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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死对头的师尊[重生]
作者：醉里问道
文章类型：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视角：主受
作品风格：正剧
文案：
已完结，欢迎宰！宰完记得打个评分，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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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徒狂魔邪魅受×年下温柔狼狗攻
前世，叶长青作为联培导师，帮别人养过一只根骨奇佳的小白眼狼，然后用亲身经历诠释了，什么叫教会徒弟，坑死师父。
呵，居然把我当做飞升路上的垫脚石，老子死不瞑目。
重生后，第一件事，先下手为强，可谁知——
天才成了废柴，小白眼狼成了处处挨刀的小可怜。
上辈子草天日地，这辈子独自缩在床上凄凄惨惨戚戚。
叶长青探出去的毒手，盘桓半晌，终于还是轻抚在少年头上。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小白眼狼不见了，狗皮膏药倒是多了一块。
叶长青好说歹说要他有点出息，快去飞升，结果？
“师尊，我不要飞升，我要你！”
“飞升要百年，百年那么久，寻常人一辈子都过去了，你……你还能等到我回来吗？”
哦，还怕我等不起啊？
叶长青听了直想笑，借着酒劲，做了件清醒后想抽自己一万遍的事——
“想要就要，哭什么哭？”
“嫌百年太久？为师现在就教你。”
教会徒弟，坑死师父，两辈子了，叶某人就是不长记性，以至于顿顿吃荤，姿势都不对。
“啊……你慢点……能不能体谅一下老年人，岁数大了腰不好？”
“师尊，你哪里老了？在我心里，你永远风华正茂。”
PS：想要强受的来，保证强到你怀疑人生。
【食用指南】
1、1v1，双洁，HE，救赎治愈系，年下养成，慢热，攻受互宠，两世都是攻先动心
2、攻性格敏感孤僻，缺爱小可怜；但两世命运不一样，所以感情线是独立的两条，可以分开来看
3、剧情需要，受第三章重生，不是双重生
4、有热血，有成长，三观正
5、好看，好看，绝对好看！！！
6、不好看你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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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文《美人徒弟何时才欺师灭祖？[穿书]》文案：
一朝穿书，江随云成了同名同姓的大佬仙尊，绑定任务【世上只有师尊好】，舍己为徒，一切为身负天魔血脉的美强惨主角服务。
当主角因血脉问题遭人非议时，把他护在身后，遮风挡雨；
当主角遭人暗算，误入魔窟时，为他只身犯险，尽毁修为；
当主角渡劫不过，亟需协助时，对他以身相许，斩除心魔。
……
“最后一条不同意，霸王条款！”江随云一边翻剧本，一边撂挑子，然而，一抬头，正对上那跪在雪地里，即使被千夫所指，依旧难掩风华的白衣美少年。
江·颜狗本狗·随云咽了下口水，颤声道：“不，这样的剧情，麻烦给我多来点……”
************
萧澈的血很凉，心很窄，自十七岁的那个雪夜起，他心里除了自己的师尊江随云，就再装不下任何一个人。
无数次夜半梦醒，他狠狠唾弃心中那见不得光的邪念，在浓烈的爱欲和沉重的道义之间辗转经年，直到渡劫的那一天——
痴缠整宿，野火燎原，待灭顶的快感褪去，萧澈知道，他玷污了师尊，他忤逆了师道，他完了。
谁知，身体合了，心也跟着合了，他竟意外窥到了枕边人兴奋的想法：就这？不够看，再来！
萧澈：？？？
外表高冷/内心颜狗/大佬师尊受×外表尊师重道/内心欺师灭祖/美人徒弟攻
PS：这是一个攻受双方一见钟情，但都恪守尊师重道中华传统美德，据不越界，其实互相馋对方身子的双向暗恋小甜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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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内容标签：强强,年下,仙侠修真,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长青，温辰|配角：柳明岸，花辞镜，叶岚……就酱吧人太多了写不下|其它：年下，小狼狗，救赎治愈系
一句话简介：然后发现死对头暗恋我好多年

§ 落尘泥·折梅 §

第001章 万锋剑派（一）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起下地狱吧！
男子站在门口，冷冷清清的，一身白衣，似携了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他问：“魔核在哪？”
叶长青抬眸看他一眼，语气无奈：“温真人，你换句话说好吗？整整七百多天，这四个字我都快听吐了。”
温辰淡淡地看着他，眼底无波，不置可否。
“你关我可以，左右我也逃不出去了，你给我找点事做好不好？天天只能见着你一个，还板着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不雅之词尚未出口，他眼前一线红光闪过，而后肩头剧痛，似是扎入了什么东西。
那感觉有点陌生，但叶长青确信自己不会认错，他错愕地抬头，看到温辰手中擎了一只血红色的匣子，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其中同样血红色的钉子。
“搜魂钉？”错愕只一闪而过，很快，他眼中就露出兴奋的色彩，“温真人清风明月，也看得上魔道用来逼供的下贱玩意了？”
温辰并不理会他的挑衅，指间拈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钉子，缓缓把玩着：“我再问一遍，魔核在哪？”
他这幅自以为凶神恶煞，其实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看得叶长青笑了出来：“温真人，你是第一次用这钉子吧？不太熟悉，手法还欠些火候。”他无视对方滴水成冰的神色，垂下眼睫，低头逡巡着自己身上的穴位，循循善诱，“没关系，不会用，我教你。逼供的话，从任督二脉下手效率最高，廉泉、璇玑、檀中——唔……”
温辰果然没让他犯一个完整的贱，一步踏上去，掰住他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只见那是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和着血，却分外惊艳，温辰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卡顿，继而冷声道：“叶长青，你够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想他魔道东君叶长青，纵横修真界许久，干惯了猫耍耗子的勾当，此时被人捏在手里，竟是一点反抗之力都无，扯出个任君采撷的微笑，低声道：“兵人无情，世人诚不欺我，温辰，我与你好歹半师之谊，折梅山三年的朝夕相处，看在我曾一笔一画教你画符临帖的份上，你就舍得对我——”
然而，一向沉得住气的温真人，今日好像格外暴躁，一句完整话都不让他说完，扬手又下去三枚钉子，血红色的锋芒如雨落河川，转眼没入骨肉，不见踪影。
搜魂钉，魔道中人刑讯时的终极武器，以上古邪神之气炼成，专噬人经脉，自头顶百会始，到全身各处大穴，共七七四十九根，刮骨搜魂，将三魂七魄与肉身生生撕裂，凡受之者，必不人不鬼，不死不生。
连着受了三根，叶长青身子狠狠地痉挛起来，捱过那一阵魂身分离的痛楚，终于玩笑的态度渐消，话语中杀机毕露，双眼几可见血：“姓温的，我杀你师父，废你两个师兄，又弄死你万锋剑派不知多少弟子，但凡你还有点人性，早该一剑捅死我，而不是在这磨磨唧唧整两年，就为了……”他哑着嗓子，目中鄙薄之色浓烈极了，“就为了我这颗能让你飞升成仙的魔核？”
他人虽在魔道，却一样看不起某些正道的不择手段，就比如，采人魔核暴增修为，与魔道纳川邪术有何分别？
温辰脸色不变，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又拈起五根钉子，那蛇信子般的血红，和他过分苍白的手指对比分明。
他本就寡言，不想在逼供一事上多费唇舌，正要试试是这搜魂钉厉害，还是这人的骨头更硬时，地牢外面不合时宜地闯进一人，焦急道：“掌门真人，我们拦不住了！烽火同俦的人已经……”
可怜这弟子进来的时机实在太寸，正赶上他家掌门捏着魔君的下巴，五指扣着不知名的锋芒，倾身向前挨在一起，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场景。
他不由得大大打个激灵，后半句话夭折在嗓子眼里，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被人打搅，温辰也是心烦，放开叶长青，姿势略僵硬，压着火，拂袖道：“进来为何不通报？”
“弟，弟子知错，请掌门真人恕罪。”那误闯进来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浑身打颤，低着头，脑门都快戳到地上去，唯唯诺诺，“只是情况实在紧急，烽火同俦的兄弟门派们为魔道东君一事而来，在山下等了半个月，一直不见您表态，今日以天疏宗凌宗主为首，逼上昆仑山了，弟子们实在不好阻拦，他说您再不交出东君，就，就……”
“就什么？”温辰侧脸些微偏了偏。
“就，就……”少年偷偷瞟了他一眼，在看到那浑不在意的轻蔑后，莫名松了口气，把话接着说完，“就要废去您烽火令主的地位，另择贤人代之。”
听到要被另择贤人代之，温辰毫无愠怒，神情凝滞了片刻，反是勾了下嘴角，竟有点愉悦的意味。
他默默将那血色的钉子归入盒中，目光不经意地掠过眼前人方才受钉的前胸，停留片刻，弹指设下道结界，转身出了地牢的门。
“走，去会会凌宗主。”
少年弟子本该老实跟在掌门身后，但他年纪幼小，还从未见过被称作“道门噩梦”的魔道东君，此番有了机会，壮着胆子探头看了看。
只见那淡青色衣袍的年轻男子倚墙而坐，一条腿顺着漆黑的地面，笔直伸展，另一条则漫不经心地曲着，手腕搭在膝上，浅淡衣料流淌开来，委顿于身下，头随意地歪着，神色迷离，若不是早知道他被囚禁在暗牢里，定要将其认作个赏月观灯，顺便调情卖乖的闲散少爷。
感受到这小子猎奇的视线，叶长青不吝颜色地一扬首，浅浅荡开一笑。
他样貌本就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眸更是翡丽无边，一笑起来，眼尾温柔的曲线比那夜当涂的水波还要醉人，看得少年心旌撩动。
这哪里是杀人如麻的魔君，这分明，分明……他跟在温辰身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词来形容，只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理解掌门真人拒不交人的原因了。
他们走后不久，叶长青微微挪动了下身子，可这一挪，像是拆筋卸骨似的动荡，脸上轻松的神色瞬间崩掉，现出龇牙咧嘴的难受来。
他不知从哪顺出把小刀来，解开胸前衣物，刀尖对准几个位置，下手如风，电光石火之间，就在自己身上开了四个血洞。
他左手按住其中一处伤口，右手手指用力向里面探去，血肉翻搅的声音虽弱，但架不住无人的地牢里，落针可闻。
不多时，一根细如牛毛的红色钉子出现在他指间。
才不到一刻钟时间，这玩意就钻得这么深了，幸好烽火同俦的混蛋们攻上来的及时，否则……
叶长青如法炮制地拽出了另外三根搜魂钉，把自己扒拉地像个血葫芦似的，看着掌中安静躺着的杀人利器，心道：这姓温的也不知是眼神不好还是真不会用，明白告诉他扎哪几个地方管事，还偏偏每个都歪了毫厘，擦着三处任脉大穴过去，搜魂钉的功效一下便大打折扣。
若在平时，叶长青或许要感谢他手下留情，但这一回，真是要白白多受一遭罪了。
原来，温辰为防止他越狱，在他身上下了极强的禁制——困龙枷。
这困龙枷虽然可怖，但却不是无解，只要用同样强度的外力破开几处大穴，半个时辰内，便会土崩瓦解。
可是他手无缚鸡之力，上哪找外力？
今日这个，算得上踏破铁鞋无觅处了。
叶长青扬手将几枚钉子没入身子，后背短暂地僵直了一下，而后便难以自抑地颤栗起来，他整个人弓成只虾子，蜷缩在地面，十指卡在发中，牙齿咬出了血，才没有痛哼出声。
大约二刻钟过去，那股翻江倒海的疼痛才渐渐退去，他微微舒展下身体，脱力地靠在地牢冰冷的墙边。
叶长青满口的血腥味，神思恍惚，闭着眼隐隐约约地想着——道门最强禁咒，困龙枷，说起来，这还是自己当年亲自教给他的呢。
那时候，温辰作为联培弟子被送到他的门下，百般抗拒，不服管教。
为了降服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叶长青放出这一招来做诱饵，谁曾想，最后倒用在自己身上了。
当真报应不爽。
他自嘲一句，轻笑，还好，猫教会老虎一身本领，一朝被反噬，总还留了爬树一技可以逃命。
万锋剑派地牢深处数百米山腹之中，不见天日，阴森如九幽，在这么个地方待着，叶长青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道极光忽然射入，破了这里藏污纳垢的魔障，照得他无处遁形。
他抬起胳膊，手背覆上双目，才算舒服了些。
就快了，自己筹谋已久的复仇计划，马上就要完成了。
原本，只是想要温辰做个丧家之犬，不想天赐良机，或许……可以让他背上个千古罪人的名号？
世上刑讯逼供的两大极品，在受缚的邪神身上不断冲撞瓦解，体内封闭已久的经脉渐渐解冻，暌违多时的灵力如溪流入海，慢慢澎湃起来，叶长青心头那期待舔血的杀戮欲，也跟着生根发芽。
好了，还差最后一根导/火/索，只要那帮万锋剑派的杂碎忍不住了，往后院点一把火……
说曹操曹操就到，地牢那边的甬道口，忽然传来大片的嘈杂声，很多人，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林师叔，温辰在里面设下的结界，我们破得了吗？”
“破不了也得破，机会就这一次，不能放过。”
“对，对……可是，我们就这么杀了他，温辰不会发怒吗？”
“发怒？他有什么资格发怒！姓叶的妖人害死掌门师伯，害惨云师兄和花师兄，还伤了我们不知多少兄弟的性命，我们杀他是替天行道！”说完这句，乌泱泱一大票人已经冲到地牢门口，和里面好整以暇坐起来的人目光相对。
“叶长青，别以为有温辰护着你，你就真的能逍遥法外！”为首的那个锵一声拔剑，猛地劈砍在那看不见的结界上。
顿时炽烈的白光反弹出来，给他逼出一丈之外。
与其一界之隔的叶长青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腮，懒洋洋地看着他，十分欠打地道：“林九渊，我记得，你与温辰是同辈吧。”
同辈，连人家随手设的个结界都欺负不过，实力相差这么多，说出来好像有点丢人？
他这弦外之音，在场弟子自然都听了出来，一丝淡淡的尴尬弥漫在地牢之间。
林九渊站定，扶剑冷笑：“温辰是掌门真人特意训练出来的冷血兵人，是一般人能比的？”他话中的掌门真人，指的是万锋剑派已故前掌门，云衍。
可见那位现任的掌门，在他这根本不作数。
林九渊朝左右一横眉，厉声道，“少听这妖人挑拨离间，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
“是！”“遵命！”“明白！”应和声和灵剑出鞘的清鸣声交杂，一时间剑影如虹，把这小小的一个地牢填得满满当当，分不清哪一个是张三的剑气，哪一个又是李四的手段。
十几把灵剑一刻不歇地在结界上耕耘，不多时，上面原本耀眼的白光，就被压了下去。
这其中，当然也有叶长青的功劳。
他等得烦了，知道光靠这帮酒囊饭袋，不定得墨迹到什么时候去，万一惊动了温辰怎么办？
门外林九渊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狠恶，然后挥剑就更加猛烈，叶长青看在眼里，暗暗想笑——世人所说的正人君子，原来就是这个样子？表面上有难一起扛，有仇一起报，私底下的算计，绝不比那争宠的女人们少。
温辰从小专攻于兵人养成，除了修炼，还是修炼，与他人接触甚少，根本没在同门弟子中搭建起该有的威信。两年前一朝变天，他才二十三岁，以掌门界绝对的稚龄，接过了万锋剑派这个尾大不掉的烂摊子。
只是他天生不是个上位者的料，不会人情世故，杀伐也不够果决，光凭手里一把剑，能镇得住这群耀武扬威惯了的老道爷？
兼之又私藏自己这个大逆不道之人，叶长青微微摇头，温辰，你后院不起火，谁起火？就拿眼前这位与其同辈的林九渊来说，本事没多少，野心却不小，上头长老师兄都死光了，只要扳倒了温辰，他再立上一功，掌门之位还不是唾手可得？
所以……即使方才林九渊发现了这里的结界脆弱得不太对劲，也没有停下来仔细检查一下，毕竟，若是前面那块肥肉太过诱人，周遭虎视眈眈的狼眼又算得了什么？
其他人也一样，眼见仇深似海的魔道东君就坐在一丈外，这些万锋剑派弟子们热血沸腾，倾注全身灵力疯狂追击，终于，有一把剑透过去了——结界破了。
叶长青垂怜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看死人。
林九渊第一个踏进来，神色高傲，好似登临绝顶：“怎么，以为温辰真就那么所向披靡？”
叶长青长叹一声，苦笑：“是我高估他了。”
林九渊舒适至极，他已过不惑，人生中从未有过这么高光的时刻，杀了魔道东君，坐上掌门之位。
事不宜迟，他坚信君子不可死于话多，连个义正言辞的开场白都懒得再说，直接道：“各位，这妖人身上有困龙枷，和普通凡人没有差别，在温辰回来之前，干掉他！”
老大发话如同令箭，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拥而上，雪亮的剑光照彻牢房。
“哈哈——”然而林九渊一嗓子没笑老，就见眼前玄影遄飞，一物仿若飒沓流星，沿着众人脖颈的位置，嗖嗖地扫了一圈。
毫无防备的弟子们，喊都没能喊出声，就被割断了喉管，委顿一片。
长剑堕地，声如珠玉落盘。
叶长青站起身来，腕子一折，将那飞速旋过的铁扇卡在手中，深黑的扇缘，锋利如屠刀，沾满鲜活的热血。
转瞬之间，整个地牢里，就剩了两个活物。
这变故来得太过猝然，林九渊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提剑指着他，看那鲜血一滴一滴掉下来，声音破碎：“你，你何时解开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问我？”叶长青双眼一眯，玄铁扇在掌心打了个转，蓦地飞掠出去。
林九渊连忙格挡，操纵着万锋剑派最得意的归一剑法，和那铁扇“落尘”斗作一团，一抹被血染透了的青影紧跟而上，逼仄的空间里金鸣铁响不断。
魔道东君何等修为，怎是区区一个万锋剑派高级弟子能挡得住的？
林九渊从一开始，就被压制得死死的，十几招下来，左支右绌。他想着，就算是豁出去，也要把东君解禁的消息发出，让同门提高警惕。
可几乎与他想法同时，胸前毫无预兆地一痛，都没看清对方怎么出手，显是中了暗器。
这暗器之毒超乎想象，一呼一吸间，林九渊面色就变得死灰，全身力气被抽干，握剑的手臂再难提高半寸。
“搜魂钉，特意给你留了一个。”恶魔扬了扬手，款步向他走来，玄铁扇锋锐的边缘擦上咽喉，血花四溅。
叶长青目不斜视，象征纯血魔族的妖异紫瞳彻底复原，与林九渊体温尚存的尸体错身而过时，淡淡道：“兵不厌诈，抱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翻到这里，就是你我的缘分，来康康小醉的预收文叭~
《美人徒弟何时才欺师灭祖？[穿书]》：
一朝穿书，江随云成了同名同姓的大佬仙尊，绑定任务【世上只有师尊好】，舍己为徒，一切为身负天魔血脉的美强惨主角服务。
当主角因血脉问题遭人非议时，把他护在身后，遮风挡雨；
当主角遭人暗算，误入魔窟时，为他只身犯险，尽毁修为；
当主角渡劫不过，亟需协助时，对他以身相许，斩除心魔。
……
“最后一条不同意，霸王条款！”江随云一边翻剧本，一边撂挑子，然而，一抬头，正对上那跪在雪地里，即使被千夫所指，依旧难掩风华的白衣少年。
江·颜狗本狗·随云咽了下口水，颤声道：“不，这样的剧情，麻烦给我多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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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澈的血很凉，心很窄，自十七岁的那个雪夜起，他心里除了自己的师尊江随云，就再装不下任何一个人。
无数次夜半梦醒，他狠狠唾弃心中那见不得光的邪念，在浓烈的爱欲和沉重的道义之间辗转经年，直到渡劫的那一天——
痴缠整夜，野火燎原，待灭顶的快感褪去，萧澈知道，他玷污了师尊，他忤逆了师道，他完了。
谁知，身体合了，心也跟着合了，他竟意外窥到了枕边人兴奋的内心：就这？不够看，再来！
萧澈：？？？
外表高冷/内心颜狗/大佬师尊受×外表尊师重道/内心欺师灭祖/美人徒弟攻
PS：这是一个攻受双方一见钟情，但都恪守尊师重道中华传统美德，据不越界，其实互相馋对方身子的双向暗恋小甜饼。


第002章 万锋剑派（二） 死对头为了区区在下，和正道翻脸了
一场初雪过后，万锋剑派主殿河洛殿，背后是巍峨昆仑，绵绵不绝，身前是雪满青阶，白如洗练。
烽火同俦大大小小十三个门派，聚于宽阔的广场上，浩浩汤汤上千人，相貌、服色不同，兵器、法器各异，唯一相近的，大概就是逼山退位的架势，和誓杀妖人的决绝。
维持安定的一众万锋剑派弟子御剑凌于半空，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景，紧张得眼珠子都不会轮了，只盼着他们那天下第一的年轻掌门出来镇镇场，也好换他们下去。
这厢才等了不到一盏茶，逼山为首的天疏宗宗主凌韬，就不耐烦了：“温真人何在？通报一下需要这么久吗？！”
此人天生一副凉薄相，鼻梁挺立，嘴唇削薄，两侧眼角微微向上挑着，盛气凌人，站在一干同道之前，似是乘鹤踏青回来，满面招摇，身上玄底阴阳两仪纹的衣袍仿佛灌满了灵山清风，猎猎飞扬。
“凌宗主息怒，掌门真人事务繁忙，来的稍微迟了些，请您稍安勿躁。”万锋弟子好言劝慰。
凌韬却不领情：“你是哪个，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那弟子有些懵：“弟子柳——”
“原来你们万锋剑派现在已经落魄到这么地步了，连个能拿得上台面的都没有？”凌韬哪里是在问他名姓，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两年前一场围剿，万锋的好人手大半被那叶长青毁于一旦，剩下的……恐怕也被贵门温真人清洗一空了吧。”
“怎么会！”柳某惊愕万分，素知这位天疏宗宗主口无遮拦，却不想无遮拦到这地步，他正要开口辩驳，奈何嘴皮子天生就比人家慢半拍。
“那他这么久拒不交人是什么意思！还不是与那妖人狼狈为奸？！”
柳某冷汗都凝成冰了：“叶长青盗去我派一件秘宝，掌门真人一直在暗牢里审讯，所以花的时间就长了些……”
“秘宝？”凌韬冷笑，一双狐狸眼刻满了鄙夷，“什么秘宝需要遮掩至此？我看根本是假的吧，贵派掌门与叶长青有旧谊，该不会是念着那脏污的不伦之情，就背叛正道，忘了弑师灭门的大——”天道好轮回，这一次，是他没能说得下去。
一道裹挟惊雷的剑气自河洛殿侧面旋出，一路劈山断海，在覆满白雪的地上撕开半尺宽的裂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奔来。
凌韬大惊，当即足尖发力，向后急退，谁知他认清现实，急流勇退过后，那波声势浩大的剑气，却在他原本站立位置一尺前的地方，戛然而止。
如果不是狰狞的地裂和弥漫的残雪，真如幻觉一般，收放自如，进退随心。
不仅凌韬，在场所有眼睛没瞎、耳朵没聋的活人，都暂时丧失了语言能力。
河洛殿侧边的狭道，一人缓缓走来。
兵人温辰，出关不过两载时光，除了收镇魔道东君时的惊鸿一面，其他时候，都低调得如同影子。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清冷如上弦之月，疏朗的眉间无喜无悲，只一缕淡淡的苍凉挥之不去，好像在无尽的天道里，打磨得忘却掉七情六欲。
所谓兵人，兵在前，人在后，所以大抵还是兵多一些，人少一些吧。
“凌宗主，你方才所言，有两点不对，第一，温某从未忘记师门大仇，也从未有一日背叛过烽火同俦，第二，”温辰展袖挥开身周弥漫的雪雾，整个人有种云遮雾罩的不真实感，
“魔道东君与我并无脏污的不伦之情，还望凌宗主不要凭空臆想。”
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然走到各门派的正前方，身姿笔直如青松，傲骨铮铮。
凌韬方才躲得狼狈，在众人面前跌了个大面子，脸上青红交错，这厢收整了仪容，重新端正：“温真人，既然你说没有背叛烽火同俦，凌某相信你，只要交出魔道东君，叫天下人宾服，凌某来日定上昆仑山来负荆请罪，以赎方才胡言乱语之过。”
他这番话，说得理是理，德是德，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挑不出毛病来，身后千来位为苍生请命的正道修士们，无不点头称是。
温辰却面色不改，拱手道：“请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到时一定交人。”
“一个月，太长了吧？”凌韬竖起了眉。
“……七天。”
“不够。”
“……”温辰请礼的手有些僵住了，他空有登峰造极的修为，却没法在天下人面前理直气壮一分，沉默了半晌，艰涩开口，“三天，再宽限三天，我一定……”
“温真人，你不会真以为我们是来与你讨价还价的吧？”凌韬笑了，阴阳怪气的。
“那你要怎样？”温辰皱眉。
“就现在，将魔道东君押去河洛殿做诸门公审，历数其犯下的所有罪孽，剥皮刮骨，魂飞魄散。”凌韬看着这位兵人的神色，逐渐有了裂痕，除却报仇的快感，又平添了几分拿人七寸的爽劲儿。
他宽宏大量地笑了笑：“温真人，不是这三天的时间不能宽限，而是我们实在不能够确定，这三天里会不会出什么别的变故……”别的变故，自然就是你徇私放人了。
凌韬说得在理，转眼一石激起千层浪。
声讨者有之：“凌宗主说得对！公道来的太迟了，我们已经等了快两年了，不能再拖下去！”“叶长青欠我家三条人命，他一日不死，我父母兄弟一日不能瞑目！”
劝解者有之：“温真人，你若当真心向着烽火同俦，就拿出点诚意来，再推三阻四，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是啊，你少年成名，前途无量，何至于为了这么个妖人自毁前程？不值当，不值当。”
看好戏者更有之：“不会真被凌宗主说中了吧？那年姓叶的妖人为了他，差点和云衍真人打起来，要说他与这妖人没有瓜葛，我觉得不太可能……”“也不能这么说，那叶长青长相狐媚非常，手段又下作狠毒，温真人一定也是受人蛊惑，否则怎么可能守着个恶贯满盈的杀人魔不撒手呢？”
就在下面一团乱的时候，河洛殿鎏金顶上，传来一人戏谑的声音：“温真人，他们说得一点没错，你自有锦绣前程，何苦为了区区在下，做到这个地步嘛。”
“是他？！”闻言，广场上数千双眼睛齐齐向上看去，登时不少人目眦欲裂。
“叶长青，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
“出来也好，省得躲躲藏藏找你不见，今天大伙在此，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对，碎尸万段，为无数正道冤魂偿命！”
叶长青毫不理会下面要烧起来的群情，脚下一点，白鹤步云似的飞身下来了。
说来讽刺，刚才还一口一个“碎尸万段”的修士们，此时居然不约而同地向后闪了几步。
“哈哈哈哈哈，一群废物。”叶长青笑得恣肆，玄铁扇一展，闲庭信步地走到温辰身边，深紫的眸子一勾，暧昧道，“温真人，解禁之恩，我记在心里了。”
他这纯属是胡诌八扯，混淆视听，温辰看了眼他鲜血染就的青衣，脸色悚然一变：“怎么弄成这样？”
叶长青挑眉：“没什么，就是林九渊那小子，你啊，治家不利，出了内贼，我看不惯，就顺手帮你清理了下门户而已。”说完，他还自来熟地拍了拍温辰肩膀，大方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听他亲口承认又犯下的一桩罪孽，方才被原生恐惧吓退的众修士还没来得及愤怒，就品出一个更令人震惊的事实，叶长青和温辰两个好像还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时，有个刚从地牢探查过情况的弟子御剑回来，惊恐地大喊：“不好了，林师叔真的死在地牢里了，还有好多人，都被这妖人割断了喉管——”
与林九渊相好的一人听到，愤义至极，第一个拔剑：“温辰，你不是说他身上有困龙枷，除了你谁都解不开吗？！”
质疑如潮水，温辰看了眼春风得意的叶长青，目色深沉，一句话没说。
林九渊之死仿佛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本还立场摇摆的万锋剑派弟子，此时一致对内，矛头纷纷指向了他，摆开七星剑阵，与烽火同俦的诸门修士，将他两个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叶长青却毫不怯场，慵懒地靠在他背后，左手抱着右手手肘，抬起玄黑的扇面，遮了一边侧脸，轻声叹：“温真人，贪心不足蛇吞象，你现在可后悔了不曾？”
温辰答非所问：“告诉我魔核在哪。”
叶长青一口气没接上来，半晌才说：“……你有病是吧？”
温辰：“没时间了。”
叶长青面无表情，故意道：“真有本事，救我出去，就告诉你。”
他就是激将来着，没打算怎么着，谁知温辰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手中银光乍现，顿时一柄霜雪炼就的灵剑锋芒毕露，斩钉截铁道：“一言为定。”
“你，你疯了？？？”叶长青咋舌，眼前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眉眼清寒，可他却像是第一次见到似的，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温辰不答，挥剑扫出一片渡劫境灵压，慑退最里边的包围圈，一把扣住他手腕，安顿道：“逃命为主，少伤人。”
此话一出，不光是叶长青，连烽火同俦之人也彻底惊呆——他居然，真为了这个魔道中人，与全修真界为敌？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翻脸也不行了。
凌韬作为除他之外的正道之首，举臂召出铁杖灵武，往地上一插，尽十成功力，勉强阻住那股不断威慑着的渡劫灵压，扬声道：“温辰背叛烽火同俦，与魔道东君叶长青狼狈为奸，合该从万锋剑派除名！正道烽火令相传万年，不能断在我辈手里！今日必要替天行道，诛灭贼人！”
“替天行道，诛灭贼人！！！”响应者如山呼海啸，灵力滚滚，剑气如龙，一场真正的围剿，在昆仑山巅拉开序幕。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个重生文，但第二章受还没有重生，我知道这确实有点非主流，小可爱们不要着急，下一章，下一章就到了


第003章 万锋剑派（三） 区区在下，终于重生了。
寒宵第一次大噬生灵，是在两年前最后一次围剿，温辰单枪匹马冲入魔阵，将正道束手无策了五年之久的妖人叶长青活捉了回来。
那么第二次，就是今天，还是正道围剿魔道，只不过，他的身份从圣人变成了贼人。
淬了灵的霜花像燕山大雪，无边无际地飘洒在昆仑之巅，一如两年前的所向披靡，阻住了前方无数青锋。
叶长青与温辰背对而战，心中波澜动荡。
其实，说真的，作孽这么多，他从没想过能善终，当初落到温辰手里的时候，就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然而……居然硬生生地像疯子一样被囚禁了二十几个月，日日被审问魔核所在，有那么一阵确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每天子时、午时，温辰都会来到地牢，不咸不淡地重复着“魔核在哪”这四个字，他好像并不急着问出来，只是享受那种审讯的快感？
叶长青想不明白，他已经修炼到渡劫的境地，为什么就非要撅自己这颗肮脏的魔核，就为了飞升？
真是可笑。
但不管以前是不是，至少现在，叶长青是个吃软不吃硬，且睚眦必报的人，他能接受被人一剑捅死，却不能在刑具下屈服，交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起初，他只是一口气撑着，抵死相抗；后来，他渐渐发现温辰并用不出什么凌厉的手段来收拾自己，便开始策划，怎样能让这冷心冷情的兵人身败名裂，一蹶不振。
依温辰的言，他一次杀手都没下，并起折扇，倏地化出一把长剑，姿势诡谲地挑落了涌上来的七八把兵器，抓住个空当，飞身跃出数丈。
温辰紧随其后，将包围圈中那来不及合上的口子撕得更大，始终一言不发，却从不离开身后人方圆三尺之外。
二人身上的血迹越来越多，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发了疯的修士们一波接着一波，就算再神通广大，他们也绝难全身而退。
叶长青抖出几个飒爽的剑花，掠过温辰身侧时，笑着问：“诶，你知道你这人最大毛病是什么吗？”
温辰没理他。
他穿花蝴蝶一样转了几圈，打趴一溜烟的修士，折回来下了结论：“你太自以为是，真当自己无所不能，天下第一？你忘了对于困龙枷那样的五行禁术，我懂得，永远都比你多。”
温辰瞥他一眼，唇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到底没有说。
又一刻钟过去，百步开外的地方，天疏宗阵修的八卦灵牢已经布得差不多，七彩虹光升起，在半空织起恢恢天网，就算是出水的蛟龙，也得再被按回头去。
血越流越多，活气越来越少。
叶长青天生阳炎体质，不畏寒暑，现在居然感到有些冷了，他看似慵然，实则脱力地靠回温辰背上，低喘道：“你还错误地以为，单凭两个人的力量，就能冲破这铁桶一样的万锋剑派。”
这一次，温辰应他了：“别怕，信我。”
“信你？你教我信你？！”他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神思一恍惚，没躲开一杆势如破竹的□□，小腹被洞穿。
“叶长青！”耳畔传来温辰惊惶的嘶吼，叶长青反手扣住他执剑的腕子，强撑着颤声道，“别，别伤他，你……你带我走。”
那致命的一枪，仿佛点燃了温辰深藏骨子里的暴戾，再也没有手下留情，恐怖的渡劫境灵压辗轧出去，震得那金汤似的八卦灵牢摇摇欲坠。
寒宵这时候才是真正地醒来了，蚕食着无数人的鲜血和灵气，发出兴奋灭顶的龙吟。
一招万锋归一，在林九渊手中如同儿戏，与其同辈的温辰使出来，却瞬间掀翻了冲将上来的数百名金丹修士。
他找准机会一步登天，与各种搜捕的术法和剑气擦肩而过，仅须臾之间，就化作了一个墨点，消失在湛蓝湛蓝的天空。
“不能让反贼跑了！给我追——”凌韬铁杖点地，吐了口血，弓着腰狠狠下令，广场上，一道道身影随即像鹰隼一般，弹射出去。
……
十几里外，温辰抱紧了怀里的人，浑身是血，纯净的白衣早就万劫不复，兵人永远古井无波的声线，终是起了惊澜：“叶长青，你，你别死，你不能死，你还没有……”
“我还没有告诉你魔核在哪，是吧？”眼若桃花的青衣人微弱地接了一句。
这一句似乎戳着了心事，温辰眼眶微红，本就不善言辞的他，一时又没答出话来。
带着个重伤的累赘，从千人围困的万锋剑派逃出来，他就再不是人，也被了几十道伤口，不少地方，深可见骨。
昆仑的冷风如数九寒冰，吹在身上与刀削无异，温辰不在乎自己，却不停地用温热的水木灵力给怀里人疗伤，他漫无目的地飞了不知多久，终于看到前方山崖上一处黑黢黢的孔洞，便一头扎了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这里面，大概是个数千年都无人问津的天然寒潭，冰冷的水汽一丝丝蒸腾起来，化成肉眼可见的雾气，云烟缭绕，如同瑶池仙境。
温辰将人放在潭边，手忙脚乱地要解衣看他身上的伤情，却被叶长青劈手阻住，一双漂亮的眼睛笑得缱绻：“搜魂钉，困龙枷，再加上灵武重创，我活不了了。”
“你，你……”温辰哽着嗓子，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垂着头，无力地像个孩子。
叶长青看着他，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字一句，缓缓道：“温辰，说真的，如果我是你，根骨明净，登峰造极，必不会为了什么东西污我这一身清羽。”他闭了闭眼，忍过一阵头晕目眩，轻声问，“你本该是天上月，却非要做阶下泥，死到临头了，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气氛僵硬了片刻，然后，寒宵噬人的锋芒抵在他颈部半寸的位置，剑的主人嘶哑道：“我当然是为了魔核，为了飞升，为了踏碎虚空，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话语中有穷途末路的哀伤，叫人不得不信。
叶长青连道了三声“好”，费力地抬起手，指指自己深紫色的左眼，微笑着说：“魔核就在这，拿去成仙成圣吧……温辰，你不知道，能把你拉下这摊浑水，我真是好开心呐。”
魔族心甘情愿献出的魔核，要比被人攫取的纯净许多倍，再加上他的这个境界，恐怕能让世上千万修真者肖想疯了。
所以，怨不得这姓温的宁可抛下一切，也要奋力追逐。
搜魂钉带来的巨大反噬，混杂着身上无数创口的灵力腐蚀，叶长青只觉体内血气一阵阵翻涌，生不如死。
他视线已经模糊到不行，看温辰在破碎的衣袋里搜寻着什么，心想应该是取魔核的猎魔刃吧？罢了罢了，便宜了这小子，也总比被烽火同俦那群饿狼叼了去的强。
他这么想着，结果下一刻，一个指头肚子大小的东西被塞进嘴里。
这是什么？
舌尖上的味道好生熟悉，甜甜的，带着股淡淡的清香，像九月初秋里，江城大道上金灿灿的琼英。
温辰竟然随身带着……桂花糖？
可怜叶长青活了三十多年，从天之骄子，到万人唾骂，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自以为世道如棋局，落子当无悔，谁知，却在一辈子收尾的时候，生生被噎了个意难平。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朦胧得像一潭雾泽，簌簌的雨点一个个落入水中，叮咚作响，每砸出一片涟漪，就有一页泛黄的场景闪回出现。
“师尊，今年潜龙院选拔，你看好哪个啊？我看欧阳川那小子不错，要不就他？”
“长青，你在折梅山爱怎么胡闹我都忍了，出去了好歹收敛一点啊！祁长老的兵器库，也是你能随便动的吗？”
“叶公子，此次论剑，花辞镜虽败，却并非心服口服，若有机会，可否再行比过？”
“比就比，谁怕谁？左右我爱的就是论剑第一这个浮名，至于到底谁强谁弱，那都无所谓的。”
这是谁在说话？好耳熟。
叶长青在混沌中沉沦许久，蓦地睁开眼，一面褐色的梨花木书案映入视线——笔墨纸砚，术法典籍，还有一只细腻的青瓷碗，浅浅的，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圆润小东西。
桂花糖。
他像是趴着睡了好久，胳膊都被压麻了，缓了缓劲儿，才探手撷了一只出来，两指轻擦去掉糖纸，慢吞吞地放入口中。
没错，就是这个味道，和温辰最后喂给他的那颗，很相近，但细品的话，又有一点不太对……桌上的这粒软软的，入口即化，甜味也更加清冽，不似之前的那一粒，硬邦邦，含了半天也没啥变化，连那桂花香里都带着一股陈年老朽的滋味，就像……
“就像放了十来年一样！”叶长青猛地一拍桌子，挺起身来直喘气，额前背后，布满了长梦醒来后盗的冷汗。
他下手没轻重，那古色古香的梨花木书案，差点被拍地当场咽气，案上东西七零八碎地撒了一地，满堂的寂静顿时热闹起来。
听到动静，书房门“哗”地一声打开，两个身着青衣银腰带的少年少女冲进来，一齐惊喜道：“师尊，你醒啦！”
“我——”叶长青一抬眸，就愣了，想也没想，脱口训了出来，“秦箫，好你个逆徒，动刀子动刀你师父头上了。”
他骂的不过分，谁让这小子，受凌韬的蛊惑，用那把上好的灵枪“苍龙”，最后给他捅了个对穿？
然而，被骂的这位，可不这么认为。
“动刀子？”秦箫被这莫名其妙的一训搞得迷糊，不解地搔搔头，满腹狐疑，“师尊，我没偷懒啊，这不是你说几点来，我就几点来的嘛，看你没起，也不敢说什么呀……那什么，师尊你又通宵看剑谱了吧，居然趴桌上睡到日上三竿都没起，害我们起了个大早，干了个晚集……”
他本来还想唠叨，可看师尊脸色白得跟鬼一样，一看就是不悦极了，求生欲作祟，吞了吞口水，偃旗息鼓。
“你……你真的是秦箫？”叶长青不确定地问了一句，目光刻刀一样在他身上凌了几遍，不可思议地叹道，“你真是我徒弟？！”
“……”秦箫无语，刚刚是谁说自己逆徒，动刀子动到师父头上的？
其实不用他回答，叶长青自己也能看出来，这小子可不就是他那倒霉大徒弟，剑眉星目，身形颀长，长了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却是个一根筋的性子，做事直来直往，总也长不大，以至于越活越回去……
越活越回去？不对，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人的思想可以长不大，但身体不行啊！之前伤他的那个秦箫，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而眼前这个，顶多十七岁。
叶长青原本就震惊的眼神，更惊悚了，确定了秦箫不是那个秦箫后，赶忙去看站他旁边的小丫头片子，只见她年方二八，生得甚是亮眼，光洁的肌肤如鲜奶浸出来的一般，大眼睛巴眨巴眨，灵动若画眉鸟，即使两颊肉乎乎的，亦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二胖？”叶长青试探着叫了两个字。
“哎！师尊，你可终于看着我啦~”阮凌霜轻俯下身子，羞羞脸，娇嗔道，“师尊呀，你一看起剑谱来就不理人，这样子以后怎么找道侣啊~”
没毛病了，叶长青吃了颗定心丸，这个最关心别人终身大事的再世月老，除了他的二徒弟阮凌霜，不做第二人想。
他压下纷乱的心神，讳莫如深地问：“你们谁能告诉我，现在……是哪年哪月？”
秦箫和阮凌霜对视一眼，心中所思所想应该没差，都是师尊没吃药吗，这都能忘了？
最终，还是大徒弟秦箫更体谅“老年人”，乖乖回答：“今天是元安八年，正月二十三。”
叶长青合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居然，重生回双十之年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开始新篇章
说下这个文的境界和力量体系设定，按照仙侠正统的划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飞升。
大体框架是这个，但是私设多如狗，比如，元婴以上可以不老，但只有化神或渡劫的大佬，才能当老不死，其他人，也就是延年益寿。
另外，咱也不是凡人修仙那种升级流，有境界划分就是为了对各个人物的实力一目了然。前期几个境界练起来都比简单，化神渡劫飞升会很困难，所以二十多岁的元婴境很常见，不要惊讶，手动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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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那个放了十来年的糖，会不会坏的问题，本来，我是木有想过的，但是，评论区被问得顶不住了，你们就当大辰是冰山体质，有特殊的保存方法吧，捂脸，我真是要桂花糖PTSD了……


第004章 潜龙院（一） 我辈同俦，薪火不灭
元安八年，对于叶长青而言，本应是个挺难忘怀的年头，因为距离他在上一届万锋论剑折桂，刚刚过去不久。
论剑大会为期三个月，结束后烽火同俦所有人讨论的，都是折梅山新兴的那颗明星，风流倜傥，法剑双绝，以一手独创的五行符咒剑，意外胜了当年夺冠呼声最高的那位，被称为“剑魔”的万锋剑派少年天才，花辞镜。
他打破了千年来，折梅无剑修的传统，让这个一直温吞水一样平和的门派，与万锋一起走到风口浪尖上。
弱冠之龄，轻裘快马，那样纯粹的春风得意，自任何一个诗人笔下流淌，都无不苍白。
可惜叶长青做了多年魔君，一朝重生，总觉得自己是个老人，半天找不回当时意气风发的感觉，最后只好轻叹一声，问：“温辰呢，把他叫过来。”
往事如流，十几年前的好多细节他都忘却了，但一定不会记错，元安八年，正月初三，荆楚大地雨雪纷纷，江城白茫茫一片，城郊折梅山上寒梅盛放，幽幽暗香中，一个冷静得几乎不像少年人的少年人，被当时的烽火令主云衍，亲自带到他面前。
可是他发话让叫人，秦箫和阮二胖一个都没动。
“怎么，为师说话不好使了？”叶长青乖戾地挑了挑眉，看他俩神色有异，了然道，“是不是温辰又闹脾气，不愿意见我？”
这回，秦箫终于睬他了：“师尊，你说谁呢，什么温晨温晚的，我不知道啊。”
“对呀对呀。”阮二胖也跟着凑热闹。
“你不知道？万锋剑派掌门，烽火令主云衍真人的关门弟子，温辰，送到折梅山来联培的那个小鬼。”叶长青也是好耐心，事无巨细地解释了一遍，还觉得不够，补充了一下人物描写，“十四岁，长得白净秀气，总是穿一身白衣服，独来独往，不怎么和人说话。”
秦箫却不吃他这一套，脑袋摇得飞起，得意洋洋道：“哈哈~师尊，烽火通史我都抄过十三回了，哪一家有谁谁谁，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要是拿这个来考我，那可是考不住的哟！”
……谁想考你，我不如去考驴，叶长青一边腹诽，一边冷下脸来：“说正事呢，没工夫和你逗。”
他做魔君时，练得最纯熟的一件本事，不是什么纳川、生灵谱等歪门邪术，而是根据需要，随意切换表情和语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此时他颜色这么一改，秦箫登时皮紧了，以为他是在训斥自己嬉皮笑脸的态度，讪讪地低下头，老实道：“是，师尊。万锋剑派掌门，烽火令主云衍真人座下亲传弟子有两人，大弟子云逸，目前金丹大圆满修为；二弟子花辞镜，绰号‘剑魔’，目前元婴三阶修为……”
他背到这，看着叶长青眼中明显有期待的光芒，虽然不懂对方为什么突然对万锋剑派感兴趣，但也不敢再造次，接着往下背：“铸剑长老祁峥，金丹大圆满修为，其弟子林九渊，金丹——”
“少拐弯抹角，温辰呢？”叶长青不爽极了，一拂袖站起来，绕过低矮的书案，走到他跟前，伸出食指直怼脑门，“让你叫个人，磨磨唧唧磨磨唧唧，绣花还是磨面呢？你不去，我自己去。”
“哎——我冤枉啊！”秦箫哀嚎。
“你冤枉个屁。”叶长青已行至门口，回头赏他一句，然后风风火火地就出去了。
这一屋子师徒，师父没师父的威严，徒弟没徒弟的恭谨，平时在一起闹腾惯了，外人看了不成体统，他们自己倒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只是这一次，叶长青着实是冤枉秦箫了，他在凌寒峰上找了三圈，终于又回到折雪殿门口，都没找着温辰的一根汗毛。
难道记错了？温辰不是元安八年正月初三来的？
这想法刚一出来，叶长青就连连否定，不因别的，就因他和温辰初次见面的场景实在过于不愉快，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都历历在目。
他心想，既然自己不会记岔，那就是秦箫把今天的日期说错了？这个真有可能，那家伙说话不过脑子……
“师尊师尊，我想起来啦我想起来啦！”然而秦箫是个好孩子，一点不计较自己在师父心里的“伟岸”形象，连走带跑地冲过来，后头跟着个姓阮的小尾巴。
“注意点样子，毛毛躁躁成什么体统？”叶长青训道。
“是，是。”秦箫在几丈外稳住身形，温文尔雅地走上来，像杂耍团里学人走路的野猴子，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此时叶长青真想捂脸，仰天长叹：自己年轻时候挑徒弟的眼光，都是瞎的吗？！
虽然心在滴血，他脸上却无妨，温声道：“你方才说想起什么来了？”
“野猴子”没说话，“小尾巴”抢答了：“回师尊，今年潜龙院有个新来的小孩，十四岁，长得白净秀气，总是穿一身白衣服，独来独往，不怎么和人说话。”
不过最重要的她忘了说，秦箫连忙接上：“叫温辰。”
叶长青听后，却没有茅塞顿开，反倒迷茫了。
现世修真界，各个大小门派有一个统一的联盟，名叫烽火同俦，共同镇守着万魔之宗——黄泉海。
而折梅山，则是烽火同俦中声望最高的四门之一，地位仅次于烽火令主所在的万锋剑派，和掌管黄泉海大封的天疏宗。
修士的灵根，分末品、下品、中品、上品、极品五等，想入折梅山修行，须得先在特设的潜龙院学习一年，打通灵根脉络，研习术法符咒，并在最后的测试中达到下品灵根及以上，才能有机会拜入某个修真者的门下。
叶长青自己是极品火灵根，天生的阳炎体质，认真修炼起来，进境一日千里，碾压了世上绝大多数修士。
但与被盛赞为万锋之王的兵人温辰一比，就相形见绌。
金水木三条极品灵根，叶长青一想到，就羡慕得牙疼，这样的好苗子，当年怎么就被云衍那老儿捡了先？
虽然不知什么原因，这一世温辰并没投入万锋剑派，但真不是叶长青妄自菲薄，他那么出彩的天赋，早就破格入门了，还进什么潜龙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叫秦箫和阮凌霜一边玩去，自己匆匆上那里去了。
潜龙，顾名思义，还不是真龙，需要经受考验，才能出海凌空。
巳时刚过，正是潜龙院训练切磋的时刻，偌大的校场上，每隔几尺就有一个举着法宝，驭火弄雷的少年人。
这其中，有一出手就是龙腾凤舞，紫电青霜的，也有中规中矩，既不亮眼也不潦草的，那自然还有一种……
一个小家伙，看着也就十岁出头，在一名驭灵师姐的监督下，正进行着当日的术法考核。
这孩子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偷了懒，几句初级木系仙术的法决，翻葫芦倒水罐，一会儿马冬梅一会儿冬梅马，管你怎么恐吓，就是背不全套，手上脆弱的灵气稍微聚集起一点，立刻全线崩塌，看得那驭灵师姐脸都绿了。
她手里执着根细细的小皮鞭，叉着腰，杏眼一瞪：“我教了你多少遍了，别人早就学会了，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认真了……”小家伙委屈地嗫嚅。
“好，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背一遍，木之灵气，生生不息，饮河川之水，聚山岳之精，起！”
小家伙全神贯注地听着，小心翼翼地背：“木之灵气，生生不息，饮山川之精，聚——”
“啪！”小皮鞭咻地一声抽在他身上，被气蒙了的女修大声道，“又错啦！你是猪脑子吗？”她挥鞭又要抽下去，扬到一半，手腕被人抓住了。
“谁这么大胆——”她毛不顺地一回头，僵住了。
叶长青就站在她侧畔，一身新熨烫过的折梅山长老服制，淡青衣袍，银白腰封，肩头连缀着六朵雪样的白梅，一条浅碧色发带将乌发束起，露出那张轮廓分明的俊逸脸庞，干净清爽，湛然若神。
“姑娘，为人师表，有教无类是一方面，因材施教也不能少。”他淡淡地开口。
“叶，叶长老……”女修话都说不利索了，脸一下红一下白，不知是害怕的，还是害羞的。
“嗯。”叶长青也没责怪，放开她，走到那想哭又不敢哭，小脸胀得通红的孩子身边，蹲下去，抚着他后背，低声道，“没事，疼就哭吧。”
一得准许，孩子就不憋着了，扯开嗓子嗷嗷哭，声音震天撼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么大的委屈。
当着驭灵长老的面，自己负责的弟子哭成这样，女修不由得慌了，忙不迭开脱道：“叶长老，我没有虐待过他，我刚才只是气糊涂了，我也没想到他这么难受，我……”
“我知道，你不用慌。”叶长青摆手止住她，要她安静，轻抚孩子后背的力道变得更加含蓄。
许是感觉到了这份温柔，小男孩蹬鼻子上脸，哭得更凶了，女修站在他对面，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叶长青竟也不介意，从怀里掏出只手帕来，不厌其烦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等小祖宗风声渐息了，才叠好收起来，询问：“小朋友，能不能说说，你叫什么呀，今年几岁了？”
说起来，叶长青有个与他形象不大符合的癖好，就是喜欢小孩子，他见不得孩子哭，见不得孩子受欺负，走路上遇着不认识的爹妈打孩子打得过了，还要上去费劲地调解一番。
他尤其喜欢十二岁以下的小孩，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前世入魔后的几年里，即使疯成那个样子，也从没伤过哪怕一个孩子。
“……回长老，我叫董萌，十岁了。”小董萌不认识他，只听师姐叫他长老，便也跟着。
“你家人送你上山来的吗？怎么会想着来修道的呢？”
“嗯……就是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到我家，说我根骨好，不修仙可惜了，爹娘就送我上来了。”
“这样啊，你家里几个孩子，你爹娘是不是特别宠着你的？”
“嗯呢，我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他们都对我很好的。”这么乖哄的攻势下，董萌花狸猫一样的小脸终于转晴了，一笑，露出颗甜甜的小虎牙。
叶长青摸摸孩子脑袋，此时他浑身散发着的那份岁月静好，保证能给上辈子惨死他手的诸公们吓诈尸了，只听他邻家哥哥似的问：“小萌，喜欢吃糖葫芦吗？”
十岁的董萌一听这个，双眼放光：“喜欢！”
“那我们来自己做一个？”
“好啊~”他欣喜地鼓掌，但很快又蔫了下去：“可是，怎么做，没有冰糖，也没有山楂。”
“不用那些，哥哥教你用法术自己长一个出来。”叶长青笑容里有点调皮的意味，就用之前女修教的那个木系聚灵术，流水般娓娓地念了一遍法决，几乎同一时间，他掌心便有木系灵气破土生发，化作一道一道鲜红的光华，螺旋缠绕着，由根部向上攀升。
先是红彤彤的山楂果，后是晶莹剔透的冰糖衣，最后被一支深褐色的木签子贯通，一串和街上卖的毫无分别的糖葫芦新鲜出炉。
周围观看的潜龙院弟子们，纷纷发出叹为观止的声音。
“哇，好神奇！”董萌惊喜地大叫，自他手中接过来，像鉴古董似的，前后左右欣赏了个够，直到看得眼馋了，就要往嘴里放时，叶长青按住他，哭笑不得，“行了，不能吃的，障眼法而已，吃了当心拉肚子。”
“哦，我忘了，哈哈~”董萌咬咬手指，笑眼弯弯，卖的一手好萌。
叶长青道：“小萌，还记得怎么做吗，试一遍哥哥给看看。”
“嗯！”董萌用力点头，气沉丹田，运转灵力，奶声奶气道，“木之灵气，生生不息，饮河川之水，聚山岳之精，起！”
他脑海里想着糖葫芦的样子，手中竟也渐渐凝出个类似的东西，大约一盏茶时间后，又一只红艳艳的糖葫芦问世了。
他盯着一手一只的山楂串，许久才反应过来，活蹦乱跳道：“成功了，我成功了——”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叶长青单膝跪着，仰头看着他，那宠溺的神情让其他弟子好生嫉妒。
董萌将自己刚变出来的那一只糖葫芦，郑重其事地递给他：“长老哥哥，谢谢你教我，这个送给你。”
他这称呼真是乱的可以，叶长青眯着眼睛，十分舒适：“多谢，你的心意我心领啦，这还有事，糖葫芦就不要了。”又逗小萌玩了一阵，安顿好后，他起身走到一边，招招手示意女修过来。
“叶长老，请问有何指教？”刚看他亲身示范，给那小笨蛋一教就会，女修觉得赧然的同时，不自觉诚惶诚恐。
“算不上指教，就是提醒你一下，鞭子可以用，但要分场合、分人，像这种年纪太小，又娇生惯养出来的孩子，胆子薄，没吃过苦，教的时候注意点方法，循序渐进，别一次太过了。”
叶长青就像是在平平常常地和她谈事情，没什么架子，也没咄咄逼人，好像方才和小萌玩耍的余温尚未褪去，眼中始终笑意盈然：“董萌至少是中品木灵根，教养得当的话，以后堪称大用。”
见他并无责怪之意，女修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是是，叶长老说的是，弟子明白了。”
“潜龙院的孩子规矩还没养成，大多数不很听话，你们这些管戒律、管驭灵的师兄师姐辛苦了。”打一棒子，还得给颗糖，他蓦然想起年轻时那句常常被耳提面命的话，自然地道，“不论何时都要记得，我辈同俦——”
“——薪火不灭。”后半句，是女修和他一起说的。
这是身为折梅山人，一辈子刻进骨血里的本能，就算打碎了，烧成灰，也绝难洗去。
叶长青怔了下，旋即笑开：“不错，折梅山的未来靠你们了。”
“是！”原本指导不力被抓了包的女修，这会儿眼角热热的，泪水都快下来了。
她心想，从前总听人说这位叶长老优秀归优秀，却还是年轻欠摔打，难免浮躁跋扈……但今日一会，原来却是那人谬论了。
叶长青并没在意她亮晶晶的眸光，他沧桑归沧桑，好歹不是真的老年痴呆，随手管了件闲事，也没忘了自己来这是要干什么的。
他抿着唇，视线在校场上逡巡几圈后，终于在西南边最阴暗的角落里，寻到了那个白衣加身、瘦削淡漠的少年身影。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居然双更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005章 潜龙院（二） 大佬，你打开的方式不对啊，是不是bug了
温辰居然真的在潜龙院，秦箫没有说谎。
确信不会认错，叶长青远离人群，悄悄踱到离他比较近的一处看台，靠在墙边，自觉从荷包里掏出一把桂花糖，一边嗑糖，一边观察。
他看着，温辰现在是十四岁没错，身量还没长起来，应该只到他下巴，清秀的脸上还残留着孩童和少年过渡时，没褪尽的稚气，目光坚定，只专注于自己周遭一隅的天地，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质，和前世相比，真是一点都不带变。
叶长青感慨，原来这小子的高冷是天生的，跟人云衍真人魔鬼训练并没多大关系，上辈子倒是自己误会老大爷了。
与潜龙院其他弟子不同，温辰没带法器，只在背后背了把桃木剑，现在也没拿出来用，一个人正对着墙角，数手指。
他手上有什么好东西吗，数得这么认真？叶长青蛮好奇，看了快一刻钟，温辰的动作就没变过，始终兢兢业业地盯着自己苍白的手心，像是不盯出个洞来不罢休似的。
忽然，他掌心腾起一道银光，细瘦如针，转瞬即逝，如果不是叶长青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那是……他蹙着眉，天马行空地想象了一阵，而后错愕地睁大眼——那难不成是金系初级术法，落雷？？？
这个想法一生出来，叶长青脸色就不对了。
前世兵人学什么会什么，天赋何其之高？只有他看不上，不想学的，没有他学了却登不上台面的。
且不说后来身跻渡劫境，将五行灵力完美融入到剑法之中，就连他平时随意一弹指的剑气，其中蕴含的惊涛骇浪都够一个元婴修士喝上一壶。
叶长青忆起，当初温辰刚来折梅山的时候，就是个丝毫水分不掺的纯种剑修，除了手中一把青锋，万物不入眼，秉承着剑修惯有的“一剑破万法”的牛逼，很是没把他这个无名无分的术法导师放在眼里。
呵呵，这种小子欠打，打服了以后，就是另一回事。
叶长青优哉游哉地衔了颗糖在嘴里，痛并快乐着的回忆如在眼前，心想，所谓因材施教，就是像董萌那样娇气胆怯的，得用点软的，一边哄一边教，慢慢加力道；但若是温辰这样又臭又硬的，还管什么方法不方法，打就是了！
他正在这沉浸于个人幻想，忆苦思甜，边上忽然跑来几个少年弟子，最前面的一个执了一礼，十分正经地说：“弟子欧阳川，给叶长老问好。”
“嗯……”叶长青抱着双臂，除拇指外的四指在手肘上方来回轻点着，居高临下，看似不经意，其实相当重视地打量着他，顿时，一些已经过去了的、却不太好的片段涌上心头。
欧阳川，是他前世收的最后一名正式弟子，排在秦箫和阮凌霜之后，不折不扣的小三。
这个三徒弟么，人努力，天赋也很不错，上品火灵根，正好与他属性契合，所以当时很是栽培过一阵，但是——
他有个最大的问题，就是花花肠子太多，嫉妒心太重，看不得师尊对秦、阮二人好，若对方不是将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就要开始作妖。
叶长青想起他从前各种给师兄师姐构陷罪名，起初自己傻乎乎的还真信了些，后来东窗事发，欧阳川这人，一度被打入冷宫。
他本意只是让欧阳川好好反省，重新做人，谁知……小混蛋居然反了，不知受什么魔道妖人的蛊惑，神不知鬼不觉修起了纳川邪术……
这绝对算得上叶长青教学生涯中的一大污点，甚至后来他遭人算计，入魔堕落，欧阳川也占了好大一份。
一句话总结就是，他和这小子有仇。
“唔，是欧阳啊，悟性不错，几天没见，修为又上了一阶？”叶长青眉梢微扬，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
“叶长老谬赞了，弟子惶恐。”欧阳川嘴上说着“惶恐”，眼里写着“识货”，一脸讨好与恭敬的表情拿捏地恰到好处，这么好的表功机会，他怎会放过？
“勤能补拙，其实弟子悟性并没多好，学东西总是不太快，没有办法，只好每天比旁人多练一会儿法术了。”他一边沾沾自喜地“谦虚”着，一边给身后两人递眼色。
孟岳和林子洛堪称是他的模范小弟，心有灵犀一点通：“对啊对啊，欧阳大哥是我们潜龙院最用功的人，每天第一个起床，最后一个睡觉，平时大家偷懒休息的时候，他都在驭灵校场上泡着，一天里能比别人多修炼六七个时辰呢！”
“……”叶长青无言，这两个货作为小弟，够忠心，够狗腿，但唯一缺了的，就是脑子。
一天总共十二个时辰，他欧阳川就比别人多修炼六七个时辰？是别人只会爬树遛鸟，还是他的时间更加耐用，一盏茶能顶一个钟？
叶长青对他本就没什么好印象，出了这么个乌龙，当下连装出来的好脸色都没了，冷笑一声，转过脸去继续看温辰那边了。
欧阳川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恼怒地不行，悄悄踢了两个蠢材一脚，正寻思着怎么找补找补，却见叶长青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什么，注意力根本不在他这。
顺着视线望过去，他登时愣住了——叶长老好像是在看那个废柴温辰？
不，不可能，温辰有什么好看的？没有灵根，修仙的天赋几乎为零，还一副孤芳自赏的烂脾气，天天背着他那把破木剑，以为这是剑修当道的万锋剑派呢？
不光如此，他还是个八字生硬的扫把星，谁离得近都嫌晦气，怎能有资格得到叶长老的注视？欧阳川恨恨地想。
他试探着问：“叶长老，请问您看什么呢？”
“温辰。”叶长青直截了当，并不想与他多言。
“……”欧阳川心里堵，攥了攥拳头，抬起脸，假装天真无邪地问，“温辰啊，他有什么好看的呢？”
咦，这熟悉的酸醋味，叶长青缩了下鼻尖，淡淡地瞥他一眼，不无故意地道：“他啊，好看的很呢，不仅剑法厉害，术法天赋也不错，我若是能将他收入门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什么！叶长老要收温辰做徒弟！
欧阳川脸色绷不住了，他本就不甚大方的样貌，生生要给酸楚和嫉妒破了相。他就再有城府，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跟叶长青这样的老油条斗，三言两语就被激得淡定不能。
“叶长老，您……您是说笑的吧？温辰毫无天赋，潜龙院的人谁不知道，您何必……”他白着脸，赌对方不会真的看中温辰。
温辰毫无天赋？叶长青简直要气笑了，想这欧阳小子，为了给他人泼脏水，什么理由都能编排得出来，上一世被他蒙蔽了一两年，这一世倒干脆利落，这么早就翻了车。
他不禁莞尔：“欧阳，你说哪里话呢？要是温辰没有天赋，那这世上，还有有天赋的人吗？”
欧阳川：“……”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对他青眼有加的叶长老，会突然改变主意，看上了别的人，那个别人要是有真材实料也就罢了，为何偏偏是温辰？
欧阳川第一反应就是，温辰一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骗了叶长青。
于是，他颇具老大风范地朝身后二人挑了挑眉，小声道：“你们两个，去会会那小子。”
“得嘞！”孟岳和林子洛相视一笑，便结伴朝温辰的方向凑够去了，步伐之轻松，神采之飞扬，可见他们对这差事是多么的得心应手。
这是要……上去挑事了？
叶长青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情景，被骚操作唬得一愣一愣，以一种看烈士的眼光看着欧阳川，心说敢挑温姓小子事儿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而且挑事之路也满是坎坷，毕竟挑着挑着，一不小心就被反挑回来了。
老子碰了都没好结果的人，就凭你们几个菜鸡……他无奈地摇头，满心怜悯，目视着孟岳和林子洛已经踱到温辰一丈之内，做好准备看戏。
“呀，这不是温公子么，茫茫人海，居然能在这碰见，真是巧啊！”孟岳这开场白有够找揍。
林子洛却拉他一把，眉骨一抬，酸道：“别靠那么近，这小子天煞孤星，逮谁克谁，你不想要命了？”
孟岳反过头来，有模有样地教导他：“子洛你别这样啊，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大家都是兄弟，今生能齐聚在这潜龙院，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怎么能因为那些莫须有的东西，就不跟温公子说话呢？”
说完，他一脸欠地凑上去：“温公子，你说我说的对吗？”
“……”温辰抿了抿略干涩的唇，目光斜斜地瞟了他一眼，似在奇怪世上怎么还有这么无聊的人，而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开了。
“哎温公子留步呀。”孟岳眼疾手快，一把抓上他左腕，而温辰也早就料到了这一招，当下一个小擒拿手使出来，力道拿捏极为精巧，交错两下，不仅游鱼一样脱开了他的控制，还反过来在他手腕上拧了一道！
“咔嚓——”
“行家。”叶长青拊掌赞道，他站在不远处，这俩小子怎么过招看得一清二楚，温辰方才那一手，一看就是从小受过正规师父的训练，小擒拿手，简简单单三个动作，却每一个都连缀地严丝合缝，让对手找不到一点可乘之机。
听他如此说，意欲揭露温辰骗局的欧阳川噎住了，咬紧了腮帮子，火急火燎地瞪着孟岳那个蠢货，心说我让你去打那小子脸，你倒灭自己威风，涨他人气焰了？！
这边两个旁观者都这么想，当事人孟岳自然更下不来台，被肥肉堆得只剩一条小缝的眼睛里，迸射出狠毒的光芒，揉了揉手腕，抡起一拳，上面燃着炽烈的灵火，他冷声道：“温辰，敬酒不吃你吃罚酒，今天非得让你看看，得罪你孟哥的下场是什么！”
劲敌在前，温辰临危不乱，利落地抽出身后木剑，谁知刚摆了个起手式，就遭一道金系雷光偷袭。
林子洛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两丈外，眉飞色舞地扬了扬手中的引雷符。
温辰一下单膝跪倒在地，劣势尽显，他胸中满是不甘心的冷火，清淡若雪的瞳仁，映出那已经飞至身前的一拳。
哎，无知的小辈，光凭一个雷击的麻痹，就想干掉万锋之王？
叶长青轻叹一声，撷了颗桂花糖在嘴边，好整以暇地打算看他怎么绝地反击，孟岳怎么栽倒在地，林子洛又是怎么——
“呃……”温辰闷哼一声，胸口实实在在地挨了一拳，整个人歪倒一边。
“……”叶长青手僵住，糖是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这怎么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叶长青：根据一年级zz比大小法，b＞a，c＞b，得出c＞a；所以——温压了我，孟压了温，得出孟压了我？？？太可怕了，小砸，你可给我争点气吧。


第006章 潜龙院（三） 我就是欺负小孩子了，不行吗？
“什么情况？”他不再背靠着墙，撑起身子来，鸭颈伸得鹅颈长。
欧阳川乐得花枝乱颤，强作镇定，恭敬道：“叶长老，孟岳也就练气六阶的水平，算不上多能耐的。”
废话，孟岳几阶修为，用你说，我看不出来？叶长青横他一眼，神色不善。
欧阳川老老实实住了嘴，虽然心里很不高兴，但能看着温辰被揍个管够，也不虚受此白眼。
那边角落里，温、孟、林三人激战正酣，不过与其说是他们三个打架，不如说是温辰单方面挨揍。
自从被林子洛那道偷袭的落雷砸中，他就再也没能站起来过……虽然竭力挣扎了，但还是敌不过孟岳甩开膀子的攻势，白衣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灰洞，好不凄惨。
然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他都惨成这样了，还能不遗余力地试图站起，拄着那把格外坚韧的木剑，一声不吭，拒不低头。
孟岳又给他胸口搡了一把，而后拽住衣领，威胁道：“温公子，以后还敢不答你孟哥的话吗？”
温辰冷冷地看着他，利刃一般的眸子里，折射出凛冽的寒意。
“还不说话是吧，你哑巴了吗？”孟岳本就出身屠户家，匪气一上来，旁人拦都拦不住，挥起拳头就要冲脸打上去。
“哎哟——”他杀猪般惨叫一声，浑身肥肉一颤，手腕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一只金黄色的桂花糖落到地上，陀螺似的飞速旋转，在校场坚实的地面上硬是转出一个小坑来。
“差不多行了，打人不打脸，太过分当心遭天谴。”叶长青甩着手走上来，掰住他肩头，不客气地扯了开，而后猿臂一捞，架住温辰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问，“怎么搞得，连他们都打不过？”
后者闻言，惨白的脸上明显有压抑之色，死死咬着唇，真个像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
不知怎么回事，叶长青一见他这样子，胸口就跟被针刺了似的，烦乱得很。
偏生欧阳川个不识时务的，趁着当口巴巴凑上来：“叶长老您别误会，大家平时对招的时候，都是这么打的，这不算——”
“滚蛋。”叶长青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来，侧脸绷着，往日常常都漾着笑的桃花眸，此刻落满了霜。
完全没想到他会真的动怒，欧阳川脸色一下子煞白，嘴唇蠕动了几下，惊恐地一低头，被得意赶走的眼力劲儿又回来了，忙不迭道：“是，是，弟子这就滚，这就滚。”说完，拉起折了一只手的孟岳和吓傻了的林子洛，一起落荒而逃。
只剩他半抱着温辰，两人杵在角落里，大眼瞪小眼。
过了许久，后者才尴尬地站起身来，用今天的第一句话证明了自己不是个哑巴：“弟子无能，让叶长老见笑了。”
……不过这简单的一句话，可谓踩雷甚多。
叶长青眉蹙起来，不悦：“无能？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温辰沉默片刻，擦擦嘴角污血，低声问：“那敢问叶长老，我该说什么话。”
“？”叶长青一双眉都快挑上天了，心说这还要我教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他曲着食指，轻轻勾起温辰下巴，似笑非笑地嘲讽道，“温辰，你目空一切的自傲去哪了，就只剩下麻木不仁了吗？”
原以为温辰不会有什么反应，谁知他倔强的眼睛里，竟然闪露出受伤般的破碎。
见君如此，叶长青顿时觉得好爽，趁火打劫继续占便宜：“小鬼，你不是厉害得很吗，还手呀，用你那万锋归一，捅穿他们呀。”
“……归一剑法是天上明月，一般人摘不得，叶长老高看我了。”
他意识到这人就是来找茬的，脆弱的神色立马收拢，不做无谓之争，侧过身去一瘸一拐地拣那把木剑。
叶长青却偏不许他如愿，手指一勾，召唤的指令发出，木剑听话地飞到手中，指腹划过那带着暗香的桃木刃，哂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温辰，你是想说这个对吧？”
“还给我。”温辰棒槌一样，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永远都是这么答非所问。
叶长青眼都笑弯了：“不还。”
“还给我。”
“不、还。”
“……还给我。”
“就，不，还～”他大概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无聊，抢小孩玩具不说，还要拖长调戏逗人家，当真可恶至极。
温辰也被其无赖震惊到了，虽然不明白一派长老和自己一个无名小卒在这较什么劲，但他从来都人狠话不多，能用武力解决的，就不用嘴皮，当下双眉一轩，五指如鹰爪，闪电般探出。
不出意外，抓了个空。
可叹叶长青三十多岁的灵魂披着二十岁的皮，居然对着一个年纪不到他一半的小屁孩，使出了凌空踏虚的本事，身形飘飘渺渺地掠后几步，木剑稳稳地抱在怀中，笑吟吟地看着他：“三十招，抓到我就还给你。”
“你，那是我唯一的……”温辰嘴角塌了塌，没办法不难过，他明白，就修为来讲，和眼前这人相比，自己给其提鞋都不配。
可是又能如何呢，实力上的差距，犹如天堑，飞鸿难渡。
他刚开始发育，还不甚明显的喉结攒动一下，目色黯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整个人一瞬间被拖垮了似的，根本没再挣扎，无望地一背身，走了。
叶长青一怔，在后面叫唤，“温辰，你的东西不要了？”
没人搭理他。
“喂，你不要，我可拿去烧了。”他故意相激。
不料，这话应该是触到了逆鳞，温辰闻言，拳头攥紧，单薄的肩头颤了两下，仿佛深藏了多少难以言喻的痛楚，纠结半晌，终于还是没有如他的意，独自渐行渐远。
……这怎么个情况，三句话说不开心，就生气了？
形势从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向急转直下，叶长青暗骂，这小玩意的驴脾气是越来越犟了，我又不是真不给你，低个头能死吗？你那腰是铁打的，折一下会断？上辈子这样就算了，被兵人计划逼得，怎么重生之后，不再受云老大爷掌控了，还是没有一点少年人的灵气和可爱，活该最后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当然，这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暴躁，完全影响不到温辰背影中的决绝。
眼看那小孩就要走出校场了，叶长青还在激烈地自我斗争——咋办，追，还是不追？
怀中的木剑，刚刚还是戏耍对方的筹码，过去不到一盏茶，就成了留也不是，扔也不是的鸡肋。
前世魔道东君杀伐果断，谈笑间便可取人性命，重生一次竟变得优柔寡断起来，在追上去哄和回屋躺着之间，徘徊了有两辈子那么久，一只脚已经向前探出去半步，却拐了个弯硬生生转回来。
他化出铁扇“落尘”，伴着正月里萧瑟的冷风，毫不留情地又给自己加了一道，赌气似的原路折回，边走，边不忿地自语：“呵，欲擒故纵到老子头上，惯你那臭毛病。”


第007章 潜龙院（四） 不好意思，酒戒了
重生后的世界，还是熟悉的样子。
传说万年前，魔族圣女迟鸢作乱，意欲征服人间，幸好被当时的人族领袖——夜良国明王所败，镇于万魔之宗黄泉海下面。
夜良明王在昆仑山巅的黄泉海大封边上，留下四块界碑用以封魔，又用上古神木炼制了四块烽火令作为封魔信物，上刻着整片大陆上流传千古的四句许言——
一许兵戈止息，二许山河永继，三许薪火不灭，四许万世太平。
烽火同俦就是从那时候算起的，其中最著名的四个门派——万锋剑派，天疏宗，折梅山，流花谷各保有一块刻着许言的烽火令，时刻警惕魔族重临人世。
而折梅山的那一块，刻着的正是第三许——薪火不灭，这也是这里最注重师徒传承的缘故了。
折梅山共由五座仙峰勾连而成，主峰暗香，其二疏影，其三凌寒，其四幽姿，其五独秀，中有七彩虹桥相通，终年云烟缭绕，白鹤漫步。
叶长青所在的便是凌寒峰，坐落于东北一隅，他回来时已过了正午，满山头冷冽梅香，十分清神醒脑。
他回到藏书廊后面的小室里，批着下面交上来的除魔卷宗，可是越批，越没兴致，索性站起来溜达，看看这个暌违十一年之久的书房，是个什么样。
家具陈设被扫洒童子擦拭得一尘不染，手指拂过时半点灰都不沾，因为温辰的事被搞得乱糟糟的心情，终于缓和了些，叶长青抬头一看，目光正对上书房的北墙——
七把长剑摆出北斗七星的形状，锋芒毕露，让这安静看书的地方，肃杀之意立显。
他心想，嗯，这个七星剑阵的历史，真是说来话长了。
当年随掌门师兄去万锋剑派论道，师兄在前殿与人和和气气地用嘴论，他在后山与人毛毛扎扎地用剑论。
叶长青那个时候好斗好胜，接连挑翻人家十七八个高级弟子后，得意地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给旁边观战的万锋剑派祁长老气得脸都蓝了。
然后，来了一戴着白斗笠的十岁小屁孩，说好三局两胜，结果对方连打第三局的机会都没给他。
败得叫一个惨。
祁长老那个乐呀，给他一顿羞辱，什么折梅无剑，这辈子别想登堂入室云云，说话不太好听，他差点被气过去。
于是，半夜里，他就把老头最宝贝的兵器库给烧了。
万锋铸剑长老祁铮，在那一夜与他划清界限，水火不容。
虽然祁铮作为一个长辈，器量是小了点，但后来叶长青也觉得，自己这事熊得过分了，非常不利于两个门派之间的和谐友好关系。
他扶着下巴，看着北墙之上，掌门师兄后来为警示他故意摆上的七把长剑——人家万锋剑派的七星剑阵就在你头上挂着呢，再想上房揭瓦，悠着点。
想起年少无知的往事，叶长青终于觉得脸上有点热，正要转回视线，忽觉有哪里不对……
那七把长剑右下方，八仙桌上有两个花瓶，一个插着梅花，另一个，竟插着一卷宣纸。
他过去抽出来，展开，发现是一幅画，画上三枝红梅，在料峭春寒中恣肆绽放，前两枝上空无一物，只覆着薄雪，第三枝却整整齐齐地站了四只画眉鸟，姜黄色的羽毛，衬着纯白勾勒出的圆眼，自画纸上盯着他看，灵动若活物。
“诶？之前有这个放画的花瓶吗？”叶长青有点纳闷，按理说这个时节，童子每天会按规矩给他换上新鲜带露的梅枝。
虽然现在是十一年前，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还有收藏画作的癖好。
就算哪天闲大发了搞一个回来，大概也不会是这样清新自然的花鸟画，这个风格……他觉得眼熟，在哪见过，却一下想不起来。
这时，敲门声响起。
他回头：“怎么了？”
门外传话的童子答：“叶长老，潜龙院那个叫欧阳川的弟子来了，说是找您有事。”
他来做什么？疑惑只一瞬间，叶长青便想明白了，转身打开门，一手抓着画轴的一端，轻轻一抖向下顺了开，问：“正好，紫电，你来看看，今天给花瓶换梅花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这幅画？”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被称作紫电的童子摇头：“没看到，今天的梅花是清霜来换的，要不您问他？”
闻言，叶长青无奈：“这样，行吧。”
紫电以为自己之前说的他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叶长老，欧阳川找您有事。”
“嗯，知道。”叶长青低着头，轻轻地卷着画轴，待终于收成最原始的模样后，才道，“那让他进来吧。”
·
大概一盏茶后，欧阳川手里提着一只酒坛，慎之又慎地进来了。
“欧阳，我有点忙，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叶长青先发制人，将他大团的嘘寒问暖扼杀在摇篮里。
“呃，是。”欧阳川汗，不明白这个原本对自己青眼有加的人，误食了哪门子药了，这么冷漠，“叶长老，弟子，弟子今日练功，有几个地方捉摸不透，所以想向您请教请教。”
叶长青低头批阅着门派里送上来的卷宗，头也不抬，淡淡道：“什么问题，你说吧，简单的我提点提点，太难的没工夫，回去自己参谋吧。”
“是……”欧阳川好生憋屈，他这态度哪里是愿意教人的，赶人还差不多。
就这样，两人不咸不淡地对了几个术法运作的知识点，话题一时陷入中断。
叶长青目光始终在卷宗文书上，一手执笔，一手压卷，抿着唇，脸色凝重，不像是乐意被打搅的模样，能答的问题答完，就一副“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的架势。
欧阳川醉翁之意不在酒，磨蹭了好一阵，才壮着胆子开口：“叶长老，那个……弟子斗胆问一句，我们之前说好的，还算数吗？”
叶长青顿了顿，像是第一次听这事，疑惑地抬起目光，停笔相询：“嗯？我们说好什么了？”
看他大有翻脸不认人的意思，欧阳川心一急，抢白道：“就是您说要收我为徒呀！”
叶长青讶然地张大眼：“还有这种事？”
完球。欧阳川知道自己凉了。
折梅山驭灵长老天纵奇才，各种典籍咒语过目不忘，绝对不是记性不好之人，他这么说，铁定是故意的。
“可，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之前说过的呀，说让我好好努力，将来跟着您混不会差……”欧阳川不死心，想用道德层面来约束一下他。
“咳咳，欧阳，是这样的，不瞒你说，我最近修炼得过于急了，有点走火入魔，好多事一下想不起来，收徒是大事，必须慎重对待……”叶长青搁下笔，扶着袖子，手腕缓缓抖了三下，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颇讲究地出了个馊主意，“你当时有什么记录吗，就比如刻音石之类，只要能证明这话是我说的，什么都可以。”
“……”欧阳川真是绝望了，早听说过这位叶长老性情乖张，不喜欢按套路出牌，哪想到居然在这等着他呢！
半个月前，本来也就是校场训练时随口一提，没有多么正式，他拿出来当筹码其实心里也在打鼓，结果……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令，他敢混淆概念，人家就敢假装失忆。
再者连修炼走火入魔这种借口都编的出来，看来真是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
欧阳川满心失望，依然强笑着将手里的酒坛提过去，逢迎道：“叶长老，这绍兴状元红是我家人上次探亲时带给我的，三十年的陈酿，您是酒中仙，一定喜欢。”
正宗黄酒的香气，早已透过坛口的封泥，散了出来，自他一进门叶长青就闻出来了，确实醇厚绵长。
但也确实阴狠毒辣。
他微一推拒，莞尔：“戒了。”
“戒，戒了？！”欧阳川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脖子一寸一寸，机械性地扭向案上那盏还温热着的清酒，感觉三观受到了冲毁。
“嗯，酗酒伤身，不喝为好。”叶长青温文尔雅地点了下头，顺手端起饮了一口。
饶是欧阳川一颗心脏七个窍，遇上这么不要脸的也是无计可施，他只好逼自己维持那强凹出来的笑容，跟着说：“戒了好，戒了好，那弟子不打扰您忙碌了，这就离开。”
他两手抱着酒坛，匆匆地鞠了几躬，逃也似地要出门去，可刚走到门口，被叶长青叫住了：“等等，有件事问你——”
“什么事，叶长老尽管问！”欧阳川以为有转机，死灰复燃。
只见对方拿起案上那把木剑，端平了，问他：“你与温辰是潜龙院同期弟子，我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他这把剑是从哪来的？”
“……”欧阳川强忍着，才没让妒火从眼睛里冒出来，憋屈道，“好像，听说是他爹留给他的。”
“哦？你怎么知道的，这么私密的事，他和你说过？”叶长青这个人也是，问是他问的，人家答了，他还要质疑。
欧阳川欲哭无泪：“子洛幼时和他是同乡，他们小时候就认识。”
“枫溪城的同乡？”
“……是。”
“多谢。”叶长青诚恳地向他一颔首，放下剑，重新提起笔来，做出送客的姿势，安慰道，“欧阳，你身负上品火灵根，天赋极佳，只要踏踏实实用功，跟着哪个师父都是一样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欧阳川敢打赌，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比现在更委屈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欧阳：虽然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第008章 潜龙院（五） 天煞孤星
送走了人，叶长青又翻了会儿卷宗，终是看不下去，推开到一边，仰头靠到椅背上，眼望天花板，半晌自语了一句——
“姓叶的你可太不是个东西了，抢什么不好，抢人家父亲留的遗物，抢就抢吧，还说要烧，我看天底下就没个比你还恶毒的人了。”
怪不得温辰当时显得那么受伤，这事他遇上也好不了啊！
但仔细想想，前世小鬼真的没有这木剑，至少，自己是没见过。
叶长青看了看案上的淬灵沙漏，银灰色的细沙粒绵绵地往下滴着，透明的灵石外壁上，浮现出几个字，申时二刻。
已经这么晚了。
他寻思着该找个什么借口把这木剑还回去，直接登门？不行，太掉价，刚认识就这么低伏做小，以后还不得被人骑到头上来？
温辰后来渐渐冲和平淡，但十四岁的时候，真是能把人活气死……即使他今世不知为何，并没入万锋剑派，也没做什么鬼的万锋之王，可就几个时辰前的一交涉，那性子，也没比前世好到哪去。
真不知道这孩子天天都在经历什么。
所以他这一世到底怎么了？看样子，并不像天赋卓绝，相反，更像蠢笨非常？
不对，也不是。叶长青皱着眉，弹了颗糖进嘴里，食之无味，回想着温辰和孟岳撕斗的每一个环节，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他不是天赋不好，而是没有灵根。
因为但凡一个功夫熟练且有灵力的人，都不会在孟岳和林子洛那种货色手下惨成那样，
温辰有很好的练功底子，但是没有最重要的灵力来支撑。
至此，叶长青终于发现，原来重来一世，命运改变的不止是自己一个。
所以他为什么会重生？前世犯下那么多罪孽，为什么有机会重来一遍？难道还有其他人与自己一样，也带着从前的记忆回来了？
……好复杂，想不明白，不想了。
·
且说今天上午，温辰平白无故受了挑衅，平白无故挨了一顿，之后，又平白无故被人羞辱，然后抢去了佩剑。
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再练功，给负责的戒律师兄请了个假，就一个人回潜龙院的弟子房待着了。
林子洛的那记落雷，温辰本来是能躲开的，前提是在此之前，他没有不眠不休地练上几乎三天的法术。
话少的人性格都轴，喜欢把说话的精力大把大把地都投到做事上去。
这可能是近三个月来，温辰第一次在还不入四更的时候躺在床上，这感觉有点奇怪。
正月里天短，才刚入酉时，外面的天光就黯下去了，山的远处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到了弟子房所在的小山坳里，则只剩下灰蒙蒙的颜色。
这个时间，潜龙院孩子们该是刚结束了下午的课，结伴去五道馆吃饭了，整片弟子房区域没什么人，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温辰脱去打架打脏了的外衣，只着中衣仰躺在床上，一层薄被拉到胸口的位置，手背覆住双眼，假寐。
楚地春夏秋虽炎热，但冬天屋子里却是格外的冷，没有地龙，待得久了，那寒意就像跗骨之蛆，一丝一丝地由表及里渗去。
他没有灵力，跟金丹修为以上的寒暑不侵没半毛钱关系，这会儿又受了伤，没人照顾，却浑不在意，仿佛活着死了都与自己无关，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个姿势维持得久了，不免酸麻，温辰小心地侧了侧身，却还是扯到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孟岳下手不轻，饶是他将身上最抗揍的部位递上去，那一动身的浩劫，还是感觉呼吸不畅。
然而，温辰却没有多少恨意，不仅如此，感受着伤口和寒凉带来的双重打击，莫名地，竟有点得了救赎的快感。
一丝残忍的微笑爬上他的嘴角：寒金冷水，天煞孤星，克父杀母……温辰，你活该独身至死。
视野黢黑，一些久远却永不褪色的记忆争先恐后而来。
春日的枫溪城外，孩子们成群结队，个个手里牵着纸鸢，隔着一条清澈的小溪，在碧绿的旷野上奔跑嬉戏。
温辰才七八岁，抱着父亲裁剪糊制的蝴蝶风筝，站在溪对岸，定定地望着另一边的小伙伴们，眼中满满的憧憬。
看了好久，孩子们都要跑远了，他才没忍住，喊了一声：“哎，能不能……”
“什么？是谁在说话？”听到叫声，孩子们纷纷回头，刚才玩儿得尽兴，没注意溪对岸有个家伙注视了他们很久。
一个大孩子双手架到嘴边，喊回去：“你是谁，你说什么了？”
温辰还未回答，就有人认出了他，不确定地问：“那个，是不是温仙君家的儿子？”
“是，就是他。”另一个肯定道，看模样，竟是林子洛，他往后撤了撤，嫌弃地撇嘴，“就是那个铁板钉钉的扫把星，前些日子抓走小兰姐姐的狐狸精，据说就是他招来的。”
“真的？！”大伙儿吃了一惊，蛮好奇地围上来，“不是因为小兰姐姐天没亮就上山采三才灵芝草？”
“切，哪跟哪都。”林子洛嗤之以鼻，一副诸君皆醉我独醒的样子，“我娘说了，三才灵芝草沐露水而生，见骄阳而死，谁不是清晨的时候上山采，别人都没事，偏偏小兰姐姐出事？还不是因为她心眼好，看温仙君的儿子一个人孤单，没人和他玩，才经常做小玩意给他，和他说话，接触的多了，就沾上晦气了。”
“唔……”一群平均年龄十岁的小屁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小兰姐姐一出事，温仙君夫妇那么着急，是有原因的？”
“是呗，要不没钱没好的，谁上赶着招惹狐狸精。”林子洛翻个白眼。
不过三言两语，孩子们看温辰的眼光就变了，暗涵着谴责，鄙夷，还有畏惧。
后者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紧张地抱着风筝，有点胆怯，重新喊了一句：“我问，你们能不能——”
“不行不行，你离我们远点，别来找我们麻烦！”最开始问他的那个大孩子，反应同样很快，一挥手给他拒了回去。
“害了小兰姐姐，还要来害我们，太恶毒了。”
“就是，走走走，赶紧走，省得他追上来，甩不掉。”
一阵窸窣低语后，孩子们拽着风筝四散逃开了，溪对岸，只剩排排杨柳迎风摇曳。
温辰白皙的鼻尖抽了抽，很快红成熟透的樱桃。
你们能不能带我一起玩？就这么简单的事情，于他，却难于登天。
……
数年后，已经是少年的温辰静默地缩在床角，低声道：“爱带不带，没人稀罕。”


第009章 潜龙院（六） 爱教不教，没人稀罕
太阳渐渐下山，屋子里越来越冷，寒气袭人，时间一点一滴地流淌着，就在他迷迷糊糊要陷入昏睡的时候，门响了。
“叩叩叩——”
温辰不想理，心说谁会来找他呢？并不会有人，大概是啄木鸟什么的吧，他把被子蒙到头上，刚准备再睡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叩——叩——叩——”声音异常清脆，还拖了长调，这不太像是啄木鸟能搞出来的事，非要说的话，更像是有人在恶作剧。
“……”
被敲得烦了，睡不成觉，温辰很是烦躁地爬起来，慢腾腾地捱到门边去，挂上一张拒人千里之外的脸皮，哗的一下拉开了门。
然后，他就惊呆了。
外面竟然漂浮着一堆东西，有他的桃木剑，有一个深棕色的食盒，还有一个青布包裹，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
“这……”温辰半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四处打量了一圈，没发现有人在，连门后面的藏匿之处都找过了，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些东西就是凭空浮着的。
当然，他也不觉得这有何怪力乱神，以五行术法出名的折梅山上，一点不怪力乱神才奇怪呢。
而且这桃木剑……温辰心想，只能是那位为人不怎么样的叶长老送给他的。
有借有还，天经地义，他并不觉得感激，伸手取了剑，一点没动别的东西，就要关上门回去。
谁知，那食盒和包裹好像有知觉似的，一发现他的嫌弃，忙上赶着往他怀里撞。
“哎！怎么回事？”温辰低低地惊叫一声，双手推拒着，后退两步想摆脱它们，却无济于事。
此二物像狗皮膏药似的，贴在身上就下不来，他正无奈间，肚子里传来清晰的一声响——“咕~”
“……”温辰白净的脸上泛起一点红，他左右张望，心想要是被人看到就说不清了。
叶长青给的东西他本不欲收下，可老天似乎专门和他作对，就在这时，回弟子房的小道上传来了少年少女放松的说笑声。
糟了，有人来了。温辰心里一紧，也不管什么嗟来之食，嗟来之包了，一股脑抱进怀里，挥手带上了门，背靠在门板上，心跳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桌边，轻轻放下。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却故意不去开那个看上去十分诱人的食盒，反倒轻手轻脚地去解旁边的青布包裹。
一折，两折，三折……温辰猜不出叶长青会给他什么，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所以他也不着急，磨洋工地一点一点弄开，最后发现，是一排大小不一的木头瓶子。
这是什么？他有点懵，手指刚触到其中一只大肚子的青葫芦，葫芦皮上就蹦出三个字来——金创药。
金创药？！温辰愕然，拿起青皮葫芦，上下摇晃两把，果然听见里面沙沙的动静，像是药粉受颠簸时发出的声音。
他飞快地拧开盖子，正要闻，忽然想起什么，停在一尺外，手掌缓缓往里扇了扇，让那淡淡的药香味飘了一点进鼻子里。
是金创药没错。他满脸迷惑，像遇到了什么非常不能够理解的事，喃喃道，“他居然没下毒。”
“啪——”话音刚落，房间角落的书架上，一只本来好好立在笔架子上的狼毫，莫名其妙就掉了下来。
“！”温辰惊了一跳，回头看去，却发现没有任何异样，屋子里空荡荡的，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怪了，好好的，这笔怎么就掉了呢……
他过去将狼毫捡起，归位，又当心地扫视了一遍，确定了书架的每一个角落都是原来的样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温辰摇摇头，有些自责地想，许是这段时间练功太累了，精神过于紧张，老是疑神疑鬼的，这样不好，不好。
可能是风吧。
他这么告诉自己，回去桌旁，继续拆木头瓶子去了。
书架边，用了隐身术的叶长青无语至极。
自己堂堂驭灵长老，亲自去百草馆挑了一堆受伤后可能用到的灵药出来，又去五道馆按着温辰前世的喜好，精选了几盘像模像样的小菜，备好主食，装进盒子里，然后巴巴地跑到弟子房，怕他不收，假装怪力乱神硬塞了给，结果？
叶长青眉角直跳，居然怀疑他下毒？！他下毒毒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
真是好心没好报。
他就站在一边，看着温辰从抽屉里找出一根银针来，擦一擦，将每个瓶子里的药挨个试了一遍，发现没变黑还不罢休，又揭开那小巧精致的食盒，开始验菜……
叶长青心中着实五味杂陈，他安慰自己，也罢也罢，小鬼一开始的性子就是这样，戒备心极强，软硬不吃，你对他好，他把你当屁放。
想当年前世第一次见的时候，他俩可是当着云衍真人和折梅山掌门的面，差点撕起架来，这点小误会又算得了什么？
不必生气。
温辰验毒的这一段十分无聊，叶长青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回到过去去了。
……
前世元安八年，正月初三，折梅山主殿寻梅殿。
叶长青受掌门师兄传召，说是万锋剑派的那张王牌，来了。
他怀着期待，一进大殿会客厅，还没来得及执礼，就听着：“辰儿，叶长老来了，过去见个礼吧。”
云衍真人一身清癯剑修气质，拍拍身边少年的肩膀，目中骄傲和希冀之情溢于言表。
“是，师尊。”温辰低低应了一声，走上前几步，垂眸拱手道，“弟子温辰，见过叶长老。”
叶长青好奇地端详着他，早听说烽火令主有一位天赋冠绝的关门弟子，当人中兵器打磨的，从没在公众面前露过脸，今日一见，却没什么特别。
嗯……也不是不特别，而是特别得有点怪异。
温辰身形单薄，肤色苍白，像是棵长年养在室内的盆栽，不照阳光，不沐风霜，虽然精气神看着不错，却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活气都没有。
叶长青当时年轻气盛，满以为要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这么一看不由得失望，草草还了个礼，不甚真诚地道：“折梅叶长青，久仰温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故意想试探试探，奉承话张口就来，以他现在在烽火同俦的知名度，谁还受得起这几句？八成都得回一个“不敢不敢，叶长老龙凤之姿，这么说真是折杀在下了。”
于是，自视甚高的某人满心等着温辰谦让，谁知，后者冷冷淡淡的，一双眼睛里带着目空一切的虚无，居然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受了，而后退到一边，当柱子。
仿佛今日这会晤与他毫无干系，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他能来，就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叶长青冷不丁吃个闷亏，神情忍不住地不自在。
客厅主位上坐着的，除了云衍真人，还有他的师兄，折梅山掌门柳明岸。
柳明岸看着他们俩初次见面，明显不对盘，连忙春风和煦地打起圆场：“呵呵，温公子果然与众不同，小小年纪就沉稳冷静，颇有传说中无情道尊的风采啊。”
叶长青冰雪聪明，哪能听不出来师兄想说什么——第一，他年长，要让着年幼的点；第二，温辰修的是无情道，不能当成普通孩子来看，性情冷淡，礼数不周这些，就适当理解一下吧。
行吧，师兄都发话了，我就勉为其难地与你亲近亲近。
他蛮有气度地一笑，走上前伸出手，欲表现个大人不记小人过，顺带兄友弟恭的和睦画面，结果爪还没碰着温辰的胳膊，一道猝不及防的剑气凌空射来。
叶长青闪得极快，然因太过突然，还是没能全部幸免，手背上霍地开了一条寸许长的血口。
立时，他毛就炸起来了：“温辰你什么意思？！”
温辰满是警惕地看着他，那目光，和野兽看猎人时别无二致，手心寒光一闪，就要召出灵剑来。
堂上的云衍真人和柳明岸也都是一愣，赶紧下来，分开两个剑拔弩张的小辈，隔得老远，各安抚各的。
云衍真人一把年纪，被个小徒弟搞得灰头土脸，碍于身份在那，不能够弯下他那青松一样的腰杆，便居高临下地训斥：“辰儿，为师难道没有与你交代过吗，你是来和叶长老学东西的，不是来耀武扬威的。”
温辰没什么反应，目光淡淡地平视出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云衍真人也是没办法，只好说：“好好去给叶长老道个歉，他宽宏大量，一定会原谅你的。”
温辰：“……”
云衍真人：“快去！”
温辰到底还是有点怕他，别别扭扭地走过去，却正听着柳明岸和叶长青在那争执。
“长青，你别激动，都是误会，温辰不太喜欢别人碰他，师兄忘了和你说，是师兄的错。”
柳明岸和事佬一个，遇事就爱往自己身上揽，谁知他越这样，叶长青越火大：“师兄，那小鬼自己不懂礼数，与你有何干系？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是来这做什么的吗？一言不合就伤人，还有没有点尊师重道的样子，这徒弟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他虽是压低着声音，也明白以云衍真人的修为，定会一句不漏地听了去，他不仅不怕，还愤愤地想，听听呗，本来就是说给你听的，关门弟子教成这样，不知道是谁更难堪。
他这幅样子，柳明岸实在头疼，尝试着给翘到天上的尾巴压下来：“你听我说，联培一事是折梅山与万锋剑派早已说好的，改不了了，你就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要沉下心来，就当给我个面子，如何？”
“不教。”叶长青手背上伤疼得难受，成心跟他师兄闹脾气。
他那点心思，柳明岸哪会不知道，微笑着用水木愈疗法给他治了治伤，好声好气地道：“好了，我知道你委屈，你长他六岁，是大哥哥了，就让着他点好不好？暂且忍忍，慢慢会好的。”
叶长青眼波微动，服软了：“好吧，师兄，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换成是温辰的话，我才不——”他余光一下扫到站在不远处的白衣少年，住口了。
只见温辰幽灵一样，极漠然地与他对视片刻，而后极漠然地送他一句：“爱教不教，没人稀罕。”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不是双重生，因为攻没有前世记忆，两世的剧情基本是不一样的，感情线也会是不一样的。
为防止看懵，说明一下，受的回忆暂时都是前世，攻的回忆是现世，攻两世人设经历都不一样，后面插前世线的时候，可能有大型精分现场，筒子们做好预防工作！


第010章 潜龙院（七） 姓温的小鬼，我要了
如此看来，现在只是怀疑他下毒，着实不算什么矛盾了。
叶长青摸摸鼻子，心说自己真是好生无聊，放着三千世界的光怪陆离不要，偷偷摸摸跑来这暗得像地牢似的弟子房，偷窥人家。
他这么想着，忽觉有点问题——现在已过酉时正了，窗外天光懈怠，金红色的夕阳就剩下了亮边，大地陷入了入夜前最昏暗的一段时光，从半开着的轩窗看出去，偌大的潜龙院弟子房区域，星罗棋布地亮起灯来，唯独温辰的这间房里，还是漆黑一片。
以为是灵灯里没油了，叶长青凑近了看一眼，还满满的，根本不像用过的样子，心下奇怪：温辰不觉得黑吗，点个灯不好吗？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很快，夜幕降临，温辰大张旗鼓地验了一气毒，发现没什么问题后，竟然重新打包好，拉开门，连药带饭一齐请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他脸上清清楚楚地就写了九个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叶长青：……好样的，再管你死活我是狗。
讲真的，他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活了两辈子，从没有倒贴至此，末了还被一脚踢出门的经历。
没有，绝对没有。
某人心如止水地看着温辰从柜子里取出一碟腌萝卜，一张干饼子，一本破旧书，然后打开窗户，给冷冷的月光让了道。
他手边就是盏灵灯，点起来只是一抬手的功夫，但他偏偏就不，宁愿吹着冬夜里的寒风，也要借月光吃饭。
……小鬼脑子有坑？觉得浪漫还是怎么着，诗情画意吗，要不对月吟一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明知道自己现在受着伤，还吹着凉风吃东西，就怕一会儿不会闹肚子发烧吧！
若不是用了隐身术不能暴露行踪，叶长青真想过去给他一个爆栗，然后关窗，点灯，裹衣服。
他这人，天生阳炎护体，自小不怕冷，保护欲过剩的性子里，总觉得别人如果没有这东西，就一定会畏寒。
尤其是温辰这样，十几岁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瘦得麦秆一样，以后落下什么毛病，有他哭的。
叶长青心里斥了一顿，才蓦地反应过来——不对啊，说好了再管是狗的！
……他抿紧唇，绞着眉，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一声“操”咽回嗓子里。
已经在几步外的地方被数落成了个筛子，温辰自己却浑然不知，他虽然饿极了，也没有做出狼吞虎咽的动作，一口咸菜就一口饼，慢条斯理地嚼着，破书摊开一页，仿佛怕弄脏了似的，放在一边，斜着视线看。
这是什么书？
叶长青好武，看着别人读剑谱，就忍不住地好奇，他倾身过去，反复告诉自己不是关心这小鬼，只是闲得无聊，无聊而已。
前世的后来，他于剑道几乎已经臻至化境，除了那么一两个敌手，说独步天下也不过分，此时只将这剑谱看了几眼，便大致摸出是什么路数了。
坚忍有余，锋芒不足，绵长中波澜骤起，不多时归于平淡。
见谱如见人，其创作者，大约是个中正冲和，与世无争的隐逸君子。
叶长青打量着那书的破旧程度，再结合温辰对它的珍视，以及其随身带着的那把木剑遗物，不看封面书名，也猜得出来，这必是温月明和嬴槐雪所创的《雪月剑》。
有点奇怪，他心想。
上辈子，温辰七岁起就随云衍真人上山，学习归一剑法，从未见他用过关于家传雪月剑的一招一式，甚至连提起父母的时候，都少之又少。
叶长青记得，有一回自己问起他幼时的事情，温辰两眼望着前方，想了好久，才无喜无悲地说：“记不太清，忘了。”
他这两世，一边是天资卓绝，了无牵挂；一边是黯淡平庸，红尘万缕，好像也真说不清到底哪种更好，亦或是，两种都不好。
叶长青兀自喟叹了一阵，再看过去时，温辰已经吃完饼子，收拾过桌面，那桌上的书，终于又翻了一页。
月色如银，映得那陈旧泛黄的纸墨，如若翻新，纸墨前的人不言不语，认真到整个灵魂都钻进了其中。
叶长青细细审视着他。
犹记当年，温真人有一种遥远又宁静的气质，不动刀兵的时候，神态淡淡的，仿佛站在天涯海角，无声诠释着一句“这尘世与我无关”。
这一世他还小，模样没有全长开，不是那种一打眼就特别惊艳的，除了一双眉毛，其他五官轮廓都很淡，肤色白皙，眼皮单薄，只有鼻梁异常高挺，从山根到鼻尖连起一片雪峰，像极了他曾经待过的西域昆仑。
叶长青看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云衍老儿看人的眼光太准了，抛开天赋，相由心生，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比温辰更适合修无情道的了。
虽然今夜一番好意被弃若敝履，但他也没真的生气，想起白日里温辰被孟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场景，他不由得轻轻一笑，暗道，可惜了，云衍老儿，这辈子不管天才还是废材，姓温的小鬼，我要了。
屋子里静得很，沙沙的翻书声显得格外明晰，天已黑透了，不着灯火，只有一道洗练般的月华从轩窗外铺洒而下，像绣了一整条银河。
叶长青不是很清楚自己还要在这呆多久，难道就一直看着温辰过完一晚上，然后洗漱换衣，上床睡觉？
……怎么感觉这么像偷看黄花闺女的变态。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门外忽然响起喧嚣声。
“温辰，出来，欧阳师兄找你有事！”听声音像是林子洛。
“孟哥这只手给废了，得修养一个月，你打算怎么赔？”孟岳那猪精转世，啧一声，接着说，“靠男人吃饭算什么英雄，有种出来堂堂正正干一场！”
“就是就是，伤了人还想闭门不出，太不负责任了……”外面还有不少吃瓜群众，虚张声势，胡言乱语。
屋内，温辰抬起头来，和桌子那边看不见的人对视一眼。
各有所思。
温辰：上午他们还没欺负够我吗？这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叶长青：什么叫靠男人吃饭，孟岳你给我解释清楚！
见人没出来，闹事的开始咚咚地拍门了，孟岳扯着嗓子嚎：“小白脸，你开门呐，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屋，窗户还开着呢……开门开门开门呐，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屋，呸，有本事靠男人，没本事开门，你真能耐！”
叶长青别脸瞧瞧那门：……真有这不要命的，看来废一只手还是太轻了。
温辰轻轻叹口气：这群人是讨债的吗，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走过去，打开门，侧身一闪，躲过了孟岳拍门大法中的一巴掌，冷冷道：“什么事。”
“什么事？”孟岳贼嚣张地挑挑眉，脸上肥肉直抖，指了指缠绷带缠得跟个猪蹄似的爪子，一副恶霸相，“你以为这事儿就完了？你孟哥是那么好打发的？”
“……”温辰厌恶地皱起眉，不欲与他多言，“谁伤你找谁去，别在我这乱吠。”
“你把老子比作狗？！”孟沙皮闻言，怒发冲冠，刚抡起那只没受伤的狗爪，就听后面有人说，“行了，孟岳，消停一点，我们今天不是来找事的。”
说话人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川。
老大发话，孟岳不敢不听，狗爪放下来，恶狠狠道：“小白脸今天姑且就放过你！”说完，挥着拳头在温辰面前比划了几下，才退了开。
后者脸色发白，反胃得厉害。
欧阳川从人群中央的空地走过来，伸手一一拨开挡道的小弟们，宛然是山大王的样子，到温辰面前，笑盈盈地说：“孟岳说着玩儿的，温公子别误会，我们师兄弟之间，合该其乐融融，哪里会干那些打架斗殴的事情？”
温辰一言不发，目光凉薄地看着他。
“哦是这样的，温公子，我看你上午受了点伤，一直特别担心，想着你这么瘦弱，又性情孤僻不会找人帮忙，万一吃不消了该怎么办？”欧阳川大尾巴狼一样，装模作样地从袖中拿出一只小草，诚恳道，“所以我特地上门来给你送点药，希望温公子不要不给我面子啊。”
温辰一看那小草，神情就凝固了。
暗夜里散发着奇异光彩的嫩绿小草，七瓣叶子微微蜷缩着，像彼岸花一般。
凝气草，初出茅庐者最热捧的好东西，吃一株，修为能精进一个月。不过这不算什么，好多灵药都有这样的用处，它最要命的功效，在于能够滋养灵根，让修道者因为某些原因受损的灵根，快速恢复。
因着这个特点，凝气草一般只在大门派的丹房中才有，普通弟子根本拿不到，除非有关系或者不用会死……所以，此草在黑市上的流通价格，有时会被炒到几千金之高。
当然了，只针对金丹及以下境界，它要是真那么神，也不会在欧阳川的手里出现了。
但对于温辰来讲，这已经是梦寐以求之物了。
“怎么样，喜欢吗？”欧阳川读出了他的渴望，笑得春风摇曳，“温公子放心，我是真心来求和示好的，不用有太多负担，再者这么多人看着，我也不能出尔反尔不是？”
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同意就是上当，但诱惑在前，温辰终于还是没忍住：“说吧，你什么条件。”
“哈哈温公子明白人，欧阳佩服。”欧阳川不知从哪学来一套套的官话，明明长着张孩子脸，却像根炸过了的油条，腻到发黑，令人毫无食欲。
他笑着递出一张纸，白底黑字，最上面大大地写了三个字——生死契。

*
作者有话要说：
你孟姨拍着门来找打了


第011章 潜龙院（八） 这小鬼真让人操心
叶长青一直隐了身形在后头观望，看着此物，心下一沉，心说这欧阳川也忒歹毒，居然连这种不上台面的东西都拿得出来。
其实说是不上台面，也不完全，因为各名门正派之中，这玩意在某种情况下是为人所接受的，是作数的。
生死契，顾名思义，签了它，是生是死都不可怨怼，常常在论剑切磋时，被一些比较疯狂、怕对手不尽全力的修道者，拿来约束对手。
欧阳川当然不是怕温辰不尽全力，他是怕万一自己下手重了，闹出人命来，给上面长老们不好交代，遂搞了这么个东西出来，意思温辰要是签了，那就是心甘情愿的，有什么后果，与他无关。
连这都能搞得到，叶长青简直要对自己前世的这个小弟子刮目相看了——果然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欧阳川出身江浙大贾之家，世代经商，底子颇厚，和各修真大派都有往来，他自己天赋又好，在潜龙院的同期弟子中，可谓是呼风唤雨，百无禁忌。
就像此时他明明干着欺负人的勾当，却还能有这么多忠实的拥蹩，想来是私下里没少给这些尚不明白事理的小孩子好处。
叶长青心想，看来是时候给掌门师兄提个醒，要好好管束弟子拉帮结伙的毛病了。
“温公子，规则很简单，你我公平切磋，谁都不许找外援，耍手段，只要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五十招以上，就算我输，这株凝气草就是你的了。”心窄的人，做什么都不择手段，欧阳川嫉恨叶长青翻脸不认账，不敢当着他面牢骚，邪火没处撒，就想出这么一招来报复温辰，小小年纪，其心地之黑，着实令人发指。
叶长青又一次怀疑起前世自己收徒的眼光，熊瞎子大抵都比他看得清吧！
凝气草虽好，却是个请君入瓮的火坑，他想着，以温辰的聪明和沉稳，是决计不会冲动的。
然而……
温辰抬手就在那生死契上按了下去，连阻止一下的机会都没给他：“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阴谋得逞得如此痛快，欧阳川喜出望外，连连称赞，“温公子有种，果然是血性男儿！”
温辰扭头回屋去取剑，叶长青不情不愿地给他闪开道，想把这小鬼活撕了的心都有了——自己什么水平心里没点数？凝气草算什么东西，你想要我给你薅一筐来，犯得着这么作践自己，签生死契？再说了，这种虎狼之约，也敢随随便便就签，真是……
他深以为，重生一次，温辰不仅灵根没了，脑子大概也冲进不知哪条下水沟去了。
不许找外援，耍手段，欧阳川是有心计的，用这两个前提，把别人可能出手相助的路给堵死。
就算叶长青不把那个生死契当回事，在关键时候帮了温辰，那毁约拿不到凝气草事小，对后者的打击恐怕会很大。
在修真界，自觉自愿签了字，却在中途出尔反尔的人，会一辈子都甩不开这污点。
叶长青苦笑，这姓温的小鬼，真不论何时都要让他操碎了心呐。
……
深冬时节，正逢梅雪落砌，暗香盈野，潜龙院弟子房区的舞剑坪上，四根明亮灯柱之间，嬉笑叫嚷声此起彼伏。
“欧阳，打他呀，怕什么！有生死契管着，打死他也没事儿的！”孟岳嚷得最欢。
“是男人你就别留手，谁让这小子自己没本事，还要扯着裙带往上走，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了！”这个不知道是谁，八成被欧阳川的渡劫境洗脑功力荼毒过。
“啧啧啧，温公子，快站起来呀，你命硬得很，趴在地上算什么英雄！”林子洛损人，必带扫把星相关。
“看，起来了起来了，哎哟他可真听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
舞剑坪中央，温辰单膝跪倒，一只手撑着地，颤颤巍巍地勉力站起，抹一把嘴角的血迹，缓缓抬起头来。
他脸上横七竖八地布了好几道伤痕，长长的黑发从发带中散乱地跳出，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本来就脏兮兮的白衣，再次粘满泥灰，整个人狼狈得像条落水狗。
“二十五招。”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欧阳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双手握在木剑柄上，松松紧紧几下，忽然一发狠，朝着对面猛冲上去！
见他攻来，欧阳川不屑地勾了勾嘴角，先是站着不动，待他冲到近前时，气定神闲地往左迈了一步，十分轻巧地躲开他这一剑。
温辰不死心，提着那不中用的木剑左劈右砍，紧追不舍。
欧阳川并不用武器，两手背在身后，或是侧闪，或是旋身，像猫戏老鼠一样，完美地躲开了他所有的招式，讥笑道：“温辰，你这套糊弄阿猫阿狗的剑法，能不能就不要拿出来现了？我们折梅山不兴这老一套！”
欧阳川俨然是这群看热闹的潜龙院弟子的头儿，他一发话，周围一片跟着应和的。
“温辰，折梅山是法修大派，你不好好修炼自己的法器，天天整个破木剑干什么啊？”
“就是说啊，你既然这么想当剑修，干嘛来这呢，直接上昆仑万锋剑派去多好！”
“哈哈搞笑呢，天下第一大派是那么好进的？像他这种没有灵根的废柴，连昆仑山的毛都摸不着！能进潜龙院，肯定也是走了后门的，他那急着拿凝气草连命都不要的样子，可真够难看的……”
“嗨呀，想学叶长老那样法剑双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
满堂哄笑声中，叶长青默然无言，他从未想过，来自少年人的恶意竟会如此深刻，温辰为人处事低调，很少与谁争论高下，只是躲得再远也躲不开苍蝇的骚扰。
难道就只是因为自己对他多看的那一眼吗？叶长青心里很不是滋味，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温辰只不过受了这一点点、并非出自本心的青睐，就被同门欺辱至斯，那往后的日子……
他听着这群不谙世事的小混蛋，骂温辰废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来由的，蓦地心头一股邪火烧起，眼神一暗，就要出手惩之。
叶长青前世是魔君，心性喜怒无常，见了看不惯的人或事，向来我行我素，想杀就杀，而此时他身为折梅山长老，撞破潜龙院弟子私下斗殴，更是有权对其施以责罚，当下手中厉风一起，就要发难，却一眼瞥见人群中间那丧家犬一样的温辰，路数有点不对。
他好像……并非完全处于劣势。
叶长青怔了怔，不着痕迹地放下手，从出招到收招，悄无声息，只有一道温柔的微风掀起站得最近的弟子的衣摆，后者觉得有异样，回头看了一眼，心说没人啊，哪里来的杀气？
场中，温辰不动声色，手上中规中矩地走着剑招，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关注着欧阳川脚下的动向，知道对方那看似游刃有余的应对只是暂时的，早晚都会露出破绽。
快了，就快了，他暗暗咬牙，一丝不苟地倒数着对方步伐乱掉的那一刻。
“温辰，你够了，真以为我不会对你下手吗？”欧阳川被他拙劣的剑招逗笑了，俊逸的脸上满是看傻子的表情，愉悦地提醒道，“你听着，虽然潜龙院有规定不许私下斗殴致残，但我们可是签了生死契的，只论胜负，不顾其他。”
温辰不答，只当这假惺惺的提醒是空气，兀自闷头进攻。
“蠢货。”欧阳川骂了一句，又一次轻松地自他剑锋旁闪开后，脚步一定，取出藏在袖中的法器，一道离火咒喷出。
就是现在！
场外的叶长青和场中的温辰，眸中同时精光一闪，后者手下动作徒变，电光石火间就从方才平淡无奇的走招，转成了另一种诡异手法，整个换招的过程行云流水，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欧阳川大吃一惊，方才舒服了许久，突然对上这全新的套路，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依着直觉提臂挡在左边，却见那小废柴的本已劈过来的木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溜开，下一刻右肋一痛，已然中招。
他立时身形不稳，向前踉跄几步，差点跪在地上。
“嘶——”周围响起一片惊讶的抽气声。
如果说被温辰打到只是让欧阳川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那他那群小弟的惊叹声则直接让他恼羞成怒。
“臭小子敢耍我！等死吧！”他一改玩笑的态度，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他的全力攻势，很快就给对方造成了巨大的压力，温辰先前已经输了好几个回合，身上明伤暗痛不少，这时候全凭剑招的出奇，实在难以致胜。
欧阳川心下冷笑，就凭你，也敢跟本少爷叫板？我上品火灵根的霸道灵力，收拾你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他想的没错，温辰除了躲闪，再找不到其他办法。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胜负，也只在弹指间。
欧阳川裹挟着烈烈火灵的一掌拍出，强势穿过温辰挡在胸前的双臂，正正地印在他右胸口上。
“砰”地一声，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温辰木剑脱手，飞出两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想再爬起来，胸口却实在疼得厉害，无能为力。
半晌，舞剑坪周围才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输得彻彻底底，温辰虚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第五十一招……欧阳，你输了。”
“什么？”刚爽了一大把的欧阳川怔住，两道张扬的眉毛渐渐拧成麻花，转头问场边负责数招的林子洛，“五十一吗，我早算好了的，不会超过四十九，怎么会超呢？”
林子洛本想撒个谎，但看了看四周这么多人，想必跟着数招也不会只有自己一个，只好实诚道：“没错，确实……是五十一招。”
“……”欧阳川这下歇火了，抿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是商人家的儿子，从不做亏本买卖，打一开始，就没想着要真的给温辰什么好处，凝气草不过是个幌子，反正那小子没有灵力，到时候随便打打，五十招内让他站不起来就行了。
谁知，赢了几次，他整个人就飘起来了，戏弄炫耀的心思一生出，立时被温辰看破，表现得更加软弱，让他出够了风头，在临近五十招底线的时候忽出奇招，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为挣回面子，他思考得自然就少了，思考一少，也就输了。
叶长青本以为对于温辰来讲，这是一场必然要落败的斗争，想不到竟然？
他不禁笑起来，心说，前世万锋之王之所以能压制自己，看来并不只是天赋使然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攻不是需要抱大腿的小白，后面这一点会体现得更明显……当然了，该抱也还是会抱的hhh
还有之前说要解释纯血魔族那个设定，可能又有点清奇，这文魔修修炼境界虽然也是金丹元婴化神那么分，但是他们没有灵根一说，分血统纯不纯净，和从魔域来的魔族一样，魔修最开始血统一般的，可以邪术杀人神马的来纯化血统……so，主角在哪都是食物链顶端，这个没商量！



第012章 潜龙院（九） 我太南了
形势一下逆转，欧阳川和一众围观者鸦雀无声。
他们都知道，一株凝气草对初入门的修道者来说，意味着什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除非日后跟一个长老级别的师父，否则最开始的这段修炼时光，几乎是不会得到什么灵草辅助的。
欧阳川买这一株草，花了三千金，他家就是再怎么钟鸣鼎食，仆从如云，也禁不住这么造啊！这本是他爹为了他的前途花重金砸的，用之前来诱惑温辰一下，当做根挂在驴嘴前的胡萝卜使使，他哪里想到这平日哑巴一样的小子居然有这等心机？
欧阳少爷不爽，非常地不爽，但是没用。
他在人群中瞭一圈，发现好像除了孟岳林子洛几个，其他的全都用一种既期待又审视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仿佛他交了这草，就是英雄，不交这草，便是狗熊。
“……”自己挖的坑，跪着也得填完，欧阳川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最憋屈的时刻，有的……只是更憋屈。
“哼，不就是棵破草，给你就给你，有什么的。”他一把将那七叶草掷到温辰脸上，愤愤道，“温辰，今日只不过给你个小小的教训，以后要是再出现在我眼前，见一次打一次，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说完，像根炮仗一样，头顶冒火地走掉了。
欧阳川这一走，周围看热闹的也没意思了，加上天色又晚，不便在外逗留，于是三两成群地，不到一盏茶时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这时，温辰才动了动手指，去够那株来之不易的凝气草。
可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之时，凝气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绣着五瓣寒梅的雪履，静静地停留在他眼前。
“什么人？！”温辰吓了一跳，慌忙抬头，两道目光一交，他就呆住了。
“叶长老？”便是给他再多长个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叶长青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当然了，更想不出的还在后面，温辰只觉身体一轻，下面没了着落，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被打横抱着了？！
他顿时脸红得不行，尴尬道：“叶，叶长老，您，您放我下来！”
“不放。”叶长青把木剑和凝气草塞他怀里，悠悠闲闲地回了一句，那腔调，就和之前抢了他的剑，耍赖不给时一模一样。
“别，别这样啊，这里人多，被看到的话我……”
“人多？人哪多了？”叶长青左右看了看，奇道，“我没看见啊，要不给你叫来点？”
“……”温辰不说话了。
“哈哈。”叶长青开怀一笑，体验了一把挑逗冰山的乐趣，点到为止，“小鬼，你戳欧阳川的那一剑时机和方位很正啊，要是加上一把练气七阶的灵力，管能让他疼上好几天了。”
不提这个还好，他一提这个，温辰那点本就不太浓厚的胜利喜悦便被冲淡了，恹恹地埋下脸去。
“不高兴了？”叶长青将他反应看在眼里，笑着安慰，“今朝有酒今朝醉，你凭自己本事赢来了这株凝气草，就该高兴，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什么？”
“灵力差可以慢慢练，那东西，扔给只聪明点的猴子都能练得起来，但对剑道和法术的理解就不一样了，有的人一辈子都参不透的……”
“可是我根骨很差。”温辰闷闷地插了一句。
“嗯，看出来了，那不算什么。”叶长青无可无不可地回道，为了不让对方难为情，专挑了条寂静无人的小道，七扭八转，转得不知道哪里去了。
前世他离开折梅山已有七八年之久，兼之这潜龙院本就是他曾经不甚熟悉的地方，蹊径一辟，毫不意外地迷路了。
他看着前面的一片梅林，满脸茫然：“哎，这是哪啊，你认得吗？”
温辰原以为他会关于灵根的问题，提出点建设性的意见，谁知开口却是这么白痴的问题，失望地摇摇头，低声道：“这是下山的路，会越走越远的，叶长老，您放我下来，我们从原路回去。”
“……”叶长青闻言，很是受伤，他作为折梅山长老，居然在自家地盘上迷了路，要靠一个受伤的小鬼来带，这说出去有点丢人啊！
“你被欧阳川伤到了肺腑，现在能走吗？”他其实也是担心温辰。
“能走，没大碍。”温辰轻吐口气，万般小心地从他怀里挣出来，脚一落地，震到了胸前的伤口，脸色死灰一样。
叶长青眉头瞬间锁起来，一展袖唤出“落尘”，化了柄玄黑色的长剑，揽着他步法生莲，一起旋到了那剑身之上。
“落尘”轻柔地飞起，他将温辰稳稳地护在身前，左手圈着他腰肢，右手搭在其受伤的位置，温水暖木的灵力交缠，愈疗术开始起作用。
“还疼吗？”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显得不真实。
“不太疼，还有，有点……”温辰又不会说话了，他在外装得疏离老成，真正与人近距离接触时，不习惯得很。
尤其是，尤其是这样被搂在怀里，好奇怪……他想起入夜时候，自己把叶长青给的东西一股脑全扔了，有点心虚，心跳得很厉害，可碍着对方的手就挨着心脏旁边，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得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太难为情。
他在这纠结得要死，叶长青那边，神思却早就跑到前世去了。
想当年，他们俩的第一次和平相处，远没有这么简单。
·
那时，温辰正月上折梅，可是直到山上桃花都谢了，“师徒”二人都没有上过一次正经课。
叶长青自诩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不说别的，就凭他这张脸，上销金窟里挂牌一夜上万金，想搞定谁，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如果吃一次闭门羹不行，那就吃两次……最多了，三次。
然而，他在温辰这里，翻船了。
这天，叶长青照例来到温辰练剑的地方——凌寒峰一处百丈来高的悬崖瀑布之下，看那小鬼表演挥剑断水的绝技。
温辰一身素雅白衣，背对着他，扎一利索的高马尾，站在那水幕之下，将他那把佩剑浮于身前，与水流安静地比对着。
瀑布水声轰鸣，如银河泻落九天，拍到石头上溅起无数碎琼乱玉，在造化的雄奇伟岸之下，那妄图与之相争的少年身影，渺小得像个笑话。
当然了，“笑话”本身不这么想，他只微微偏着头，关注手中引渡的那把灵剑，未几，忽然发难，一线清光铮然窜出，将那重逾万斤的水瀑切成两半！
开天辟地一般，灵剑悬于水潭之上，勃发的剑气卡在湍流而下的银浪中间，阻隔出一道丈许长的空隙，硬是将大水分流，从两侧游走，当中剩下一面没有水帘的水帘洞。
“啧，小鬼可以啊，怪不得谁也看不上呢。”叶长青由衷地低叹，心说就这个断水能断过一刻钟的水平，在折梅山，已是很难有人可以望其项背了。
才十四岁就这般修为，这要长大了，不得上天？他不甚赞同地挑挑眉，从藏身之处出来，大步走上去，击掌夸奖：“哎呀，温公子此剑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呐，叶某佩服，佩服。”
温辰没应声，与断崖瀑布这样暴虐的自然之力相抗，他必须全神贯注，否则，稍微有一点差池，就要功亏一篑。
他不理人，叶长青也不恼，反正都习惯了，近三个月自己已经碰了不知几鼻子灰，具体次数的话，两只手应该数不过来了吧？
他一手晃着玄铁扇，一手背在身后边，好整以暇地观赏水帘洞，心里暗暗计时，看这一次小鬼能维持多久。
一刻钟，一刻半钟、二刻钟……直到接近半个时辰了，温辰驭剑的手终于颤抖起来，像地动时候难以自持的万物。
哟，不错啊，刚来的时候也就不到一刻钟的耐力，这么快就要突破半个时辰了？叶长青眯着眼睛，像精明的收藏家搜刮到上了年代的古董，透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占有欲。
说真的，最初几次，温辰给他甩脸，不服管教不听指导的时候，他是气得要上房来着，所幸都被柳明岸给按回去了。
温辰就这么住在他的凌寒峰上，第一个月叶长青总过去招他，闹得鸡飞狗跳，剑气灵流刷刷地炸，导致今年峰上的梅花歇业格外早；第二个月叶长青驴脾气上来了，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各干各的，看谁难受；后来事实证明是他自己更难受，于是第三个月上，叶长青每天的必修课之一就是来偷看温辰练功，就在这蔚为壮观的大瀑布前，不厌其烦地看了整整一个月。
期间，他对温辰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看你小鬼能拽几天”，到了中间的“嗯，这小鬼好像确实挺拽”，又到再后来的“此小鬼乃惊才也，能培养其是吾辈之荣幸”，最后到现在的“温姓小鬼是我的，谁抢弄死谁”。
何其可笑。
然而温辰的心态一直比地平线还平，自然不会知道他这蜿蜒曲折的心路历程，此时正游走在和大瀑布对决的终极时刻，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死死坚持。
突然，一面铁扇从左后方向斜刺进来，瞬间打乱他的灵力流，苦苦维系的局面轰然坍塌！
温辰一个踉跄，那把悬着的灵剑险些坠入水中，他弓着步稳住身形，而后厉喝一声：“寒宵，归来！”


第013章 潜龙院（十） 小鬼，叫哥
应他的指示，“寒宵”归来是归来了，只不过没归他手里，直接朝叶长青面门招过去了。
后者凌波微步似的，轻巧地向边上撤出十几丈远，也不甘示弱地道：“落尘，揍他！”
那铁扇正流星般滑翔到附近，闻声十分英勇地挡到主人面前，以金刚百炼的扇面和对方剑锋交擦而过，擦出一连串细碎火花。
温辰自己死磕的试炼被打断，出现了少有的毛躁，一个箭步拔足而来，操起寒宵，就是一式凌厉逼人的“泰阿”。
昆仑归一剑法取万古名剑精魂合而为一，这一招主猛攻，一时间方圆半里之内水草惊动，风烟如幕，星光一般亮起无数剑影，蓄力于空中，猛扎而下！
小鬼认真，叶长青也不敢怠慢，但和他硬碰硬？傻子才这么干。
他五指如飞，结一道法印拍于“落尘”之上，铁扇瞬时化剑，浸染了九天寒霜的玄锋触上数道扎下来的剑影，竟生生地将其冻结了片刻！
就是电光石火的时间，爆裂的剑气即冲破冰层，可饶是如此，也已晚了，叶长青早驭起风叶之术，如一片萧飒落叶，从重重剑影中旋身而出。
可不就是他自创的五行符咒剑？
他看准了纯剑修刚猛过头，机变欠缺的弱点，用这诡谲离奇的五行术法近身相搏，在上届万锋论剑阴了花辞镜——云衍真人的二弟子。
这会儿，叶长青又拿来阴人家小弟子了。
他剑路诡异，一阵惊涛拍岸，一阵老僧扫地，还不停地夹杂着各种五行术法，虽都不是大范围的攻击，但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一点上，足够让对方吃够苦头了。
不过，似是看出他打斗间吟咒的仓皇，温辰中了几招后，随即斜侧几步，踩着瀑布上凸起的石块，像只灵动的燕子直直窜上百丈高，快到顶时他猛地一刹，袖舞流云，回身就是动荡山河的一斩！
叶长青躲避不过，撑着灵力波硬顶了一次，只听“锵”一声巨响，元婴灵压在瀑布前涤荡开来，水花飞溅，如瓢泼大雨，两人同时成了落汤鸡，谁都没能幸免。
“好小子，知道拉开距离搞我。”他抹了把脸上的泉水，手中长剑一抖，揉身追上去，冷笑道，“今天不给你打服了，大哥名字倒过来写！”
很快，在峭壁的横断面上，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又缠斗在一起，水波盈天，碎石滚滚，近半个时辰过去，竟还是不见高下，难舍难分。
不知是不是一招一式接的太过密集，叶长青已许久没用符咒加持了。
从本质上来讲，他手中的灵剑“落尘”其实是件法器，在作为剑的各种属性上，都不如灵武“寒宵”；再者，他所使的折梅山剑法，又不知逊了归一剑法几条街，此时不耍花的，在温辰一招强于一招的攻势下，全靠高出来的那几阶修为硬抗。
但最擅长越级挑战，压人境界的，不巧就是纯剑修。
温辰此时愈战愈勇，浑身湿透，高马尾也散了一半，可这些丝毫不影响他一剑破万法的犀利，眼看对手已频频退让，败象渐显，他紧追残寇，避无可避的一记飞腿抡出，剑锋跟着飒然而至。
就在这时，叶长青桃花眸一弯，露出坏笑，手臂倏地抓上他小腿，“落尘”再次变回铁扇，欺身向前，用作挡格，又一串令人头冷的刺啦声划过后，已掠至他面门，左手蝶入花丛一样，结了个复杂至极的法印，鬼魅般烙上他丹田——
“着！”
说时迟那时快，温辰片刻前还澎湃汹涌的剑意，居然一下子被卸了个干干净净！一如大坝开闸放水般干脆。
“什么？！”他瞪大双眼，无比错愕。
“哈哈哈哈哈哈哈……”叶长青笑得那叫一个放不下，也不急着收拾他，施施然撤回手，屈膝一顶他手腕，“寒宵”应声落水。
“小鬼，给我下去洗澡去吧！”温辰腰眼一疼，被人无情地给踹下去了。
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失去灵力傍身的直线下落，还是非常刺激的，他眼看着瀑布下河川越来越近，却没有一点办法，四肢张牙舞爪地，无处借力。
就在即将入水的一刹那，腰上一紧，似有什么东西系上，温辰还没来得及分析情况，就鸬鹚捕鱼似的，一猛子砸进水里去了。
要问世上最湍急的水流在哪里，各种瀑布的入河口肯定能上榜。
仿佛在报复他半个时辰前的断水之仇，瀑布天罚般的巨大动力落下，掼在人身上不要钱，他扑棱着想钻出水面，无奈每次向上潜行一点点，就又被从天而降的大水按头回去。
如此往复了十几回，温辰精疲力竭了，他动作一缓，便有心灵感应似的，腰上徒然变紧，有外力在往出拉他。
须臾之后，他就脱出大瀑布的报复圈范围，奄奄一息地趴在河边一块大青石上，耳鼻口里不住地往出渗水。
“怎么样，露天洗澡好玩儿吗？”叶长青一只脚抬高，踏在青石上，摇着他那风骚的折扇，眉花眼笑。
“咳咳咳咳咳咳咳……”回答他的是一阵快背过气去的咳嗽。
叶长青接下来的话更贱的没边：“哎，温公子，说话呀，你们剑修不都是宁死不屈的吗？打的不尽兴啊，这才哪到哪，在下刚热了个身！”
他刚热了个球的身，就照方才那架势，再来三十招，他绝对顶不住，这会儿不过是履行着胜利者特有的无耻权力，大喇喇地鞭对手的尸。
“……”温辰闭着眼捂住胸口，西子捧心似的缓了一会儿，问，“你怎么做到的？”
“我怎么做到的？当然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别人吃饭睡觉我练功，别人谈情说爱我也练功……”叶长青天生是个损人，明知人家问的是什么，偏不说，扯了大堆没用的，末了还惋惜地摇摇头，“唉，要不是这样，俊朗如我能剩到这个年纪？你岁数小不知道，当年给哥写情书的女修从折梅排到昆……”
“你刚才禁我灵力用的什么招？”温辰冷冷打断，他不想听这人扯什么风流艳史，只关心自己到底因何而败。
“哦，你说那个呀。”叶长青恍然大悟，一颔首，谦逊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温辰终于觉出，跟他认真说话就是个错误，拖着酸软的手脚爬将起来，小心地踩过湿滑的石头，结果没走两步，一阵奇怪力量袭来，似是在他体内开了一个旋涡，顿时所有力气全被吸了个空。
他两膝一颤，非常不争气地向施术者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温公子这是做什么！你我平辈相称，不用这么客气。”叶长青悚然道，像是完全不知情被惊了似的，但他悠游的神态动作又分明写着——老子就是搞你，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不能怎样我。
温辰一抬眸，目中有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煞气，冷森森道：“我再问你一遍，刚才那是什么招数？”
“……”这一次，叶长青无语良久，攥扇子的手都不得劲了，他心想，这小子是野兽吗？除了冷冰冰不理人，就摆出一副杀他全家，磨牙吮血的臭脸，人活着，多笑笑不好吗？这么苦大仇深，他活得难道不累？
他俯下身，用扇柄挑起温辰下巴，揶揄：“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因为那招的名字实在不大美观，说出来怕你生气。”
后者小大人似的：“无妨。”
“爽快。”扇柄拍了拍他脸，叶长青笑靥如花，“那招名叫捆蚯蚓，是哥从遗失的古代刑讯秘法中参悟出来的，施展要求特别苛刻，吟咒时间特别长，咒文难记就罢了，最要命的是中间还不能断。”
“想学吗，叫哥就教你。”
“……”温辰哑巴了，倒不是为捆不捆蚯蚓，而是因为后面那几句——吟咒时间长，中间不能断。
看他神情川剧变脸似的精彩，叶长青只想挂串鞭炮，庆祝一下：小鬼啊小鬼，终于弄明白你哥刚才就是糊弄你玩儿呢，心思根本没在那？
太迟了太迟了，现在哭也没用，我要的就是一击到位，彻底打垮你那膨胀到天际的自负心理——
“哥。”一声冷冷淡淡，又不乏稚嫩青涩的称呼响起。
“呃，”叶长青卡壳一下，半身不遂地低了低头，茫然问，“你刚才说什么？”
“哥。”以为他不懂，温辰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清晰无比，再是聋子也听清楚了。
“哦哦，咳。”叶长青单手虚握了拳在唇边遮掩着，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高兴，钢钉都扎不透的脸皮居然微微红了，他目光飘忽，讪讪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错，不错。”
在他看来，让这傲慢的小鬼服软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原本做好的一系列攻伐策略，看来可以束之高阁了。
但其实后来想想，他当时应该是忽略了一点，温辰不是傲慢，而是单纯的不想与无关且无聊的外人有任何接触。
换言之，在这孩子被过分约化了的头脑里，并没有傲慢和谦虚这二者的概念，他认可的就两个字——强者。
从前，温辰觉得折梅山这位年轻长老就是半瓶子水，靠耍花招起家的，那现在就不一样了，叶长青在他这里的意义变了，虽然无聊还是很无聊，但至少不无关了。
认识到差距，有东西可学，就够了。
当然了，这些在年少的叶长青眼里，全被曲解成了，自己超凡的人格魅力征服了这个患有交流障碍病的少年。
他成就感斐然，挑逗道：“再叫两声来听听。”
温辰讨价还价：“我叫了你就教吗？”
“嗯呢，你想想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刚刚才阴过人家的某人大言不惭。
温辰不在意，跪得笔直，乖乖道——
“哥。”
“哥。”
“哥。”叫完后，他微微扬头，小脸俏生生的，“够了吗？”
“够了够了。”再多要上头了，叶长青活像偷了腥的猫，眼睛弯成两条线，舌尖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这样子像极了……十一年后的他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14章 潜龙院（十一）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折梅山这一世的夜风，和前世一样凛冽，不过死过一次，他到底不一样了，不会像从前那样，喜怒过分形于色了。
叶长青低低地笑了两声，不为别的，就为这一世这么容易就挨到了小鬼身边，前世，这条曲折之路他可是整整走了三个月！
温辰不知他心思，只当是笑自己窘迫，这么一想，就更囧了，周遭是来自身后人的阳炎之力，冬日寒风吹在脸上，比四月春风还要暖融。
人家是好意，他自知理亏，冷脸装不住，开始笨拙地寻找话题：“叶长老，我听人说，您是火系法修，怎么愈疗术也用得这般好？”
“嗯？”叶长青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微微吃了一惊，道，“雕虫小技，平时多涉猎了一些而已，就当玩儿的……我这愈疗术一般得很，救个急还好，真遇上事，还得掌门师兄出面。”
哦……这就是一般得很。
温辰感觉方才被欧阳川打进体内、折腾得他死去活来的火毒，已经被拔得差不多了，心中忍不住失落：自己和这人只差六岁，境界却天壤之别，他随手使出的非主系术法，自己怕是练上六十年，都不能与之比肩。
难道弱小就一定要永堕尘泥，卑微就再无翻身之路？
温辰天生不会嫉妒别人，不会觉得别人的强让他难以忍受，这本是件好事，但行得过了，就有奇特的效应发生了。
比如，自卑。
“叶长老，请问还没到弟子房吗？”他惴惴地问，飞了这么久，感觉弟子房早过了呀，难不成又迷路了？
“去弟子房干什么，回凌寒峰啊。”
“啊？”温辰目瞪口呆，“回凌寒峰干什么？”
叶长青这才想起来，好像有什么事忘了说了，赶忙补上：“哦对了，刚才着急找路，忘了告诉你了，以后你是我小弟子，现在回凌寒峰拜师去。”
“落尘”蓦地斜了一下，两人差点翻出去。
“没事，没事。”叶长青紧紧揽着温辰的腰，面有菜色。
他御剑喜欢高飞，飞得越高，身边空无一人，他越舒服，此时千仞之上，折梅山五峰都成了云影下看不真切的轮廓，这要掉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他自己倒是不怕，怎么也有法子翻回来，小鬼的话……
叶长青阖眼告诉自己，大哥，你不是一个人了，想干什么干什么，现在是二十岁，你带着一个不会御剑的拖油瓶，得学会照顾他的感受。
要么说，为什么为人师表难，看着这几个徒弟从傻乎乎什么都搞砸，到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行侠仗义，这中间的艰辛，岂是一言可以蔽之的？
叶长青将“落尘”缓缓降下去，尽量不让温辰感到下坠的不适，胸口紧贴着他的后颈，以一种母鸡护雏的姿势，给包了个严严实实。
谁想，他越这样，温辰越难受，特别想问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一没背景，二没钱财，三没天赋，四没……没什么呢，好像也不太重要了，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就是一无所有罢了。
叶长青一定是认错人了。他想解释，奈何没有契机。
因为元婴大佬心中的平稳下降，在练气渣渣眼里，那和直线坠落没啥区别，温辰闭上眼睛浑身僵硬，周围气流飞掠如箭，在与其抗衡的途中，他胸腹间鲸涛翻涌，心跳都快停了，只祈祷赶快到凌寒峰，不用再在空中受这种折磨。
所幸，一刻钟后，二人终于顺利着陆。
凌寒峰人丁稀少，夜里寂静空落，深黛色的重峦叠嶂隐在月色中，唯见满山白梅，疑是经冬雪未消。
叶长青拍拍衣上的风尘，正要回头去找温辰时，却左右没看见人，正寻思难道把人弄丢了？就听着几丈外的小树丛中，传来压抑克制的声音。
“呕……咳咳，咳咳，呕……”温辰发誓，他绝对不想这么弱，但实在是忍不住啊，身上新伤旧伤叠一起，本就够惨了，又被迫经历了一场空中惊魂，他没直接晕过去，已经非常优秀了。
他扶着树，整个人弯得像条紧绷的弓弦，正天旋地转间，感觉有只手掌抚上了自己的后背，那温暖中不带责备的触感，让他一时有些惊惶。
“叶，叶长老，您别过来……别过来……”温辰腿软得快站不住了，一边对这棵承受无妄之灾的梅树表示抱歉，一边又想着千万不能弄污了叶长青那雪白的缎履，唯独忘了此时最难受的是他自己。
被眼泪模糊了的视野里，他看着那绣着五瓣梅的白靴听话地往后退了几步，才暗暗松了口气，待总算把这一阵恶心捱过去，面前递出一只装着清水的瓷瓶，平底下压着一张崭新的青色手帕。
“多谢。”温辰一只手颤巍巍地接过瓷瓶，灌了几口狠狠地洗漱过，遮掩地不欲还给他，白着脸道，“那个，对，对不起，脏了贵地，我咳咳，我一定打扫干净……”
“不用，先管好你自己吧。”叶长青不以为然，一道“涤水”咒清扫了战场，抛了手帕给他，命令道，“擦干净了，别让我带个花狸猫回去，那样大箫和二胖该质疑我的眼光了。”
他不是不心软，而是比较明白像温辰这类型的小孩，太拧巴，用软的不行，就得强他，越强，他越听话，要是絮絮叨叨老妈子一样劝解，他绝对能上演一场“活气死你不给钱”的保留剧目。
然而，帕子这东西表意有点特殊，杂书话本里，很多时候都被年轻书生或修士当作信物来用，这不该是随随便便给人的啊……温辰读书不少，懂得这道理，心想这本该是递到某个姑娘手里的，自己拿了会不会不太好？
他攥了那绣着一行情诗的手帕，局促地低下头，犹豫着不敢用。
见他这样，叶长青笑了：“怕什么，区区见一个爱一个，就喜欢给姑娘小姐送帕子，折雪殿放着满满一柜子，不用太当回事。”说着，他变戏法似的，真个掏出一叠手帕来，都是淡青底子，绣着数枝白梅，旁侧提着一句“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十几张叠在一起，视觉冲击力极强，明明白白地就写了一个字——渣。
“……”温辰无言，不再忧心是否错占了哪位姑娘的信物，像是怕人看到似的，背过身去擦了擦嘴角，把手帕和瓷瓶拢在一处，默默收起。
虽然胃里不闹腾了，但他头还是很晕，浑身酸软，看人都是重影，只见那个影影绰绰的叶长青招呼了一下：“温辰，来来来，为师带你去见见师兄师姐。”
师兄师姐？自己什么时候说要拜他为师了？还有他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了，性子别扭，没灵根吗……温辰对这几个问题疑惑一路了，不好意思问，只觉身上烫得像火炭，却又冷得直打颤。
糟了，可能是折腾得发烧了，他迷糊地想，看叶长青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觉得害怕，怕被抛下，勉强加快了脚步，追上去。
结果，走了没两丈，就腿一软，趴下了。
·
折雪殿门口，整整齐齐地坐了两个少年少女。
秦箫眼睛尖，一见他师尊那仙风道骨的影子，就跳起来，用力挥着手臂，高声叫：“师尊你回来啦！”
“回来了回来了，小点声。”叶长青敷衍道，心说才小半天没见，至于这么久别胜新婚么？
秦箫丝毫不在乎，狗子一样跑上来，大喇喇问：“师尊，欧阳川说你不打算收他了，为什么啊，他不是挺好的吗，资质好，人也机灵，难道——”他话说一半，突然看着对方怀里有个人，就忘了自己正要说啥了，好奇地掰过那人的脸，认真地瞅了半天，张大嘴，“啊……”
“别啊了，嘴给我合上，你没看错，就是潜龙院那个温辰。”叶长青真是受不了他了，合计是不是该跟掌门师兄要点开灵智的猛药。
“师尊，你带他回来干什么？”阮凌霜也跟上来，手里拿着只油乎乎的鸡腿。
“收徒。”叶长青当没看见她半夜三更吃东西，抱着温辰大步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给温辰放到床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其皮肤灼人的热气，不由得心焦。
在同龄人中，温辰也算是高挑的，而且这个年纪的孩子瘦点正常，但叶长青没想到他竟瘦得这么过分。
当时他在舞剑坪上抱人起来的时候，就像拾起了一片叶子，轻飘飘的，给人一种除了骨头，这孩子身上再别无长物的错觉。
看来温辰这大半年在潜龙院过得很辛苦啊，叶长青这么想着，又探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脸颊，一触到，吓一跳：“啧，怎么烫成这样，也不说一声。”
前世，温辰第一次被他下了困龙枷，像个凡人一样在瀑布里拼了半天命，也是回去就病倒了，足足烧了一整夜，吓得他觉都没敢睡。
没想到重来一次，剧情完全不一样了，却依旧……叶长青苦笑，不知是该说倒霉透顶，还是缘分使然。
秦箫悄悄凑到跟前：“师尊，你口味变了，开始喜欢收病秧子为徒了？”
阮凌霜也表示不解：“师尊，人一到你手里就病成这样，太粗心了，以后还怎么——”
“再给我瞎操心，把你送到独秀峰白娘娘手底下做苦力。”叶长青一句回敬，阮二胖立时噤声。
白娘娘，是折梅山独秀峰峰主，兼戒律长老，白羽。听名字是个女人，看样子也是个女人，但做起事来，偌大的烽火同俦，没几个能比她还男人的。
八荣八耻，十遵十禁，当初都是她草拟出来的，所幸掌门柳明岸并非法家传人，对严律并不感冒，只适当地留了一些合理的，但饶是如此，有白羽做戒律长老，折梅山弟子的犯错率，在整个烽火同俦仍是垫底的。
再说说她管辖下的独秀峰，女弟子当男弟子使，男弟子当牲口使，不少别派道友来访学，看过该峰弟子的生活现状后，纷纷感叹——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上头大佬心慈手软罢了……
刚才拿白娘娘堵了二徒弟的嘴，叶长青却着实因为她的话，感到了一丝懊悔，原来即使自以为照顾得周全，这一世的温辰还是坐不起他的云霄飞剑。
他一边叹气，一边给温辰宽衣解带，秦箫码了一排灵药和一套崭新的弟子服，侍立在一旁，阮凌霜则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被赶出去了。
秦箫不知他在叹什么，想当然道：“师尊，温师弟身体这么弱，你是不是也在愁以后该教他什么？”
“是啊。”叶长青扒完他的两层外衣，扔到地上，开始扒中衣，可是扒了一半，前襟已经解开了，再翻个身就能全褪下来，温辰却忽然像受惊了似的，蜷起身子来，两只胳膊抱在身前，死活不让他再进一步。
“不能，不能看……”他高烧不退，半昏迷着，说话的时候牙齿都在打战。
叶长青：“……”
秦箫：“……师尊，你确定是给我们找了个师弟？要不，咱俩出去，换二胖来？”
“不会错，绝对是师弟。”叶长青自信道，他就不信重生一回，兵人变废柴可以，男的变女的还不能够吧？
他似是想到什么，不确定地问：“大箫，是不是有这么种说法，说昏迷中的人不能被吓到，否则精神上会留后遗症？”
“嗯，好像是吧。”秦箫一本正经地端着下巴，分析道，“反正梦游中的人是这样的，你得顺着他来，不能惊到了……举一反三，温师弟现在这样也差不多。”
“有道理。”叶长青点点头，一改之前土匪劫色的粗犷，颇讲究地坐远了一点，先后将两边袖口卷起，然后齐齐撸到手肘上面，抖了两下，一切准备妥当后，再次轻柔地去够温辰的衣服：“小辰乖，别闹，衣服脏了，咱们换下来穿新的……”
不知道温辰听没听到，反正秦箫是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师尊，你别这样，我冷。”
“你冷个屁，闭嘴。”叶长青棱他一眼，温柔的假象立马碎了，“嫌冷一边待着去，别这杵着影响为师发挥。”
“哎是。”秦箫嘿嘿一笑，脚下一步没动，兴致勃勃地看他究竟要如何“发挥”。
只见叶长青又转过头去，大尾巴狼一样，一边低声安抚着别怕，一边双手缓和而有预谋地，掰开温辰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那画面，仿佛道貌岸然的登徒子对付误食迷药的小姑娘……
“师尊，要不算了？”直爽如秦箫，又看不下去了，有一说一，“这也太下流了。”
叶长青直起腰来，好似行那事时被人打断的不耐：“你给我滚出去。”
“不是，我错了，师尊你继续，就当我是个棒槌……”
“棒槌给我滚出去。”
“得令！”秦箫脚下抹油，一溜烟没影了。
轰走了这个烦人精，叶长青整整衣袖打算做最后一步，可是一回头，发现——昏睡的小姑娘，哦不，温辰醒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吧，这师徒几个一聚在一起，就跟被下了群体降智药一样，大概智商低真的能传染……
PS：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是陆凯写给朋友的诗，温辰自己联系帕子信物误会的，跟人诗没有关系。


第015章 潜龙院（十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面带绯色，刚睁开的眸子里全是红血丝，那迷离又脆弱的眼神，活像个受了蹂躏的小鹿。
温辰先是懵懂地看了看周围，满脑门“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而后胸前裸露着的肌肤感觉到一丝凉意，低头一看——
“！”他大惊失色，双手蹭地将衣襟扯回去，身子腾一下弹起来，因动作太大额头撞到了床棂，登时肿起个大包。
正在病中的人理智缺根弦，感性得很，立刻眼泪汪汪。
看自己“耕耘”半天的成果一瞬归零，叶长青有些心酸，非常“正人君子”地说：“我不想做什么，你不必这么矜持。”
“我，我……”温辰贴在墙角，手足无措地拢着中衣，额头新伤一跳一跳地疼，冲击着他敏感的神经，“我”了半天没下文，末了哑声道，“对不起。”
“嗯？”叶长青一怔，稀奇地想，该说对不起的难道不是我么，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小鬼，总是一副受害者有罪的样子。
他捎过矮几上的一碗汤药，递过去：“趁热喝了吧，烧能快点退。”
管他是为自己好还是另有图谋，温辰明白自己没有抵抗的余地，遂也不娇气，默默接过，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他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叶长青满脸错愕。
“怎么了？”他不解，难道真有毒？
“呃，没什么，就是，嗯……你挺厉害的。”叶长青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心说这药苦成这样，温辰怎么就面不改色？果然和前世一样没人性。
他自己怕苦，推己及人，便觉得别人也怕，又换了一碗清水，顺了几颗桂花糖，一齐递给温辰：“喏，吃点，解解苦。”
仿若待宰羔羊，后者顺从地接过，顺从地放进嘴里。
待这一切都完毕，叶长青才放下心来，后脑枕着一只手臂，脊背松散地倚在床棂上，半张脸被云烟般低垂的帘幕遮住，指指旁边矮几上放着的伤药和新衣，道：“既然醒了，也省得我麻烦，利索点脱了衣服，这就给你上药。”
温辰犹疑半晌，才低声问：“叶长老，这些我自己来就好，您能不能……暂时先回避一下？”
叶长青：“你还发着烧，行吗？”
温辰：“……行。”
叶长青明显不太信，但还是说：“也好，你自己的事，要是介意就自己来。沐浴的水在屏风后面，有炎灵加热，一直温着，不用着急。洗之前记得把伤口用避水绷带包好，别感染了。”
他从不喜强人所难，见温辰不愿意，便不再说什么，只安顿道：“收拾完早些睡吧，不用等我。”
温辰支起耳朵听他这一系列的关照，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半天，问：“可是这是您的床，我睡这里，叶长老您睡哪里？”
“我？”叶长青似乎是刚刚才想起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道，“我睡客房。”
“那不行——”似是病着的缘故，温辰格外真性情，急着要挣扎起来，“我是客人，您是主人，您能收留我我就非常感激了，怎么还好鸠占鹊巢。”
“啪！”他右半边屁股一疼，僵住不动了。
叶长青手掌举在半空，没放下来，意思你再敢动，我还敢抽。
他道：“小破孩子少点事。”
温辰委屈地撅了噘嘴。
“还有，我大不了你几岁，不用老是尊称，跟大箫二胖他们一样就行了，您来您去的听着别扭。”
其实，这话叶长青早就想说了，一个是确实不习惯温辰这么叫自己，另一个……则是他尚未从前世的阴影里走出来，听到这个“您”，总觉得像是底下魔侍在奴颜媚骨。
“……好。”
“好好睡觉，明天到藏书廊后面的书房找我。”对付这种非暴力不合作分子，叶长青黑吃黑最是顺手，摆出冷脸唬住了他，重新起身，出门，没再给他一点狡辩的余地。
……
温辰一直呆呆地坐在床上，直到卧室门关上好一阵了，才慢吞吞地下床。
他的鞋袜外套都被叶长青卷作一团，扔到角落里去了，他又不想脏了换洗衣物，便赤着脚下床去取药。
原以为以凌寒峰的高寒，屋内地面一定会冰凉刺骨，结果他脚尖甫一触上去，就被一股温泉般舒适的暖流给钳住了。
地板上，淡淡的金黄色咒文若隐若现。
这，这难道是专门给我准备的？温辰心头闪过一念，但立马又摇摇头，打消了。
他叹口气，心想幸好对方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否则，自己身上的那点秘密，就要遮掩不住了。
药好像管用，烧已经退了一些，虽然四肢还是软得像破布偶一样，但神智总算不那么模糊了，温辰坐在镜子前，一点一点地褪下了上衣。
灯盏如银，火光熠熠，照亮了他裸露在镜中的后背，许久不见，本以为能坦然接受了，可视线触及的一刹那，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从蝴蝶骨到尾椎上方几寸，布满了暗黄发黑的疤痕，上面一层结痂掉落后，露出熔岩焦土一般的皮肤。
那是被魔火大面积烧伤后留下来的，一辈子都消不掉。
还有数道纠结的筋突伤痕，好像盘虬卧龙，以极为丑陋却霸道的姿态，横亘在他背后，无情地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灯火下，只一眼，噩梦潮水般涌来。
光影交错，浓烟漫天，漆夜亮如白昼，那夜的冲天山火，烧得星辰都要倾泻。
温辰日夜兼程赶回的天河山，早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不，不可能，那些仇家不会来得这么快，父亲三日前才说，对方并不知道他们隐居在哪里。
他拨开热得变形的空气，沿着无人知晓的小道爬上山去，那些困境中的野兽绝望的嘶吼，树枝草叶泛着糊味的劈啪，像脑海里一处永远边境的古战场，一到天阴欲雨，就新鬼烦冤旧鬼哭。
温辰匍匐在一片尚未烧起的地上，不远处的四面八方，红光刺眼，赤焰穿云，他有种被层层包围、再也脱不出去的恐惧。
就快到了，山顶小筑就在前方。
他坚持着，潜行着，直到热血被一阵低沉的人语声兜头泼灭。
“老大，山上搜遍了，都没找着温月明的儿子。”
“再搜，不惜把整座山都烧光，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他的行踪。”
“是！”
“呵呵呵……”那低哑的声音笑起来，就像一圈圈缓慢荡开的涟漪，“我就不信了，看他父母都烧成焦尸了，那小子还能藏得住？”
世上最恐怖的人声也不过如此，与此同时，枯枝落下，带着一豆零星的火种，蚕食、蔓延，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温辰面容狰狞，汗如雨落，只要翻个身就能扑灭，只要翻个身。
可是他不敢。
小道上，无常索命的声音还在：“老大，这事儿真的非那小子不可吗？”
“就一个跑腿的，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嘿嘿，主人这么大费周章地抓他，小弟也是好奇嘛，世上魔修那么多，难道就他特殊？”
“不错，就他特殊，他身上有那样东西，迟早会堕入魔道，成为杀神。”
那样东西？哪样东西？
神志恍惚间，温辰只记住了这么一句，再后来怎样，他不愿意去回想了。
画面从深夜的山火切回现实，灯光和煦地照亮了那坐在镜前的少年。
他的烧伤只在后背，并没有碍着其他地方，以劲瘦的腰线一水相隔，胸膛小腹的肌肤洁白细腻，显出种尊养的意味，一般人看了，根本联想不到另一面会是那么的不堪。
温辰闭着双眸，眼皮细细颤抖着，他害怕睁眼，因为一睁眼，入目的就是那明如星斗的灯火。
不要，不要火，会燎原，会死，一点也不要！
他一把掐灭了梳洗台上的灵灯，手掌火辣辣的疼，安定了下心神，又接连拂灭了屋子里另外四五个灯盏，推开背阴面的窗户，让冷冷的星月光芒照进来。
坐了片刻，直到眼睛适应了乌黑的环境，他才摸出药来，背过脸去，开始手脚熟练地消毒清创。
温辰心想，还好，衣服没有被全脱掉，否则，叶长青看到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东西？会不会盘问这伤是怎么来的，以及……他是不是有什么要命的仇家。
其实这些都还不是无解，他始终不能释怀的，是黑衣人口中的“那样东西”和“堕入魔道，成为杀神”。
这轻飘飘的十二个字，仿佛一道天堑深沟，将他与旁人彻底分割开来。
堕入魔道的人什么样，温辰是见过的，阴晴不定，杀人如麻，他不是天生拒人千里，那么做，是怕伤到别人，也怕别人发现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即使这个秘密只是莫须有。
在一片宁静和黯淡中，温辰上完药，用避水绷带将身上的伤口一处处包起来，夜风好冷，即使有阳炎咒文加持，他依然冻得发抖。
叶长青说沐浴的水在屏风后面。
他草草裹了件上衣，赤足点地，关上窗，绕过那面山水屏风，一个可容两人共浴的大木桶映入眼帘。
他登上矮矮的阶梯，双臂费力的撑着桶沿，先将一条腿平稳放入水中，而后才磨蹭着整个人都进了去。
水面上飘着梅花瓣，玫红、淡黄、雪白，点点滴滴，如游子思乡的泪。
而炽热的浴水像母亲温柔的怀抱，温辰一没入，就舍不得出来，他吸吸鼻子，将身体又往下沉了些，只露个头在外边。
够了，不能再多了，再多，该放不开了。
他对自己该享有什么，不该享有什么，向来分得很清楚，从不会有天上掉馅饼或草鸡变凤凰的妄想。
叶长青是什么人？上届万锋论剑的第一名，弱冠之年，已是烽火同俦的天之骄子，那般人物，怎么会真的看上他这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物。
要么是觉得他可怜，要么是觉得他可笑，总之，不过一时兴起，当不得真。
浴水中氤氲着淡淡的梅香，和那人衣上的熏香气味很像。
那碗药确实奇效，半个时辰不到，温辰的烧就退了七七八八，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这人非亲非故的，干嘛对他这么好？
万一被发现他身上有“那样东西”怎么办？魔修向来为正道所不容，他不觉得自己有特权被原谅。
温辰靠在木桶沿上，眼中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过分理性的冷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听着狭隘，却绝不是一句空话，谁知道叶长青是不是和那些黑衣人一样，也是为了他的“那样东西”？
温辰长叹一声，吐尽胸口最后一丝软弱，该走该留，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只是……
他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暗道，受人恩惠的事，仅此一次了。


第016章 潜龙院（十三） 师兄，谢谢你，曾经站在我这边
半个时辰前，叶长青从自己的卧室出来，并没有前往随口捏造的“客房”，而是径直出了折雪殿，凌风御剑而起。
他是冲藏经塔来的，来学习一种前世不屑一顾，今生却不得不用的禁术——赝灵根缔造术。
这是种非常鸡肋的术法，说它大有用处，是谬赞了，说它一无是处，却也有些贬低。
施展这种术法的前提，是施术者的境界要在元婴及以上，损耗自身三倍的灵力，来为另一个人缔造一条赝灵根。
而赝灵根之所以名字中带个“赝”字，自然就是很像真灵根，但又与真灵根有区别，它不能像后者那样，通过修炼来源源不断地供应灵力，甚至运气好了还可以提升灵根品级。
相反，赝灵根，完全依赖于施术者的灵力源流，仿佛吸血鬼一样，从他那里汲取纯净优质的灵力，然后转化成自己低品质的灵力。
……这听起来，除非施术者傻了，才会干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赔本买卖。
不过，这法术既然存在，就说明世上不缺傻子。
叶长青自嘲，前世觉得创这赝灵根缔造术的人脑子有坑，现在却认为，前辈高明。
他之前悄悄给温辰看过，经脉中确实一点灵力源流都没有，比很多一辈子上不了修仙门派的普通人，还要普通。
若不是知道对方曾经多么惊世骇俗，他一定也会当个废柴给处理掉。
思前想后，暂时找不出恢复灵根的办法，叶长青便大手一挥，当机立断——其他先放放，想办法让温辰通过入门测试，成功拜师才是紧要。
现在是正月下旬，距离四月中旬的入门测试，已经剩下不到三个月时间了。
他心想，也不知这赝灵根缔造术好不好施展，成功率又有多少，希望还来得及。
转过一层层螺旋形的木质阶梯，叶长青直直上到藏经塔顶层——第七层，结果刚露头，就看着一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子坐在那，手边摊着一摞书，垂首看得认真。
这一碰面着实猝不及防，让他产生了打退堂鼓的冲动。
可他脚步刚一停，疑窦顿生——藏经塔第七层，存放的是各种不常用的禁术典籍，折梅山掌门柳明岸，什么时候也对这有兴趣了？
叶长青轻轻走上去，叫了一声——
“掌门师兄？”
他叫得很轻，耳朵不好的人可能都听不到，柳明岸正研读间，听着动静，抬头一看，眉宇透出一丝惊喜：“长青，你来了？”
听着这熟悉的两个字，叶长青好没出息，差点鼻子一酸，掉下泪来，他连忙敛下眉眼，才遮住了自己的失态，片刻后，又是一张毫无破绽的笑脸，寒暄道：“这么晚，掌门师兄还用功呢？”
“嗯，最近炼药遇上点瓶颈，怎么都做不出想要的效果，左右睡不着，就来藏经塔看看。”柳明岸并没发觉他的不对，将手中的书合起来，笑着起身，“长青，你也睡不着吗？”
折梅山掌门容貌清俊，长发及腰，玉冠束之，身着淡青色道袍，上面绣着重瓣白江梅，修长熨帖，不似凡家之物。
他虽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因为丹修的缘故，看上去也就二十有余，比叶长青大不了多少。
前世，柳明岸爱护他到极致，即使他入了魔，杀了人，依然四处奔波着为他寻找洗脱魔族血脉的方法，数年中背着“养虎为患”的罪名，被千万人戳脊梁骨，最终也没能如愿，忧病交集，灵力耗尽而亡。
若说叶长青最不愧疚的人是温辰，那最愧疚的，就是柳明岸。
原本，他还没做好和柳明岸见面的准备，想再等一等，等自己能游刃有余地面对这次重生，不会在对方面前露怯的时候，再说。
可是世事偏就不能尽如人愿。
“是，睡不着，出来找点书看。”叶长青依旧不敢高声说话，好像这是不太真实的美梦，声音大了会被惊醒。
“哦？什么书，我帮你找。”柳明岸温然道。
“……关于赝灵根缔造术的。”从小时候起，叶长青就不习惯在掌门师兄面前说谎，干了倒霉事，戒律长老怎么抽他都抽不出实话，但柳明岸一过来，三言两语安抚着，就什么都说了。
“赝灵根缔造术？”
“嗯，我今天看上个没灵根的小鬼，想收他做徒弟。”叶长青扫了眼桌上的书，果然全是些炼药的稀有典籍，他收回目光，假意去一旁的书架上翻看，征询道，“师兄，他叫温辰，你听过吗？”
柳明岸凝神细思了一会儿，摇头：“没听过。”
“真的？”叶长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这么问，不光是信任，也是试探——这一世温辰真的没有拜入万锋剑派门下？
“当然是真的，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要操心这么大一个门派，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记得过来？”柳明岸笑笑，理所当然，“怎么了，这孩子有什么特殊的，连灵根都没有，还值得你这么喜欢？”
叶长青正埋头在纷繁的书海里，乍听“喜欢”一词，愣了下，淡淡道：“谈不上喜欢，就是……有点缘分吧。”
“贴切。”柳明岸从圆形书架的另一端帮他寻找，说话声回荡在不太宽敞的藏经塔顶层，温宁如暖阳，“本来师徒之间，讲求的就是一个缘分，有缘则聚，无缘就散，可现在呐——”
“全弄成了根骨不根骨的，好像菜摊上挑萝卜青菜，长老掌门们若是不收个上品灵根的徒弟，就是败坏门楣，当真没意思。”
叶长青手里翻一本古籍，听着听着，忍俊不禁：“师兄，你这可是歪理邪说，一点都不利于各大长老掌门割韭菜，被烽火令主知道了，是要传讯教育你的。”
柳明岸扒拉着看过一本又一本的书脊，无所谓道：“喔，让他叫啊，好像我会怕似的。”
“哈哈哈~硬气，怕他个锤子！”叶长青怼起烽火令主来毫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柳明岸忽然问：“对了，我送你的那副画，喜欢吗？”
画？他反应了一下，立刻记起，应该是折雪殿书房里面，挂在七星剑图旁边的花鸟画！是啊，掌门师兄酷爱丹青，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啊，那个呀，挺好的，当然喜欢……师兄送的，别说是梅花和画眉，就是一副女鬼的肖像，长青也不敢不喜欢呀。”
小师弟惯常撒娇操作，柳明岸是不当回事的，哂然一笑：“你这小子，一张嘴跟蜜罐里泡出来似的，违心话说得我都要信了……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就是昨天看着窗外头的景色，兴致来了，提笔画了一副，想着你那书房里肃杀气太重，缺点这些文墨，就叫清霜给你拿去了。”
叶长青偷偷笑了两声，没接茬，一边找书，一边偷眼去看几丈外的人。
只见对方神色松缓，一眉一眼尽写着君子端方，站着的时候，背脊不是那么一味的笔直，而是匀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偏不倚，不刚不柔，与他脸上时时带着的浅笑相匹，给人以如沐春风般的亲切感。
柳明岸不知道，他的小师弟刚才没有在说笑话，女鬼肖像真的不算什么，他现在就是递一把刀过去，后者也甘之如饴地挨上来。
不为什么，就为在河洛殿东方烽火升起来后的那许多年，师兄从始至终站在自己这边。
史书记载，万年前人魔两族的封神之战后，魔族圣女迟鸢被镇入黄泉海，永世不得超脱；人族夜良明王受天赐神格，入仙班，得长生，为泱泱亿万同胞留下百世传承的四块烽火令，压住黄泉海下无数不甘败落的异族魔物。
然天道无常，变化有常，人间不可能永远平静，邪恶之力总会再次翻生。
夜良明王深谙此道，封神之前，在昆仑山河洛殿之内，种下四盏烽火，分别象征东西南北四方，每一方，又代表一位至少在化神境以上的魔君。
作为警醒之物，若一方烽火起，三十年之内，定然会有一位魔君现世，祸乱人间，修真各门必须早做准备，同仇敌忾。
原本，那四方烽火已沉寂了上千年，直到前世的某一天——
叶长青轻叹一声，不愿再去回忆。
他只知道，这个时候，东方的那一盏火还没有升起，掌门师兄没有受万人唾骂，没有因为救不回从小养大的孩子，含恨而亡；他还活得好好的，能站在这里，和自己一起找书，插科打诨，说点平时不能说的话……
真好。
叶长青眼眶忍不住湿了，重生以来，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感恩。
他不明白，为什么杀孽深重的魔道东君，竟有机会重来，不管是梦还是什么别的，上天都太过偏爱了，即使下一刻就醒来，也都值了。
越想，他嘴角处的弧度就越深，煌煌灯影中，两个人似乎都很珍视这份宁静，极有默契地，谁也没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柳明岸忽然道：“长青，你过来，看看这本像吗？”
“哪本？”叶长青闻言走过去，拂了拂面上的灰尘，露出“赝灵根经络全解”七个字，惊喜道，“就是它了，没错！”
“那行，你好好看吧。”柳明岸将先前自己取下来的那一堆炼药秘籍，挨个放回原位，便心心念念着他那宝贝药炉子，“丹炉那边快要换料了，我怕看炉子的童子又睡着，还是亲自去看看保险。”
他都走到楼梯口了，叶长青忽然叫住他：“掌门师兄！”
“嗯？”柳明岸投来征询的眼神，“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叶长青微微莞尔，神色温软非常，“就是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你，在我都认为自己万劫不复的时候，你还坚信有药可救。
他心里的声音柳明岸自是听不到，只当是在感谢这一晚上的寻书之恩，摆摆手：“这算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丹炉真的快好了，我先走了啊，有什么问题传讯去寻梅殿！”
叶长青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感叹——能让温文尔雅的柳掌门着急的，除了魔族打上门，恐怕就只有那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炼丹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17章 潜龙院（十四） 不能做我徒弟？
藏经塔为保护典籍，四面无窗，以至于叶长青在里面钻研了大概两个时辰书，待伸个懒腰，活动下筋骨时，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想着这个时辰，小鬼应该快醒了，他便快马加鞭地赶回凌寒峰去。
刚踏进折雪殿一步，他就嗅出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气息——什么味道，好香，今日那胖大厨娘改性了，做饭的手艺都上来了？
正纳罕间，里面餐厅传来愉快的叫声——
“小三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是神仙吗？”随便给人起外号，秦箫。
“对啊对啊，这个水晶虾饺，清炖豆腐，还有桂圆莲子羹，真的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死宅没见过世面，阮凌霜。
“……二位过奖了。”小小年纪非装大人，温辰。
为师就一晚上不在，这仨货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叶长青有点不可思议，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越来越近，到门口的时候，正赶上秦箫在那苦口婆心。
“我师尊对人可好了，特别温柔，特别耐心！小三你就留下来吧，凌寒峰的厨娘太差劲了，做的饭跟石头一样难以下咽，你看看这些年，给师兄饿得，都营养不良了。”
温辰看看对面这个身长七尺，结实有力的大好男儿，嘴角忍不住抖了抖。
叶长青从外边走进来，沾着露水的青袍带起一阵风：“孩儿们，今天起挺早？”
桌前三人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反应各不一致。
秦箫喜上眉梢：“师尊师尊，你快来劝劝他，我们凌寒峰多好，干嘛非想不开要去别处呢？”
“什么意思？”叶长青神色微变。
“哎，就是，他一大早就要走嘛，说什么都不肯留下来。”秦箫给温辰使个眼色，意思你就别害羞了。
温辰不动声色，接着道：“叶长老，是这样的，多谢你照拂之恩，可是，我不能做你的徒弟。”
“不能做我的徒弟？”叶长青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眼尾轻轻扬着，有点盛气凌人的意思。
“是，不能。”温辰斩钉截铁。
叶长青“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转到其他人那里。
阮凌霜正左手端着粥碗，右手筷子顾着夹虾饺，嘴里还塞了一个，看师父进来，吃也不是，吐也不是，蛮尴尬的。
叶长青：“……咽下去再说话。”
“嗯嗯。”胖丫头点点头，开心地吞下去，转而明媚道，“师尊你来的正好，再晚点东西就要被我吃光啦！”
哎……叶长青无声地叹口气，心说这么个纯种吃货，后来是怎么出落成修真界出名的美女的？
他到饭桌跟前坐下，执起筷子向下压一压：“行了都坐吧，抓紧点吃，一会儿还要上早课。”
秦、阮二人一听，互相做了个“怎么又要上课”的鬼脸，不敢再说什么，埋头对付一桌子精致的早餐。
温辰正用勺子拌粥，闻言怔了怔，而后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自从问了那一句“不能做我的徒弟”，叶长青就再没提这茬，好像温辰拒绝拜师这事，从没发生过似的，四个人一人占一边桌子，尽皆无言，在僵硬气氛的笼罩下，连那诱人的吃食都寡淡了许多。
然而作为旋涡中心的人物，温辰倒显得比旁边的秦、阮二人淡定多了，一心搅着他那碗甜羹，眼观鼻，鼻观心。
他这反应被叶长青看在眼里，知道小鬼又在上演“这尘世与我无关”的戏码了，凳子故意挪过去一点，状似不经意地小声问：“不是说君子远庖厨么，怎么贤惠得像个媳妇？”
“铛~”温辰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勺子磕在碗壁上，看了看秦箫和阮凌霜好像没听见，尴尬地小声回：“家父说过，真正的君子，不应安坐高位，要人伺候，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喔……”叶长青咬了一口那嫩得要榨出水来的白豆腐，真诚道，“温先生好见解，不愧是雪月双仙。”
“？”温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警惕地不敢多言。
“你想问我怎么识得你父母的是吧？”叶长青打蛇上棍，追着道，“当年枫溪城一役，温月明和嬴槐雪夫妇死守城门，不让魔族进犯一步，护了全城人安宁，这样的为人和大义，叶某心里一万个佩服。”
受人夸赞，尤其还是受有头有脸的名修夸赞，即使父母已殁，温辰还是感到高兴的，道了声谢，浅浅笑起来，左腮边漾出个可爱的单梨涡。
叶长青看着，有点愣神——活了两辈子，到底是有什么事情不一样了。
前世，温辰脸上的肌肉好像都是死的，不知笑为何物；现在，他虽然还是不怎么理人，但至少……不是那么僵硬了。
既然是这样，那就更不能让他遛了。
“诶，为什么不能做我徒弟，总该有个理由吧？”
温辰抿抿唇，低声道：“无才无能，不配。”
“我说你配你就配，妄自菲薄做什么？”
“……惶恐。”
“那若是我能找到帮你恢复灵根的法子呢？”
沉默许久，温辰才答：“……不可能。”
“……”也是服了他这鬼借口，叶长青抛出终极武器，“温辰，是这样的，你父母曾经对我有恩，我替他们照拂照拂你是理所当然的，这点你不用介怀。”
温辰却想，可是我从未听爹娘提起过你。
“没听他们提起过我是吧？”像是生了读心术似的，叶长青一眼就看透了他在想什么，搪塞道，“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跟着掺和正常。”
大人之间的事。
温辰看了眼那近在咫尺的，虽然二十，但说出去十七也有人信的年轻脸庞，直觉他对“大人”这两个字，大概是有什么误解。
见这小子软硬不吃，叶长青也不逼他，话锋一转：“当然了，你想走也可以，我不拦着，但须记住一点，只要在折梅山上一天，你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撷了一块虾饺，就着小菜，美滋滋的：“消极抵抗没用，我什么手段你知道的。”
“……”温辰神情凝固，皱起眉来。
见他吃瘪，叶长青暗爽：“小鬼，这么早起来做饭，是想还个人情，好两不相欠吧？”
被说中心事，温辰眉心一跳。
“哎，可惜呀，你不想欠人情，我就偏寻机会要你欠，欠到三年五载都还不清了为止。”叶长青怕是永远不知道，自己这张嘴有多欠。
温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是不明白，元婴境的长老大能，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这个练气都困难的废柴一般见识，默然半晌，无语道：“叶长老开心就好。”
“可不是，人活着，开心是最重要的。”叶长青这人，吃着人家，还要涮着人家，假惺惺地点了一句，“哦对了，折梅山入门底线，下品灵根，千年来没破过例。”
温辰闻言，身子僵了一下。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这章短小，因为下章进副本辽
今日点亮小天使属性必备技能之一——做饭好吃


第018章 熔岩魔窟（一） 什么都烧毁了，只有女尸腕上的一双金钏，色泽如新。
一个月后的清晨，日光熹微，春风轻寒，穿过梅花枝头剔透的露水，可以望见一排排青瓦白墙的弟子房。
上百名潜龙院弟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中央校场上，年纪从八九岁到十八九岁，参差不齐，个头也从小不点到身长八尺，高低错落。
这一群正值当打之年的捣蛋鬼，今日一早却一反常态，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好奇。
“哈~~~”不知是谁，打了个悠长的哈欠，这一下传染开，没睡饱的孩子们纷纷哈欠连天。
秦箫作为这个月的戒律师兄，站在打头位置，紧张得不行：“大家收一收，收一收，白长老马上就来了，精神饱满一点！”
折梅山人有个特点，叫“谈白色变”，这个“白”，指的就是戒律长老白羽。
白羽严于律己，更严律人，凡是她上的课或带的试炼，胆敢迟到早退一丁点，抄经、罚跪、挨棍子；若是在她的眼皮底下打瞌睡，不听讲，开小差，那好办了，直接给拖回她掌管的独秀峰去，体验几天别的长老那没有的地狱训练，以后出来干啥都精神饱满。
然而，此时个子最小，戳在最前排的董萌揉着眼睛道：“秦师兄，昨天屋里闹老鼠，我好晚才睡的，现在好困啊……白长老要我们卯时三刻集合，她怎么还没到呐？”
“呃，这个……”秦箫被问住，条件反射地伸手梢头，却想到自己现在是管戒律的师兄，不能那么随意，要严肃，手抬到一半，僵硬地转了个弯，搁到唇边轻咳一声，忽悠道，“白长老按理说不会迟到的，她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没告知你们那就是快了，站好，快站——”
他话音未落，身边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像被什么人生生撕裂一样，瞬间划开个几尺长的大口。
众弟子来不及惊讶，下一刻，就见一丰神俊朗的青衣男子从那裂口中走了出来。
“白，白——”秦箫眼睛瞪得铜铃大，半晌才愕然道，“师尊你怎么来了？！”
“我来带孩儿们秘境试炼啊。”叶长青给他说了一句，便已擦肩而过，对着一样惊讶难掩的潜龙院弟子们轻轻点了下头，权作打招呼，继而四平八稳道，“在下叶长青，折梅山驭灵长老，今日白羽长老有急事，各位的秘境试炼，暂时由我来带。”
变故来得突然，连戒律师兄秦箫都没接着传讯，其他潜龙院弟子更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出现，宛如扔进鱼塘里的一枚雷火弹，安稳了那么一瞬间，很快就炸开了锅。
“那个，我不会是看错了吧，他，他就是论剑第一名的叶长老……”小姑娘一号捂着胸口，满脸心跳停滞的表情。
“不会错，他刚才自己都说了，而且，这么俊美，还这么厉害，折梅山上哪找第二个去？”二号的状态也没比她好多少。
“叶长老刚才那一手是缩地成寸吗？我还只在典籍里看到过，听说是很高级的术法呢！”三号总算关注了点正经事。
可惜被不务正业的四号打回原形：“啊啊啊啊叶长老真的好好看啊！我怎么就没能早点入门，也好去论剑大会现场看一眼呀！！！”
“……”叶长青习惯了被叫做“妖人”、“魔头”等等，重生后，对这个“叶长老”长，“叶长老”短的委实适应了一段时间，面对一众小辈仿佛要活吃了他的赤/裸/裸目光，幸好脸皮已经城墙厚，站正了，优雅而不失威严地、抬了一只手掌在半空，而后向下压一压，示意他们差不多行了。
而他自己的视线，则从一开始就钉到众弟子后排的一个位置，没撒手。
只见那素衣白裳的少年，原本冷漠淡然，一派山雨欲来我自岿然不动的定力，可就在他出现的一刹那，脸色惊变，死咬住下唇，如避虎狼似的低下头去。
叶长青忍俊不禁，暗道小鬼害羞起来怎么这么可爱？
想到这，他心情大好，清清嗓，微笑道：“各位，今天的安排你们应该早已知道了，但是，为保证安全，我还是要少不了再啰嗦一遍——目的地火属性试炼秘境，熔岩魔窟，进入之后先进行教学演练，然后随机组队试炼。”
他扬起手来，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个淡蓝色灵环：“你们手上的这个灵环可以实时记录你们的位置，通过灵力流传讯到我这里来，都举起手来示意一下，让我看看戴好了没？”
“唰唰唰”——上百只手争先恐后举了起来，闪出一片晶莹璀璨的蓝光。
“嗯，可以，放下吧。”叶长青大致点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加了一句，“到时候谁要是乱跑，被我发现了可没有好果子吃哦。”
他这人气质独特，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般风情，说话的时候笑意盈然，桃花眼宛如钩月，成功引得不少女弟子小鹿乱撞。
“好了，我们这就去秘境入口，年纪大的帮忙看一下年纪小的，都跟紧了我，别掉队。”
“是！”“明白！”“没问题！”
于是，这一群折梅山未入门的新鲜血液，浩浩汤汤地朝位于主峰暗香的秘境入口走去。
叶长青一马当先，优哉游哉，眼角余光瞥见一人鬼鬼祟祟跟上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师尊，不是说白娘娘从不会缺席任何一次试炼指导吗？怎么今天——”
他斜睨一眼：“白什么？”
“呃，白长老，白长老。”秦箫说漏了嘴，连忙纠正。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哪能她说不会缺席，就永远不会缺席的道理？”叶长青解释得模棱两可。
“就，就这样？”秦箫蒙了。
“就这样。”叶长青微一颔首，他当然不会承认，为了得到这个领队长老的身份，自己几次与白羽沟通换班未果，最后没辙了，前一夜去找掌门师兄，动用特殊关系，大半夜给白羽搞了点事情，临时支她下山去了。
而能将他逼成这样的，除了温辰那个小鬼，没别人。
一个月前的那天早上，叶长青放下话想走可以，不会拦着，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不拦着，居然真就马放华阳，撂挑子不干了。
为了躲他，温辰每天除了在潜龙院按时上下课，其余时候都拣人迹罕至的地方，独自修炼。
不过折梅山就这么大地方，温辰不可能完全躲得掉，中间撞到过几回，待叶长青吸铁石似的贴上去套近乎时，他就装聋子，装哑巴——你说什么？我瞎了，我听不到。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过分的是，小鬼为了不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居然主动去傍了一个七老八十的金丹三阶修士！没听错，放着他这刚弱冠就元婴三阶的不要，要快入土了的金丹三阶！
一想到小鬼勤勤恳恳地，给那不思进取的老吃货投喂美食，叶长青就好生难过，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不值钱过，就算连上上辈子，也没有过。
“师尊，这么些天了，温师弟还没松口吗？”秦箫哪壶不开提哪壶。
……什么叫温师弟还没松口？难道是你师尊我上赶着舔他的吗？
叶长青唇角一塌，忍住了当这么多人面敲他的冲动，强撑道：“快了，一个十几岁的小鬼而已，再硬挺能硬挺到哪去。”
“哎，也是，师尊，你说你人年轻，修为高，性子也好，温师弟居然能忍住诱惑？”秦箫敝帚自珍地叹道，“师尊，恕弟子愚钝，我从二月份开始做潜龙院戒律师兄，一直没看出温师弟到底哪里出彩，值得你这么上心，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个嘛……”难道说他上辈子把我关在地牢整两年？
叶长青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温辰身上有王者之气，将来绝非池中之物，你们元婴以下境界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哦哦，这样啊。”秦箫似懂非懂地点头，回身去人群中找那“王者之气”的少年，看了半天，却还是觉得，后者除了长得端正，气质冷清，并没什么特别的。
他心想，大概这就是自己和高人的区别吧。顿时，师尊的形象在他心中又高大了不少。
从潜龙院到主峰暗香的距离并不远，过了一道虹桥，秘境入口便已现于眼前。
那是一扇高约一丈的巍峨大门，镶嵌在刚萌芽不久的山林之中，门上金红交加，仿佛流淌着滚滚熔岩。
叶长青走上去，抬起戴着灵环的右手，按在大门中央一处凹下去的圆坑上——门上的熔岩似是受到感召，不约而同地向四角收缩回去，露出门那一边令人叹为观止的异世界。
来自那一边的无穷热浪冲刷过来，点燃了潜龙院弟子们的热情——
“啊……那就是传说中炎魔横行的的熔岩魔窟？”
“嗯嗯，听说里面有很多火属性矿石呢，采来锻造兵刃法器特别好用。”
“我要撅几颗魔核来去卖钱哈哈哈！”
“怎么办，好激动，好激动……”
压抑的惊呼声不断，所有人兴奋不已，只有温辰站在最后面，面色苍白，神情僵硬地看着那遍地流火的异界大地。
他听着叶长青在门边说着什么，好像是跟试炼魔物相关……
熔岩魔窟中，横断的地脉上不住喷出丈余高的烈焰，倒映在温辰雪一样清寒的瞳孔里，张牙舞爪如同九幽厉鬼。
天河山，凉月夜，火光冲天，漫山遍野。
山顶小筑上，断壁颓垣，被绑在椅子上的两具焦尸，背对着背，面目全非。
他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什么都烧毁了，只有女尸腕上的一双金钏，色泽如新。
温辰脑海里的记忆雪崩一般塌下来，完全盖过了外界的嘈杂声，以至于根本没听见自己被点了名。
“温辰，你来把我刚才说的重复一遍。”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叶长青点人毫不留情。
无人应。
“温辰？想什么呢，回答问题。”
还是无人应。
“……”他有些无奈，给温辰旁边的弟子递了个眼色，帮忙叫一下。
那弟子拍了拍他肩膀：“喂，温辰，叶长老叫你呢，你怎么不——啊！”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手一触到温辰衣袖的时候，后者忽然像受了刺激，空洞的双眸血光凛冽，左手闪电般抓出去，扣上身边人的手腕，一收，一拧——然而，并没有令人发寒的骨裂声传来。
温辰五指还扣在他腕子上，眼中阴霾却已散去，如同梦醒一般：“唔……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说……”那弟子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瞬息间堪比入魔的变化，一时连自己要说什么都忘了。
“温辰，我要你重复一下，我刚才都讲什么了？”叶长青适时地提点了一下。
“讲了……”温辰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凝神想了想，镇定道，“进入试炼秘境后，不可乱食乱碰秘境中植物，不可进入未经保护的地域，要注意与小队成员合作，不可擅自行动，遇到魔物时，按照驭灵课上所学战术围攻。试炼魔物的身上都被下过禁制，不会真的伤到我们，如果出现意外，须及时用灵环传讯给领队长老，不得延误。”
原以为小鬼会一问三不知，谁想总结得比他还到位，叶长青赞赏地点点头：“很好，简洁明了。其他人呢，都听到了吗？”
众弟子：“听到啦！”
“好，那我们就开始吧。”他转身步入大门内，第一个去到了那火焰焚天的异世界。

*
作者有话要说：
副本一开启~小孩子不听话，要被坏人虐辽



第019章 熔岩魔窟（二） 曾经可以为了修炼飞升不择手段的一个人，这一世，又到底想要什么呢？
熔岩魔窟，原本是一处魔域地名，折梅山曾有前辈到过那里，回来人间后，以澎湃的火之灵力缔造了一个翻版秘境。
极目望去，火山迭起，炽原无垠，奇形怪状的异界植物林立其上，地面因太过干旱而裂开，宽近数尺的裂缝中，翻滚的熔岩鲜红似血浆，不断有形貌可怖的东西从中爬出，枯瘦的爪子粘满岩浆，宛如掏心挖肺的血手。
大门入口正好离一条巨型地裂不远，十几只浑身淋漓着岩浆的类人魔族爬上岸，嗅到新鲜的人血味道，狂热地奔袭过来。
刚刚进来，还沉浸在魔域奇景的潜龙院弟子们，被这一幕吓傻了，尖叫连连，向后退去。
“无妨，这些炎魔只是练气境，没比你们强到哪去。”叶长青折腕召出玄铁扇，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看好了，怎么对付炎魔，我只示范一次，待会儿自由组队的时候，就照着这个思路退敌。”他留下这么句话，飞身就朝炎魔聚集的地方掠去。
这些低级魔物没什么脑子，看人过来，兴奋非常，从一条线的队形逐渐跑成一个三角锥形，当先的那一个似乎境界最高，连身材都比后面的高大不少。
“低级魔物和野兽类似，都有群体行动的习性，他们的攻势，往往会受头领的影响，比如这个——”叶长青挥扇射出一道金属性雷光，于两丈外精准命中炎魔头领肩部。
“嗷！！！”后者被打得身体向右侧一歪，停滞片刻，骨节爆响，咔咔咔地直起腰来，口中蓦地吐出一团魔焰，猛然发力，拔足奔来。
叶长青一侧身运起轻功，整个人化作一只当风的纸鸢，向远离众弟子的西南方向撤去：“当遇到境界高于你们，或数量多于你们的魔物时，不可硬拼，要注意审时度势，认清己方和敌方各自的优势和劣势，利用地形和敌人展开周旋。”
说着，他已灵猿一般攀上了半里外的一座小火山，居高临下，看着从从追上来的炎魔军团，从容道：“作为法修，必须时刻牢记五行生克的概念，面对火属性的炎魔，我们首先需要采用的攻势最好是什么？”
一里外站着的潜龙院弟子们，正通过灵环上的传音功能听得认真，他忽然发问，一时有些呆愣，眼看炎魔已经奔至小火山下，欧阳川急道：“水系，用水系术法！”
“不够，什么样的水系？”
炎魔已爬至半山，他却不紧不慢，只把一众没实战过的小弟子看得心急如焚，欧阳川想了下没想出来，正懊恼间，却听另一个声音冷淡道：“控制。”
“不错，控制。”炎魔已近在咫尺，再有须臾便要攻将上来，叶长青掌心明光一闪，十几条清冽水灵分射而出，在千钧一发时刻牢牢钳制住对方的脚步。
他念这种低级咒语根本不需要时间，几乎是随召随到：“即使属性相克，你们目前能召唤的‘水蛟’依然十分脆弱，很快就会消亡，接下来怎么办？”
这时弟子们已经不再如最开始的惊惶，定下心神来，有功夫细细思考了。
一个女弟子叫道：“凝冰决，冻住它们！”
叶长青摇摇头：“凝冰决需要筑基七阶以上修为，且不适于大规模使用，再想。”
“和它们拉开距离，用落雷打击！”林子洛金属性灵根，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
叶长青看着那摇摇欲裂的“水蛟”，恍若无睹：“怎么拉开？”
“再，再用轻功——”
林子洛还没说完，中途被人截了胡：“高地优势不能放弃，甩动‘水蛟’把炎魔甩下山，然后再进行落雷攻击。”
他一怔，脸忍不住红了，回头嫉妒地看过去，心说自己怎么就想不到这法子，平白让温辰占了先？
“差不多，还欠一点。”叶长青五指牵动，仿佛指挥提线木偶似的，操纵着已岌岌可危的十几条“水蛟”，往山下掼去。
与此同时，他右手折扇一横，一阵刚猛厉风凭空而起，自上风口而下，卷挟着挣扎不休的炎魔落于山脚：“木系风叶之术，初期攻击力不强，但可作辅助打击和混淆视听来用。现在敌人又落回原位，谁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做？”
欧阳川：“岩袭！”
温辰：“土袭。”
欧阳川得意地笑道：“土袭的坚硬程度差些，这些炎魔力大无穷，稍微一挣扎，就摆脱了！”
“魔焰烤过灵土，会结一层比岩袭更致密的壳，虽然坚硬程度不够，”温辰一改他沉默寡言的风格，说话又快又急，“但这一式本就不是为了束缚，而是——”
“为了封锁，封锁炎魔火灵，为后来的金系落雷抵消反噬。”叶长青替他说完，手中灵力流风云变幻，瞬间就从水木两系转换成土属，被熔岩烧得深红发黑的土地轰然动荡，分化出大片土席缠上炎魔的身体。
炎魔大怒，爆发出炽烈的魔焰企图融化灵土，然而事与愿违，真如温辰所说，土席经火淬炼后，成了一条条坚实的“岩席”，紧紧裹在炎魔身上，不肯放其离开。
这时，空中阴云密布，如有雷雨酝酿，片刻后落雷滚滚，极具攻击性的强光电闪，争先恐后砸中被封锁的炎魔！
不多时，修为较差的小喽啰们就已瘫倒在地，恹恹的挣扎不动，只有那炎魔头领，靠着强悍的体力，硬是冲破“岩席”束缚，大吼一声窜出落雷区域，疯狂地向火山顶袭来。
叶长青立于高处，青衣猎猎：“这个时候，法修可以按着刚才的战术，再控制，拉距，封锁，剿杀，具体怎么来，随你们高兴，前提就一个，不要让它近身。”
弟子们满以为又要重复一遍上述过程时，却见他铁扇一合，刹那化为一柄玄色利剑，反手贴腕持着，笑道：“当然了，若是剑修的话，便没这么多说法，直接上就是了！”
言毕，他已携一道明光，飞身擦过敌人咽喉。
弟子们尚未看清他如何出剑，就见血溅九天，烈火乍熄，那炎魔首领头颅已然堕地，骨碌碌顺着火山岩滚了下去。
叶长青斩其首级，头也不回地下山而来，边走，边召出一道“涤水”咒，清洗了下衣上脏污的血迹，无奈道：“啧，器修法修阵修各种修里头，就剑修最埋汰，冲的最前，死的最快，看来万锋剑派人少不是没有理由呢。”
他侧脸轻勾手指，方才死去的炎魔首领肩窝爆出一物，咻咻地飞到他手里来。
“魔族的弱点，也就是魔核的所在地，攻击那里事半功倍。”叶长青将那火红色的魔核在指间翻弄出个花样，道，“这种炎魔的魔核就在左肩肩窝处。”
众弟子这才明白过来，为何他最初的那一下雷击，要打击炎魔首领的肩部；又是为何只那一下，后者就被激怒地无以复加。
他们纷纷感叹：“啊……原来如此，学到了学到了！叶长老果然名不虚传~”
“小事情，不久的将来你们也可以。”叶长青报以一笑，对这些小屁孩的赞誉并没放在心上，扬起目光向队伍后排看去，高声问，“刚才是谁说土袭不是为了束缚来着？”
无人应。
他微微偏头：“嗯？受奖励的好事情都没人认吗？”
少年们显然知道是谁，交头接耳地看向一人，若换做旁人，恐怕已经被七手八脚地推上来了，可这人是温辰。
大家心有灵犀地往开散了一圈，给他留下个颇为瞩目的空位。
“……”温辰手指捏着衣角，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有些躲闪，尴尬道，“叶长老，我不是为了奖励。”
“唔，”叶长青狡黠地眯了眯眼，诱惑，“这颗金丹一阶的魔核，对你修为可是大有助益。”
金丹一阶？在场的少年们俱是一振，不约而同地向温辰投去羡慕的目光。
温辰却道：“多谢叶长老好意，可是我不需要。”
哟~拽什么拽，少年们顿时又换作酸楚的神情，心说你又不是已经结丹了，居然还看不上这颗魔核？
温辰淡淡一笑，低下头：“很抱歉，我天资不好，用了也是浪费，还请叶长老把它奖励给需要的人吧。”
啊啊啊，给需要的人！少年们立刻又期待起来，尤其是刚才回答过问题的欧阳川林子洛等人，期待着这张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
呵，做作。
叶长青颇无奈地摇摇头——要不是亲眼看见小鬼为了一棵养灵根的凝气草，不惜签下生死契，他差点就信了“我天资不好，用了也是浪费”这种骗人的鬼话了。
他走过去，手里掂着魔核，好声好气：“无规矩不成方圆，谁答对问题就是谁的，温辰，你不想要也可以，但我也不能把它给别人。”
他顿了顿，惋惜地叹了声：“既然你开了这个先河，那也没有办法。原本我准备了一口袋的小玩意，打算一会儿发给积极提问的人……不过看来，今天是一个都不用发了。”
“！！！”少年们的脸色堪比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一个个紧张兮兮地看向温辰，生怕他再说个“不”字。
后者僵硬了片刻，没法子，只好伸出手去。
看他这副不敢触众怒的样子，叶长青不禁遐想——温真人啊，前世你死赖活赖地也要撅我这颗魔核，这辈子，怎么硬塞给你的都不要了呢？
他将魔核放上去，微笑着说：“这就对了嘛，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强迫也没用。”
温辰没答话，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把魔核默默地揣入袖中。
叶长青从上方看着少年垂下的睫毛，长而翘，根根分明，像刚刚长成的鸦羽，覆在雪峰般的鼻梁之上，沉静冷漠。
他心想，曾经可以为了修炼飞升不择手段的一个人，这一世，又到底想要什么呢？
二刻钟前，在试炼秘境门外，温辰走神之后差点伤了叫醒他的弟子，这事叶长青虽没提起，但并不代表他没有注意到。
当时温辰眼睛里那种杀戮的欲望，让他心头一寒——前世兵人脸上很少出现这样的神色，如果遇上挑衅，要么是压倒一切的漠视，要么是冷森森的威慑，那样亟待嗜血的狂热……
好像只在自己的眼中出现过。
叶长青眸子黯了黯，没再细想下去，从怀中摸出一把亮晶晶的小玩意，转身扬声道：“孩儿们，对于刚才的示范，有什么问题尽管提，灵石灵草就这么多，先到先得，来晚了可就没有了哈。”


第020章 熔岩魔窟（三） 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虽然提问就能拿奖励，但弟子们仍旧惴惴——叶长老精研五行术法，万一他们提的问题太简单或太外行，那多丢人？于是本应积极活跃的场面，一时竟有了点鸦雀无声的意思。
叶长青眉梢动了动，奇道：“怎么，难道大家也和温辰一样，不需要这些东西吗？”
闻言，有人蠢蠢欲动了。
“叶长老，我想问……我只学过木系法术，不会什么其他水蛟土袭的……”个头不高，立在最前面的董萌掰着手指，为难道，“这要是遇到了魔物，我腿这么短，跑都跑不掉呀。”
“噗哈哈哈哈哈——”众弟子哄堂大笑。
“诶？怎么了，你们笑什么啊，我年纪小，我，我腿就是短啊！”董萌急得直跺脚。
叶长青虽然也好想笑，但还是绷住了，俯身揉了揉他头，温声道：“小萌，今天你们是五人一队试炼的，队友会帮你的，不会让你跑都跑不掉。”
“是……是吗？”董萌小小的脑袋上写满了大大的问号。
叶长青不答，扬声问：“各位，是吗？”
众弟子连忙道：“是！”“小萌放心，我们一定帮你。”“对，腿短我背着你跑~”
他屈指刮一刮董萌鼻尖，喜欢得紧：“大家说的，听到了？”
“嗯呢~听到了。”后者可可爱爱地点头，把他萌的特点发挥到了极致，“谢谢叶长老，谢谢大家，我会好好练习的，争取出力，不用逃跑！”
“真是乖啊。”叶长青一把年纪，听到小孩子撒娇，忍不住父爱泛滥，当即挑了一只成色极佳的上等灵石，塞到他手里。
身边传来其他弟子的惊呼声：“我的天……就这样？这也太简单了吧！”“那好像是木灵天青石呢，加在法器里，木灵属性能提升不少呢。”“这种白痴问题都能被奖励，我们还等什么呢？”
一看提问环节如此简单，其他弟子立马活跃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发出疑问。
不多时，那一把灵石灵草就发得罄尽，叶长青靠在一根石柱下，指间捏着最后一朵白梅花，悠悠然道：“只剩这朵不朽之花了，是我前一晚从凌寒峰梅林采的，对修为没什么帮助，单纯就是好看，不会凋谢而已。”
他摊平手掌，让那灵花浮于半空，散发出柔和温润的光彩：“这小物什男孩子就不要抢了，把机会留给姑娘们，如何？”
烽火同俦中，只要不是功法专为女子打造，男子不适合的门派，那必然是女修少，男修多。
折梅山也不例外，好几千弟子中，大概只有不到一千女修，缩小到潜龙院范围，二百多名弟子，只有五十几个姑娘。
她们年纪在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正是春杏萌芽，情窦初开的时候，谁不喜欢那只清凌凌的不朽之花？
一少女抢先道：“叶长老，我有个问——”
“我也有个问题！”她还没说完，就被相隔三人外的另一个少女打断。
叶长青看看她两个，抬抬下巴，很自然地点了先说话的那个：“敢问姑娘芳名是？”
“弟子名叫舒岑，望舒的舒，青岑的岑。”少女腼腆地笑一下，恭恭敬敬行个弟子礼，问：“叶长老，我想请教的是，你最后斩杀炎魔首领的那一剑，锋芒毕露，干脆利落，不知是出自哪家剑法？”
不等叶长青说话，旁边一高大壮硕的男弟子就大笑起来，鄙视道：“哈哈哈这都不知道！叶长老一手独创的五行符咒剑，闻名烽火同俦，这算什么问题？舒岑，你为了抢那朵不朽之花，也太着急了吧！”
这胖子不是孟岳，又是谁？
叶长青深深地看去一眼，心说三天不打，这货又要上房揭瓦。
他正欲开口，忽听方才打断舒岑问话的那个少女，也跳出来了，而且——还是对着他嚷嚷：“叶长老，你别信她的话，她什么都知道，是故意的！”
……这又是唱哪出呢？叶长青有点费解，这姑娘们之间的事，说实话他一个男人是搞不明白的，就算活了两辈子，于感情一途，还是白得像张纸。
害，敏而好学，不懂就问。
他转脸笑得温润如玉：“姑娘怎么称呼？又是如何得知，舒岑是骗我的呢？”
“回叶长老，我叫兰薇薇~”这个子高挑，相貌姣好的少女抚了抚鬓边的碎发，柳眉一竖，战火四溢，“因为舒岑偷偷关注你好久了，从你今天早上一来，她的眼睛就从你身上下来过，一直找不着机会说话，这不是——”
“兰薇薇！”舒岑登时涨红了脸，别过头来，期期艾艾，“你说什么呢你！我哪里有一直盯着叶长老看，你别瞎说……”
“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怎么敢看不敢承认呢？你别以为那次藏在校场树后面偷看的事，没人知道！”兰薇薇一双妙目咄咄逼人，硬是把个软弱的舒岑盯地话都不会说，只又羞又气地指着她，底气不足地道，“你你你——”
兰薇薇才不管她这些，伸出根娇俏的食指，羞羞脸，笑道：“哎呀有什么不好说的嘛，喜欢就大胆表达出来呀，又不是非得郎才女貌……”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含笑娇嗔的样子着实赏心悦目，这一回合下来，众男弟子的目光滴溜溜围着她转。
不光如此，她在女弟子中间似乎也很有威信，一发话，很快就有几只小麻雀跟着叽叽喳喳——
“哈哈，舒岑她呀，虽然长得不美，但想得美~”
“就是，跟前的男弟子她一个都看不上，偏偏中意叶长老那样的青年才俊，虽然条件不好，但她眼光好呀~”
“可不是，被戳穿了还不承认，她虽然不敢说，但是敢想呀~”
这些话句句带刺，舒岑听着了，不知如何反驳，泪水已经耐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了。
其实她并非如这些莺燕们所说，长相平庸，相反，她眉眼细腻，肤色白皙，虽不是初见即盖戳的美女，但越看越有种内秀的神韵。
叶长青望着她，不知怎么，竟联想到了那夜在弟子房里，坐下月色下看书的温辰，连忙醒醒神，正要开口——
“你个心机丫头，那么美的花儿，当然要配兰姑娘了，你算哪根葱？”孟岳横插一脚，坚定了他护花使者的身份，侮辱了舒岑，又想去给兰薇薇卖乖，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咣当”一声，胖大身躯直扑在地上！
“哎哎哎——”他刚趴下，又直挺挺地竖起来，整个过程膝盖不带打弯，仿佛被人提在手中的木偶，惊惶地挥舞着两条蒲扇似的胳膊，吓跑周围一片人，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咣当”一声向后倒去。
“救，救命啊……”孟岳刚躺了不到一瞬，就直勾勾地被拉起来，眼看又要和熔岩大地亲密接触了，嘶声哀嚎，“叶长老饶命，叶长老饶命，我我我再也不敢了！！！”
叶长青一条腿微曲，轻倚在石柱底下，尚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姿势，连头发丝都没动一根，冷冷道：“敢当面打断我说话的，孟岳，这些年来你是头一个。”
他放起狠话来神鬼不惧，直接把在场的另一位温姓男子给忽略掉了，那做魔君时的气场一出来，吓得一干小屁孩直吐舌头。
“是是是，我愚蠢，我该死，我——”孟岳又“吧唧”吃了一口石子，灰头土脸地像个泥裹的弥勒佛。
此事因兰薇薇而起，她却并不想出面求情，狠狠地瞪了舒岑一眼，目光幽怨。
可其实舒岑也很为难，因为整一早上中，叶长青一直和他们有说有笑，全然不是那拿腔捏调的上位者做派，这时候突然发难……
她轻轻叹口气，满面担忧——什么敢当面打断我说话云云，八成是幌子，给她出气才是真。
但既然用了幌子，就没有她出面的余地，只好跟着一干吃瓜弟子，看孟岳被两面拍了十来次，衣服都破得不像样了，才算罢休。
呼，总算结束了。
舒岑性子绵软，并不想跟谁结仇，这时刚松口气，就听身边有人低声道：“不是什么五行符咒剑，别听他们瞎说。”
“呃啊？”她愕然一抬头，果见那芝兰玉树一般的年轻长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畔，不由得心跳加速，慌乱地垂下眼，遮掩道，“叶，叶长老。”
“嗯。”乱人心曲的家伙完全没这个意识，还在津津有味地讲着他心爱的剑道之术，“世人皆言折梅无剑，其实并非如此。我刚才用的，就是折梅剑法，千年前由本门飞升剑仙叶岚所创，共分五式，由折梅五峰命名，分别是——暗香，疏影，凌寒，幽姿，独秀。”
叶长青说起这个，目若炬火，那神情，比看着世上最美的美人还要痴迷：“我斩炎魔的那一剑，就是折梅五式之三，凌寒式。”
“哦……”舒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鼓起勇气看了看他，立马就移不开眼。
叶长青和她对视一阵，满脸都是“你再往深了问问我好给你讲”的跃跃欲试，然而后者半天没动静，他这才想起来，提问题要奖励灵花的事儿。
“对了，花。”他手掌一张，欺霜赛雪的白梅重现人前，可在递到一半时，堪堪停住。
舒岑紧张：“怎么，怎么了？”
“……”叶长青认真地看了她片刻，愉悦地笑起来，手臂一抬，将那白梅抛了出去。
白梅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地落在她发间榆木簪的簪头上，而后幻化出几根细长的藤蔓，紧紧缠住，与其融为一体。
真应了那句，斩新一朵含风露，恰似西厢待月来。
叶长青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自卖自夸：“不错，寒梅配淑女，相得益彰。”
“啊……”舒岑还傻乎乎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摸了摸头发，直到触到簪头那朵新长出来花儿，才羞赧地一低头，漾开甜笑，轻声说，“谢谢。”
“客气。”只要不说剑术，叶长青就又回到了那个分寸拿捏极到位之人，没有再多注视她一瞬，拍拍手转身。
他路过还在地上磨蹭的孟岳时，一个斜视都没分过去，径直走到人群最前面，轻抖袖子，不疾不徐地安排起下面的任务——
“潜龙院众弟子听命，为了考验你们的术法运用能力和合作战术能力，接下来要进行的是组队试炼。”
“五人一队收服炎魔，为保证公平性，由戒律师兄秦箫监管，每个人上前面的签筒里来抽签，抽中几号就是几号，若是有私下换签或者抢签的行为发生——”
“孟岳就是下场。”

*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我发现，喜欢主角的好像都是女的，嗯……是的，在耽美世界里，他不是万人迷，是万人恨，然后……某些时候，还非常之迟钝，以为人家馋的是他魔核，馋的是他剑谱？？


第021章 熔岩魔窟（四） 小辰，你怎么这么难过，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抽签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有了刚才孟岳打的榜样，这帮潜龙院孩子们，谁都不敢有一丁点的造次，挨个在戒律师兄的眼皮底下挑出一支签，深吸口气，看清上面的数字后，乖乖去找队友沟通感情。
十一。
温辰望着手中的竹签，半晌无言——刚才孟岳拿着签回来时他扫了一眼，如果没看错的话，好像也是十一。
“温师弟，抽的签不好吗？看你有点不开心啊。”秦箫此人专长，哪壶不开提哪壶。
温辰暗叹着把竹签收入袖中，向他扯出个不怎么温暖的微笑：“没有，多谢秦师兄关心。”
“哦，那就好。”秦箫信以为真，瞅了眼后面弟子离得还算远，低下头语速飞快地小声道，“跟你透个底，别告诉别人，我师尊前两天又突破了元婴四阶，已经超过了万锋剑派的花辞镜，照这个趋势下去，他极有可能成为当今修真界，继云衍真人之后，第二个登临化神境的人。”
说完，他抛过来一种你都懂得的眼神。
温辰默然，心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他知道出于礼貌，自己是应该配合着惊讶一下，不过因为演技太差，面部表情不够丰富，连眉梢都没抬起来，只清汤寡水地说了一句：“元婴四阶？那还真是厉害。”
“嗯嗯。”秦箫只当他是避嫌，不好表现得太过火，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肩膀，一副嘱托大事的样子，没看到他脸上略有些尴尬的表情，扬声叫，“来，下一个！”
温辰摇摇头，转身向已经分化开小队的人群中走去。
虽然他并不喜欢什么组队试炼，但也明白，对付灵力伤害高强的炎魔，光靠他自己是真的搞不来。
“那个，温公子，你也是十一号吗？”身后响起姑娘弱弱的声音。
温辰一回头，看着舒岑手中举着一支“十一”字样的竹签，正怯生生地望着他。
“是，我也是十一。”他心头一宽，温然道，“能和姑娘一队，荣幸至极。”
“不不，我才荣幸，我才荣幸。”舒岑连连摆手，诚心诚意道，“你对术法运用和团队配合的见解很厉害，我是一点都比不上的。”
见解厉害，有什么用？温辰心里苦笑，若是没有灵力，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哪里，随便说说罢了。”
他这个人，虽然自己一点都不想高调，但架不住总有人会替他宣传。
上回赢了欧阳川一株凝气草，后果相当严重，后者可以说是把他一直遮掩的事情扒了个罄尽，一块遮羞布都不剩。
现在整个潜龙院的弟子全都知道——温辰天赋奇差，入不了门。
舒岑也不例外，听他这么回复，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说些什么找补回来，却听他道：“走吧，去看看队友还有谁。”
“哦哦，好。”
……
当看到另外两个拿着十一号竹签的队友走过来时，温辰觉得自己心凉了一半。
“兰姑娘，让你丢脸了，实在不好意思，我错了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那什么，一会儿打炎魔的事儿都交给我，你穿得这么漂亮不用动手，站在远处运筹帷幄就好……”
“那朵破梅花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东西，出去以后我再送你一个更好看的好不好？”
“兰姑娘别生气了，薇薇公主，薇薇女王——”
孟岳低伏做小地都快趴上尘埃里去了，终于换来兰薇薇的一声娇斥：“呀你烦不烦啊！谁说我稀罕那朵破梅花了，我又不是一根秃头簪子用三年的穷丫头，犯得着为一朵花生气吗？！”
“是是是，犯不着犯不着。”孟岳搓搓手，腆着脸道，“我们薇薇公主沉鱼落雁，实力这么强，想要什么还不都是手到擒来？”
“哼，知道就好。”兰薇薇抱着双臂，腕上的金玉手钏叮当作响，小巧的鹿皮靴在地上拧了好几个印，才凶巴巴地道，“咱们队那两个人呢，怎么还没来？不知道本姑娘的时间很宝贵吗，耽误了他们赔得起？孟岳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找——”
“不用找了，在这呢。”温辰淡淡地道。
兰薇薇闻言一怔，看着他走过来，惊讶地问：“是你？”
温辰皱眉，不知这位大小姐又是什么意思，八成是嫌弃。
孟岳也不甘其后：“怎么是你？”
……你以为这句话只有你想问？温辰眼皮轻轻一掀：“是我。”
不知怎的，兰薇薇的耳朵居然有点红，听他承认，脱口就问：“你就是之前用生死契赢了欧阳川的那个温辰？”
“……”温辰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被问到了，只好冷漠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兰薇薇偏着头细细打量他，心里不知在琢磨什么小九九，唇角一抬正要说什么，忽然看到他身后的舒岑，脸一下就变了。
“怎么她也在这里？”
“她是十一队的人，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温辰不冷不淡地呛了她一句。
“你，”兰薇薇话音一哽，立马有点急眼，“她抢了我的不朽之花，我不要和她一队！”
“兰姑娘我没有抢你的花，是……”舒岑一看她那要星星不要月亮的神态，就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索性轻叹口气，沉默是金。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不用我说！成天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可怜样，给谁看呢？”兰薇薇大小姐脾气上来，伸手就要去推她肩膀，可推是推到了，触感却不太一样。
她惊愕地看着面前苍白又俊秀的少年，张大了眼：“这是我和舒岑之间的事情，管你什么事……”
“兰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温辰侧身卸开她手上的力道，保护意味明显地将舒岑挡在自己身后。
“你这人，我——”兰薇薇是真没想到，身边居然会有不顺着自己来的男子，而且，有一说一，这本来就是与他无关的事情啊！
“温辰你家住海边吗，管得这么宽？”这么好的护花机会，孟岳如何会错过，有样学样，上前一步将兰薇薇盖在身后，扬起拳头厉声道，“兰姑娘也是你能欺负的？孟哥上个月还给你打得站不起来，这就忘了是什么滋味了？”
温辰眉峰蹙起来，目色暗沉，有一丝不明显的戾气在其间流窜。
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破。
无巧不成书，就在这时，旁边又一个少年人踱过来，一开腔就让人恨不得给他扇出秘境外：“啧，我今天是出门没看黄历吗？好端端的，怎么就跟扫把星分在一队了？！”
听着这声音，几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孟岳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兰薇薇则认为又来了个可有可无的追求者，露出得意的神情，舒岑不怎么敢说话，也不关心他，只紧张兮兮的，把手里那支可怜的竹签捏得更加可怜。
而温辰却觉当头一盆凉水泼上来，之前剩下的那一半心，也跟着凉透了。
孟岳，林子洛，还有个随时引爆导/火/线的兰薇薇，请问世上能有比这更难伺候的队友吗？
他转头看看林姓小同乡对自己摇头摆尾，又如畏蛇蝎的模样，着实无言，出门没看黄历的那个，是自己才对吧？
可本以为已经糟得不能更糟了，他黑名单里的人物，好死不死又送上来一位。
叶长青走路像猫，一点声音都没，仿佛没看见孟岳还抡在半空的肉拳头：“怎么样，各位相处得还融洽吧？”
温辰：“……”
孟岳：“……”
兰薇薇：“……”
林子洛：“……”
最后倒是胆子最小的舒岑，强颜欢笑道：“请叶长老放心，我们相处得很好。”
“嗯。”叶长青一副我觉得也是的表情，点点头，暧昧地跟了一句，“我说呢半天找你不见，原来是在这里。”
几个少年人里，除了林子洛，其余几人都是浑身一震。
温辰有苦说不出：这个人怎么就阴魂不散了呢？还要逼迫我到几时？
孟岳后脑勺又开始疼了：不不不是吧，又来找我，他这还没消气呢？
兰薇薇喜不自胜：就说了吧，不会有异性对本小姐的美色无动于衷！
舒岑觉得惶恐极了：他，他不会真听信兰薇薇她们说的，以为我是个花痴吧？
看着他们卢沟桥石狮子一样，各不相同的神情，叶长青寻人开心的犯贱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亮亮腕上灵环，神清气爽地道：“严格遵守纪律，注意团队合作，遇到情况记得传讯。”
“好，我走了，你们加油。”
他路过温辰身畔时，毫不意外，捕捉到了对方的欲言又止，俯身过去，低声问：“小辰，你怎么这么难过，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似是被“小辰”这俩字膈应得厉害，温辰唇线抿得都发白了，强作镇静，冷冷道，“烦请叶长老不要再开玩笑了。”
“哦~”叶长青音色很低，却偏偏在末尾的时候向上勾了一点，羽毛划过心尖似的撩人，他余光瞥了瞥其余几人，意有所指地轻笑，“诶，被欺负了别忍着，揍回去。”说着，他极隐蔽地往温辰手里塞了一物，不待后者有所回应，便扬长而去。
至此，温辰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颊更白了，睫毛抖了抖，握着东西的那只手蓦地攥紧，不知想到了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22章 熔岩魔窟（五） 上古有剑名却邪，妖魅者见之则伏。
他俩当众咬耳朵，孟岳林子洛是看得清楚的，虽然听不到具体说了什么，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八成不是好话。
林子洛幸灾乐祸：“看看，我说什么了，这小子命犯太岁，晦气得很，怎么可能交好运？亏得欧阳之前还因为他郁闷过好久，真是没必要。”
孟岳更是乐不可支，一身衣裳破烂得跟要饭的似的，也不碍着他挤兑别人：“就说嘛，温辰不知道用什么花言巧语骗得叶长老不收欧阳，转要收他，结果呢？”
他嘿嘿一笑，看上去是在跟林子洛悄悄话，实则声音大得很：“没灵力就是没灵力，叶长老他再厉害，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为他弄丢了一个上品灵根的好徒弟，能不生气就怪了！”
孟岳一说完，就斜着眼睛，紧张地去观察兰薇薇的反应——后者听了，果然露出点失望之色。
他大喜，趁热打铁道：“我听人说了，入门测试大会上有验灵泉亲验灵根品级的环节，只有下品及以上才能拜师入门，否则……哼哼，要么一辈子就是个扫洒弟子碌碌无为，要么就下山去，再与修仙无缘。”
说到这，孟岳觉得足够了，兰薇薇在他心目中是仙女一样的人物，怎么追求都不为过，可她刚才居然对温辰表现出了兴趣？！
他醋意满满地盯着一丈外的白衣少年，边盯边品评——这好看吗？哪里好看了？身材那么瘦，一阵风吹跑就不说了，脸白得跟上了十层铅粉，营养不良，还多会儿都一副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怨妇表情，这跟话本小说里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标准男主差太远了吧？
兰薇薇除非眼瞎了，否则一定不会对他有意思的。
温辰瞄了一眼手里的符箓，悄悄收起来，垂着眼睫，心情复杂。
他这大半年从驭灵馆借阅过不少术法典籍，认得那是水系最顶级的控制符咒，冰川冻土，若是境界相差不太多的对手，只要中招，立刻行动不得，任人宰割。
叶长青送给他来对付孟岳等人，想必就是随手一画，施加的灵力也不强，可是——
温辰微微咬紧了牙关：难道自己只有靠他人目的不明的施舍，才能在这里苟且度日吗？为什么屠夫家的孩子都可以修炼成长，自己作为真正的剑修之子，却无能至此？
刚才孟岳和林子洛说的话他一字不漏地都听见了，虽然有些和真相不符，但关于他要么留着做扫洒弟子，要么下山滚蛋的预言，却不是胡诌。
父母大仇未报，黑衣人踪影成谜，还有那深埋谷底，不知什么时候会点燃爆发的邪火……
温辰深吸口气，压制住自责的愤怒，冷冰冰地抬起眸来，正对上孟岳那挑三拣四的目光。
“你看什么？”他罕见地主动说了句话，音色里满是刺人的冰碴。
孟岳被唬得一愣，刚想别开眼，又觉得在仙女面前不能失了面子，于是毛扎扎地叫唤：“看你咋地？看一眼能少二斤肉？想打架直说！”
……果然跟猪说话就是个错误，温辰嫌恶地转过脸去，冷淡道：“别废话了，开始试炼吧。”
他心情不佳，不想理人，刚迈出去一步，就听林子洛道：“哎你着什么急，先选个队长啊，别的队都这么干的，难道就你搞特殊？”
温辰脚下没停，头也不回，抛下一句：“你们随意，我都行。”
……
半个时辰后，十一小队的五个人相随走在热浪翻天的熔岩山道上。
以孟岳的狗腿和兰薇薇的大小姐脾气，很自然地，后者被“选”为队长，一路上走在最中间，使唤这个指拨那个，玩儿地不亦乐乎。
“用炎爆啊，炎爆！怎么能用流火呢？孟岳你是猪啊！”
“是是是，兰姑娘教训的是，下回我用炎爆，炎爆……”
“林子洛你知不知道那一下落雷打得晚了！再迟点，我头发都要被炎魔给点着了！！！”
“你吵什么，以为我不想吗？念咒是需要时间的——”
“谁说的，叶长老就不用！”
“？！兰薇薇你再比个狠点的人？？？”
“哎行了行了，子洛，你错了就错了，跟女孩子斤斤计较算什么男人……”
那三人吵吵闹闹，这边两人却配合默契。
温辰一剑平挑，击飞了一个冲上来的炎魔，同时扔出一记“土袭”，将其火灵封锁，空中立刻降下数道惊雷，一阵劈啪过后，炎魔摔倒在地，身子痉挛动弹不得。
舒岑熄了指间的雷电之力，走上前用佩剑拨拉几下，失望转过身来：“这个又没有魔核。”
“有魔核的你我未必打得过。”温辰说着，忽然看见她身后残废的炎魔动了几下，下一刻暴起——“小心！”
舒岑条件反射地扭头，头还没扭到一半，已有灼人的火气烧到颈边。
炎魔被下了禁咒，不会真的伤到人，可如果频死状态，另当别论。
那一瞬间，她后背的寒毛都竖起了，吟咒对敌已然来不及，只好祭出长剑，反手向后使力——“嚓！”一声闷响，火气消失了。
“啊，什么？”舒岑呆呆地看着手中才刺出一寸的剑锋，惊魂未定。
身后，一柄古气盎然的桃木剑钉在炎魔尸体上，驱邪之力和精纯剑气萦绕其间，不多时，就将中剑的魔物化成一缕烟灰。
温辰越过她，握住桃木剑柄，微一用力从入地半尺的缝隙中拔了出来，甫见天光，上面的魔物污血就消失殆尽。
上古有剑名却邪，妖魅者见之则伏。
人人皆道却邪乃越王所铸八剑之七，采昆吾赤金，大火淬成，谁能想到，真身竟会是这么把不起眼的桃木剑？
呵，可怜如此神兵在自己手里，也落得只能斩些低级魔物的凄惨。温辰眉间覆上一层落寞，旁人看来，不知所以。
“温公子，多谢……我太大意了，实在是不好意思。”舒岑刚才差点没命，却并没有像平常小姑娘一样娇气地哭或者闹，只白着脸，声线不稳地检讨着自己的失误。
“不，是我的问题。”温辰摇摇头，自责道，“接下来善后的事情我来做，你跟在一丈外接应就好。”
他将却邪反手擎在腰侧，身子正要转圜，小腿边突然一痛，焦灼的触感油然而生！
火！一瞬间，炸连环炮似的，从他脚底开始，烈火围了整整一圈——这根本就是被人预先下好的陷阱！
他瞳孔一缩，蓦地向后撤退三步，谁知那火粘人得很，猫耍耗子一般，粘在他衣摆上，跟着一起动。
温辰惊慌失措，混乱中向方才站立的地方横扫出一片剑风，风起天阑，带动着方圆数丈内的岩石沙砾滚滚而去，宛如瀚海里盛大的沙暴。
不够，这些不够，这些远远不够！
脑海里影影绰绰都是那夜燃烧着的剪影，松枝上的火星掉下来，点着他背后的衣物……
炎魔攻击是有预判的，到底好一些，可这火苗却像鬼魅一样，不知何时挨上了肌肤，甩也甩不掉。
一年前的那一场山火是难醒的噩梦，让他神智一度失控，不要命地挥洒着自己所有能够带动的剑气，与那邪性的火苗抗衡斗争。
不远处，孟岳站在高地上，操控着邪火：“哈哈哈哈哈兰姑娘你看他胆子是有多小，连那么点火都怕！”
“好傻，跳起来猴子似的。”旁边兰薇薇扑哧一声笑出来，奇道：“不对呀，他一路上不是挺镇定的吗？”
“害，装的呗，随便埋伏个小流火就能破功，一点惊吓都受不起，跟养在深闺里的小丫头——”孟岳正努力嘲讽着，忽然一道锐利剑气劈空射过来！
他也是灵活，庞大躯体一扭，像被炮仗炸了似的，往一边扑去，这一扑还不算完，后边紧跟着唰唰唰七八道剑气，一道比一道狠毒，炸得他逃窜连连，丧家狗一般。
“哎我说温辰，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都不行吗？！你激动个哪门子？”孟岳抹一把脸上的黑灰，咬牙切齿地扔了一个大炎爆过去，轰一声，在地上炸开个大坑。
温辰一个翻身，鹞子般避开，衣角擦过炎流，带起一串火星，神色冷厉地扑过来，木剑却邪舞作一团梨花，将对方施展出来十数道火流一一劈开，几个起落，就追到了近前。
孟岳见势不对倒抽口气，挥舞起朴刀法器与却邪一撞，登时吃不住剑上的大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姓温的你疯啦！”他捂着因不愿硬碰硬，而发出脆弱哀鸣的朴刀，怒吼道，“出门没吃药还是怎么着，想死早说话！”
温辰秉承着他打架时一贯的哑巴作风，睬都不睬孟岳，一击得手，立马二三四五击连着跟上，斜刺，上挑，劈杀，像头凶悍无匹的雪原狼，不顾一切要将对手毙于剑下。
法修最怕的就是被人近身，但若是对方灵力低微，且自身人高马大，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见又是一剑落下，孟岳狼狈地在地上一滚，堪堪贴着剑锋过去，借着背对温辰的机会，他在刀上抹了把灵火，双手扣着，从下而上，奋力砍去。
这一招温辰早已料到，冷笑一声，凝聚全身剑气于锋刃之上，毫不退缩地迎难而上！
“咣！”木剑和朴刀同时发出铮鸣，前者颤抖，后者刃上崩出个缺口，剑气和灵火叫嚣着，谁都不让谁，燎原一般往对方兵刃上灌去。
温辰的灵力到底逊了许多，手腕撑不住暴击，木剑脱手落地。
“哈哈哈哈哈——”孟岳大笑，然而下一刻，朴刀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从刀锋中间的缺口裂出一条细缝，咔咔咔几下，风卷残云似的扩散出去。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刀……断了。
孟岳看着自己那只剩下刀柄和一半断刃的法器，眼如铜铃，怒发冲冠，甩手抛了断刀，一个虎扑将温辰压在身下：“好哇，不知道洒家杀猪出身？你个小白脸敢断爷爷的家伙，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言毕，他抡圆一拳旋风般砸下，温辰脖子一扭避开，头侧留下一个半寸深的拳坑，至此，他们彻底抛开武器，决心一对一肉搏分个胜负！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大概就是，开局一条鲲，菜鸟带神装


第023章 熔岩魔窟（六） 手无寸铁，孤独无依
一旁，兰薇薇急得不行，有心拉架，却又怕被殃及，只好一个劲尖叫：“哎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两人哪听她的，还是兀自在地上扭作一团，孟岳蛮劲儿上来，也不用灵力还是什么，一双铁拳流星似的，呼呼落下。
而温辰与他身形相差甚远，这时候硬拼力气肯定要落下风，下巴冷不丁挨了一拳，手刀狠劈，正劈在孟岳手肘的麻筋上。
“你他妈的——”他一嗓子没喊老，脖颈致命之处已经被拿住了，温辰那看起来较他纤弱不知多少的胳膊，力气之大，竟是要生生给他掐碎了不可。
孟岳吃痛哀叫起来，两手扯着温辰手腕，试图掰下来，然没想到对方也是孤注一掷，拼着骨头断裂，也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呃，呃……”孟岳发出几声破音的嚎叫，几个呼吸之间就撑不住了，往起一仰身子，压在温辰身上的力道卸去，后者伺机而动，屈膝在他后腰一戳，将他整个人戳翻过去。
不等他后背落地，温辰便已咸鱼翻身，十指扣在他的水桶腰，使巧劲狠命将他掀了个个，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一股大力压下，动弹不得。
温辰卡在他腰间，使个千斤坠的功夫，一齐牢牢钉在地下，同时一手将他双臂反剪，死死控制住，另一手得闲打得酣畅淋漓。
凭什么要任人作弄？凭什么要任人欺辱！自己可曾得罪过他们一分一毫？没有！
少年被白衣裹着的劲瘦腰肢绷得笔直，仿佛全力飞驰下的猎豹，身上每一块筋骨都爆发出最极致的力量。
他力量虽逊一筹，但格斗的技巧却纯熟得很，只靠四肢的掌控就把孟岳搞成了一只蚕蛹，拳飞如雨，皮肉重击的闷响接连不断。
对修士来讲，境界在金丹以上才能拥有慑人于无形的灵压，而他们现在这个水平，一旦手脚经脉被人钳制，基本就是挨打的命。
孟岳抻着脖子，怒极地大骂：“温辰我操/你妈，放开老子！别发疯了行不行——啊！”一句话没说完，头又被打得歪倒一旁。
“操/你，老子再给你一次机会，再不放手——嗷！”
“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生到这世上来——呃……”
“行行行，我怕了行不行，我上次打你不对，那都是欧阳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叫骂求饶声化作光怪陆离的回音，在耳畔氤氲着，却进不了内里，温辰打红了眼，控制不住自己，体内一股陌生的杀伐之气涌动，心里就一个字——杀。
忽然，他扬起的手腕被人抓住，林子洛站在一边，尖声道：“你够了！没听见他要你停手吗？！”
温辰浑身杀气凛冽，随意一抖便挣开了他的桎梏，侧了侧脸，一缕咸腥的血液从嘴角流出。
他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手臂弯下去，抬指轻轻揩了一下：“敢问，换做是我，你们会停手吗？”
温辰嗓音分明平淡得很，林子洛听了却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他不敢去直视那闪着刻骨凶意的眸子，眼睁睁看着对方再次扬起手来，没有停下的意思——
“轰！”
一道惊雷砸在温辰身上，麻痹感蹭蹭地流窜开，他殴打的动作一顿，神色茫然。
舒岑站在三尺外，举着长剑的手微微有点颤抖：“快，快拉开他们……”
林子洛这才捡回了胆子，跑上去拽住温辰肋下，用力把他从孟岳身上拖了下来，而后就往地上一撇，一刻都不愿意和他多接触。
“打啊，你们再打啊，都打死了算了，多干净！”什么都没做的兰薇薇气急败坏地跳脚。
孟岳被打得稀惨，一边脸肿得像猪头，全是在岩石地上蹭出来的擦伤，饶是如此，也不妨碍他皮糙肉厚的勇猛，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追着扑了上去。
温辰刚刚站起来，身形还不稳当，胸腹结结实实受了两脚，弓着腰后退两步，砰一声撞在坚硬的火山岩上。
剧痛在胸腔间蔓延开来，他强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一口血喷出，粗喘几下，抬眸低声问：“气出够了没？”
“当然没！”孟岳正在气头上，掰了掰手腕，又一个回旋踢上去，正中他腰间，他像根被一折两半的甘蔗，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
温辰右手小臂撑着地，侧身虚倚，紧闭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没有那就……再打。”
舒岑的那记落雷像一声浑厚的警钟，敲碎了他一身的血气，让那不要命的癫狂之人，死在了一盏茶之前。
孟岳心里一跳，蓦然这人刚才那邪性十足的模样，和现在的任人摔打联系起来，他莫名其妙地就心慌了，已经抬起来的腿缓缓收回去，啐道：“神经病，老子跟你多大仇，杀你爹了还是干你娘了，至于这样？！明明弱得跟只鸡似的，非要装狼。”说完，到旁边捡起之前被打断的朴刀碎片，骂骂咧咧地走了。
林子洛紧跟着路过他身边，叫嚣：“扫把星，我看你不止是扫把星，你还是条疯狗，疯的不能再疯的那种！谁家收了你，都要倒八辈子血霉！”
他们骂他们的，温辰恍若未闻，脑仁一阵阵发疼，有刚才打架打的，也有体内那股不知名的杀戮欲扰的。
他抚着额角的手指在颤抖，他紧闭着的牙关在打战，他连身带心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慌之中——他刚才，是真的想要杀人的。
这种欲望，不是第一次了，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样东西”，它又来了。
那个夜晚，仿佛活火山苏醒前的首个颤栗，从此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像只披着人皮的野兽，长久以来，一直都活在对未知和疯魔的恐惧中，无法阻止它的袭来，也控制不了它的走向，手无寸铁，孤独无依。
除了将自己彻彻底底地剥离于人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这样的事情，若是被旁人知道了，会怎么样？若是那个人知道了，还会这么急切地想收自己为徒吗？
温辰闭上眼睛，浑身痉挛，指甲抠进头皮里，血流一点点隐没在乌发间。
“温公子，你没事吧？”耳边忽然炸开少女细弱的询问声，将他从精神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狠命地咳嗽几声，呛出一点血沫，神情恍惚，哑声道：“没事。”
“你，你……”舒岑眼中泛着水光，无不担忧地望着他，“我还以为你要……”
温辰唯恐她说出什么，截过话头：“没什么，多谢舒姑娘相救。”
见他无事，舒岑终于松了口气，掏出上边配发给潜龙院的伤药，揭开盖子，想要为他擦拭。
“我自己来就好，你离我远些。”温辰一抬手，掌心向内，以示拒绝。
舒岑咬了咬唇，没说什么，把药递给他，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绿jj的审核我也是服了，几百年前两个瓜娃子打架，这都能给锁了……


第024章 熔岩魔窟（七） 孟岳居然哭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人，都是狼崽子一样的个性，打架发狠家常便饭，收拾收拾就过去了，不会引人注意。
前方，兰薇薇一马当先在广阔的熔岩境内溜达，蹦蹦跳跳的，好一派天真无邪，她并不了解这些少年们过去有什么过节，但她知道孟岳喜欢自己，所以举一反三，断定温辰也是一样。
于是在兰薇薇看来，刚才的这节变故，这不过是自己的两个追求者之间，因嫉妒而起的一场角逐，谁胜谁负无所谓，伤成什么样也都不在乎，男人嘛，最愚蠢不过了，何必当回事呢？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你们快看，那是什么，好漂亮！”
其余四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火山岩下面，生着一株血红色的植物，亭亭玉立，枝叶扶疏，头顶上绽放着数十个色泽鲜艳的果实，整个植株宛如地狱里摇曳的罂粟，绝美，又致命。
一路上除了吐着岩浆的地缝，就是黑黢黢抹了碳灰似的火山，最多有些奇形怪状，像鬼爪一样瘆人的树木，此时这株亮丽的果树，着实有种久旱逢甘霖的清新。
兰薇薇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手上戴着的金丝钏，挥舞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孟岳就是只哈巴狗，摇着尾巴紧跟其后，林子洛悻悻地咒了句“没出息的东西”，也跟着上去了。
温辰看着那果树，总觉得好像有点熟悉，可近一年的借星月夜读，他视力损伤得厉害，往往几丈外的东西就重影连连，遑论隔着小半里的一株植物？
他喃喃道：“那是……”
“那是什么，温公子你认识？” 舒岑问。
“……”他凝眸看了片刻，摇头否认。
秘境之中，同一小队的成员不可掉队太远，那三人二话不说跑过去了，他们两个也没办法。
走得近了，他们才更发现这株植物的迷人——浑身上下的红色晶莹剔透，透过叶片，甚至能看到叶脉中缓缓流动的灵力汁液，最关键的是，它的果实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让人闻之，食指大动。
“咕~”孟岳体态最宽裕，消耗得也最快，今早应白娘娘的要求，卯时一刻就在潜龙院校场集合了，根本没顾上吃早饭，再者之前的一场打斗，早已让他饥肠辘辘。
他正要探手去摘，温辰阻止：“别碰。”
“怎么了？”孟岳满脸的焦灼。
“进来前叶长老说过了，不要随便动秘境里的植物，你不知道吃下去会有什么问题发生。”温辰嗅着那一阵浓似一阵的果香，更觉似曾相识，却一下又想不起来。
“这香味不对，应该是有致幻效果，我们赶紧离开。”
“真的吗？”兰薇薇目不转睛地盯着果树顶上娇艳的果实，竟然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某些有害的魔域植物就是靠致幻的迷香，让猎物感到饥饿，然后情不自禁地吃下去。”饶是温辰性情隐忍，此刻也感觉到腹中生出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说着拉起舒岑，就要一同离开。
“哎等等！”兰薇薇叫了一声，虽然她自视甚高，并不怎么瞧得上温辰，但危急时刻对方第一个拉的是别的女孩，就让她大感不平。
温辰催促：“快走，你们感觉不到吗，这东西的致幻能力越来越强了。”
可他越这么说，越有人要以身犯险。
“少听他的，装得什么都懂，危言耸听！”孟岳还在为刚才的事忿忿，存心跟他对着干，不及阻拦，已经摘下一只果子，一口下去，鲜香的汁水迸裂开来。
“孟岳你……”温辰轻轻蹙起眉。
其余三人紧张地看着孟岳，生怕他下一刻就七窍流血。
过了一会儿，兰薇薇和林子洛动摇了：“这个，真的没事？”
“没事，能有啥事，这是个秘境，又不是真的魔域，哪有那么多害人精。”果子下肚，饥饿的幻觉明显消除不少，孟岳吃完一个，又囫囵摘下几个，以一种第一个吃番茄的大义者的态度，证实道，“你们等着，一刻钟之内我没出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说完，他充满挑衅地朝温辰抬抬下巴，啐了一句：“胆小鬼。”
温辰：“……”
其余三人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转圜，面面相觑。
半盏茶过去了，没事。
一盏茶过去了，没事。
一刻钟过去了，还是没事。
林子洛第二个忍不住，摘了一只果子吃了起来，接着是兰薇薇。
牙齿咬破果皮的沙沙声，伴着诱人心魄的香味传来，舒岑咬了咬牙，转身欲走。
“没事，想吃就吃吧。”温辰忽然道。
“啊？”她不解，“你刚才不是说……”
温辰微微低了头，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他的笑意：“我刚才想错了，看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舒岑“哦”了一声，不知为何，这少年总给她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打架也罢，斯文也罢，只要是他说的话，就显得极有分量。
于是她不再硬忍，跑去摘了两只红彤彤的果子，一个自己吃了，一个递给温辰。
“多谢。”温辰靠在一面温热的岩壁上，接过果子，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
“嘿你不是说致幻，有危险么？怎么还吃！”孟岳就是在等他熬不住打脸的那一刻，这一等到，立刻滔滔不绝，“在这魔域的地界，装什么百科全书，说不吃的是你，现在吃的也是你，又当又立！”
温辰眼皮都不掀地听完，淡淡送他一句：“滚。”
孟岳挨了骂，倒也没嚷嚷，反而舒服地哈哈大笑：“没辙了吧，就剩下用个‘滚’来遮掩……没事儿，你孟哥不是那斤斤计较的人，只不过说好了，剩下的试炼我来当向导，信孟哥，错不了。”
“是，错不了，听老孟的总比听扫把星的强。”林子洛虽然对孟岳没什么信心，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能打击温辰，就是认条狗当老大，他也没问题。
见他们如此同仇敌忾，温辰也不再一味抵抗，一弹指将干巴的果核扔进岩浆裂缝里，低声道：“是，听孟哥的，错不了。”
“……”孟岳正大快朵颐的腮帮子停了下来，困惑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忽然眼眶里一股火辣辣的热流冲上，没忍住——
“嘶~”除温辰之外的三人，齐齐发出抽气声。
孟岳居然哭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活该


第025章 熔岩魔窟（八） 我就是睚眦必报，林子洛，你第一天知道？
“好好的你哭什么！”七尺男儿说哭就哭，兰薇薇被雷得不轻，刚啐了一句，却发现他眼中流出来的并不是无色的泪水，而是……
明红中夹着金色，熠熠发光的透明液体，一落下地来，汇成岩浆一样的小溪流，向血色果树根部的位置注进去。
而那果树在接收到透明液体的同时，整个植株虎躯一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迹般地拔高了一寸。
林子洛本来就不小的一双眼睛，瞪得鸡蛋一样：“这，这是……”
“火灵灵流。”温辰之前受扰动的精神还未恢复，贴着火山壁上闭目养神，本不想解释，可想着他们一定害怕极了，言简意赅道，“这果树叫火债主，结的果子叫易灵果，类似于魔族的纳川邪术，用致幻迷香引诱人吃果子，然后吸收对方经脉中的火灵灵流，据为已有。”
林子洛一听，脸色煞白：“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我们都吃了，怎么只孟岳出事？”
“你说呢？”温辰缓缓睁开眼，目光疲倦。
林子洛怔了怔，结巴道：“因，因为……只有他是火系灵根？”
温辰瞥了孟岳一眼，没再说话，当是默认。
“那他这，这会死吗？”
“不会，火债主有原则，不越界，他吃几个易灵果，就还人家多少火灵流。”温辰侧了侧脸，微微一笑，“合适得紧。”
林子洛闻言大怒：“你好卑鄙！明明知道却藏着不说，你是故意的！”
温辰有点想笑：“怎么，我逼他吃了？”
“……”林子洛无言，没错，他非但没逼，还一直提醒不要碰这果树，谁让孟岳……
可就这样投降，那便不是林子洛了：“温辰，你休想给自己洗白，你就是对我们怀恨在心，睚眦必报！”
“是，你说对了，”温辰唇角的笑容渐渐变冷，眸子里的平和结为冰刀，“我就是睚眦必报，林子洛，你第一天知道？”
“你——”林子洛手指着他，却突然觉得无力，讲真的，确实是第一天知道，就像一个惯常被自己捏圆搓扁，不会反抗的小玩意，突然竖起倒刺，反咬一口——他竟不仅没有对策，反而有点怵得慌？
他们稍微一停顿，孟岳终于找着机会“哭诉”了：“你们两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别吵了快点想想怎么办啊~~~” 说着，他就要去薅那株节节拔高的红色果树。
“灵根还想要你就别动它。”温辰冷冷道。
孟岳一听，转身提起他前襟，厉声道：“你一定知道怎么解毒！”
温辰浑不在意，嗤笑一声，别过脸去。
队长兰薇薇急了：“赶紧给叶长老传讯啊！”
“对对，传讯。”林子洛埋怨自己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刚撩起袖子，露出腕上的灵环时，一只手拽住他衣角。
“别，别——”孟岳脸色一变，刚刚还凶神恶煞，说起叶长青一下子就怂了，放开手，结巴道，“他，他他看我不顺眼，才，才不会管我……”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兰薇薇生气地叉腰指责，“叶长老看你再不顺眼，也不会放着你不管啊！我来传讯——”
“不必。”温辰突然又改主意了，打断她，简短道，“火债主花果不生长在一处，果是毒药，花是解药，只要顺着灵流的分支走向找到花，吃下去就可以了。”
孟岳两管眼泪哗哗的，脸颊下巴还有身上，全都是璀璨明丽的火灵流，他能感觉得到经脉中灵力的流失，快急死了：“好走走走，快去找花，再不找我就跌回练气三阶去了……”
顺着地上一条灵流分支走了一段，林子洛狐疑地问：“温辰，你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这么稀奇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听他一说，已经在满地找火流分支的兰薇薇和舒岑也抬起头，有点疑惑地望过去。
温辰却没搭理他，抽出却邪比住地上那股细细的红线，一边往火山岩后面的隐蔽处转去，一边道：“你有这功夫怀疑我，不如多看几眼书。”
“……”林子洛吃了一瘪，涨红脸不再说话，低头老实找灵流去了。
·
秘境的另一头，叶长青教几个弟子怎么把术法准确扔到敌人身上，奈何后者蠢笨得要死，兜兜转转转转兜兜，终于在他濒临暴走的死线前，知趣地“学会”了。
“叶长老你消消气，这样黑着脸容易上火。”
“是是，为了我们不值得，没事，我们学会了，真学会了，这就去打炎魔了。”
“叶长老辛苦了，祝您长命百岁，儿孙满堂！”
……
打发走这几个货，叶长青长长地吐了口浊气，心说笨成这样，这要搁上辈子年轻没耐心的时候，早一巴掌扇得他们妈都不认识了。
要不是因为温辰那小子，他闲得难受么，耍手段和白娘娘换来这折寿的义务劳工？
重生后，温辰的性子看似与前世相近，实则谬以千里，就拿同样是与人生疏不言不语这点来说，但叶长青看得出来，他不太像是天性使然，应该……是在回避什么。
前世兵人实力强横，却可以宾服于更强横的实力，身上是张牙舞爪的明刺，只要自己比他更坚硬，就能一根一根鲜血淋漓地给他掰下来；奇怪的是，今生温辰实力弱得可怜，反倒不屑于追求实力了，一身密密麻麻的暗刺，看着柔弱可欺，但若是真要贸然上手，极有可能会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于是乎，叶长青吸取了前世的教训，采取截然不同的策略，不远不近，若即若离，他会上前一点，却又不会走得太近，对方想躲就躲，但一抬头，绝对一眼就能看见他。
嗯，好一招姜太公钓鱼，就不信温辰那么弱，会一直不上钩。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和孟岳林子洛等人一队，是不是已经被欺负惨了？依他要强的性子，自己给的那张符八成不会拿出来用，那么……
叶长青自以为高冷得很，却不知满满的都是上赶倒贴之情，一想到温辰被“适时”地捞上几回，定会乖乖地过来服软，他心里就如品了绝世美酒一样滋润。
忖着时间差不多，温辰该趴在地上了，他洋洋洒洒一挥袖，示踪水镜浮现于眼前。
幽蓝色的水纹中，一个个写着编号的红色小点像蚂蚁一样，在整个秘境空间中，交错挪动。
这是折梅山试炼秘境特有的灵力联络网，弟子们手中编着号的竹签，就是子签，汇集到带队长老手中的母签上，从而在失踪水镜上显示他们各自的位置和状态。
“三，四，五……十，十二，十三……”直数到第三遍，叶长青还是没有找到第十一队。
若是遇到危险，他们不会不求援，反过来，没有求援，应该就是没有大的危险。
可几个小孩打架，能打到人都找不到了？
他眉心微颦，飘浮的心情逐渐沉下去，开始回忆关于前世这一次潜龙院试炼的细节，那就是一次很普通的试炼，温辰不在其中，他也没有在这个时间点换过白羽的岗，平平静静，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重生之后，看似只是温辰的命运莫名其妙发生变化，其他人并无不对，但谁能保证这不是一次蝴蝶的振翅，最终掀起无垠的海啸？
莫名的不安袭上心头，他摸出竹制的母签，试着召唤十一队的子签，片刻后，只收到了一个微弱的回应，其他四个，石沉大海。
怎么会？难道是真出事了？！
叶长青连忙召出神识，通过水镜追踪仅存的那一个子签，惊愕地发现——半个时辰前，它进入了一片本不属于秘境区域的，化外之地。

*
作者有话要说：
你老公丢了，哭吧


第026章 倒V开始 花藤恣肆风流，千朵万朵，如云堆积
他不再迟疑，连通了秦箫的灵环：“大箫，紧急召回所有分散试炼的潜龙院弟子，安顿在秘境入口处，没我的命令，不许乱跑。”
“啊？为什么，”秦箫那边没反应过来，懵懂了片刻，恍然道，“师尊，是出什么事了吗？”
“十一小队有四个人失踪了。”
“十一小队？那不是温师弟……”
“是，你先不要管那么多，按我说的做，十一小队那边我去查。”叶长青打断他的啰嗦，利落道，“速度快。”
言毕，他断开灵环，循着水镜指示的方向，御剑乘风追去，很快，就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山洞洞口。
“奇怪，这么隐蔽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叶长青拨开数根垂落的熔岩藤蔓，露出里面狭窄而幽暗的小道。
这仅容一人通过的火山岩洞，没有多余的岔路口，一条路蜿蜒曲折地通向尽头，但整个山道几乎都被藤蔓塞满了。
他弹指一线炎灵飞出，霸道的火焰一下散开，将那缠绕的暗红色植物尽数驱赶，一路走，一路烧，视野逐渐开阔，再前行一段，一片盛大的花海竟就那么撞入眼帘。
方圆四五丈的穹顶之下，从地面到石壁，花藤恣肆风流，千朵万朵，如云堆积。
叶长青在外时并没想到，这火山腹中倒别有洞天，他飞快地扫了一遍，敏锐地捕捉到一簇玫红花瓣之下的浅黄色衣角。
他上前扒开花丛，果不其然看到了昏迷着的舒岑。
她钗横鬓乱，额头似是撞在了山岩上，破了不小的一个口，鲜血汩汩而流，浸湿了小半张脸颊，已在身下布满红苔的湿地上，积出一个小滩。
叶长青心里一紧，蹲下身用愈疗术为她止了血，在她眉心点了一道清心咒，耐心地等她醒转。
不多时，舒岑轻轻□□一声，费力地撑开眼皮，看清来人，低声道：“叶……长老？”
“是我，你怎么晕倒在这，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我……”舒岑像是久睡之后刚刚醒来，神智还不太清明，双臂撑住地面，正要爬起来，头一晕，又栽倒回去。
“你失血过多，先不要动。”叶长青连忙伸手扶住，说话语速放慢了不少：“舒岑，其他四个人失踪了，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
“失踪？”舒岑先是茫然，失焦的瞳孔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逐渐露出惊惧的颜色，颤声道，“我……想起来了，我们是为了给孟岳找解毒的还灵花，一起来到了这里，然后遇到了意外……是温公子最后推开了我。”
叶长青追问：“什么意外？”
舒岑摇摇头：“不知道，我做梦都想不到当时的那个场景……”
·
半个时辰前，十一小队的五个少年沿着火流灵流的踪迹，找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小山洞。
温辰打头，孟岳、舒岑、兰薇薇随后，林子洛在末尾。
“温辰，这山洞怎么这么深，还有走多久啊？”孟岳一边徒劳地用衣摆接着他的金豆豆，一边鬼哭狼嚎，“再这么流下去，我要连你都不如了！”
温辰没理他，只留下一个你开心就好的背影，挥舞却邪斩断一道道纵横的藤蔓。
几个少年没有叶长青那样霸道的火系灵力，只能靠木剑上的驱魔之力一点点向前推进，磨蹭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斩开了最后虬结的阻碍，山腹花海乍现眼前。
“诶，你走不走，愣着干什么？”温辰站着不动，孟岳在后面怼他，他如梦初醒，默默地闪开身子。
孟岳叽歪了一路，到这也没停：“坑我一次休想再坑我第二——”他罕见地住了嘴，身躯肉山似的堵在洞口尽头，半晌才道，“这这这他娘的哪来这么多花！”
“花？”兰薇薇爱美也爱花，早在小道中便闻到了清香，心中痒得厉害，听他一说，好奇心便收不住了，推开他，像穿花蝴蝶似的扑过去了。
“稍等一下。”温辰在后边叫她。
“怎么了，这花也不能碰吗？”她娇俏地回头一嗔。
“最好不要，熔岩魔窟里这么多花，很奇怪。”
“那你说说哪里奇怪，我都听你的。”兰薇薇故意激他。
“……”温辰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阵，最后无奈道，“我也说不上。”
而另一边，孟岳早就等得不耐烦，天知道自己吃了几个易灵果，快半个时辰了灵力还没流完，于是趁温、兰说话的空隙，他沿着地上明红色液体的流向，顺藤摸瓜找上了山洞东南角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哈哈就是这个了！”他一把将那小花拔起，两声大笑未完，手中就射出大片红光，曜日一般，瞬间将整个山洞吞噬殆尽。
洞中弥漫开一种令人恐惧的干涩气息，像有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把这里扼住捏碎，空气的流动亦变得缓慢，少年们感觉一动不能动，神思凝滞。
半空中，忽然裂开一道大缝，如吸食一切的黑色旋涡，第一个将孟岳吃了进去！


第027章 魔郎君（二） 他没想到，这一世在这么早的时候，就有魔修撕开了空间裂缝
“红光太强，我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舒岑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咬牙坚持着讲完，捱过一波眩晕，低声道，“紧接着我被一股大力推开，头不小心撞到了石头上，再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盘桓，叶长青不确定地问她：“他们真的是被那个裂缝给吸进去了？”
“大概，也许，可能是。”舒岑也不能够打包票，“毕竟情况来得突然，当时一下混乱起来，我和温公子离得最远，孟岳离得最近，好像是看到，看到他被吸进去了。”
“好，我知道了。”叶长青手掌一压，示意她可以停了，从食指储物戒中取出一把金色的豆子，往地上一撒，哗啦啦长出一大群小金人。
他抽出张符纸，以指作笔随意在上面勾勒了几下，指间凝火，符纸燃起的瞬间，小金人们动起来了。
“去把这山洞里的每一朵花都用灵力触发一遍，有摸起来发热的立刻拿来给我。”
“是，主人。”
“是，主人！”
“是，主人~”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响起，拇指大的豆子小人们像蜜蜂出巢似的，散开去找花了。
舒岑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这一手撒豆成兵的本事，喃喃道：“叶长老，温公子他们到底怎么了，会有事吗？”
“暂时不会，你别担心。”叶长青没心情和她详细解释，搪塞一句，望着满洞的鲜花陷入沉思。
他没想到，这一世在这么早的时候，就有魔修撕开了空间裂缝。
这是纯血魔族特有的能力，通过在某一地点埋下钥匙，猎物触碰之后，空间的断口立刻启动，将其带入裂缝之中，缩地成寸，瞬间转移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叶长青前世成魔之后，拥有魔族最纯正的深紫瞳，对空间裂缝这一秘术的驾驭炉火纯青，随随便便就可带领数千魔侍，杀到任何一个修真门派的脚下。
同时，这也是一个绝佳的逃遁之法，什么时候打不过了，就开一个裂缝，跳进去逃走，落点天知地知我知，其他人谁都找不到。
当然了，后来这玩意被兵人绝对的实力给破了。
空间裂缝这世上会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谈得上精通的，更是屈指可数。
曾经的魔道东君，现在的叶长青就是其中之一，他很明白，折梅山秘境受封山大阵的保护，绝非能够轻易撕开传送裂缝之处，而这施术者的道行看起来也不是很高，若是这样的话……
叶长青以过去的经验大胆推测，这里的空间裂缝并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藏匿了起来，至少在半个时辰之内，是可以被破解的。
而破解的关键，就在于开启裂缝的钥匙，即舒岑所说的那朵小花。
对于空间钥匙，一般人的误解很深，都以为它可以变化为任何东西的形态，捉摸不透，寻找不到。
但其实不然，它在最初的时候，的确可以幻化成任何一物，可一旦成形，就不可以再有大的变动，不会从人变成狗，或从狗变成猪。
所以，这个山洞里的空间钥匙，必定还是一朵花，一朵藏匿在满山洞琼英之间的花。
上百个豆子兵一刻不停地运作着，眼看着已经将这千千万万的花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能从大海中捞出那一滴特殊的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距离温辰他们被吸入裂缝，大概已有小半个时辰，再迟……就要来不及了。
叶长青心系在四个失踪的弟子身上，看着这洞中的万紫千红，心火如焚，直有种将其一剑毁去的冲动。
可是他不能，钥匙很脆弱，被任何外力毁去，掉进裂缝里的少年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在哪呢，可能在哪呢？空间钥匙不会自己移动，这么短的时间内，它跑不远，一定还在这里，豆子兵们的效率不低，怎么就找不到呢？
他两指抵住眉心，殚精竭虑。
一丈外的红苔软地上，舒岑闭着眼躺在地上，她被裂缝开启时的红光照过，整个人蔫得很，加之额上有伤，一时难以挪动。
忽然，一个过路的豆子兵跳上她身子，从光裸的脖颈上碾过，细微的酥痒感传来，她惊了一下，不小心叫出了声。
“什么？”叶长青神经正紧绷着，思路被她打断，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顺势望过去。
她连忙道歉：“没，没什么，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打扰叶长老思虑了……”
“……”叶长青没言语，目光犀利，像个登徒子似的在她身上来回盘桓，看了一阵，倏地神色一凛，快步走上来。
“叶长老，我不是……”舒岑紧张起来，手臂强撑着要坐起来，却被他出手按住肩头，“舒岑，你说当时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关键时候是温辰推开了你，所以你才没有被吸进去对吗？”
“是，他当时就在我身边，所以……”
“原来如此。”叶长青松了口气，仿佛一瞬间打通了某个重要关节，微笑着说，“这个先借我一下，回头赔你个一模一样的。”
言毕，他探手向后，轻轻将她发簪抽了出来，手指触到簪头白梅的时候，红光大放，与上一次场景几乎相同，山洞中的空间裂缝再度出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嗯，越看越觉得，舒岑真是个白莲
舒岑：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随便误导读者


第028章 魔郎君（三） 魔道精神操控术——生灵谱
这帮魔修好算计，故意把空间钥匙留在舒岑身上，留她在原地，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叶长青从裂缝出来，站在一片狼藉的土山上，冷笑——若不是自己循着踪迹只身前来，定会遣人先将受伤的舒岑送出秘境，这个过程中，只要不有意地用灵流去触她簪子，这钥匙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雨落九天，惊雷滚滚，阵风吹过，浓浓的潮湿气中，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气味，即使再细微，也绝对不可能忽略。
他莞尔，原来是这样。
一整套标配邪术，上辈子自己最喜欢用的两个，竟都在这碰上了。
看这荒原被大雨冲刷地支离破碎，依然掩盖不住厮杀的痕迹，那么温辰四人来到这里，在重重邪术的包围之下，又是怎样脱困的呢？
叶长青前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见过多少大场面，按理说是不会再心慌意乱了，可一想到他们几个连筑基都不到的孩子，落到魔修的手里……
用来追踪的子母签只在折梅山方圆百里之内有效，这地方明显超出了范围，对他们的去向一点都没有提示。
算算时间应该已过去快一个时辰，这期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若是他们已然遭了毒手，那——
诚然，就像对抗魔族一样，牺牲不算什么，修真门派秘境试炼，出事是常有的，被秘境魔物反噬并不是没有可能，而如今天这样，只是殁几个筑基不到的弟子，就能揪出一个隐秘埋伏在折梅山的魔族巢穴，不仅算不得可惜，这甚至都可以说是死得其所。
可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筑基，就可以随随便便牺牲？
许是上一世造的杀业实在太多，重生之后，叶长青竟有种不愿再让任何人死去的天真念头。
他闭了闭眼，指间灵力凝聚出只金色灵鸟，抬到嘴边，低声叙述：“掌门师兄，折梅山秘境空间裂缝的源头找到了，可能有魔修和大批魔侍盘踞，请迅速派人跟着这只传讯鸟过来。”说完，手指一弹，那灵鸟闪了两下，消失在雨幕里。
打开结界挡雨，叶长青御剑起来，举目四望，只见荒原东边是一片烧焦的树林，西边土地延伸到大概七八里外时，一刀两断，只留一线平齐的断崖，断崖那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心想，荒原上没见四人的尸体，很可能被魔修抓走了，毕竟他们大费周章在折梅山秘境开一个空间裂缝，不会只是为了杀这几个孩子泄愤，一定是有所图谋的。
按常理来说，魔修抓修士，大多数是为了纳川吸取对方的灵力和修为，可几个孩子修为低下，抓来有什么用呢？
叶长青回忆了下之前舒岑说的话，他们在秘境见到火债主，孟岳不听劝吃了易灵果，然后一起去一个小山洞里找花当解药，不料那朵花被做了手脚……
魔修设计这一切，不会单纯为了他们几个，那么这其中定是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原本的计划被打乱。
他凝神思考了片刻，便明白了，这个错就错在，温辰识得火债主，也知道易灵果的解法，所以他们没有选择在孟岳中毒之后，第一时间通知带队长老，而是自己顺着灵流找到解药。
叶长青不由苦笑，是啊，潜龙院弟子初入道门，本不应有这么见多识广的，魔修的目标大概是自己才对，而温辰可以说是促成了这件乌龙的最大变数。
所以，他们现在应该在哪里呢？
用正常人思维来考虑，第一反应绝对是在东边的辽阔地界，可叶长青偏不这么想，他抬手在空中画了道符，一掌推出，符纸落在地上，然后升腾起一缕银白色的光，缓缓地朝断崖那边飞去。
果然。
他心里咯噔一声，御剑跟了上去。
这探阴符是烽火同俦专为追击傀儡魔侍设计的，他在初来到这里时，就感知到此处有过大片的傀儡魔侍，它们的去向很有可能就是温辰等人被抓走的地方。
白光越飞越快，到断崖边上时，毫不犹豫地一头冲了下去。
叶长青向下一望，险些被湍急的河水晃了眼。
“……”
这难道，是他们跳下去了？
悬崖足有千仞之高，金丹以下的修士都不敢贸然尝试飞落，他们连御剑都不会，疯了才选这么条路，所以更有可能的，应当是魔修的老巢在下面，是魔修带他们下去的。
突然，一道明晃晃的闪电撕裂天空，啪一声砸到崖底，岩壁上传来细微的声响，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滚落，暴雨中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
叶长青耳目之力皆是惊人，随意一盯，就见一细长状的物什顺着风雨冲刷的方向，掉下去了。
他劈手甩出一条盘龙丝，流星似的赶了上去，在半空中系住那物的一端，手腕稍稍一提，便上来了。
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间，他倒抽一口冷气——这竟是温辰随身携带的那把木剑！
叶长青当机立断下崖去搜寻，正引了“落尘”到脚下，余光却瞥见一尺外的地面上，似有一丝不同的线索。
这是？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的淤积的烂泥，凝眸一看，只见那坚硬的石头上，有十几道杂乱纵深的划痕，看样子，似是刀刃划过的痕迹。
结合那插在峭壁上的木剑，还有傀儡魔侍一窝蜂冲到悬崖边的行为，忽然一个极可怕的猜测冒了出来，叶长青心下大惊，倏地起身回寰，岂料一转头——
一只血色沙漏凭空出现，带着蒙蒙的微光，正对上他不加防备的双眼，里面深红的沙粒簌簌落下，一股摄人心魄的邪恶力量随之而来。
沙漏对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人，全身黑衣，一手持卷，一手执笔，低声吟唱：“将死之人，何名何姓，与之与我，赐尔重生……”
魔道精神操控术——生灵谱。


第029章 魔郎君（四） 蠢货，爬反了！
一个时辰前，温辰四人落入裂缝，一阵排山倒海的眩晕之后，掉落在千里之外的地方。
“唔……”他第一个醒来，艰难地坐起，狠掐了几下太阳穴，强迫视野变得清明，在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之时，他呼吸都停了一拍。
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乱葬岗。
天灰蒙蒙的，日星隐耀，阴风渺渺，青黑的土地上参差不齐地散落着许多小坟包，看样子多年不曾有人祭拜，墓碑坍圮，有的只剩一半，碑下墓土被老鼠拱出一个个通透的洞，大雨冲刷过后，彻底塌陷下去，露出里面陈年腐朽的棺材。
乱葬岗东边，是一片被山火烧焦了的密林，残存的树枝高度碳化，如一根根憔悴的黑色手臂，笔直冲向天空，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鸦鸣，为此间增添一笔阴森寂寥的色彩。
这是哪里？他们为什么会从折梅山秘境来到这？
温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去找其他几人，一回头，看到孟岳、林子洛和兰薇薇都在，分别躺在几处。
舒岑呢？他点清人数之后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极目四望，却除了乱糟糟的坟地和棺材，再多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这时，兰薇薇第二个醒来了，迷茫地睁开眼，微弱道：“我们……我们这是怎么了……”
“山洞里那个裂缝可能有缩地成寸的法力，我们被吸进去，现在应该已经不在折梅山了。”温辰走上前一边扶，一边给她打了一剂预防针，“别激动，我们掉到乱葬岗里了。”
“乱葬岗……”兰薇薇像是舒了口气，点点头，顺着他手臂的力道坐了起来，一抬眼，就看到一座被雷劈过，残损过半的墓碑。
“啊！！！”一声刺耳的尖叫顿时从她喉中发出，撕破了这里虚假的宁静，惊得正藏在墓地里啄食尸体的几只乌鸦慌乱飞起，呱呱声不绝于耳，几根黑色羽毛从扑棱的翅膀上掉落，缓缓飘下。
温辰早知她会有这个反应，动作神速地捂住了耳朵，躲过一劫。
旁边的林子洛和孟岳就没这么好运了，半昏半醒间被她狠狠吓了一跳，诈尸似的惊坐起来！
“什么，什么情况？”孟岳目光呆滞，还没看清周围有几个人，忽然一道剑气如风划过，割下他耳边一缕头发，砸在身后的东西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屁滚尿流地往一旁爬去，边爬，边恨声道：“温辰你又发什么疯，我招你惹——”
“蠢货，爬反了！”温辰极少有地爆了一句粗口，一个箭步上来拎住他领子，就往相反的方向一推，然后却邪出手，挟带一丝温吞的桃木清香，重重砍在他身畔不到一尺的地方。
“咔哒。”一物掉在地上。
几人定睛看去，立时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整只人的手骨，五根手指长得可怕，洗练一样惨白，手背白骨上，还斑斑驳驳点缀着几片腐肉。
手骨被温辰一剑下去，齐腕断开，平整的切口处，白森森的骨屑撒了一地，落到地面片刻，竟像活了一样，扭动跳跃起来！
几个少年人看着这东西，都是脊背生寒，向孟岳方才躺靠的地方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口烂开了顶的棺材。
“嗬——嗬——”不及惊悚，棺材里便有诡异的声响传来，好像人垂死时鲜血糊住了喉咙，听上去浑身发毛。
温辰喉结动了一下，握紧却邪，在兰薇薇抽抽噎噎的啜泣声中，手起剑落，将那不知装了什么邪祟的棺材，悍然断成两半！
一瞬间，玄黑色的木屑漫天飞扬，干枯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左脚后退半步，本能地提剑一挡——一股巨大的冲力迎了上来，像有什么人在剑另一边，与他角力相抗。
“活人……活人……”毛刺刺的声音就在耳边，像饿狼盯住了生肉似的急切，待弥漫的灰尘稍散开一些，他终于近距离看到了敌人的真实面目。
那是一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骷髅，身上歪斜地挂着几片破布，毛发尽褪，皮肉无几，鼻梁和双眼的位置空无一物，只剩三个空洞，一眼望去，里面似是堆积了许多年、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直要将人生生吸食进去！
温辰瞳孔一缩，擎剑的双手差点拿捏不住，他一弱，对方就强，架不住对面猛如熊虎的大力，生死之间，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策——弃剑！
他手一松，活尸立马逮住空当，作势反扑，他卸开力道飞身跃起，趁对方扑空向前踉跄之时，飞腿一记回旋踢砸下，正中后颈！
“却邪，归来！”一声清叱，木剑宛如活了一般，自斜后方划出一道锋芒，盘旋半圈，稳稳地落入他掌心。
攻守之势异也，成败已定。
因偷袭占尽上风的活尸，此时后门大开，破绽全露，温辰唰唰唰递出十几招狠击，尽数朝那枯骨的后背招呼，直把它削得像个不良于行的瘸子，白骨零散错落，再也成不了气候方止。
“哗啦——”众目睽睽之下，活骷髅直接散了架。
惊变破除，孟岳还跌坐在地上，挨着那只剩个底儿的棺材，手颤巍巍地指着他，哽声道，“你，你，你别以为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
温辰方才站定，执剑的手一顿，凉凉地甩他一眼：“不稀罕。”
“爱稀罕不稀罕，我刚才就是失误，这玩意儿再来了，老子一样能干趴它们！”孟岳不修剑术不知其中凶险，只道这活骷髅战斗力不强，赶忙打肿脸充胖子，铁了心地要在女神面前挣回颜面。
温辰不想理睬他，走到在枯骨旁，单膝蹲下，捡起其中一块，拿到鼻底细细嗅了起来。
“咦……这么恶心的东西，你怎么下得去手的！”孟岳跳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双手，嫌恶之情毕露，仿佛碰那骨头的人不是温辰，而是他。
谁知，温辰嗅着嗅着，脸色倏地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手一抖，那骨头掉了下去。
孟岳扯着嗓子苦中作乐：“怎么，你也怕了不是？”
“糟了，是生灵谱。”温辰自语一句，对他的讥讽充耳不闻，腾地起身，语气极其急促，“林子洛，兰薇薇，都给我站起来，一盏茶之内，必须离开这里！”
兰薇薇已吓得丧失了语言能力，林子洛也没比她强到哪去：“你说什么，生什么谱？”
“生灵谱！”这三个字，温辰几乎是吼出来的，抬剑一指那星罗棋布的乱坟堆，厉声道，“这不是普通的起尸，是魔修布下的生灵谱，不出意外，很快就会有更多的骷髅从坟里爬出来，你们想死就留着，别带上我一起！”
说完，他一扭头，大步流星地往东边走去，一直以来强撑的好涵养彻底崩塌，胸中那股熟悉的邪火又烧起来。
温辰心想，一路上真是受够了这三个活宝，说不让碰什么，就偏要碰什么，这下好了，先是掉进空间裂缝，又遇上生灵谱所控的活尸包围，能同时操控这两种邪术的人，修为至少在接近元婴的境界，以他们几个的微末道行，与其反抗，不如引颈就戮算了。
他走到一摞小石堆前，实在没忍住，一脚踹上去泄火。
生灵谱，是除纳川之外，现世魔修最热衷修炼的邪术，先用摄魂咒套出活人或死人的姓名生辰八字或死亡时间，然后用判官笔写在生灵谱上，成为魔侍，除非自行抹去字迹或被人强力毁掉，否则，这魔侍便会终生听其差遣。
而因是以纸笔签订契约，魔侍的身上会带有一种奇特的墨香味，方才温辰闻骨头的用意也就是在此。
他抱紧怀里的木剑，一丝丝恐惧爬上心头。
魔侍的修为不可能比主人高，这荒郊野外的乱葬岗也大抵都是些灵力低微的野尸，但数量多了，也决然不可小觑。
加上自己是个没有灵根，无论再怎么努力修炼，也没法筑基的废柴，今日这劫，想必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去了……
像是印证他的担忧一样，方圆几里的墓穴中，纷纷传来土壤松动，棺材摇落的异响，不多时，便有无数干枯的手骨从坟堆后探出，然后是森白的手臂，空洞的头颅……
一盏茶没过，整个乱葬岗已活了过来。
“兰姑娘别怕，这玩意脆得跟纸皮似的，最怕火了，你跟在我身后，我保证不会让你受一丁点伤害！”孟岳意欲英雄救美的言论在身后响起，可又听得几句召唤炎灵的咒语后，他紧张道，“不，不可能，那小子都能打散了，我，我比他还不如，兰姑娘别急……”
“炎爆，召来！”
“流火，召来！”
“双龙火，双龙火……”孟岳牙关打战，举着那柄只剩半截的法器朴刀，颤声道，“怎么会没有用，怎么没有用，难不成——”
“铜尸，无言之物。”温辰身在两丈外，特别煞风景地帮他补全，这四个字一出口，其余三人脸上血色尽退。
“怎么会有无言之物！孟岳，你是不是吓尿了念错咒，少吓唬人，我来！”林子洛哆哆嗦嗦地握着自己的法器，沉住气反反复复念了七八遍“落雷”的咒语，其中有几道打在了围将过来的铜尸身上，毫无用处。
与火债主、空间裂缝以及生灵谱不同，这一次遇到状况，大家不约而同地都明白怎么回事，原因无他，只因在法修入门的第一课上，无一例外地都会提到一种足以令人谈之色变的困境——术法失灵。
某些魔物，像天生带禁制一样，不怕需要靠灵力催动的法术，比如五行符咒。
这种魔物被法修统称为无言之物，即在它面前，任何术法咒语都和哑巴无异，极其稀有，绝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碰到一回。
对以五行术法为主的折梅山来讲，碰上无言之物与绝境无异，藏经塔的历史典籍里，就有法修宗师遭人暗算，落入无言魔窟，而后死得凄惨的故事。
温辰稳下心神，摆出雪月剑法的起手式，面对周遭渐渐围过来、上百具磨牙吮血的铜尸，暗道，看来这个地方……还真是折梅山法修的葬身之处。


第030章 魔郎君（五） 忽然之间，他就不舍得走了
“怎么办啊，我，我才十五岁，我还不想死……”看着那四面八方而来的行尸走肉，兰薇薇紧紧抱着胳膊，略有些尖利的指甲掐进大臂皮肉中，泣不成声，“孟岳，你说你要救我的，说话还算话吗？！”
“这，这我……”孟岳还没从无言之物的玩笑中回过味来，盯着空有灵力却成了摆设的双手，茫然极了。
见他躲闪不表态，兰薇薇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骷髅脚步摩擦在枯枝碎石上的声音，伴着她撕心裂肺的嚎哭，直把在场同样涉世未深的三个少年扰得心烦意料。
“我们还没死呢，你哭这么大声号丧啊！”林子洛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
“呜呜呜呜呜呜……”兰薇薇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只顾着自己发泄。
“敌人势众，分头突围吧。”温辰无意管他们争端，抛下一句，动如惊兔般朝离得最近的一簇骷髅袭去。
冲刺的途中，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闪现：“当遇到境界高于你们，或数量多于你们的魔物时，不可硬拼，要注意审时度势，认清己方和敌方各自的优势和劣势，利用地形和敌人展开周旋。”
这是今天早上，叶长青在给他们示范如何斩杀炎魔时，说的第一个要点。
温辰一望这数量明显压制的铜尸群，心想，己方三个束手无策的“哑巴”法修，一个灵力低微的半道剑修，从正常眼光来看，已是劣势到不能再劣势了……敌方不仅数量众多，而且力大无穷，一个不小心陷在里面，这条命绝对保不住。
如果己方力量不够，则必须寻找敌方的薄弱点，出奇制胜，那么问题来了，这些铜尸的弱点到底在哪里？
他身形轻灵，须臾间便已冲到几具白骨中间，吃了教训，不敢像上次一样正面相抗，在相距不到三尺时，倏地改变方向，错开直扑上来的数条臂骨，反手握着却邪，疾风般从它们身侧擦过。
“咔——”驱魔之力在其中一个骷髅身上蔓延，如云的黑气袅袅升起。
它受创后，没有第一时间转身反击，而是顺着前扑的惯性，冲出去近一丈，双手没有抓到血肉，堪堪停下来，一节节颈椎垒成的脖子扭了扭，咯吱作响地转过头来。
“活人，站住……”喑哑的声音从它只剩几颗零散黄牙的口中发出，瘆人得很。
然而下一刻，温辰燕子一样灵巧的身影，已经再度掠过它身畔，这一剑不像上一击那么保守，动作大开大阖，干脆利索地将其当腰斩下去——
可是这家伙腰部的骨骼硬得像钢板一样，收效甚微。
怎么会这样？
温辰心中疑窦丛生，他记得最早偷袭孟岳的那只，自己明明就是硬攻了它后心的位置，为何现在就没用了？
难道铜尸身上真的有薄弱之处，当时正好被他踩到了？
这个想法一生出，温辰立马付诸行动，几步飞跃将这只铜尸引离大部队，在其他铜尸追上来之前，对它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弱点实验。
“哒！”就在却邪锋刃碰到铜尸后颈某块骨头的时候，它动作突然停了一下，像人发呆一样。
就是这里。
温辰暗道一声妙，刷刷几剑又招呼上去，在打到第五下的时候，这看似固若金汤的东西，猛然分崩离析，骨块啪嗒啪嗒地散了一地，其中一只不服输的手骨猛地跳起来，往温辰脸上拍去。
“走开。”他皱眉轻斥，一挥剑打掉了它。
两次交手，温辰已然摸清这些生灵谱唤来的活骷髅战力怎样——这东西身上没有半分灵力，只凭一身非人的蛮力作祟，除了后颈从肩胛骨往上数第二块颈椎，其他位置防御极高，不明情况近身时，很有可能被其碾成肉泥。
知悉了这一点，他逃命就有保证了。
更多的铜尸已经围了上来，温辰揉身化作一尾带刺的游鱼，斜插进白骨晃眼的缝隙之中，一把桃木剑舞得光华星转，千般机变，百种灵窍，把敌人引得团团转的同时，业已撤出半里之远。
法修以修炼术法为主，对体术身法等要求不高，说不好听点，个个都是些四体不勤的主儿，失了赖以仰仗的灵力，比普通的武夫都还不如。
魔修为了禁锢折梅山法修，抛出无言之物这种对敌我都不利的变数，舍弃灵力高强的魔侍，转用这些除了力大一无是处的铜尸，真是……
不幸中的万幸。
温辰苦笑，心说自己这个在折梅山受尽白眼的法术废柴，有朝一日竟成了唯一能逃出生天的幸运儿。
此时整个乱葬岗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铜尸，它们动作不慢，有不少已追到了孟岳等人附近。
看着那三人操着法器，笨拙迎敌的样子，他心里一沉，在铜尸大军围困之下，他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尚有可能，孟岳他们三个就……
与被判死刑无异。
温辰自认生性凉薄，从小到大除去双亲再没有他值得用心在意的谁，幼时在枫溪城的时光说短实短，能记起事来的不过三四年，可说长也长，那些事他一辈子都难以忘却。
原以为跋山涉水数千里，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就可以改头换面重新做人，谁知竟碰上那最爱嚼舌根的同乡少年，林子洛。
过往的事情一件件被翻出来，诋毁、疏远、欺辱、迫害，受得多了，再仁善的心也会麻木。
他恨孟岳，恨林子洛，甚至连带那接触不多、却骄横无礼的兰大小姐，也一并讨厌上，今日之事本就是一场意外，他也是受害者之一，能够活着出去已是天佑，谁还顾得上其他不相干的性命？
温辰紧咬着下唇，目光刀子一样戳向那边左支右绌的同伴，救，还是不救？
救的话，很可能搭上性命，最后一个都出不去，可不救的话……
也许他们死了，对自己来说才更是件好事。
他邪念一生，心便硬了起来，身如惊鸿，于惨淡的白骨间周旋，一束束漂亮的剑花飞过，转眼又撤出去十来丈。
原本打定主意就这样走了，可莫名其妙的，一线明光映入眼帘。
那是？温辰稍稍有些失神。
他目力不好，在毫无阻碍的熔岩魔窟中，看不清十几丈远的红色植株，可此时却隔着重重敌影，一下子捕捉到了半里之外的一个小物什。
那是兰薇薇腕上戴着的一双金钏，色泽莹亮，上面可能刻着兰草葳蕤，可能雕着呈祥龙凤，也可能简简单单，什么都没有。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妨碍它像自己的主人一般，明媚鲜活。
温辰恍惚地想，是啊，上一次见到这金钏，它挂在一双焦黑枯萎的手上，那双手也曾和那少女现在一样，肤若凝脂，指如玉葱，曾轻轻捏着他的脸颊，笑着说：“辰儿，别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小兰姑娘是误采了狐仙种的血灵草才被抓走的，和你没有关系……我已经救她回来了，没有事的，来，不难过了，抬头看看天。”
“看到那满天闪耀的星星了吗？在娘的心中，你与它们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什么不同是吗？我也是……值得被爱的？他轻颤地眯了眯眼，胸中苦涩难言。
忽然之间，他就不舍得走了。
“啊——”远处，兰薇薇惨叫一声，她被一个背后偷袭的活骷髅扑倒了，身上秀美的苏锦绸缎烂成一条一条，娇生惯养的雪白肌肤上晾着几道明显的擦伤。
“别，别过来……”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却无法撼动对方一丝一毫，脖颈上多了十根冰凉的枯骨，骤然收紧，她喘不上气来，害怕极了，“救命——谁来救——救我，谁——”
突然，凌空一道剑气冲来，精准粉碎了铜尸的后颈，沉重的骷髅头掉下去，砸在她身上。
温辰一把拎起无头的骷髅，撇到一边，拉着她站起来，面色冷峻：“怎么样，还能跑吗？”
她死里逃生，哭都哭不出来了：“我，我恐怕不行……”
“不行也得行！”温辰提起她手腕，五指正扣在那金钏之上，铃铃作响，“纯法修直面无言之物太过危险，你们往东边的那片树林跑，我负责引开它们。”
“你，你一个人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他又是这句，抬腿踹开那具重新站起的无头骷髅，拽着她去和孟岳二人汇合，“记住，一定要跑进那片林子，只要进了那里，它们就不好追上了！”
“……”兰薇薇沉默片刻，小声道，“对不起……”
“呵。”温辰无奈地笑，心想“对不起”这三个字，居然也有一天会是别人说给自己听的。
“你不是已经逃出去了，为什么还会回来救我？”
“……大概是因为贱吧。”他应了一声，拉着她闪过三四个围上来的敌人，在一片利爪破空中低声说，“那就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不管过了那片森林还有什么，都别放弃。”
路过孟岳和林子洛身边时，他如法炮制地处理掉几具铜尸，拖着二人灰头土脸地躲到一个墓碑后面，把兰薇薇塞过去：“铜尸的弱点在倒数第二块颈椎骨上，能打动就打，打不动就多打两下！”
林子洛一听，就怕了：“这东西跑得那么快，还长那么高，颈椎倒数第二块骨头？怎么可能打得到啊！”
温辰冷笑一下，抽身就欺上不远处的一个敌人，身影闪烁，躲过它的数道爪击，绕到背后提气一跃，剑锋正正好好地砍在后颈的那块骨头上面！
铜尸一下像被钉住似的，一动不动。
他趁胜追击，咔咔几剑下去，对方应声而倒。
“哗——”
在一阵白骨崩塌的噪音里，旁观的几个人呆若木鸡。
“你，你……”孟岳其实想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温辰并不在意他想说什么，剑锋一倒，忽然在左手手臂上拉开七八条寸长的伤口，鲜血狂狼地涌出，一瞬间，他本来就苍白的唇色，更加浅淡了。
“你们两个像点样子，保护好她，别来烦我。”说完，他不再看那三人一眼，独自朝前方密集的尸群驰去，殷红的血淋了一路。
乱葬岗无花无叶，空气充斥着陈旧和腐朽的气息，这种环境下，血的味道散布很快，像勾人心魄的迷香，顷刻间就吸引了尸群的注意力。
“血，血……”铜尸们张着饥渴的嘴巴，齐齐转过头来，停顿了片刻，一窝蜂冲将过来。
“想要血，就和我来。”温辰暗暗催动经脉，逼着手臂上的伤口又崩裂开些，足尖微点，展开轻功向后退去。
原本分散着追逐四人的尸群，受浓烈血气的引诱，一下子拧成一股绳，狂涌着追来，整个乱葬岗被踏得面目全非，仿佛阴兵过境，只为杀他一人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31章 魔郎君（六） 不知人世险恶，难有济世情怀
温辰没有办法一个人打掉这么多，目标是西边的断崖，他要在那里，一举解决掉所有贪婪无知的铜尸。
他仿佛听不到身后浩荡的追逐声，只飞奔着，距离那一线漆黑的深渊越来越近。
头顶阴云密布，酝酿多时的雨终于降下了，豆大的水滴争先恐后地砸在土皮上，凹陷，积水，最终发出垂死般的喑哑。
雨越来越大，天像是破了个窟窿，伴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倾盆的暴雨很快汇成了一条小溪，裹挟着断枝砂砾激流而下，泥泞的大地，像被刺刀划破的脸颊，伤口纵横交错。
少年白衣清冷，如一只孤独的蝴蝶飘飞在无尽的荒原之上，快了，就快了，距离断崖，十丈，五丈，一丈——踩着人间与地狱的分界线，于崖边停驻片刻，在第一根手骨即将勾住衣襟的刹那，他剑气一掼，重心后仰，落出一道雨燕般的流影。
飞溅的雨幕下，天地万物发出濒死的尖叫声，温辰以为自己早就是个冷血的东西，内心里最期望的就是那些欺辱过他的人不得好报，可到头来，居然为了给他们博得一线生机，用自己的生命来作赌。
说贱都太轻了，是傻才对吧？
万丈高崖，下落的速度快如陨星，咸涩的风从脸侧凌过，呼呼地像刀子一样，上方是大片白花花的铜尸，越来越近。
当逼迫到某一临界点时，温辰忽然眼中一亮，铆足了力气，反手向斜下方的山壁上连出数道剑气，叮叮咣咣间，下落的趋势锐减！
须臾间，两方本就在缓慢拉近的距离，变得咫尺可待，那张牙舞爪的铜尸潮，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撞成一团——
暴雨中，温辰瞳孔几乎缩成一条窄线，就在枯骨破空的戾气甫一擦身之时，手腕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狠狠推出一击，剑骨相撞，立时产生了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朝悬崖壁的方向弹去！
这时机转瞬即逝，在撞成肉泥和重获新生的夹缝间，他赌赢了——
借助着反弹之力，温辰伶俐地扣住崖壁上的一块大石，右手狠一用力，迅速将却邪插进石缝，整个人平平展展地贴在峭壁上，一动不敢动。
几乎就在同时，背后，上百具白骨哗啦啦地堕了下去，乱舞的指骨擦破他的衣服，像上演着一场九死一生的大屠杀。
黑暗中，铜尸不甘心的吼叫声，终被雨打风吹散。
半盏茶后，当耳边只剩下晦暗的阴雨声时，温辰才轻轻地喘了口气，盘算着怎么一点一点顺着悬崖爬上去，可就在这时——
突然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神秘力量，勾住他的腰部，生生向上拽去！
“什么？！”温辰猝不及防，握着剑的手正处在过度紧张后的松弛状态中，冷不丁身子被向上扯出，沾了雨水的掌心一滑，木剑脱手了。
他不知道此时悬崖之上有什么人在等候，惊恐之下，尝试着召唤——
“却邪，归来！”
插在石壁中的木剑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左右动了几下，沉寂。
“却邪，归来！”
距离不断拉大，木剑的影子飞速模糊起来，他不死心，用尽全力大吼出第三遍——
“却邪，归来！！！”
声音如泥牛入海，很快淹没在轰隆的大雨之中，高天一道白光落下，映亮了少年瞳中的绝望之色。
果然，只有结丹之后，才能够拥有与自己心意相通的本命灵武，之前的灵犀一动，不过是偶然罢了。
他尝试着抛出一条“水蛟”来取剑，可那本就干涸的经脉里，精疲力竭，竟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
水流从脸侧滑下，分不清是隐忍太久的泪水，还是漠无感情的雨水。
温辰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望有一条真正的灵根。
他想要的不多，不必极品或上品，只要普普通通的中品就好了，甚至遭人嫌弃的下品都无所谓……
老天玩笑，让他生在修仙世家，却不给他一条用来修身的灵根，连天下第一大派都束手无策的难题，可能真就是无解罢。
温辰心想，自己若是凡人一个多好，大可在旁人的保护之下，轻松蒙昧地过上一生，高堂父母在侧，平安长大，娶妻，生子，然后一天天老去，直至入土。
不知人世险恶，难有济世情怀。
第无数次，眼前又浮现出当年枫溪城的那一夜，魔族压境，血火纷飞，半边天都被汹涌的魔气遮住，淋漓着杀机的利爪从中探出，拖走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孩子磕磕绊绊地跑着，慌不择路，身后几只虎狼之物紧追不舍，眼看就要撵上了，忽然——
数道剑芒落下，浊气销为日月光！
“娘！”孩子惊喜地大叫。
“辰儿我不是让你跟着邻居躲进地窖里了吗？！怎么还跑出来，外面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嬴槐雪气得脸色发青。
孩子被训得一哆嗦，不敢正眼瞅她衣上粘稠的血迹，绞着手指嗫嚅道：“娘，我担心你和爹，别打了，一起躲进来吧——”
“不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大敌当前，我们怎么可能后退一步？”嬴槐雪拎起他后劲的衣领，御剑凌空，“我和你爹撑得住，情况危急，不许你再跑出来添乱了，听到没有！”
高空视野开阔，孩子一打眼看着大街小巷里横陈的尸体，和肆虐的魔族，忍不住更害怕了：“娘，我们走吧！这里魔族太多了，杀不完的，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你要是也——”
“辰儿！”嬴槐雪截口打断他，语气冷硬，看样子是动了真火，“我们修道之人，为的就是守护黎民百姓，危难来了只顾自己，临阵脱逃，与那些魔道宵小之辈有何区别？！”
她挥剑打落一只扑上来的魔物，凛然道：“你是剑修的儿子，必须顶天立地！就算我不在了，你也要接过我手中的剑，记住了吗？”
记住了。
辰儿记住了。
温辰年纪虽轻，看过的却很多，凄苦和病痛，鲜血和战乱，离合和悲欢。
人生的前十几年里，他随爹娘行经了数不清的救赎之路，从一个个魔窟里拉回受难的百姓，不为钱财，不为名声，只为了能让这个流离的世界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雪月双仙，他记忆中的两道纯白影子，以身作则，教会了他什么是儿女情长的小爱，什么又是兼济天下的大爱。
其实温辰不知道，他自以为狭隘的心坎里，早就住进了一缕舍己为人的英雄魂，无论再多少遍麻痹自己，也还是不甘心像个凡人一样独善其身。
所以，即使清楚以自己的根骨，不会被任何一个修仙者看重，在天河山毁于一旦后，温辰还是听了那落魄酒鬼的话，一个人拿着潜龙院邀请函，执着地上了折梅山。
就算再不自量力，他依然希望自己能做个对天下有用的人，为弱者挡风雨，为苍生谋太平。
飞回崖上的时间很短，可感官上，却像一死一生，走了个来回。
温辰衣发尽湿，整个人苍白得像一幅匆匆挥就的白描，衣下单薄的身体仿佛就要受不住雨水的蹂/躏，化为虚无。
然，狼就是狼，那股狠劲儿是鞭在骨子里的，即使没了爪牙，也要用血肉之躯，做上最后的一搏！
他手探到腰侧，拔出一把匕首，云层间黯淡的月光洒下，让那不知被打磨过多少次，直至削薄如蝉翼的锋刃上，反射出淬毒的寒芒。
“低级魔物和野兽类似，都有群体行动的习性，他们的攻势，往往会受头领的影响……”
生死之际，耳畔响起的竟是几个时辰前，叶长青一句随意的教导。
是了，生灵谱傀儡尽散，接下来出现的就该是他们的头领了。
只要杀了他，只要杀了他……
温辰攥紧了刀，另一手悄悄摸到怀中，做好准备在落地那一刻，激烈交锋，可是——
蓦地半空一亮，一只血色的沙漏悬于眼前，里面深红的沙粒簌簌地落下，像催命警钟一样。
糟了，生灵谱！
他没想到这魔修竟如此谨慎，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废柴，上来就用上了摄魂之术！
不，不行，一旦失魂，万劫不复！
心底有个声音狂叫着，可他能做的却只是用刀尖在地面疯狂地刮擦，神魂离体之前，只听见沙漏的主人一遍一遍地，在低声吟唱——
“将死之人，何名何姓，与之与我，赐尔重生。”
“将死之人，何名何姓，与之与我，赐尔重生。”
“将死之人，何名何姓，与之与我，赐尔重生。”
叶长青缓缓念到第三遍，掌心掂着那血染一般的摄魂沙漏，似笑非笑地看着这魔修。
后者像着了魔似的，微张着嘴，声音极轻地说了几个字。
“将死之人？”叶长青抽扇在魔修后颈敲了一下，敲得对方向前一个趔趄，“你才将死，你全家都将死，老子活得好着呢！”
“这种级别的摄魂沙漏，也好意思拿出来现？”他晃了晃手里的沙漏，只见一使力，上部的沙子就仿佛凝了块似的，一大坨掉了下去。
“……”叶长青无言，想当年他用来摄魂的那一只，比这个的做工可好出几十几百倍了，比如刚才那种毫无防备的邂逅，别说元婴境，就是化神境的大能，也一下子逃不掉被他摄去心神的厄运。
想到这，他不由惭愧了些，心说温辰的安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竟能让自己如此失态？
看来即使是在本应风平浪静的十一年前，也还是不能大意。
他自然而然地探出手，去取魔修手中攥着的生灵谱，却在指尖碰到的一瞬遭遇了抵抗。
“你……做什么？”魔修似是意识到有人要抢自己的宝贝，皱皱眉头，不情不愿地向后缩了一下。
叶长青看着，左边的眉梢轻轻挑起来——果然不写谱，光摄魂，傀儡不会太听话。
他也没硬抢，不温不火地问：“手还想要吗？”
“……”魔修怔怔地不说话，低着头，攥谱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他五指依旧轻松地搭在那竹谱上：“我只问一遍。”
“想，想……”魔修让步了。
叶长青拿过竹谱，震腕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足有几百个，每个人名的后面都跟着对应的生辰八字，寓意这个人的魂魄已被从地府除名，牢牢地钉在这生灵谱上，为魔修做事了。
在竹谱的末尾一列，清清楚楚地写着：孟岳，林子洛，兰薇薇，温辰。
叶长青看着他们名字的时候，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生灵谱上八字的写法是有讲究的，按定契入册时傀儡的状态来算，活人用朱笔写出生的年月时辰，死人用墨笔写死亡的年月时辰，温辰等四人在这上面的八字都是十几年前，且字是红色，这说明，他们还活着。
至少，在魔修选择灭口之前，是活着的。
确定了这一点，叶长青放心不少，可就在目光扫过温辰的八字上时，微微一惊。
寒金冷水，伤父克母，天煞孤星，这命格未免太过凶险了吧？
他摇摇头，将竹谱收入袖中。
魔修看出他要据为己有，无甚表情的脸上现出一丝难言的心疼：“我的——”
“你的？三百多条人命，你打算怎么还？！”叶长青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他跌倒一旁后，揉揉手腕，冷笑，“走，带我去你关押傀儡的地方。”
魔修诚惶诚恐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颤抖不已：“是，是，主人。”


第032章 魔郎君（七） 沈画，好久不见，还没死呢？
傀儡关押在山腹中的一处地宫，一进去，扑面而来的浓烈墨香味印证了这一点。
他们沿一条秘密的甬道走了许久，整条路幽暗得很，灯火昏黄，走着走着，前面竟是死路。
“怎么回事？”叶长青问。
被摄魂的魔修似是被他打怕了，说话都小心翼翼：“主人别急，前面有结界。”
“哦，你会开吗？”
“会，会的。”魔修快步走到那堵密实的铜墙前大约一尺三寸的位置，笔直站定，继而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结界开启方法？快半刻钟过去了，就在叶长青又要不耐烦地开口催促时，甬道尽头的铜墙忽然开始有了变化，颜色渐渐变浅，直到半透明，透明。
不需要耗费灵力，站着就能打开的结界，他还是第一次见，内心焦灼的同时居然有了点稀奇。
虽然隔着结界，里面浓重的生灵谱墨香之气却挡都挡不住，叶长青握着竹谱的手感觉到一丝震颤——生灵谱和傀儡之间的契约感应，是这里没错了。
“主人，门开了。”
“嗯。”他微一颔首，就要跨步进去，可忽然又被对方叫住，蹙眉，“什么事？”
“主，主人，”魔修搓着手，一副讨赏的表情，“能不能给我喂点灵？”
喂灵？叶长青微微诧异，想不到他竟然敢提出这种无理要求来。
在生灵谱魔侍傀儡中，生谱与死谱不一样，前者更强大，表现更自然，可以有自己的思想。
魔修为保证魔侍的忠诚度，通常会将自己的灵力渡给对方以示奖赏，简称喂灵。
像罂粟花一样，生谱魔侍渴望被喂灵，且被喂得越多，就越无法脱开魔修的控制，甘心为其杀人放火，万死不辞。
眼前这魔修显然是已经把自己当成生谱魔侍了。
叶长青笑了笑，过分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鬼魅般的阴影，他看了看里面不远处巡逻的十几个侍卫，像吟唱咒语一样轻声道：“与之与我，赐尔重生，你与其这么活着，不如……”
下一刻鲜血飞溅，染红了一片烟灰色的墙壁，灯火受到波及，垂垂朽已地挣扎几下，猝然熄灭。
魔修张着嘴，脸上摇尾乞怜的神情都没来得及变化，咽喉处已开了一条两寸长的大口，无力回天。
“死了干净。”在他森冷的声线中，魔修双腿无意识地打了个弯，仰面栽倒在地。
咚——
门外异动不小，一下引来了地宫中巡逻者的注意：“谁在那里？！”
回答他们的是一面夺命玄影，还没看清楚是门口是什么情况，两人就一前一后，几乎同时断了气。
黑暗中，一道劲瘦颀长的身影掠出，咔一声折腕收扇，看都没看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独自向地宫深处走去。
地宫空间很大，两侧都是黢黑的牢门，像罩着层黑雾，看不分明其中的景象。
之前隔着结界都能闻到的傀儡香，此时就像牢笼中不甘寂寞的野兽，在昏暗的环境中左冲右突，呛得人简直要失去嗅觉。
他们这是关押了多少傀儡？！
叶长青掌心剑气一闪，将那竹谱绞成齑粉，甩出铁扇，暴烈的灵流压倒性地破开了离得最近的那扇牢门。
黑暗中，几个少年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三男一女，孟岳、林子洛、兰薇薇，还有最靠里面的——
温辰？他心下一惊，没想太多便冲了进去，浓雾散去，白衣少年没什么声息地靠在地牢墙上，低垂着头，生死不明。
“温辰！”叶长青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抬起他下巴，目光触到的一瞬间，僵住了。
温辰脸色惨白，唇角开裂，眼上蒙了一条白绫，早已被鲜红的血染透，听到来人的声音，他身体微微地痉挛了一下，不确定地小声问：“叶……长老？”
“是，是我。”叶长青抬着他下巴的手指有点颤抖，嗓音干哑地道，“温辰，你的眼睛……”
一提这个，温辰像是受了刺激似的，一下子挣脱他，屈起双膝，把脸埋了进去，耸立的双肩轻轻抖动着，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了。
他不止眼睛被废，身上还有许多处伤口，锁骨，手臂，小腿，满身血气和残留的傀儡墨香味混在一起，如雪白衣直像嫁衣一样红，
叶长青看在眼里，心口像扎了把刀子一样的疼。
他蹲下身，轻柔抚着少年的鬓发，施一道“涤水”为其洗去傀儡香，另一手压在其背心，不要命似的往里狂渡灵力。
终于，温辰安静了些，一点点抬起头来，血色尽褪的双唇张了张：“叶长老，我这是在哪里？”
“你被魔修写了生灵谱抓起来了，没关系，得救了，已经得救了。”叶长青一边继续给他渡灵疗伤，一边轻轻探手去够他眼上的白绫，柔声道，“让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可他手指一碰到白绫的边缘，温辰就瑟缩着往后退：“不要，疼。”
叶长青怔了一下，无声苦笑，小鬼这个样子，真是存心要把他心往碎了揉啊。
他知道温辰活着，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活着，他才十四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何以到这就，就……
叶长青忽然想起来，前世同样是在地牢里，二人位置相易，兵人站着，居高临下俯视靠在墙边的自己，那永远淡漠、永远不掺杂一点感情的目光——
原来是这么的珍贵。
于是，他不再去碰那条白绫，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轻松：“不会瞎的，别难过，掌门师兄妙手回春，他一定有办法。”
温辰闷闷地“嗯”了一声，缩着身子，弱弱地问：“叶长老，我好冷，你，你抱抱我好吗？”
叶长青这个人，若说这世上哪一样东西最容易打动他，那一定是非“脆弱”二字莫属。
莫名地，他情绪有些动荡，不由分说地张臂将少年拉进怀里，温热的阳炎之力释放开，将其深深地笼罩进去，重获至宝似的，双手压着那单薄的后背，不愿放开。
细微的气流飘过，忽然，一丝异样的情绪自心尖冒出——不对！
然而还是迟了，与他推人的动作同步，一只冰冷的手穿透护体阳炎，狠狠洞穿了他的左肩。
唰一道清光洒落，照彻整个牢房，温辰被重重推回墙上，蒙眼的白绫散开，露出一双阴鸷狂妄的紫瞳，颈间渗出一圈血迹，而后，头颅轻轻一错位，缓缓从断颈上滑落。
“当——”地宫里寂静得可怕。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击掌自牢外响起，紧跟着的是一个低沉得不似人声的声音，“叶仙君爱徒心切，在下感动得很。”
叶长青按着流血如注的伤口，提剑步出牢门：“空间裂缝是你做的？”
地牢大厅尽头的石座上坐着一人，从头到脚黑布包裹，脸上戴着一副惨银色的面具，双腿交叠，舒适惬意地无话可说。
他一手撑着侧脸，一手把玩着一只摄魂沙漏，轻笑道：“叶仙君未免太着急了些，这么单刀直入，不想先知道一下自己是怎么中招的吗？”
叶长青冷笑两声，回敬：“以温辰的性子，就是马上冻毙了，也不会开口向人求抱。”
那边黑衣人闻言，明显是一愣，把玩沙漏的手指停了一下，才无奈道：“叶仙君好兴致，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和我逗趣。”
他斜倚在石座上，翘着的那只脚轻轻点了点，追问：“你就这么确定毁掉的那份生灵谱是真的？万一我用份赝品来骗你呢？”
显然这黑衣人也明白，叶长青认出假温辰，并不是因为那扯淡的性子不对，而是已经被毁掉生灵谱的傀儡，经“涤水”清洗后，身上的傀儡香不应该洗不下去，原本有血气遮掩能好一些，可抱入怀中后，再近距离地闻到这个气味，一定就是不对的了。
叶长青发现了这一点，就知道那假意被自己摄魂做了“傀儡”，却一路将自己诓到这里的魔修，根本就是个生谱，而且还是个没有脱离原本主人控制的生谱。
单个的生谱身上味道本来就淡，在崖边时被大片的魔侍傀儡香掩盖，后来又一直暴雨不停，入了地宫则更难以分辨，兼之自己救人心切……
他忍不住想，操，夺竹谱时，那小子被半控不控的样子装得真好。
叶长青自嘲地笑了笑：“阁下用假魔修骗我已经算艺高人胆大了，若再加上一份假的生灵谱，是怕阴谋败露得不够快吗？”
“哈哈过奖过奖。”黑衣人拊掌，轻松愉快的语调和他过分低沉的音色组合起来，说不出的诡异，“只可惜了我一个好孩子，原本……是想要一招解决了——”
“你”字还在口中，忽见一道狂涌剑气纵向驰来，他反应极快，双掌一拍扶手借力飞起一丈多高，电光石火间，爆响轰鸣，刚刚坐着的石座已被劈成两半！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他若是慢上了一分，便已是个死人。
“解决我，就凭你？”叶长青“落尘”引于身前，慵然冷笑，眼底尽是不屑。
黑衣人轻轻落下地来，语调中透出一丝惊愕：“怎么，烽火同俦的仙君也和我们一样不讲究的吗？”
叶长青嘴角勾一勾，并未多言，干脆用第二道追命剑给了回复。
他这个人当真是个怪胎，平时看着和和气气，一旦动起手来，那股子凶悍狠厉，与他好看的眉眼一点都对不上号。
给弟子上课时候，说要注意这个，留心那个，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得少，可到了他自己这里，就一个字，杀。
剑影如织，光华满室，黑衣人甩出一道赤色长鞭，几经辗转方才脱离了被攻击的范围，悬于半空，厉声道：“叶长青，你最好老实一点，那小魔物是纯血魔族，你的伤若是不管的话，会受反噬的！”
“承蒙厚爱，在下明白。”叶长青无所谓地回了他一句，身形闪烁，凌空踏虚，眨眼间就欺到了他身边，剑锋砍在那长鞭之上，淡淡道，“沈画，好久不见，还没死呢？”
他随口一贱，对方听了却大惊失色，鞭舞如龙，抛出一团浓黑的魔气作掩护，急急向后撤出一段，低沉的声音有点变形，“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怎么知道你是谁？”叶长青无奈笑了两声，心说上辈子从魔道南君那里叛逃出来，成为自己最得力的手下，后来又在自己四面楚歌的时候逃之夭夭，道上诨名“银面血手”，使一截鬼鞭“血饮”，恶名昭著的大魔修沈画，难不成戴上个面具就不认识了？
呵呵，不光认识，还想打一顿呢！
他毫不在意身上那点伤，猫撵耗子似的又追上去：“我说，你不应该只准备了那一个小魔物吧？我这人耐心不好，懒得废话，还有什么，尽管拿出来吧！”
沈画实在想不通自己一向行事诡秘，怎么会被一眼就盯出身份来，心思电转，扬声道：“好，叶仙君爽快！”
他一挥手，环绕地宫一圈的黑雾尽数散去，露出后面九扇高大的牢门，而牢门似有响应，纷纷从顶部开始松动，下一刻脱离桎梏，不约而同地重重砸在地上！
轰——
九道铁门同时堕地的声音震天撼地，宛如地狱里关押魔兽的闸门破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很快，牢笼不再寂静，呼吸不畅的喘息响起，仿佛无数个肺痨病鬼正在苏醒：“嗬……嗬……”
叶长青收了攻势，轻轻侧头，颇有点好奇地看着那黑洞洞的九个牢门。
第一个阴惨惨的白骨走了出来——与之前荒原上的骷髅不同，它全身佩有精钢盔甲，一手提着战斧，一手擎着盾牌，两团空洞的眼窝里，燃着阴森碧绿的磷火，像真正从远古战场醒来的鬼兵，裹缠着永不熄灭的杀气。
当然，这些都不是重点，最过分的是，这家伙有近两丈高，出牢门的时候，腰都快弯成了直角。
接下来，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九个鬼兵顶天立地地走出来，原本空荡的地宫瞬间显得拥挤不堪。
叶长青望着这阵势，不惧反笑：“哈，铜鬼……这也行？”
沈画道：“眼力不错，就是铜鬼。”
铜鬼，是彻底魔化了的铜尸，非常少见，它们从怨气最深重的亡灵战士脱胎，抱着要将敌人赶尽杀绝的血海深仇，在魔域中魔气的侵蚀下渐渐异化，往往要花费几百上千年的时间，才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畏术法灵力，全身铜头铁臂。
啧，可真是难缠。
叶长青抬手将一缕碎发别于耳后，长剑挽花，自前世带来的桀骜之气，张显得淋漓尽致：“很好，向来只有我叶某人玩儿阴的，没想到，今天遇上不怕死的了。”
“不急，怕不怕死打完再说。”显然，沈画对这些魔物很有信心，把手中沙漏倒过来，绵密的沙粒像一条细细的血线，有条不紊地顺流下去，冷冷道，“叶仙君，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言毕，九只铜鬼如离弦箭一样，发足猛冲而来！

*
作者有话要说：
沈画：咱俩到底谁是反派？
老叶子：你是
沈画：那你能不能有点正派的样子？
老叶子：不能
沈画：我x你大爷！
老叶子：来x
PS：论反派形象，还是叶爸爸合格


第033章 魔郎君（八） 是狼
一刻钟前，魔修巢穴。
麻绳缚手，目光迟滞的白衣少年被两个喽啰的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走在九曲十八弯的地道里。
“走快点！没骨头的小兔崽子，魔郎君要是生气了，你休想活着出去！”喽啰里胖一些的那个没好气地骂，嫌他走得慢，狠狠推了一把。
这一推正好按他伤痕累累的左臂上，少年痛哼一声，身子一歪，跌坐在地上。
“奶奶的这生谱傀儡就是矫情，推一下就倒！”胖喽啰从腰间抽出根鞭子，甩手就给他胸口来了一道。
“……”少年无力躲闪，生生受下，白色的衣袍上立马添了一道血痕。
“起来！”胖喽啰怒吼。
“……”他哪里还起得来，左臂的伤失血太多，半边身体都没有知觉了，即使被写了生谱神志不清，却依然违背不了本能。
“不起是吧，好，我让你不起！”
“啪——”
又一鞭子下去，少年直接被抽得全身翻倒在地，面朝下，看不清表情，露出来的一小片苍白侧脸，溅上鞭稍带起的鲜红血肉，如雪中红梅一般，触目惊心。
胖喽啰看着，施虐欲大生，正要再抽下去，被旁边的瘦喽啰拦住：“二哥，别给打死了，这生谱要是变死谱，灵力流失过大，魔郎君一发怒，咱哥俩也落不了好啊。”
“也是。”胖喽啰点点头，挥鞭的手放下来，上前一步，在他腿上踹了一脚，“听着了吗，老子不打你了，赶紧起来。”
少年沉默片刻，沙哑道：“我起不来。”
“你——”胖喽啰一句脏话梗在喉咙里，眼睛直瞪，“小兔崽子，仗着你是生谱傀儡，还横起来了？！”
少年不答，失焦茫然的瞳孔望向他，好像在说，是，就是，怎么着吧？
对峙了半晌也没办法，胖喽啰只好屈尊弯下腰去，暴躁地拽着他手臂拉起来。
后者喘着粗气，颤声道：“别，别扯我伤口，疼。”
“……妈的事儿真多。”胖喽啰松开手，让他自己折腾。
少年硬蹭着墙壁站起来，扯动满身伤口，疼得冷汗直流，最后靠在墙边上，张着嘴无声喘息。
他半垂着头，低声道：“……我走不动了。”
“……”对这个重伤却娇贵的生谱，两个喽啰实在无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胖喽啰唾弃了一句他兄弟那连只鸡都怕提不动的小身板，气哼哼地走上来，背起了血葫芦一样的少年，吭哧吭哧地往地道深处走去了，边走边骂——
“操，这浑身的血，真晦气！”
“嘿嘿，二哥，你就暂且忍忍，这小子是魔郎君大人指名道姓要的，咱帮着带过去，好处少不了的。”
“指名道姓要？绝了，绝了，绝了！”胖喽啰连叹三声，奇也怪哉，“一起抓着的那三个折梅山弟子，看样子哪个的根骨都比他好，怎么魔郎君就点名要他？”
“二哥你有所不知，”瘦喽啰像是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左右打量确定没人，凑上来附耳道，“三天前，我看着有个黑衣人进了咱们魔郎君的寝宫，两人悄悄地说了好久的话，我大着胆子在外面听了一耳朵，大致内容没听着，只听他们说到什么设饵，钓鱼，交易，事成之后，可以去到真正的魔域……”
“最重要的是，魔郎君好像叫那人‘血手大人’！”
“血手大人？”胖喽啰惊得抽了口气，失声道，“难不成是魔道赫赫有名的银面血手？！”
瘦喽啰连忙劝：“嘘，二哥，小声，小声，别让别人听到了。”
“啧啧啧，”胖喽啰咂咂嘴，“咱老大真是越来越出蓝封息了，都和这样的大人物钩挂上了。”
“可不是，有血手前辈提拔，咱也可以去真正的魔域享福，不用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窝着了……”
二人叽叽咕咕聊得开心，全没注意伏在胖子背上，闭着双眼，本不该有什么反应的傀儡少年，在听到“银面血手”四个字时，神色一僵，继而眉心深深地压了下去。
……
不一会儿，到地方了。
胖喽啰将人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里头禀报：“魔郎君，您要的人带来了。”
“啊！！！”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
门外三人听了，俱是有点哆嗦，瘦喽啰腆着脸讨好：“魔郎君，人带来了，您看——”
“啊啊啊啊！！！”刚才的那一声好像才是开始，后面的惨叫愈演愈烈，听得出来是个年轻人，不知正经历着什么惨事，竟然如此痛苦。
这下两个喽啰都不敢说话了，抹抹头上的汗，正寻思着要不要先远离是非之地的时候，里面人回话了：“来了就带进来吧。”
“是，是。”他们如获大赦，将重伤的温辰推进去，点头哈腰了一气，逃也似地走了。
温辰低垂着眼，一步一步挪进去，只见这魔修寝宫外围，一个人都没有，黑漆漆的，连一盏灯都没有。
正厅尽头靠左有个小门，隐隐有火光，应该是通向魔郎君所在的侧屋，空气清洌洌的，没闻着有血腥味蔓延。
奇怪，叫得那么惨，竟没出血么？
他心中满是隐忧，放慢脚步，暗暗为自己接下来的境遇绸缪。
温辰原本想不通，为什么魔郎君，不管孟岳几人，只点了他一个，但在听到瘦喽啰说曾有黑衣人秘密到访的时候，恍然大悟——是他。
在现世修真界，没人不知道银面血手的大名，据传此人是世上最擅生灵谱邪术的魔修，他座下的魔侍数以千计，杀起人来如蝗虫过境，曾在一夜之间灭了七家与之有仇的修真小派。
无人知道他的真名，但银面血手这四个字，已在烽火同俦的通缉榜上，挂了二十多年了。
温辰不由有些心酸，难道自己的仇人竟是他？那报仇的事情，大概真就毫无希望了。
阴森无人的大厅里，所有家具陈设都化作剪影，隐藏在黑暗中，此时若有人在身畔看上一眼，便会发现，这少年目光清澈，根本没有失去神智。
原来，不久之前温辰确实是被魔修摄魂，并写了谱，除非对方允许，他不会有自己的思想，可迷迷糊糊地被摆弄了一顿，在地道里挨第二鞭子的时候，识海里封锁着的那片浓雾，不知怎么的呼一下就散开了。
他当然不会觉得胖喽啰有能耐把自己打醒，唯一的可能，只会是操控他的魔修伏诛了。
当时一刹那，温辰就反应过来，一定是叶长青找到了他们失踪的原因，跟着追了来。
太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就还有救。
他当机立断，尽力装出神魂不稳的状态，谎称自己走不动路，试图拖延时间。
可谁想，那两个喽啰竟那么着急，硬是没在意他这浑身的血，给一路背了过来。
……早知道就自己走好了，还能再磨蹭两下。
方才惨叫惊魂的侧屋，现在又安静到诡异，不知那魔郎君是突然转性了还是怎么着，温辰心跳如鼓，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悄悄向后退了一步——
咔啦。
脚下冷不丁一声脆响，像踩碎了树枝似的，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到恐怖。
霎时异变徒生，周遭一片沙沙作响，继而黑暗中亮起幽绿色的光点，如野坟地里的鬼火，令人望之胆寒。
温辰身子僵硬地看了一圈，只见那绿光两点挨在一起，为一对，陆陆续续，竟有十七对。
是狼。
他咽了咽口水，缓缓低下头，终于看清刚才踩碎了什么——一截人的手指骨。
仿佛受到挑衅似的，隐在暗处的狼站起身来，一点点从遮挡的阴影里步出，它们通体纯黑，体型庞大，光看那露在嘴外，长近一尺的玄色獠牙，就知道定是妖狼无疑。
温辰咬着牙，背后衣服都湿了。
怎么办，是跑，还是继续装作傀儡，浑浑噩噩？
前者固然成功几率渺茫，可后者……胖瘦喽啰会顾及着他是生谱傀儡，留他一命，这些只识荤腥的畜生却未必。
眼看妖狼们已经现出身形，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千钧一发之刻，他差点就要装不下去了——
“宝贝儿们，坐回去，你们这样，会吓到我娇弱的小白兔的。”里头侧屋，寝宫主人柔声道。
……黑暗中，温辰无声地侧回了已扭转过半的身形，跳到嗓子眼里的心暂时落了下。
魔郎君的话像是某种不得不执行的指令，狼群一听到，便乖乖退了回去。
顷刻间，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风平浪静的假象。
温辰轻轻闭上眼，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是彻底无路可退了。


第034章 魔郎君（九） 魔族最致命的邪术，纳川，专门吸人灵根修为，只要中招，死无全尸。
此时，在距魔郎君寝宫不远，关押着傀儡的地宫内，一场更为酷烈的争斗刚刚开始。
铜鬼与铜尸不一样，不光血勇无伦，而且天生带有暴烈的魔气，荒原上辽阔，可以借助地形与这些亡灵魔物周旋，而这封闭的地宫之中，则一点回寰的余地都没有。
狭路相逢，只能是上。
冲的最前的铜鬼已将战斧抡过头顶，铆足了力气，轰隆一下掼在地上，严丝合缝的地面立时开裂，碎石乱砖在魔气的裹挟下滚滚而来！
叶长青身上有伤，必须速战速决，当下也不躲闪，掐一道复杂剑诀，旋风骤起，数十根巨大的骨刺破土而生，牢笼一样阻住敌人来路，灵力堪比日月明光，照得地宫里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逃。
骨刺与铜鬼交锋的一线上，光影交错盘旋，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实质，正气和邪气狠狠冲撞，搅碎了方圆三丈的地面砖石，飞溅起数人之高，披坚执锐的铜鬼迟钝地定格其中，身上魔气就像被野火烧过的枯叶，一瞬消散成烟！
叶长青立于风口浪尖，袖袍与墨发翻飞，右手轻挥，姿态如抚琴，磅礴的灵气释放出来，身周霍然结出七八道阳炎光剑，通体温凉，护持左右。
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其中似映着千百年的岁月——
“疏影，列。”
法诀一出，身侧浮动着的阳炎光剑应声消失，下一刻已在数丈之外，剑与剑之间，化出一条条金红色的火灵锁链，将聚于一处的铜鬼包围起来。
它们不怕术法攻击，却怕这早就与剑意融为一体的元婴灵力，骤然受阻，躁动不安，像暴怒的野牛横冲直撞，战斧与流火一攻一守，一动一静，在暗无天日的地宫中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沈画费力地操控着摄魂沙漏，原本运转自如的十指，渐渐显出僵硬的态势。
而他的对手却还轻松得很，凌空跃起，脚踏虚空，居高临下地面对这战局，脸上神态从容，似乎从未将此战放在心上。
“沈画，我不知道你现在为谁做事，但要奉劝你一句，墙头草，总有一天会被风吹垮的。”叶长青也不与他客气，指间剑诀不断，一个个精巧奇绝的法印转瞬即逝，疏影式列阵封锁已成，下一招——
“凌寒，破！”
剑意随心，飞舞的利刃以诡谲难测的路数，钻入铜鬼玄铁铸成的钢甲盾牌。
咔——
传说中水火不侵的甲胄上，碎裂声此起彼伏，黑色铁皮簌簌落下。
铜鬼们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防御被毁，正不知下一刻是该战还是该跑，忽然眼前一晃，一道青影如灵鹤穿云，自迷蒙的雾气中，与它们一一擦颈而过。
它们终于明白该逃，可是晚了。
和青影一起来的，是致命一击。
“独秀，杀。”
那戏谑的法诀好像就在人耳畔响起，沈画莫名地一颤，掌心沙漏里的沙粒凝结，不再向下流动，少倾一声脆响，连壳带沙爆了个干干净净！
“你！不可能——”赤鞭淬灵，刚硬如刀剑，在他难以置信的怒吼声中，朝铜鬼中间射去。
目标精准，正是叶长青面门。
后者轻笑一下，也不退让，剑隐，扇现，啪一声展开，有浩荡灵力加持的扇面与“血饮”鞭短兵相接！
这一招双方都使出了几乎十成功力，所向披靡的清气和魔气溅开，震得方圆数丈空气都要烧着，失去甲盾庇佑的铜鬼身处其间，受了无妄之灾，一个个哀嚎着四散逃窜，脚步声震如山崩。
“咣，咣，咣——”铁骨不住地撞在墙壁上，深埋在底下的宫殿像被炸/药引爆了一样，天旋地动。
叶长青向左迈开一步，收扇化剑，脸贴着那去势尚存的赤鞭擦过，“落尘”剑百炼钢化作绕指柔，没骨头似的顺着那鞭身纠缠上去。
这下好了，软兵器当冷兵器使，冷兵器又被反过来当软兵器用。
沈画露在外面的双目难掩错愕，发力收鞭，却发现根本做不到——软剑“落尘”如跗骨之蛆，缠上了就脱不掉。
叶长青右臂向后使力，顺着长鞭袭来的方向，飞掠过去，手中捏着一张灵符，凝聚烈烈火光，整个人仿佛一颗堕地的流星——
眼见他就要攀着自己的武器欺到面前，逃也逃不走，打又打不过，沈画忿忿地骂了一句娘，左手握上“血饮”鞭，腕子向下一掰，竟硬生生给这鬼鞭齐根掰断了！
叶长青见了也不惊讶，笑道：“小画儿，你这壁虎尾巴虽能再生，但毁成这样，一年半载也怕是不行了吧？”
什么，小画儿？壁虎尾巴？！
想自己堂堂鬼鞭神器，被如此诋毁，沈画气得咬牙，却又没有办法，心说他怎么会知道“血饮”的秘密，到底是为什么，这人会这么了解自己？
他决定不受这激将，默默从怀中摸出一物，往地上狠狠一砸，顿时红光大放——
“站住！”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叶长青厉叱一声，意欲仗剑追上，却听对方哈哈大笑，“叶仙君，你不会忘了自己是来这干什么的了吧？”
“……”他猛然停住，想起什么，神色不愉。
“哼哼，你在这耽搁这么久，”沈画调子往上挑了挑，阴阳怪气地道，“就不想想，万一是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难道温辰……
叶长青脸色大变：“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火炎烧灼，剑气扫出。
沈画召出一片魔障挡住，笑得得意，并不言语，抬脚进了那刚刚撕开的空间裂缝，半个身子已在异界，侧脸回眸，莞尔道：“从这出去东南十三里的魔修巢穴，有一份大礼……正等着你。”
他刚才一番交手，是赔了傀儡又折兵器，好容易扳回一城，不得好好庆贺？
空间隧道一步千里，依然阻隔不了魔修那恣肆的笑声。
可那是道单向门，进去了，就回不来。
叶长青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裂缝之中，明白若追上去，大概率可以顺藤摸瓜探出他此番行为的目的，可是……
虽不知东南十三里这话是真是假，但这种事情关乎生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呵。
他冷笑一声，不再管那尚未合上的空间裂缝，给正在赶来的同门传了讯，撑起道结界护住了这几十个牢房中的受害人，正要踩着满地铜鬼尸骨而去，忽然左肩痛得像要裂开，伸手一捂，沾了满手黑腾腾的魔气。
……都忘了这茬了。
叶长青目色沉了沉，挥手将灵流洒过肩头，施了道障眼法，那狰狞冒血的伤口，瞬时完好如初——
与逞能无关，他只是不习惯示弱罢了。
·
与此同时，魔郎君寝宫里，烛火瘦摇，牙床锦帐，两具半裸的躯体交缠在一起。
那声音柔和的主人俯着头，蜻蜓点水一般，轻轻亲吻着身下人蜜色的肌肤，神情陶醉而心动，仿佛此时怀里拥着的，是他今生唯一的挚爱。
“挚爱”瘫在床上，衣襟大敞着，露出整片胸膛，一条光裸的腿耷拉在床外，瀑布一样的黑发散着，沿着玉枕流淌到床边，床帏垂挂的白流苏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这若换做个正常人，必是一副香艳的之景，可前提是，得是个人啊。
人的胸膛应该是平滑的，而不是勾勒出肋骨的形貌，此时随着吸气一条一条耸起，彼时再跟着呼气一条一条落下。
这个人，和荒原上早已埋骨的铜尸，分别不大，若硬要区分，大概就是他身上散着的那件衣服了。
温辰认得，那是万锋剑派的弟子服制，白袍银绣，寓意昆仑圣雪。
他怔怔地盯着那年轻人的处境，心里思绪已乱成了麻。
“小白兔，你看什么呢？”魔郎君知道他进来，直起身子，一条腿站在地上，另一条腿屈膝跪在床上，双臂依旧撑在那年轻人的头两侧，别脸过来，戏逗道，“看也没用，他是我的人，不会给你吃的。”
“……吃？”温辰睁着空洞的双眼，假装不懂什么意思，故意被他牵着鼻子走。
“对呀，要么我吃给你看看？”魔郎君邪气一笑，曲肘，上身下沉，整个将身下人覆住，唇凑近了他颈边，伸出舌头色情地舔舐一下，而后轻飘飘地吻了上去。
“呃……啊啊啊啊啊——”登时惨叫声又起，尾音无限上挑至破音的地步，带着颤栗的哭腔，却又没法真的哭出来，进退维谷，比死不如。
相反，伏于他身上的魔修，却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叹息，像冬眠后醒来饥肠辘辘的野兽，终于填饱了肚子。
“这灵根的滋味，可真是美味啊。”他由衷地赞赏，语气仿佛低吟浅唱，双手捧着猎物的脖子，越吻越深。
床上的可怜身影被挡了住，只留挂在外面的那条腿，像被扔进油锅的活鱼，狠狠拍打床棂，痉挛到抽筋。
咚，咚，咚——
残忍的声音直撞耳膜，温辰若再认不出这是什么，那他这仙……就真都修到狗肚子里了。
魔族最致命的邪术，纳川，专门吸人灵根修为，只要中招，死无全尸。


第035章 魔郎君（十）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意识到自己接下来将会面临什么，他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了被摄魂的姿态。
垂下眼，温辰飞快地思考着可能有的逃生方法，在断崖边与铜尸一番搏斗，失了却邪和短刀，他身无长物，一件可以拿来自卫的利器都没有，又没有灵力，画不出符……
除了……一片漆黑的迷雾中，他灵光一闪，可刚欣喜了刹那，又惆怅起来，瞄了眼自己被缚在身后的双手，心里明白，那两个喽啰显然没把他这废柴的生谱傀儡当回事，只用普通的麻绳随便缠了几圈，可即使是这样也——
“噗——”突然，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
“哦？小白兔也敢对主人下手？”魔郎君说话慢悠悠的，五指扣上年轻人握在刀柄上的手，用力一拔——
血线肆虐，空中白光一闪，一把三寸长的匕首飞了出来。
冷铁堕地，丁零当啷的，声音甚是清脆。
魔郎君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眼受伤的左臂，眸中怜爱和嗜血交杂，情感阴晴难定：“好可惜，好久没遇上这么可人的小东西，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地让我吸完这一口？”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想死得痛快一点，那么我只好……”他顿了顿，扬声叫，“小七小八小九进来！”
与声音同时，屋外响起大型野兽奔袭的脚步，下一刻，三只黑面獠牙的妖狼出现在门口，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
魔郎君招招手：“这小白兔赏你们了，啃骨头玩去吧。”
“呜~”妖狼们兴奋地仰头叫，一只不知是小七小八还是小九的动作最快，率先冲上去，一口叼住年轻人挂在外面的小腿，从床上拖了下来。
另外两只不甘落后，箭步凑过来用利齿撕扯。
这年轻人虽已是一个活死人，但理智尚存，暴露在狼口之下第一反应就是要逃命，皮裹着骨头的胳膊刚抬起一点，就被一只硕大的狼爪按回地上。
狼群捕猎，遇到挣扎的猎物，首先会咬断喉管，等其毙命后慢慢享用。
可尖长的狼牙刚扣在他咽喉上，魔郎君温声道：“小八，住口，我是扔给你们玩的，谁让这么快就弄死他了？”
妖狼很听话，收回了已刺破皮肤、沾染上鲜血的齿尖。
接下来的画面，绝对堪称血腥恐怖，年轻人被纳川之后身体已然废掉，无力抵抗妖狼的侵袭，只能任凭那钢刀一般的狼牙在他身上撕扯啃咬，似又被下了什么禁咒，无法咬舌自尽，流出的内脏肚肠染红了洁白校服，将那高高在上的昆仑圣雪拽下神坛，肆意践踏。
当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白袍银纹，一下子与他记忆中的另一个人影重合在一起。
那日，劫后余生的枫溪城中，小巷尽头一间静谧的院落。
七岁的孩子不知又受了什么委屈，从门外回来，踩着灰白砖的地面，穿过前院不算大的校场，低着头，正想往后院跑去，听见主屋会客厅里有陌生人的声音。
“温夫人，老夫已经尽力了，召集弟子翻遍了万锋剑派所有经史典籍，没有找到可以为令公子打开灵根的法子，也许，令公子真的只是——”
“不可能！”嬴槐雪一着急没顾上礼数，截话道，“我和明哥都是上品灵根，辰儿怎么会是个不能修道的普通人？”
温月明在旁边安抚：“阿雪，你别冲动，虚心听祁长老把话说完。”
下一句，他转向祁铮，客气道：“祁长老，多谢您这几个月为辰儿的事奔波劳碌，我夫妇铭感五内，无以为报，今生虽不能加入万锋剑派，但如果祁长老有什么差遣，尽管说，我们愿效犬马之劳。”
祁铮是个喜欢听恭维话的，一听他提起这茬，刚才那点不愉快立马消散，笑呵呵道：“雪月双仙高风亮节，行侠仗义，加盟的事情不急，来日方长，可以慢慢考虑，只是……”
“祁长老有话请讲。”
“咳，”祁铮掩着唇轻咳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是令公子的事实在是个问题。”
“什么问题？”温月明脸色有些变了。
“他命里带煞，集齐七杀、破军、贪狼三凶，实在千年难得一见。老夫回去与掌门师兄商量过，一致认为这孩子心性不稳，极易入魔道，现在年幼还能遏制，若是……”
“若是什么？！”嬴槐雪又一次没忍住，脱口打断了他。
会客厅里陷入静默，静默得好像连清茶水面涟漪波动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温辰躲在门外，细瘦的十指扒在门框上，紧张得快不会呼吸了，对方说话时的那片刻停顿，对他来说长如经年。
过了一会儿，祁铮审判一样的庄重言辞终于落了下来：“若是不早些控制，不仅会害了你二人，日后迟早还要为祸世间！”
“锵——”一声清越剑鸣应声响起，嬴槐雪大怒道，“祁长老，我希望你能把刚才的话收回！”
祁铮低垂着眉目，波澜不惊：“温夫人，老夫既不夸大，也不隐瞒，河洛殿四方烽火已经有了动静，这是大事，不是闹着玩的，令郎命格奇绝，是修魔道的好材料，又没有灵根，修不了正道，你怎么能保证他日后面对诱惑，就一定能把持得住呢？”
“你！”嬴槐雪依旧仗剑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祁铮，上回你验经脉的时候，顺便要去我儿子的生辰八字，是不是就在这等着呢？！”
对于她的敌意，祁铮非但不惧，反而坦荡荡：“温夫人，万锋剑派多年来肩负守护黄泉海大封、诛灭魔道四君之责，命格大凶之人降世，事关苍生百姓，有句话虽然难听，但不是没有道理——”
他一字一句，落地如金毁玉碎：“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
错杀也可以是吗？
若说万锋是正道公义，那这样看来，也不过如此。
因着这句话，温辰一直都对万锋剑派心怀龃龉，与其说他们是高岭之花，不如说是一群优人一等的刽子手，掌着无人可以比肩的权柄，生杀予夺，随心所欲。
可直到今天，亲眼看着圣雪加身的他们，毫无尊严地死在自己面前，他才发现，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自己并没有比他们低贱到哪去。
魔郎君衣衫半敞地坐在床边，看着一丈外野兽撕人的戏码，嘴角含笑，兴致颇高，婉转地哼着小曲，愉悦道：“流花谷，天疏宗，万锋剑派，这该死的烽火四门终于快集齐了，就差——”
他视线移向温辰，眸光盈盈，竟似含情：“你的折梅山了。”
“……”明白这人到底有多么变态，温辰牙关难以抑制地打战，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从门口到床畔的这段路途中，寻找可乘之机。
恶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循循善诱：“来，到床上来，让我教教你，什么是极致的快乐。”
温辰深吸口气，装着懵懂迷茫的样子，向前走去。
他像是从没见过狼群生吃活人，一边走，一边好奇地看着妖狼围着那血腥的物什，离得太近，不小心被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扫到了脚踝。
“！”他蓦然一惊，连忙往侧边撤脚，却又绊到了旁边凳子腿上，下盘一乱，往妖狼的方向跌了过去！
啪——
妖狼敏捷地向一边躲开，温辰扑了个空，整个人都摔进那摊碎骨烂肉中去。
顿时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当场呕吐。
魔郎君愣愣地看着他作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朝空中一伸手，一道黑色的魔气飞出，困住温辰的身子，直接从地上拉到了床上。
血肉残渣跟着过来，那味道，简直难以形容。
魔郎君俯身压着他，手指在他脸颊上刮来刮去，鼻尖相顶，意乱神迷地道：“真是有心了，小白兔，你是怕他一个人在地上寂寞，要带着来一起登仙吗？”
温辰表情一片空白地问：“主人，什么意思？”
魔郎君莞尔：“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目光柔和，一层一层为温辰宽衣解带，极尽温柔前戏，俯身在少年白皙的锁骨上舔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空中厉风忽起，一尖锐之物已扎了上来，目标正是他暴露在外的颈动脉！
可一回生二回熟，魔郎君刚经历过一次，怎么可能再上当第二次？
他脖子向左后方偏了一寸，脸别开一半，轻易躲开，同时伸手控住温辰行刺的手腕，狠狠一折，后者立刻软绵绵地耷拉下去——脱臼了。
一块尖锐的骨刺掉在床上，占着血肉和麻绳碎屑。
“你的摄魂咒什么时候解开的？！”魔郎君不可置信地厉声道，不知悻悻地骂了句什么，冷笑，“同样的法子别再用第二次，敢跟老子玩儿阴的，这就送你上西天。”
说完，他忽然一改之前缠绵的作风，粗暴将人压下，直接凑上那脆弱的脖子，张口咬了下去！
下一刻，魔郎君目眦欲裂：“什么？你——”
他不是一句话不想说完，而是没法说完了——自肩头始，冰霜辐射开来，瞬息之间，全身封冻！
赫然是之前在秘境时，叶长青悄悄塞给温辰的那张水系控制符咒，冰川冻土。
“你要真有先见之明，刚才就该把我两只手一齐折断。”温辰眼中一片清明，再没之前的半点空虚，操起骨刺扎上他脖颈脆弱之处，然而——
一声低低的闷响过后，冰层无动于衷。
什么？扎不透？
温辰瞳孔紧缩了那么一瞬，意识到此法不可行后，便不再犹疑，屈膝一脚蹬在魔郎君小腹，踹翻出去，抽身坐起来，左手扶住脱臼的右手腕，“咔啦”一声，接上了。
他疼得脸色惨白，却丝毫没有停顿，闪电般翻身下床，踏着满地狼藉，往门口冲去，途中，手臂一捞顺起地上那把三寸长的匕首，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转眼间人已在侧屋之外。
啃骨头啃到尾声的三只妖狼嗅到不对，仰头“呜呜”长嗥。
仿佛收到警示，屋内狼嗥一起，屋外的绿光霎时闪现，看到人影，同时发动，十几条巨大的阴影笼罩上来，仿佛索命无常，腥风涌动，杀机四起！

*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小孩长大了不得了呢……这么一想，老叶子被他压一压，也不亏


第036章 魔郎君（十一） 一刀一刀，砍出一条路来
温辰俯身滚动，躲过一只正面扑来的妖狼，同时手臂向上举起，锋锐的刀刃刺进其胸腹，顺着前扑的势头划开一道几尺长的伤口，腥臭的血和肠子铺满了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刀锋刚从一具火热的躯体中划出，下一刻横向劈出，又没入了另一只野兽的喉咙。
“噗——”热血喷出，溅了他满头满脸，来不及甩开，身形暴起，未持刀的那只手飞快探上妖狼的后颈，擒拿紧扣，狠一发力，将那树干粗的颈子直接拧断！
顷刻间，两只硕大的妖狼已被干掉，温辰扔开尸体，靠着绝妙的身法躲过几个扑将上来的妖狼，匕首寒光熠熠，一路上带出好几道喷射的血线。
他看着有条不紊，但其实已经快要透支了。
十四五岁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温辰并不是会照顾自己的那种人，吃饭随意，穿着随意，经常不知饥饱不挑寒暑，一门心思全扑在了修炼上面。
于是，他身体本就不甚健壮，大多数时候靠技巧和瞬间爆发力取胜，之前在熔岩魔窟和孟岳干了一架，然后又在乱葬岗自残与铜尸周旋，跳崖，攀岩，拉锯，被喽啰抽得血肉横飞，这不到一刻钟的厮杀，成功震开了身上十几道大小伤口，一时间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很不幸，渐渐浓烈起来的血腥气刺激了妖狼们嗜血的本能，黑暗中一双双如饥似渴的绿眼睛围上来，长长的獠牙垂下难闻的涎水，对猎物凌厉的攻击性的警惕和对血肉的渴望，暂时令它们踌躇不前。
温辰此刻被逼到角落，因失血过多唇色显露出死鱼肚一样的灰败，他下颌线绷得非常紧，那是牙关已经咬死的表现。
他贴着墙，右手攥着锋刃已经打了豁的短匕，横在胸前，全神戒备。
但雪上加霜的是，他从摄魂咒中蓦然醒来，却一直不敢有丝毫放松的神志，终于顶不住这样高强度的集中，脑海里那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就要断了。
好冷，血是不是快要流干了？
流干了，就会死了吧？
那么……我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些吃人的恶魔了吧。
心中一阵难言的悲苦涌上，那是走到穷途末路时的绝望。
身周野兽嗬嗬低鸣，但温辰已听不太到了，他眼睛虽睁着，视野却已迅速地暗了下去，四处妖狼的影子开始变得模糊，脚下虚浮，双腿发软，若不是后背靠着墙，他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站得住？
忽然，一只妖狼抓住了他恍神的机会，扯开腥风四溢的大口，从旁侧猛扑上来！
他感官已然迟钝，怔怔地愣在那，一动不动，直到身畔旋起大片碎裂的气流，才如梦初醒地踉跄了一步——还是晚了，狼牙撕破他单薄的衣服，从大臂到小臂，留下一条一尺多长的狰狞咬伤！
一条胳膊几乎废掉，温辰忍不住呻/吟出声，锐痛来袭的瞬间，他呼吸都停了片刻，胸腔像被塞进一团泡过水的海绵，憋得难受，冷白如雪的脸竟浮上一丝久违的红晕。
见没有一击毙命，妖狼转头又咬，其他原本观望的狼群也不甘落后，一起涌上。
周围巨大的黑影仿佛扑面而来的浓雾，从四面八方聚拢，蒙住了视线，停住了五感，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个来自很久很久之前的声音——
“看到了吗，那是专用来陪着习剑格斗的偃甲人，它的躯体与人类似，头部太阳穴、眼睛，颈部咽喉、动脉，身上心窝、小腹等位置，都是要害，有红色的圆点标记，你必须用手里的剑刺中以上任意地方四次，才能将它们打倒。”
女子嗓音清丽，她从兵器架上拣了一把雪亮的长剑，递了过来。
那时候温辰还很年幼，手小脚小，从前都只用木剑练习，这时初涉真正的冷兵器，冷不防被其差距悬殊的重量阴了一把。
剑掉在地上，差点砸着脚。
“娘，太沉了，辰儿拿不——”可话未说完，就见一道玄影扯着厉风闪过——
啪！
猝不及防地，他肩头多了一条鞭痕，疼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好几步：“娘，你打我干什么？”
没有更多的解释，那把长剑嗡地一声从地上飞起，女子反手擎住：“自解兵刃，是身为剑修最大的耻辱，这次拿好了，若是再犯，就不只是一鞭子的事了。”
温辰惊魂未定，两只大眼睛里隐隐有水光波动，半天才期期艾艾地说：“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辰儿哪里做错了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我会改的。”
女子神情滞了一下，默然片刻，低声道：“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
“嗯？”温辰微微歪着头，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来不及深问，那把沉重的铁剑就被递到面前。
“接还是不接？”
“我……”他咽了咽口水，心里是不想接的，但看她那么阴沉的脸色，这点小性子还是收回去了，乖乖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了剑。
“好，去打那个偃甲人吧，记住攻击要害。”
“……”温辰手里提着剑，感觉跟抓了块烫手的山芋，可扔是决计不敢扔的，只好不太好意思地问，“娘，辰儿刚才没注意听你说话，偃甲人的要害在哪啊？”
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双美眸滴水成冰：“真正的交战中情势瞬息万变，一旦失去机会，就没有再找回来的道理，我希望你能记住。今日念你是初犯，暂且不做惩罚，我再只说一遍，听好了。”
她把一刻钟前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往前推了他一把，安顿：“去打吧，今天打不中它身上的弱点，中午就不许吃饭。”
“哦。”温辰怯怯地应了一声，一步拆成三四步地走上去，仔细观察那个木头家伙。
只见它身长八尺，与正常成年人的体格相近，由深棕色的桐木构成，四肢手指关节处，埋着像齿轮一样的连接物，脸上也刻了眼睛鼻子嘴，木头镶嵌进去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看久了，还有点瘆人的感觉。
温辰曾经听说过，烽火四门之一的临安流花谷，精研各种偃甲机关之术，是世上最正统的器修大派，各个门派中不管是侍剑还是巡逻什么的傀儡，基本上都是从他家出来的。
那眼前这个，应该也是从流花谷买的咯？
怪不得爹这几天一直不在家，原来是去临安那边了。
温辰慢吞吞地走到偃甲人三尺外，正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不太友好的大玩具，忽然，对方就动起来了——它探出一条胳膊，准确地像他脖颈的位置抓来，速度之快，比活人没差多少！
“啊！”温辰吓得惊叫，凭本能向后撤去，然而撤得并没有多及时，颈上柔嫩的肌肤被那桐木手指蹭到，登时红了一片。
一抓不中，偃甲人立刻上了第二招——扫腿。
它像个功夫娴熟的练家子似的，一矮身，修长的木腿划了出去，仿佛早已算好距离一样，脚尖正扫到温辰脚踝上！
啪叽。
七八岁的小孩应声倒地。
他揉了揉磕疼的下巴，眼泪立刻串珠子似的掉下来，一嗓子没嚎完，忽见前方那偃甲人垮垮走上来，硕大无比的脚掌抬起，眼前明亮的视野顿时被遮了一大半，只剩一个黑漆漆的脚底当头踩下！
温辰这才意识到这玩意是来真的，现在再爬起来已经晚了，情急之下，抱着剑往旁侧一骨碌，脸颊几乎是贴着那虎虎生风的一脚过去的。
咚——
傀儡脚劲儿不小，震得清晨校场地面上，草叶沾着的露水，嘀嗒掉了一地。
若是刚才没翻那个身，或者翻了没来得及，这一脚落到自己身上，那不得受了重伤？
温辰惊出一身冷汗，瞥眼去看远处女子的脸色，比他还要难看——
……她是知道的，她知道这傀儡不是大玩具，是真的会伤了自己从小宝贝着养大的孩子的。
若说方才偃甲人那一脚只是让人惊讶，那他突然明白的这个想法，便是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了！
那一刻，温辰难过极了，不愿意相信娘亲竟然会这么狠心，骄纵惯了的性子上头，当下身子大字躺开，不躲不避，就看她接下来要怎么办！
很快，傀儡的脚又踩下来了，他打定主意不妥协，不敢看那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闭上眼睛，等待救援——
“砰！”
重物撞击肉/体的声音分外沉闷。
想象中的救援没有等来，来的却是钻心剜骨的疼痛！
温辰难以置信地看着落在自己右臂上的桐木大脚，呼吸停了片刻，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一个人躺在草坪上，用尽有生以来所有的力气，哭到快要昏厥，说不清是因为胳膊上要命的剧痛，还是对自己娘亲冷血的控诉，总之，那一下子他都想直接死了算了。
可对方就是立在远处，没有丝毫要过来的意思，清风撩起她的发丝，却撩不动她没有感情的眉眼。
母子两个，隔着湖光山色，隔着清脆鸟鸣，不到半里，却好像迢迢无期。
一旁，偃甲人不再攻击，收回脚，站在一边，恢复了麻木呆滞的状态。
过了好久，久到温辰嗓子都哭哑了，才听见鞋履涉草而来，沙哑的女声在头顶响起：“你得明白，人心难测，遇上真正想杀你的那些人，你就是哭死，他们也不会心软的。”
她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一件上万年的珍宝一样，把孩子抱进怀里，鼻尖眼尾都是红的：“对不起，辰儿，爹娘也是迫不得已，我们不能保护你一辈子……既然世道不与你活路，你就要学着自己站起来，握紧手里的利刃，一刀一刀——”
“——砍出一条路来。”
……
一刀一刀，砍出一条路来。
记忆中的那一句话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狠狠打在了温辰已经涣散的神志之上。
那一刻，他仿佛得到了某种生生不息的力量，无神的黑眼仁倏地聚焦，像猛兽御敌时竖起的瞳孔，顿时杀机毕露。
数只妖狼已在眼前，情势如同水火，自己却被困在墙角，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温辰一侧身，抬腿一步蹬上夹角的墙面，爆发出可怕的力道，壁虎一样，瞬时窜上丈许！
身子轻飘飘的，竟无端生出了种凌空踏虚的自在。
他向后一仰头，背朝下，整个人化作一尾线条流畅的飞鱼，越过地上狼群的围堵，从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下一刻，落地，翻滚，不等狼群反应，鬼魅一般欺上去，以普通铁匕打出数道连绵剑气！
那剑气之强，不亚于神兵却邪所出。
蒙圈的妖狼立马遭了秧，像被炮仗炸飞的蚂蚁窝，一个个惊慌失措，阵脚大乱，转眼间又被撂倒了三四只，浓稠的妖血泼洒在半空，如同一道惊心动魄的红墙。
天河山夜色下的校场，十几个魁梧的偃甲人分散涌动着，惨白的月光洒在深棕色的桐木上，宛如活物的琉璃眼球森然转动。
蓦地，场边树林遮掩的黑暗中跳下一个白影，无声无息地落到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偃甲人肩上，它脖子刚扭动了半寸，就听咔嚓一声响，肩颈连接处被狠力拧断！
别的偃甲人听到动静，齐齐向这边冲来，却见那伏在失效偃甲身上的少年，单腿掠过它头顶，向旁侧弓背，滚落，然后抽出藏在身后的长剑，刺客一样猫着腰，飞速穿梭在夜间行动迟缓的木头人中间。
太阳穴、眼睛、咽喉、动脉、心窝、小腹……
他剑无虚发，一出手绝对会打在对方最致命的要害部位，一群看上去人高马大的偃甲人，在身上四处红点被接连击中之后，纷纷发出行将就木的吱呀声，原本灵动的关节像被卡进一根硬刺似的，胳膊腿就着当时正在进行中的动作，角度诡异地呆在原地。
少年像只随时会隐没在夜色中的白枭，朝着草坪上最后一个还在活动的偃甲人劈了上去——
“呜~”妖狼吃痛着呜咽，大厅里原本的十七只畜生，鏖战之后只剩下不到七只，温辰动作利索，蹲身擦过一只，长腿横扫出去，撂倒了围过来的一圈。
忽然，左肩头剧痛，那粗长利齿入肉、重叠了原本那伤痕累累的感觉，不仅没让他屈服，相反彻底激起了骨子里暴虐的血性，手腕飞旋，反扣了匕首，背上长眼似的向后猛刺——
“吼！！！”不知被刺中了哪里，妖狼爆发出堪称恐怖的怒号，狂甩着脑袋想要挣脱桎梏，却被已转过身来的温辰按着浪头，一跃骑到了背上。
“给我冲出去！”他厉吼，刀子插着妖狼的眼睛，在其眼眶里肆意翻搅，几乎废掉的左臂连着刚刚接好，还不甚灵便的左手，在生死一刻，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股大力，狠命掐着妖狼的脖子，五指如钢针，深深陷入黑色皮毛之下。
后者在暴怒和疼痛的交杂下失去理智，带着他疯魔了一样朝大厅门口撞去，困兽突围的力道可怕无比，沿途撞翻好几只凑上来的同类，它一掌拍开迎面而至的血盆大口，将其压回地上，然后后腿一蹬，凌空跃起丈高！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以至于凝固，半空中一人一狼的身影，决绝如斑羚飞渡，铁锈味的风掠过鬓边，一缕缕拂起的黑发像蔓延在水中的墨线——
砰！
重重撞击的声音响起，可却不是平稳着陆，而是半途夭折。
大厅门口，赫然一面浓黑色的魔气屏障，妖狼一头撞在上面，登时折断脖子，气绝身亡，温辰极短的瞬间反应过来，揉身向旁边扑出。
肉/体堕地，没有发生太大的动静，他顺势翻滚，可手中短匕还没来得及举起，就被一只凭空生出的黑色大手，紧紧扼住了喉咙！
“唔……”破碎的呻/吟从口中飘出，他双手狠命掰着那粗大的黑色手指，但那点力道却连蚍蜉撼树都还不如，整个人被一点一点提起来，直至双脚离地，凌于半空。
“当啷！”疲软的右手再也握不住刀柄，绝望地松开。
大厅尽头，浑身黑气翻滚的魔郎君悄然而立，脸上还有未消掉的寒冰，他屈指用关节抹了抹，咋舌：“真是出人意料，装傀儡骗我也就罢了，居然还用得出这种级别的符咒？”
“怪不得银面血手说你与众不同呢，”他眼睛微眯，下一句话出口的时候，身形已在温辰一尺之内，“小子，我不会再客气了！”
说罢，魔郎君轻俯下脸，穿过纵横的魔气，冰凉的唇触到了他颈侧的肌肤，那一刹那——
天地都变色了。
·
大雨已停，魔修巢穴外面，一批生灵谱傀儡陷入苦战。
死谱，大部分是由不通修为的百姓和灵力不强的修士写就，不在乎个人实力如何，主要在乎一个字，多。
前方不满焦土的小山坡上，成百上千个死谱傀儡蜂拥而下。
它们面无表情，相貌不一，有的还新鲜着，一看便知刚死不久，有的却已高度腐烂，半边白骨化的脸上蠕动着蛆虫，骷髅手臂从褴褛的衣衫下伸出，直直抓向来人的眼球。
相距目标已不到十丈，忽然，一片明亮的炎流潮照彻天际，山崩似的，向高速冲下的傀儡们强推过去！
腐肉一沾炎流，立刻腾起一股焦臭的青烟，仿佛黑/火/药爆炸时，任何生灵都逃不过的灼热侵吞。
焦黑的尸体在火场中扭曲挣扎，踏着地上被二次灼烧后的焦土，一步一步顽强向前蹭着，它们早已是死人了，没有痛觉，没有良知，一切仅凭生灵谱上写给自己的命令行事。
所以在面对几丈外，这个周身散发着可怖灵压的入侵者时，它们没有一个是退缩的。
这么多被害死的无辜之人，一下子触动了叶长青某根敏感的神经，劈手十几道雪色剑光，腾龙入水似的尽数没入傀儡潮中，霎时血肉横飞，骨碎肢离，惨叫声迭起，响彻方圆十几里的空间。
多年前曾毁去这里的山火卷土重来，新鬼烦冤旧鬼哭，那立于金色洪流之下的锋锐青影，仿佛自九幽黄泉中来。
寻常敌人，只见过他一手臻至化境的旋扇割喉，只有到了真正触怒的时候，才能看到这么声势浩大的杀戮。
不讲求任何要害和技巧，全靠实力碾压！
叶长青从漫天流火中步出，玄剑“落尘”翻舞如莲，身畔无数燃着烈焰的傀儡不知死地挨上来，未近三尺之内，就被那酷烈剑气搅得尸骨无存。
其中有一个，生前大概是名门大派的剑修，锻出一身强硬筋骨，生生从绞肉机般的剑气大网中突了出来。
它全身腐化，衣服已经烂得分不出派别，只有手里提着的那把长剑雪亮如初！
“嗖——”
剑锋带起一串火流星，向着他无剑相护的那一边身子，重重平削而来！
厉风已在咫尺，不及横剑挡格，叶长青眸中闪过一丝狠意，半步不挪，左手一抬，悍然擎住了那淬过火的剑锋——世所罕有的极品火灵根被燃烧到极致，暴虐的炎灵从他掌心喷出，温度之高，转瞬间就将那把玄铁灵石锻造出的好剑，熔成了一条软蛇！
灼热的钢液嘀嗒嘀嗒落下来，在废土上烧出一个个火红的圆点。
傀儡剑修失了剑，茫然停顿片刻，然后就张开大口撕咬上来。
不出意料，结局身首异处。
不到二刻钟的时间，七八百具死谱傀儡，便倒了三四成，还有更多的从火中站起，叶长青没心情再管，干脆御剑腾空，可随之而来的，竟是几十个紧紧咬上的生谱傀儡，手中法器散发出浓黑的魔气，织成一片硕大的阻隔屏障。
“该死……”他低骂一句，扔出数道清光破围，可一时半会儿，却没奈何得了这些生谱傀儡。
他们算得上是活生生的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意识，懂得躲避劈空打来的剑光，然后再行围困之法。
有章有序，不似散沙。
况且，他们虽被写了谱，却不是无药可救，只要不是被魔气侵染太久，就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那么这样的人，真的该杀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37章 魔郎君（十二） 温辰入魔了
大火烧山，焦糊遍野，山顶小筑外都是魔修的残肢断臂，他们睁着眼睛，死不瞑目，恶狠狠阴森森地盯着那跪在地上的无助少年。
明明是万物俱焚的修罗地，却有很多似真似幻的影子，仿佛今世逃不开的梦魇，一齐飘浮，逼近。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知不知道你给我们枫溪城带来了多大的灾难，魔族入侵，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你！”一个不知名的女子歇斯底里，破口大骂。
温辰颤抖着，费力地想，你说的不对，我那时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招来那样灭顶的祸事？
可没人管他心里怎么想，下一个精瘦如猴的少年走上来，甩手给了他一耳光：“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小爷我可真是倒霉，千里迢迢来了折梅山，居然还能碰着你这个扫把星！”
“呸！”林子洛向他脸上啐了一口。
温辰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之前在乱葬岗上，如果不是我，你们早就——”
“早就什么？如果不是你为了一己私仇，故意看着孟岳吃易灵果，我们根本就不会掉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林子洛说得有理有据，然后指指自己空洞无神的双眼，“再说了，被写成生灵谱堕入魔道，和被铜尸咬死有什么区别？！”
“你真以为你是救世主吗！！！”
“我，我……”温辰慌得不知该怎么表达，速度极快地摇着头，却阻挡不了一个个越走越近的如霾阴影。
“呜呜呜，你还我命来，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就那时候嘲笑了你两声吗？你难道就要为此害死我？”兰薇薇哭得梨花带雨，漂亮容颜已经毁得一干二净。
“温辰，你明明知道易灵果有毒，为什么不阻止我！”孟岳匍匐着从地上爬过来，自大腿根下空无一物，只有两条浸透了血和泥的裤管，索命鬼一般厉声咆哮，“你自己没有灵根，就看不得别人有，想害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啊？”
“不，不是的！”温辰焦急道，“一开始我确实没认出来那是火债主，因为从前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只不过在其他地方看到过长得类似的水债主，而且我想起来的时候，你都已经吃下去了……”
“闭嘴！不要狡辩，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个心术不正的妖魔！”孟岳大吼着，胖脸忽然四分五裂，破碎的皮肉骨头化成一团黑烟，消失在半空。
远处，仙风道骨，一袭白袍的祁长老面无表情道：“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黑衣银面的魔修与他并行，声音低哑，极具蛊惑：“来吧，堕入魔道，成为杀神。”
……
天地间再无善意，只有无穷无尽的恶念侵蚀着记忆中仅有的美好，仿佛从万丈高崖一跃而下，前方等待自己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
这，这就是被魔族纳川的感觉吗？
太难熬了。
温辰哽咽一下，恍恍惚惚地想。
他来到这人世，满打满算也不过匆匆十四载光阴，所经受的风雨却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
大概这是报应吧，他的前世，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惹下无数业障，这辈子投生在深渊之中。
一片浓黑里，灵魂沉降下去，渐渐归于底部，一丝丝解脱的感觉攀上心头——就这样吧，也许自己只有死了，才能赎回这些经年累世的罪孽。
“你做梦！”
忽然，耳畔一个声音冷冷道：“赎罪？想得美！你一个没有根骨的废物，就算死了，又能带来多大的影响？”
“强者为尊，弱者为蝼蚁，别说银面血手，就连孟岳林子洛那等杂碎宵小，也干翻你不成问题，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难道你就不觉得痛苦吗？”
温辰失措地张着口，想反驳，嗓子却像张被捅破的废纸，走风漏气什么都说不出来，没办法只能继续听它在心中肆虐——
“众生皆苦，世人皆恶，你就不想脱离这污浊的世界，用无上的实力，将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踩在脚下吗？！”
“你就甘心死在这么个无人知晓的鬼地方，带着你所有的仇恨和怨念，了此残生？”
无人知晓，这个地方无人知晓……
这几个字在喉咙梗了片刻，温辰猛然道：“谁说无人知晓！叶长老已经追来了，他解开了我身上的生灵谱契约，他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耽搁了，很快的，很快就会来救我……”
“很快来救你？”那声音阴阳怪气的，慵懒道，“他要救的是有根骨的弟子，可不是你这样的废物。”
“他不会！”温辰大吼。
耳边安静了少倾，下一刻，炸开一阵嚣张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居然傻到这个地步，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押注在别人那里，愚蠢，太愚蠢！”
“等人来渡，不如己渡！”
“……”温辰抖得不成样子，许多年没有掉过泪的眼眶干涩涩的，哭不出来。
他再坚强，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再冰冷，也希望有人给予他一个不带任何目的、完全纯粹的拥抱。
温辰内心深处无比渴望叶长青能不丢下自己，能顺着魔修的脚步，一点一点找到这里来，然后搂着他，轻声告诉他不用怕，一切都过去了。
可他同时也明白，晚了，事已至此，无力回天。
没有人会来救他，除了他自己。
那么，就反抗吧。
·
魔郎君忘情地吮吸着，整个身体都沉进那黑色的魔气里，与瘦削的少年紧贴在一起。
以前他从不知道，阴暗的滋味可以这么美好，吸纳起来，比那些单纯的灵根舒爽多了。
三天前，银面血手曾与他说，他一直盘踞的这处魔修巢穴，是绝佳的空间裂缝连通地点，若是愿意的话，可以尝试合作。
对方开出的条件很简单，即利用这里得天独厚的空间条件，在折梅山秘境开一个裂缝，引诱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弟子过来，不管出不出事，当天的带队长老都会跟着过来，而他，要这个人的命。
说到回报，银面血手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几个折梅山的小弟子里，有一个叫温辰的，天生命格凶煞，不祥之极，我会把他送过来，给你纳川。”
“筑基都不到的小孩子，纳川他能有什么用？血手大人，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呵呵呵呵，开玩笑？”银面之后的紫瞳魅惑如罂粟，他冷笑着道，“魔郎君，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吧，修魔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适合修魔，他们的血脉是魔修最大的养料……以你现在金丹六阶的修为，吃了它，少则臻至金丹大圆满，多则直接突破元婴境，跻身大魔修之列！”
“……这听着确实很诱人，可既然这么好，血手大人你为何不亲自享用？”
“我不纳川。”银面血手摇摇头，“这种邪术有风险，还容易上瘾，我不习惯用，与其把那小孩浪费掉，不如送你个人情。”
光靠自己修炼而到元婴三阶，在现世魔修之中，他确实已算拔尖的了。
“好好好，大人这么说小的就明白了，空间裂缝的事，全凭大人定夺！”
“嗯，等着好了，三天后，你就能——脱胎换骨。”
……
银面血手果然没有骗他。
藏在温辰灵魂中的邪念，化作恶之花的养料，正源源不断地灌输进他的体内，魔郎君感觉到全身的经脉都在变宽、变广，好像每次修为升阶的时候，魔气沸腾到几欲爆棚。
他为银面血手的虚伪而感到恶心，明明都是魔修，却非要装出一副高洁的样子，纳川怎么了？从他一个魔修嘴里说出，居然是邪术？！
看在对方实力的份上，魔郎君当时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悦，而这个时候，他就更加舒心了——
太好了，一旦突破元婴境，就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了，到时候什么银面血手，什么烽火四门，统统都不在惧怕的范围之内，他会有数以万计的生灵谱大军，会抓来各个门派的顶尖高手纳川掠夺，还会——
突然，唇颈相交的地方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对面像有什么力量在负隅顽抗，让他吸食的动作一滞。
说时迟那时快，魔郎君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那瞬间庞大的起来的力量吸了过去，原本从温辰体内流向他口中的魔气，说逆转就逆转，停顿了有一刹那的功夫，便反向被拽了回去！
“！！！”他一双颜色浅淡的紫眸蓦地睁大，全身痉挛。
而一直处于劣势且神色痛苦的温辰，紧闭着的眼皮跳动了两下，早已锁成死结的眉头竟跟着松开了。
·
他的神识依旧处在荒芜的天河山，可那些不依不饶的黑影，却同时向后退了开去。
林子洛怕了，孟岳怕了，兰薇薇怕了，连祁铮和银面血手也怕了，他们不再像梦魇一般对他辱骂，呵斥，而是双膝打颤，仿佛后腿弯被人抽了一棍子似的，跪下了！
“我，我不该总是对你冷嘲热讽，冤枉你不怀好意，我错了，我该死——”这是林子洛。
“求温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之前是有些误会，我对不住你，以后再也不敢了！”这是孟岳。
“还有我……”兰薇薇哭得嗓子哑了，抽抽搭搭半天没说出完整话。
他们三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起手，在自己脸上左右开弓，清脆的巴掌声透过寂静的夜色，令人背后发寒。
温辰很是惊讶，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自己淡淡地道：“孟岳，你是没吃饭吗，经脉上灵力转不开了？”
尴尬了片刻，孟岳讨好地傻笑：“转得开，转得开。”说着，以己之道还治己身，给巴掌上注了些微灵力。
清脆的巴掌声此起彼伏，又几回合过去，温辰冷笑：“既然你打自己下不去手，我倒是不介意代劳。”
“哎别别别！”
孟岳立马鬼叫：“温公子不劳你大驾，我，我这就拿出全力来，像，像……”他不敢抬头，哭丧着脸道，“像我之前打你那样。”
“那请吧。”温辰唇线轻抬，那从来沉静淡漠的眼睛，竟透出了妖异之色，周身散发出的尖锐戾气，让正在掌嘴的三人如丧考妣。
他转头看向祁铮，戏谑道：“祁长老，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人面兽心，道貌岸然？你我素昧平生，你道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仅凭一句话，就要给我判死刑？”
白袍银纹，背后背着剑匣的老者铿锵回应：“老夫为天下苍生考量，怎可能只给你一人破例？今日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
他话未说完，咽喉就落在了一只冰冷的手中，紫黑色的魔气在上面缠绕，手的主人嗤笑道：“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冷白的五指一发力，咔啦一声，祁铮的头颅以一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去。
温辰目光平移，噙着喋血的快意，缓缓锁定了地上唯一一个魔修：“如你所愿，我现在和你一样了。”
他俯下身，唇一点点凑到对方脖颈上，一呼一吸间，魔修剧烈颤抖起来，露在黑袍外的锁骨和手背上鲜活健康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整个人像根严重脱水的腌萝卜，化成了与铜尸无异的骷髅。
下一刻，银色面具毫无预兆地滑下，赫然露出一张属于魔郎君的脸！
他两眼暴突，双颊深陷，像被抽干了全身的血肉一样，垂死挣扎，双手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指甲与石头狠狠交擦，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
笼罩着黑气的幻境散去，晦暗的大厅里，妖狼尸体遍布，墙上，地上，泼满了尚未凝固的热血，烂肉和碎骨头混杂其中，顺着血流微微浮动，好一副人间炼狱的景象。
不知什么时候，温辰与魔郎君两人，已经交换了姿态，透过破烂的衣衫，那少年身上凌迟般的伤口，竟一道都看不见了！
肌肤光滑如初生，吹弹可破。
门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大群魔修喽啰冲进来了——温辰一把推开断了气的魔郎君，决然转身，迎向明晃晃的刀剑。
·
魔修巢穴外，叶长青僵立在哀鸿遍野的荒原上，一时手足无措。
这样的感觉他太久没有过了，若在前世，他定是想都不会想，全杀了便好，可……
那是前世。
冲天的火光，酷烈的魔气，魔族张狂嗜血的笑声，正道坍圮颓败的建筑——
在被焦土掩盖的山阳之城，烽火四门之一的天疏宗陷入最后的苦战，刀剑与阵法互相倾吞，躯体在狂狼的煞气中化为青烟，世界仿佛颠倒了过来，人间没入永夜，地狱重见天日。
魔道东君一身黑衣走来，像裹挟了大地最深处的业火，俯身扼住一位天疏宗长老的下巴：“说，烽火令在哪？”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叶长青眉眼低了低，嘴角轻浮的弧度像是在笑，“那好，告诉我，贵宗宗主凌风陌逃去哪了？”
“——只要老实说了，你就可以不死。”
闻言，头发灰白的男子忽然挣扎起来，两道目光锥子似的扎进他眉心，带着要把里面脑浆都捅出来的决绝：“姓叶的妖人，你出身正道，却背离烽火同俦的誓约，迟早要下十八层地狱，被千刀万剐！折梅山养出你这种丧心病狂、忘恩负义之徒，还有什么脸面忝居高位？！柳明岸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恨不得生噬他肉，活抽他筋，我——”
怒骂戛然而止，男子瞳孔暴缩，嘴角缓缓流下一道鲜血，他低头向下看去，只见心口处，插着一柄未展开的折扇。
叶长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终于变得残忍：“谢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魔道东君杀人无数，早该下地狱了，罪名簿上不差你这一个。”
噗——
铁扇抽出，谢易未瞑的双目与未完的声讨，一起扑入尘土，化作朽泥。
叶长青站起身来，一甩扇上的血腥，冷声下令：“给我搜，把这天疏宗翻个底朝天，必须搜出烽火令的踪迹！”
脚步嘈杂，烈焰灼烧，亡者不息，冤魂嚎哭，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虚空中凝成刀刃，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看着四面八方腾空的生谱傀儡，叶长青杀伐多少年，第一次有了手抖到握不住剑的恐惧——
那些从前的噩梦，他早就受够了，重来一世，如何能，如何能再染同俦鲜血？
这些生谱傀儡，好像变成了前世数不清的谢易，包围着他，控诉着他，一个个伸长了双手来向他索命，他——
他无法再逼着自己心硬如铁，嗜杀如命，兵荒马乱之中，叶长青终是发现，他手里的剑……再也插不进同道者的心脏了。
忽然，七八道惊雷电火射过，如盘古开天辟地般，瞬间打散了一票围着的生谱傀儡。
他猝然回头，只见远处的长空中，整齐划一地飞来一群折梅山修士，青袍猎猎，如天降神兵。
为首的是个女子，三十岁左右相貌，身材高挑，手执一根六尺长的青玉竹棍，虽是法修出身，但她俯身冲下的时候，直有种令剑修都折颜的凌然。
“这里交给我，你快去救人！”白羽厉喝。
“多谢白师姐。”叶长青如梦方醒，也不与她寒暄，微一颔首，就朝刚才被打开的缺口奔去。
生谱傀儡们还想再堵上来，却被白羽和她身后的一众折梅山弟子打得凌乱不堪。
少倾，叶长青已穿过魔修巢穴中的重重戒备，沿途杀了十来二十个魔修喽啰，眼看就要到坐落于深处的魔郎君寝宫了。
本能地，他的神识明显感觉到，那其中有极强大的魔气在涌动，估计境界的话，至少在金丹七阶以上。
这魔郎君的修为竟有这么高？
他还未及诧异，一只脚已然踏进血色的大厅，猝不及防地，与那跪于正中的白衣少年四目相对。
仿若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叶长青雷劈似的，一动不动。
他来晚了。
温辰入魔了。


第038章 魔郎君（十三） 小子，我中意你，你的这具身体——我要了
这一场景何其相似，就如他前世自道入魔，改写命运的那一天。
元安十三年，黄泉海大封摇摇欲坠，魔道南君迟鸢现世，携万千魔域走卒，屠戮人间，甫一出手便重伤烽火令主云衍与其两位得意弟子，一时间整个烽火同俦人心惶惶。
临海城下，赤野千里，鲜血太多，浸透了土壤，渗不下去，随便一脚都能踩出黏腻的血沫来。
数里之遥的护城结界外，聚集了数以万计的魔族大军，在大魔修银面血手的带领下，潮水一样轰击着那半透明的结界。
上千修士一半守在城内，一半战在城外，五霓升空，剑雪盈天。
守护四方的天疏宗阵修已经竭尽全力，依然没能挡得住这波突如其来的进犯，护城结界的颜色，由最初金红一点一点变浅，直至目下的完全透明，只余几缕淡淡的灵流在上面波动起伏。
受创最深的正东方向，忽然裂开一道细缝，兵戎相交之间，那龟裂的声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到一盏茶后——
“哗！”
众目睽睽之下，苦撑了半年之久的护城结界轰然崩塌！
空气凝固了一瞬，界内、界外的修士们俱是一愣，好像没人能想到，竟然会输得这么快。
片刻后，围城的魔族爆发出震天欢呼，声浪挟着腥风推过来，让本就艰困的战局雪上加霜。
上万魔族如黑云压城，临海城下，再无退路的大战一触即发！
城楼上，弓弦崩鸣，以灵火硝石灌注的破魔箭落如飞蝗，扎在飞奔过来的魔族身上，立刻炸开一片片金色的火花，破魔焰燃烧，面目狰狞的魔族像被割了的韭菜，一茬茬倒下。
然而，到底敌众我寡，不知从哪里来的这些魔族和生灵谱傀儡，诸门修士无论如何努力，竟是越杀越多，有种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恐怖！
终于，这些不怕死的凶狠种族冲破了破魔箭雨，猿猴一般扒着城砖，飞快爬上了箭楼。
一对上近战所向披靡的魔物们，原本井然有序的流花谷弟子登时乱了阵脚。
而失去了远处的箭雨掩护，分别在前线和中线抗衡的万锋剑修和折梅法修，一下子暴露在魔族爪下！
情势进一步严峻，不到一刻钟，城外就有上百名弟子殉道。
城楼的守军顶不住魔族攻势，乱成一窝，忽然，数道清光劈下，方圆三丈之内的魔族尽数被杀。
一个浴血的青衣人飒然落下，揪起守箭塔的流花谷弟子，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停手？不知道前面打得艰难吗？！”
“叶，叶长老，”那弟子脸上挂着几条伤口，涕泪纵横，“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可是守不住，守不住啊！”
“废物！”叶长青根本不吃这一套，劈手夺过他的破魔弓，从地上箭筒抽出三枝箭搭上，拉满了弦，瞄也不瞄，直接向城墙下射去！
嗖嗖嗖——
箭头穿甲的声音清晰，灵火硝石引爆，十几个魔族在行进中被串了糖葫芦。
没数错，就是十几个，平常射死一个就报销的破魔箭，在他手中，仿佛成了无坚不摧的长虹，接连穿透了五六个魔族，才铮然入地，金属箭杆蜂鸣嗡嗡，经久不息。
叶长青又拿起三枝，如法炮制，箭头挟带着摧枯拉朽的元婴灵力，几轮扫荡下去，就将已经拥堵到城下一里之内的魔族清了七八。
旁边挂彩的流花谷弟子看得眼都直了，早听闻这位折梅山最年轻的长老凌厉无匹，杀起魔族来跟切菜似的，今日一见，有过之无不及……
“再来一支。”叶长青朝身侧递出手，却没得到回应。
“你是聋了吗？”他不耐地蹙眉，不去指望这兵临城下还有空犯傻的弟子，食指一勾，一道剑气环住一支破魔箭，嗖地拉到手中。
这一次，他再没有随意清扫，而是左手持弓，右手扣弦，身体略微前倾，双眼眯起，目光与准星和很远处的一个目标点连成一线，脊背紧绷，一如手中拉至圆满的弓弦。
阵风吹来，拂起他的青衣和墨发，脸上没有表情，紧抿着唇，形状姣好的桃花眸冰冻如霜。
灵力、魔气、血肉、嘶吼，一分一毫都慑他不到，叶长青像个局外人一样，独自隔离于纷飞的战火之外，安静，而又危险。
下一刻，那支淬满炎灵的长箭离弦，越过血火交织的战场，朝着几里外的一个黑色身影冲去！
那是此次魔族围城的领袖，大魔修银面血手，这时他正挥舞着赤鞭，与数个万锋剑修斗得难解难分，闪耀的破魔箭裂空而来，待他感知到时，已来不及躲闪——
“噗——”后背箭头入肉，炽火炸开。
剑修们还没腾出嗓子来为这得手的一箭喝彩，银面血手身上突然魔气大盛，手中“血饮”鞭红光刺眼，刷地旋开一大圈，直接将他们送上黄泉！
然后他斗篷下摆一卷，转身就要逃逸。
“什么？！”叶长青持弓的手一顿，目中尽是讶色。
以银面血手的修为，在不设防的情况下骤然挨他这一箭，不死也要重伤，可他不仅没什么大事，反而还有能力更加暴戾地反击！
“这不是他。”叶长青短促地说了一句。
可怜身边这流花谷弟子，都没来得及给他拍马屁，就又被整蒙了：“叶长老你说什么，这不是谁？”
叶长青将铁弓啪地拍回他手中，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一路披荆斩棘，越退越远的黑衣人，说话语速极快：“传讯烽火同俦所有门派，挑已经结丹，能打的、耐抗的，给我火速赶来临海城！”
“别处暂时不用守了，魔道南君就在这里。”
“魔，魔道南君？”弟子舌头都捋不直。
“是。”叶长青召出玄剑“落尘”，翻身踏上，就要逐月而去。
弟子赶紧问：“叶长老你去哪里！”
那一抹青并没回头，等连人带剑已飞出几丈远，才轻飘飘地扔过来五个字——
“我去拖住她。”
·
临海城正东方的战场，魔族数量最多，正道死伤最惨。
冷月清辉，潮打空城，地上到处散落着残缺的肢体和未能瞑目的头颅，成百上千把长剑斜斜地插在泥土中，有的挂着一整片破碎衣衫，风一吹，那招展的样子像极了古代巫国的招魂幡。
黑衣人正以压倒性优势鞭挞着为数不多，却一个都不肯退的白衣剑修时，身后空气蓦然滚烫起来，他反应如电，身影微微一晃，转眼就瞬移到了三尺之外。
他转过身来，淡淡道：“小子，偷袭可耻。”
“南君阁下，我可耻，你也未见有多光明。”叶长青仗剑凌于半空，身周剑气纵横，“你乔装改扮成手下的样子，意欲何为？”
“呵呵呵。”南君迟鸢笑了两下，再开口，已经是虚幻而冷冽的女声，“烽火令主可以龟缩在后方，本君闲得无聊，就不可以借个躯壳玩玩吗？”
叶长青脸色一变，剑指怒道：“妖女休得无礼！”
“无礼？云衍区区手下败将，本君何须对他有礼！”迟鸢嚣张地呛了一句，一手拂上“血饮”鞭尾，抻直了横在胸前，冷笑道，“废话少说，打赢了我，才有资格提问！”
他二人都是好战分子，说打就打，已趋化神境的浩荡灵压与气势分毫不输的恐怖魔气，互相碰撞后轰出方圆数里的冲击波，四野凡在范围内的修士与魔族，在甫一触到的时候，纷纷承受不住震慑，昏厥过去。
很快，周遭能站立着的，就只剩下他俩了。
迟鸢鞭出如龙，率先甩出一串血影：“姓叶的小子，听说就是你在正道之中发下重誓，三年之内定要将我镇压？”
“不错，我是说过。”叶长青面上轻松，实则分毫不敢怠慢，脑海里绷着一根弦，一招一式极端认真地接应着她，边接，边道，“当时就说着玩儿的，想不到，才过一年就要实现了。”
他这话狂妄到了极点，简直是没将迟鸢当颗蒜，后者晦暗不明地冷笑一声，鞭尾菟丝草似的，倏地就往他剑锋缠去。
凡是能让河洛殿四方烽火燃起的魔君，修为至少在化神以上，而眼前这位魔道南君迟鸢，境界绝不止于此。
半年前被她重伤的烽火令主和其两个徒弟，分别是化神三阶，元婴七阶和元婴二阶，再加上数百万锋剑派弟子，才将将令她受创隐遁，而今日这次若是不能趁其虚弱留下她，那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
叶长青感觉胸口沉得像压了块石头，知道是受到了境界压制，当下明智之法应是尽量避其锋芒，迂回咬上，可是——
一察觉到他有撤剑的意图，那血鞭便同时往后缩去。
她想跑！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什么犹豫都放下了，叶长青一咬牙，心说死就死吧，只要拖她到各门援军过来，也算为同道做了件好事，死得其所。
他这人本就用剑风格强硬，正面对抗最合心意，汇集了全部经脉灵力，玄剑“落尘”只退了那么一瞬，便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
加持了天下最精纯的阳炎之力，“落尘”明艳得仿佛刚从铸剑池中取出来，就在它要浴火重生，狠狠反扑之际——猝不及防地，那灵力来源消失了。
它挣扎着闪了一下，继而无力地归于沉默。
叶长青愣了一瞬，只道是淬灵淬得不够，正要更加拼命地集中灵力时，却觉体内翻江倒海，热血涌上，没忍住狠狠喷出一口！
不好，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将他经脉锁住了，稍微一用力，就要爆体而亡。
“怎么会……”惊变来得太突然，他都没能及时放开剑，而逃走的机会转瞬即逝，就那一怔愣，连剑带人被“血饮”拖了过去！
“哈哈哈还没想起来吗？”迟鸢愉悦地大笑，伸指勾上他下巴，音色委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现在才发现，这真是张完美的脸啊。”
“你对我做了什么！”叶长青嘴角带血，胸口疼得像要裂开，目光森冷地剜着她。
迟鸢笑道：“做了什么的可不是我，是你的好徒儿，欧阳川。”
轰——
一团热浪在他脑海里炸开，没错，今夜魔族奇袭前的一个时辰，欧阳川去过他房中，还带了一坛自称是从老家捎来的，三十年绍兴状元红，他连着与魔族交战数月，着实身心疲惫，权当放松一下，没多想就饮了一盅，难不成……
他霎时脸色惨白。
“好了，不要这么难过，美人就该多笑笑。”迟鸢整个一不要脸女流氓，一只手臂锁着他，薄唇在其脸颊颈间流连逡巡，好一阵才意乱情迷地叹，“小子，我中意你，你的这具身体——”
“我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真，帅不过三秒



第039章 赝灵根（一） 可叹前世无人渡我……那今生，就让我来渡你吧
常言道，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那如果那抱薪的人失了神，反过来点火烧了江山呢？
漫漫的一夜过去，千年来，人族和魔族之间一场最惨烈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熹微的晨光从东方射落，给这座废墟之城带来一线生机。
等叶长青神志再次清醒的时候，身边已没有几个活人了。
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焦土之中，方圆数里，尸横遍地。
这是怎么了？
他疑惑地想，轻轻一抬脚，却勾到了最近的一具尸体，刚好翻了个个，面容与他相对。
“云师兄？！”叶长青失声道，单膝跪地，将那尸体揽在怀里，拨开它脸上被血水糊乱的头发，拭了拭鼻端，手一抖，视线再往上移，看到那大睁着的双眼中残存的奇怪感情，一时着了慌。
“云师兄，你不是在为云衍真人疗伤护法吗？怎么来了这里了？”对着一个死人说话，这要让他看到有谁这么干，定会觉得可笑，但更可笑的是，现在这么干的人就是他自己。
死去的人是万锋剑派首徒，云逸，他自然不会听到身边人对自己说的话，换言之，他可能也压根不想听到。
叶长青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浑身僵直，与满地的死人无异，他呢喃的自语有着藏不住的恐惧和颤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妖人，你放开云师兄！”不远处有一个声音乍起。
“什么，谁在说话？”他急促地回过头去，像找救命稻草一样，找到了那个正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修士。
对方满身浴血，右胸插着一把魔族的短刀，看服色已经认不出门派，但从语气和血性来看，八成是万锋剑派的人。
这人就那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手扶着剑，一手捂着伤口，满脸刻着深不见底的血仇：“叶长青，你赢了，你屠了我们几千人献祭，河洛殿东方的烽火已经燃起……”
他哽咽了一声，再说不下去，少倾，才嘶哑道：“太惨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东方……烽火？”叶长青心中的惊惧渐渐要化成风暴，席卷而来，他抽着气问，“魔道东君也醒来了？！”
“你别装了！！！”那人猛然爆吼，提起剑疯狂地跑了过来，边跑边骂，“云师兄的尸身也是你该碰的？！快把你的脏手拿开！”
他大概明白自己是活不了了，收起了人性之中，面对强者本能的奴颜媚骨，踩着堆积如山的尸体，誓与心中的道义同葬。
“你等等——”叶长青朝他伸出手，还未说完一句话，就见他脖子向后仰了一下，咽喉部位多了一道红痕。
然后长剑落地，人也歪斜地倒了下去。
“谁？！”叶长青猝然转头，正对上那戴着银面具的黑衣人，刚刚收回血一样的长鞭，后者一看到他，立马单膝一折，利落地跪在地上。
“你——”
“属下沈画，拜见东君大人！”
“……你叫我什么？”
“东君大人！魔族崇尚弱肉强食，昨夜您压过了南君迟鸢，就是我们的新主人，沈画代天下魔族向您投诚！”
叶长青神情木然了许久，借着现如今的状况和方才发生的种种，终于大致想明白昨夜发生了什么。
南君迟鸢意欲纳川夺他的舍，结果阴差阳错，被他强压了过去，纳川不成反被纳，而他们一人一魔的魂魄在争斗之时，丧失了理智，大开杀戒。
而正好在不久之前，自己传讯烽火同俦所有门派，驰援临海城……
目光一寸一寸划过原野，叶长青认出了许多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有的在折梅山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的在其他门派缘悭一面。
他们都曾怀着同样的信念，镇守黄泉海大封，将魔族赶出人间，保卫苍生太平。
可现在呢？
他终于明白，云逸双眼里那异样的感情是什么了。
错愕，不解，愤怒……还有失望。
今夜守城和奉命赶来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地信任着他，信任胜利终将属于烽火同俦。
不过，他让他们失望了。
是啊，眼睁睁地看着一同枕戈待旦的兄弟，把刀戳进自己心窝，换谁，能不怨怼呢？
只是，他不想这样啊！
叶长青这人好强，好到近乎偏执的程度。
他习惯以保护者的姿态自居，风霜自己扛，委屈自己忍，若是身边人平安喜乐，他会比谁都开心。
到头来，事与愿违，一切全完了。
他长长地吐出口气，那一口气中，深藏着他的灵魂和肺腑，深藏着他入道以来，所有的信仰和荣光。
他拂手去合云逸的眼睛，可是做不到。
其实不止云逸一个，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吧？满地残骸里，应锁着无数不甘枉死的英灵，目光空洞，齐刷刷地向他投射过来。
叶长青不怕死，但却怕这些带血的目光。
少年时，不知听谁说过，能以眼泪宣泄的痛楚，不是真正的痛楚。
他深以为然。
他不爱哭，也不相信哭能解决问题，受了伤，从来是打落牙齿和血吞，暗处蛰伏，反戈一击。
可没想到的是，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有了流泪的冲动，却死活都流不出来。
丹心熬尽，唯余死灰半抔。
高垒的尸堆里，叶长青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朝临海城的方向走去，心想着翻过这座城，就是昆仑山，上面有万锋剑派，里面有烽火令主。
天道在上，判我下地狱吧。
“大人，您这是去哪里？”身后，沈画高声问。
叶长青不答，固执地向前走去。
“大人，您醒醒吧，回不去了。”
“滚！！！”他暴喝一声，手腕一翻，玄铁扇动如飓风，只是其上灌注的再不是纯净灵力，而是魔气。
沈画堪堪躲过几成，不顾身上黑袍变成碎布条的危险，欺上来挥手打开一面水镜：“叶仙君，该去该留，先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再说吧！”
叶长青本欲再打，可目光一触到那水镜中的影像，就僵住了——
惨白如鬼的面容上，其他没变，唯有那一双深不见底的，噩梦一般的紫瞳。
·
万幸，温辰其中一只眼睛，还是清澈的黑白色。
他只是半魔。
白衣少年站在尸积如山的大厅中央，地上铺了一层厚而黏稠的黑血，有妖狼的，有魔修的，还有他自己的。
他好像也是清醒没多久，手中尚提着一个刚拧下的新鲜头颅，血液从脖子的断面上淌下去，像开了的水龙头似的。
叶长青轻轻向前踏了一步。
“你别过来！！！”温辰大声尖叫，看了眼手里提着的东西，触电一样，扔下了。
血流不止的魔修头颅轱辘轱辘滚了出去，仿佛受到什么招引一样，竟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停在那双雪履之前。
“我，我不是……”他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像个落入陷阱、走投无路的小兽，声音嘶哑到能咳出血来。
“温辰，你听我说，你只是半魔，不是无可挽回的，知道吗？”前世血淋淋的场景被撕开摆在眼前，叶长青强压着声线，才没有颤抖，他向前伸出一只手作抚慰状，“对不起，我来晚了，没能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温辰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神经质地左右扫视了两下，忽然转身朝里面的屋子跑去。
“站住！”
少年脚步顿了一下，而后速度更快地冲刺出去。
“温辰，你再往前一步我废了你。”叶长青冷冷道。
“……”少年被吓到了，迈出去的步子卡在半途，雕塑似的凝固了片刻，将那一步义无反顾地落下——
然而比他动作还快的，是一道呼啸袭来的“水蛟”，穷追残寇一般缠上他身体，连胳膊带身子，紧紧绑了起来。
他怒道：“要杀就杀，别那么多废话！”
“我杀你干嘛？！”叶长青双手铁钳似的掰住他肩膀，用力晃了两下，“你还有救，跟我回去——呃！”
他手背被温辰狠狠咬住，那两排牙齿绞杀的力道，似是要生生咬下块肉才罢休！
“啪——”
叶长青震开他，反手重重一耳光：“温辰，你还是个男人吗？犯下事见人就跑，敢做不敢当？”
温辰被打得脸歪到一旁，两边嘴角同时鲜血长流——那是牙龈被灵力波震破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颈椎暴出好几声“咔咔”的脆响，像个疯狂的怪物一样，面上最初的那一点惊恐褪去，目眦欲裂地瞪着来人，泛红的眼角快沁出血来：“你听好了，我把魔郎君纳川了，我入魔了，我杀人了，我是个万劫不复的魔鬼，你快点杀了我！迟一步的话，我就出去狠狠报复所有人，夺他们的修为，炼他们的血肉，要他们全都给我陪葬！”
“……”听着他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叶长青却一点都气不起来，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我说，温小公子，你就这么喜欢找虐吗？”
他扬起血肉模糊的手背，戏谑道：“你是不是以为，咬了人就是疯狗，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被乱棍打死了？”
内心想法被戳破，温辰神情一僵，有点受不了地发起抖来。
“做梦！”叶长青恨铁不成钢，“温辰，你贱不贱，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对你不好，打你骂你，你就高兴了？”
“如果有必要的话，能不能请你正视一下别人对你的好？”
“总喜欢恩将仇报，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吗？”
这质问堪比审判，每一句都戳在温辰难以承受的脆弱点上，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嗓音沙哑地不似人声：“……那你想要我怎样。”
“我想要你怎样，”叶长青所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手指摩挲着他白瓷一样的脸庞，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轻声问，“小辰，我想要你对自己好一点，别老这么别扭着，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嗯？”
不出意料，他不经意的温柔，让掌下人的身体抑不住地颤动。
没有连名带姓，只在名前面缀一个“小”，这其中的亲昵和关爱，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温辰今早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浑身不对劲，可这刚刚过去不到半天功夫，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被魔郎君纳川时流不出来的眼泪，突然就像决了堤一样，从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潸然而下。
到目前为止，他所有情感好像都是假的，不论是惊恐万状，还是毁天灭地，亦或是此刻出奇的理智和冷静，都是他为保护自己而伪装上的保护色，而已。
“叶长老，你别安慰我了，我不是小孩子，很清楚现在自己是什么情况。”
“紫瞳是魔族最鲜明的标志，没有人能容得下的。”温辰一边哭，一边冷淡地剖析着，撕心裂肺与冷静自持，两种本应相悖的神色，在他脸上融合得天衣无缝，“从今往后，我会一点一点陷入魔道，无法自拔，只有鲜血能给我带来快感，我会杀很多很多的人，我——”
他停了停，深吸口气：“可惜了，我本来……想亲手杀了银面血手的。”
？他跟沈画什么时候有仇的？
叶长青皱了皱眉，知晓这可能又是个与前世不同的命运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没空揪扯这些，当务之急，是要让小鬼不再自暴自弃。
他用指背为对方抹去泪水，笑得轻松平淡：“杀了人死不承认的我见多了，没杀人反而往自己身上揽的，活这么大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温辰没想到他还有心情嘲讽，心如死灰地看了一眼：“那是你活得还不够长。”完事，又补了一句，“折梅山仙君高高在上，你根本不会明白。”
“嗯？”叶长青左边眉尾一挑，“哈哈”笑了两声，一把将少年搂进怀里。
只听他低声道——
“不怕，都过去了。”
“他们都是坏人，干了很多坏事，死不足惜。你为苍生除了一大害，你做得对，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懂吗？”
“半魔没关系，不是大事，我有的是办法救你。”
温凉的水灵环绕在身周，像夏日里最爽利的甘霖，叶长青一手揽着他腰，一手扣着他后脑，借着身高优势，将下颌抵在他头顶上。
如此零距离的接触下，叶长青感觉到锁骨处氤氲的湿意越来越明显，盐分浸入了伤口，疼得要命，但他舍不得推开。
原本以为，自己经历过一次会坦然许多，可当命运之轮旋转，阴差阳错之时，他还是很难平静地去面对。
叶长青心想，前世入魔时，自己二十有五，是个身心都已健全的年纪。
当时因为某些原因，最终没有去成昆仑山接受审判，但在尸山血海中清醒过来的那一幕，直到死，他都没能忘怀。
那些罪孽就像刻在石壁上的血字，无论蒙多少层灰，覆多少层雪，到了夜半梦醒的时候，就一次比一次清晰。
不能像个人一样地活着，又不甘心就那么死去，一千多个日夜，每当长夜殆尽，清晨阳光洒落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从善与恶的烈火中重新淬炼了一遍，每多淬一遍，胸腔里的那颗跳动着的东西，就更像铁石一些。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明白，现在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没事，你有救，还能回头，魔郎君只是个金丹魔修，他那点血统不算什么——”
不比南君迟鸢，上古大魔，血统之纯净，绝无逆转的可能。
叶长青长叹一声，低下头去，温热的侧脸轻贴在温辰发顶——可叹前世无人渡我……那今生，就让我来渡你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叮~你们的宠徒狂魔老叶子已送达，请注意查收
老叶子和NPC们上辈子太惨了，这辈子不会了
PS：虐的部分暂时结束，接下来，爽和糖双超标


第040章 赝灵根（二） 唯一不同的是，他毁得是真相，那人毁得却是自己
好一阵过去，等到怀里的少年终于抖得不那么厉害，叶长青轻叹道：“小辰，和我回凌寒峰吧。”
沉默半晌，温辰闷闷的声音传来：“……好。”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师父，我为你做条赝灵根，暂时压下你经脉里的魔气，以后有什么问题，我们再说，行吗？”
“……行。”
“白羽他们就在外面，这会儿估计也打得差不多了，来，擦干眼泪，我们演上一出戏，骗他们一把。”叶长青终于放开了他，从怀里掏出渣男手帕的其中一块，囫囵吞枣地在他脸上擦了起来。
不是不想好好擦，而是不习惯。
若面前是八九岁，十岁出头的小孩，叶长青摆弄起来得心应手，可温辰这种已经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有点不太能乖哄得下来。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叶长青此人，其实是很难做来温柔细心之事的，上辈子二十五岁之前，众星捧月，顺风顺水，上有柳明岸宠着他，下有一大堆平辈晚辈慕着他，没被宠坏已经是心性坚韧了；二十五岁之后，命运大反转，过街老鼠，人见人踩，一度成为吓不睡觉小孩最有效的恶人榜首，要他去照顾身边的人，比如……沈画？
开什么飞升玩笑。
温辰被他蹭地难受，脸偏了偏，想躲却又不敢，心想——太糟了，我在他面前哭了，好丢人，都十四了还像个五岁小孩似的被他哄，我不能接受。
叶长青自以为温柔地给他擦着花猫脸，看他欲拒还迎的姿态，心想——太好了，他在我面前哭了，好可爱，都十四了还像个五岁小孩似的被我哄，我太可以了。
就着这么暧昧的姿势，温辰一眼看到他手背上深种着的那两排齿印，心里咯噔一声——我是疯狗吗，刚才怎么就不分黑白地咬了他？那么好看的手被咬成这个样子，一定很疼很疼的吧？
我真是太过分了。
看到他一瞬间变得痛苦的目光时，叶长青手里的帕子正碰到他脸上明显的手指印，心里咯噔一声——我是禽兽吗，刚才怎么就一时心急地打了他？那么白皙细腻的脸被打成这个样子，一定很疼很疼的吧？
我真是太变态了。
两人各怀鬼胎地沉默了一会儿，同时开口——
“那个，我刚才……”
“咳，我刚才……”
尴尬了一瞬，两人又心有灵犀地换了个切入点，一起道——
“叶长老你是不是生气……”
“小辰你是不是生气……”
……
王八瞪绿豆地瞪了一会儿，叶长青大手一挥，豪气道：“行了行了，是男人就不该怕这点疼，这篇揭过吧，以后都注意点就是了。”
说着，他很随意地就要扔掉那块已经光荣了的渣男手帕，温辰急道：“这个，别，别……”
“怎么？”叶长青狐疑，只道他还在纠结刚才那件事，甩手扔了帕子，不甚愉悦地道，“你小子差不多行了，你好好的我能打你吗？你想想你之前那个样子，一言不合扭头就跑，叫你站住假装听不到，关键还递不进人话去……”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以大欺小恃强凌弱不对，但俗话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严师门下出高徒，你是没见过秦箫以前挨过多少揍，那打得妈都不认识了……”
温辰两腮紧绷着，不知所云地听他白呼了一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叶长老，你打我打得挺对的，我不是说这个。”
嗯？
如何为人恶师的高谈阔论被打断，叶长青思维空白了一下，随即问：“那你说哪个？”
“……”温辰犹豫了片刻，摇头，“没事了。”
“没事？”叶长青掰起他下巴强迫对视，以为他又悄悄地瞒了自己什么事，心里有点急，逼问道，“小辰，有话你就说，别一个人藏着掖着，为师一切都为你考虑，听到了吗？”
他是当真倒贴得紧，入门测试都没过，就开始一口一个“为师”。
“……”被这么直白地关心，温辰不太好意思，他皮肤白，稍微羞赧一点脸就红得特别明显，就比如现在。
在对方火热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好像硬被赶鸭子上架似的，一只水润润的紫眸躲闪着，嗫嚅道，“那个手帕，给我吧，我拿回去洗。”
手帕？
叶长青愣住，看了眼掉在地上，和尸体血水混为一滩的渣男帕子，有点难为情：“这个就算了吧，都成啥样了。”
“没关系。”温辰却不在乎，弯腰捡起它，拧了拧上面的血水，珍藏地捏在手里，“我拿回去洗洗就好了。”
“……”叶长青好生无奈，心说雪月双仙难道这么穷吗？养出来的孩子节俭成这样，就差上街和狗抢吃的了吧？
他嫌弃地看了看那血迹斑斑的帕子，丑话说在前面：“咳，先说好了，我可是有洁癖的，这玩意不打算再要了。”
不要了？
温辰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低头浅浅笑了笑，单梨涡若隐若现。
外面金铁相撞声愈演愈烈，盲猜，应该是白羽他们把仅剩的生灵谱傀儡诱进了地道，逐个击破。
想彻底掩去他身上的魔族血统，非困龙枷那种级别的禁制不可，但时间紧迫，哪里还来得及搞那么复杂的东西，叶长青想了想：“我用个简单禁咒给你压制修为，好好配合，别乱动。”
“嗯，明白。”对于身上魔族血脉一事，温辰一想到就慌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这时候自然是一切任凭他摆布。
只见他低声念了些听不懂的咒语，蓦地掌心虹光闪现，猝然飞进自己丹田的位置——
“唔……”温辰痛得闷哼，只觉被什么东西捆了起来，浑身经脉都流通不畅了。
“好了，暂时把你这一身乱七八糟的修为给锁住了，不过还有个问题是……”叶长青目光向上移，对上了他那一双波斯猫似的，异色眸子。
想掩去魔族紫瞳，必须得要魔域特有的障目叶，叶长青不是魔修，此时自是没带着，思虑片刻，从自己衣襟上撕了一条染血的青布，比对了一下宽窄长短，觉得差不多，微一颔首：“小辰过来，把这个绑在眼睛上。”
言毕，他双手扯着青布的两端，不容拒绝地覆上了温辰的双眼：“戏得做足一点，带血的，有点腥，你且忍一忍。”
视野骤然变黑，习惯了戒备的少年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还有，落进魔修巢穴，衣服都破得差不多了，你身上不应该这么完好无损。”叶长青略一沉吟，褪下身上着着的淡青外袍，一呼噜给他整个包起来，袍角有些拖地，像个人形春卷，“待会儿，你出去的时候，要装作受了惊吓不会说话的样子，其他事情都交给我，懂？”
“……”温辰咬咬下唇，略有点不安地问，“真的没关系吗，万一——”
“别怕，信我。”
叶长青撸了撸他脑后柔软的发，说得自信无比。
当年在铁桶一样的万锋剑派里，兵人就是给了他这么一句诺，单枪匹马带他冲出重围，即使重生转世，好多人和事都有了变化，可每每想起来的时候，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
许是不习惯那冷酷无情的人突然转性，许是为其追求飞升不择手段感到不齿，可不论找多少借口，叶长青最后还是发现——全都扯淡，自己只是不想被人压一头而已。
换句话说，他是个纯粹的好胜主义者。
十五岁时，因为祁铮说了一句“你们折梅无剑，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他一怒之下，不仅烧了人家的兵器库，还赌气似的，在五年后的论剑大会上，费尽心思干掉人家的天才弟子，用论剑第一的称号，狠狠涮了万锋剑派一把。
在世人眼里，不管是道是魔，他都鲜有敌手，直到遇见出关后的温辰。
一落千丈。
……不对，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还在乎它干嘛？
叶长青扶额，把骨子里那点争强好胜的想法往后扔了扔，反复检查温辰身上裹着的外袍有没有疏陋，确定没问题了，才牵起来，大步走了出去，边走边安顿：“记住，一会儿我说什么你都别接茬，就表现得足够凄惨就行了，能做到吧？”
“能。”温辰点头，紧张的同时不由有点好奇，他会说些什么理由来蒙混过关？
停在寝宫大门边上，叶长青不动了。
“叶长老，怎么了？”
“没怎么。”他轻轻冷笑，若有所思地自语，“你说如果白羽发现魔郎君被吸成干尸的壳子，会怎么想？”
温辰被他攥着的手立时僵住了。
毁去，必定引起白羽猜疑；不毁，实打实的纳川证据又在那放着。
叶长青沉思了不过一瞬，扬手翻出一张空白的符纸，以火灵为笔，在上面刷刷画了一串复杂的咒文，掌心轻推，一缕和风送着它进了满是尸体的寝宫。
火系顶级符咒，三昧真火。
明黄色的符纸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荡了下去，触地的一刹那，狂暴的烈焰升起，眨眼间就席卷整个空间，那速度，好像地上漫流的不是血液，而是火油。
气浪滚烫，掀起淡青的衣角和及腰的长发；大火嚣张，深深地映刻在旁观者的瞳孔之中。
叶长青忽然有种错觉，这样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而不顾一切，毁尸灭迹的行为，像极了某个人。
唯一不同的是，他毁得是真相，那人毁得却是自己。
叶长青的心很硬，偏偏这时却很软，他暗暗一笑，握紧少年的手，轻声道：“结束了，走吧。”
·
其实以叶长青在折梅山的身份和手段，混过去简直小菜一碟，他之所以那么怀疑，只因为在外面接应的，不是别人，是白羽。
只要身在烽火同俦，没人不知道白羽的特色。
她性子本就偏执，加上授业恩师死在魔修手中，以至于她仇魔的程度，则几乎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对魔修那双紫瞳，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敌视，一旦遇上，经常不分青红皂白，先收拾了再说。
所以，当白羽看到温辰从魔修巢穴出来，双眼蒙着沾血的青布，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受伤包扎，而破天荒地……与事实不谋而合。
“他这是？”她紧盯着这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单薄少年，面露疑惑。
“被魔修虐待了，伤得不轻。”叶长青解释得模棱两可，看她还欲追问，故意凑近了一点，低声道，“你知道的，魔郎君喜欢在床上办事，那方面……特别惨。”顺道，给她指了指温辰半张“饱受蹂/躏”的白皙脸颊。
后者是真没想到，他所谓的“别怕，信我”就是这？当时气得腿一软，差点跪下，所幸被他及时捞住，摸着后背低声安慰：“没事，没事，白长老正人君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事情，她不会为难你的。”
……你要胡扯可以，但好歹先知会我一声行吗？隔着一层血青布，温辰用目光无声地谴责。
“……”白羽这边也不太兜得住，眼皮抽了抽，秀美的脸上毫无表情。
她是个没有道侣的老处女，执掌折梅山戒律馆时，曾血洗过全山上下数千弟子的暗室抽屉还有储物戒，把所有与男欢女爱相关的东西，全部付之一炬。
其中不乏好些虐待与被虐的珍藏孤本，令人扼腕叹息。
如今碰上实实在在的例子，她不由得尴尬。
白羽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想起方才刚一提起这事，温辰那“羞愤欲死”的反应，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要亲自检查一下之类的话了，可她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妥，便换了个方向：“魔郎君作恶多端，心狠手辣，叶师弟方才进去，可是已将他擒获？”
叶长青语气淡淡：“没有。”
“为什么？”
“魔郎君当时用温辰做人质，拒不伏诛，我一生气没收住手，直接宰了他了。”
“……那尸体呢？”
正说着，有个在里面善后的弟子跑出来，灰头土脸，呛咳连连：“禀白长老，魔郎君寝宫烧起来了，三昧真火，我们进不去啊！”
“……”白羽脸色黑如乌鸦，转头看向毁尸灭迹的某人，目光里清楚写着——这是何意，是否需要解释一下？
叶长青按下温辰有些颤抖的肩膀，要他不必惊慌，而后微微一笑，飞扬的眼尾透出丝狂妄的邪气：“把我的徒弟整成这样，不打到他魂飞魄散，只是烧他个寝宫，我已经很给面子了，不是吗？”
他特意强调了“这样”二字，明显不想再被追究下去了。
“……”白羽虽不喜他这样强硬的态度，但看了眼少年白到透明的肤色，心里一软，终于还是松口了，“好吧，掌门师兄等你很久了，这孩子……你带回去医治吧。”
“多谢白师姐体谅。”对付正直的人，就得用不正直的法子，叶长青行了一作别礼，牵起温辰的手，抬腿就离开了。
路上错过不少正在清扫生灵谱傀儡的折梅山弟子，一一向他行礼致意。
“见过叶长老。”
“叶长老安好。”
“向叶长老问好。”
“多谢。”叶长青象征性地颔首，权当回应了，他目不斜视，抚了抚温辰被冷汗浸透的后背，低头轻声道，“没事了。”
“嗯。”后者应了声，从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紧攥着的拳头，总算松开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白羽的声音：“叶师弟请留步！”
糟了。
温辰身子顿时僵硬。
叶长青转身，不着痕迹地将他挡在后面，眉梢轻抬：“白师姐还有何指教？”
“得罪了。”白羽快步追上来，面色严肃，直接越过他身后，凑近温辰抛出张探测的符咒，只见那符咒上原本朱砂色的字迹，在触到少年身体的瞬间，一下变得青黑，连带符纸一起，付之一炬。
边上站着的几个弟子注意到这事，神色俱是一震。
这是目标物有问题的表现。
白羽再抬眸时，目光已犀利如刀：“叶师弟，你也看到了，这孩子身上……有魔气。”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41章 赝灵根（三） 师尊他……是不是怀孕了，这脾气也太那啥了吧？
“魔气？”叶长青闻言，脸上顿时有点不好看，修长的双眉蹙起来，“白师姐，据我所知，随意在同门身上用试魔咒，不合规矩吧？”
白羽神色凛然，回敬：“可据我所知，这位温公子还不是我们折梅山弟子，严格来讲不能算是同门。”
话音刚落，她一点招呼不打，直接出手抓向温辰蒙眼的青布！
叶长青早有提防，左手纵切卸掉了她的力道，右手揽住温辰的肩，瞬间两人前后位置又换了一下。
白羽怒：“你什么意思！”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叶长青持铁扇点着她手腕，一只手将温辰护死，不让她再有任何可乘之机，眸中冷若冰霜：“白师姐，过刚易折，我劝你做事不要做绝，给人留条后路为好。”
白羽不为所动：“职责所在，无所谓绝与不绝。”
这符合她的特色，一不畏强魔，二不避强权，身为戒律长老有责任清查门派中任何可疑分子，别说现在这站得是叶长青，就算烽火令主亲自来了，她想验也还是会验。
本门两位长老当众起冲突，周遭好奇想看热闹的弟子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互换过故事背景后，一起对温辰侧目而视。
不知是谁，居然还提起了他没有灵根的那茬，议论声虽小，但不是完全听不见。
“他们同来的四个潜龙院弟子，魔郎君单单要了他去，又没有灵根，又没有修为，难道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特别之处？”
“不清楚啊，不管特不特别，总之进了魔郎君寝宫快两个时辰，还能活着出来，这里面就挺奇怪的。”
“魔郎君喜欢在床上办事，另外温辰还被试出强烈魔气，他不会已经成了魔郎君的那个了吧……”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给人一种马上就要兵戎相见的错觉。
温辰轻轻打了个抖，感受到周边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清楚自己怕是瞒不过去了。
修真门派以武为生，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俗话说人死灯灭，一切归零，殉道者为宗门做完最后的贡献，姓名道号将被记入史册，永不磨灭。
死人很难兴风作浪，就算被挖出做了死谱傀儡，也不过能力有限。
可入魔就不同了，在道门之中，它的危险程度远比死去严重。
人魔自古敌对，从来没有例外发生。
烽火同俦也不负众望，从来没有对入魔的同门手软过，并非不近人情，而是对修士来说，修魔是一条绝对不可触碰的红线，若是为了提高修炼速度，强用魔族邪术，那也确实不好姑息。
大多数魔修都是主动入魔，像温辰这样机缘巧合被动入魔的，少，非常少。
他自己怎么都行，却是最怕累到别人，心想，这是我的事，与叶长老没有关系，如果因为我，让他背负包庇魔族的骂名，那么宁可——
温辰深吸口气，正要开口认罪，忽听叶长青缓缓说：“白师姐，既然你苦苦相逼，那我也不好太不配合。”
？？？
听着他这话的意思，温辰心里挺不是滋味，说不上是为什么，明明自己刚才都做好准备豁出去了，可话还没说就又被对方供出去，少年敏感的情绪里，忍不住生出种被抛弃的难过。
他鼻子酸酸地想，你……你说过要带我回凌寒峰的。
怎么说话不算数？
难道你也是嫌我魔修的身份掣肘……
忽然，他藏在身后的手被叶长青捏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似是在向他警告什么。
温辰泛酸的心一沉，然后渐渐归于平静，想起叶长青打他之后吼的那句话，暗道，好，是男人就敢作敢当，我既不会反抗，也不会推诿责任。
你把我供出去吧。
于是，他心平气和地听着叶长青的下文：“现在这么多人看着，诸位能不能帮我保密一下，答应我……不告诉掌门真人？”
……温辰愣了，这，这事还能保密？不是直接送到昆仑山河洛殿去审判的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前提是不能违背道义。”白羽淡淡道。
“不会。”叶长青莞尔一笑，指间掐了个法决，在身前轻轻一划，那袭淡青的窄袖中衣瞬间变了模样。
登时，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半边淋漓，血红尽染，衣料在心口靠上的位置开了一个大洞，肌理匀称的玉白色肌肤上，赫然有一个一寸见方的空洞，从肩胛骨的位置穿透而过，伤口处血已被止住，可周围污黑的魔气，却像一团压城的乌云，始终聚集不散。
看到这个，连白羽说话都有点结巴：“你，你这是怎么……”
“纯血魔族，掏心爪。”只一瞬，叶长青就重施障眼法将那血淋淋的模样遮去，眉眼带着冰刀般的侵略，情绪少有地起了波澜，“诸位想看热闹的看够了吗？”
在他“纯血魔族”四个字时，温辰倏地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而众人则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仿佛都被那个魔气氤氲不散的伤给吓倒了。
魔族修炼体系和人族有些不同，它们没有灵根品阶好坏，却有血统纯净之分，但这二者的性质基本一样，都能决定修炼者最终的境界高低。
魔修分两种，一种是直接从魔域来的，上古始祖魔的后裔，与品种有关，大多是纯血，天赋很高；另一种则是人或妖入魔产生的，最初都是混血魔族，慢慢修炼，杀生养血或者得大魔修点化，渐渐的属于外族的那一半血统会消失掉，演化成强大的纯血魔族。
自万年前一场旷日持久的人魔大战之后，人魔两界通道被关闭，很少再有纯血魔族在人间出现，多得是些低等魔物和由人入魔的魔修，而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个……
白羽虽然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真正的纯血魔族，但她明白刚才看到的那个伤，不会有错——以叶长青元婴境的修为，只有传说中纯血魔族那足以侵蚀一切的魔气，才能办得到。
蚕食不息，无法愈合。
她额上忽然有冷汗下来，没错，今日潜龙院秘境试炼本来应该是自己带队的，硬被叶长青给从中搅黄了，初时她是因为被摆了一道而不爽，可现在看来……
听说此次魔修抓人，用的是空间裂缝，且不说她能不能找得到地方，就算勉强找着了，那一记纯血魔族的掏心爪她也绝对避不开去。
叶长青这人除了脸好，第二点受人认可的，就是他能打，折梅山单挑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简直是她白羽的救命恩人。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刚不是挺能说的吗？”叶长青唰一声化扇为剑，格在温辰身前，扬着头，语气森寒，“白师姐，我敬你为人正直，嫉恶如仇，但如果滥用职权祸害到我的人身上，我也不介意一战。”
“你知道的，我若真想走，你们这些人，全加起来都拦不住。”
这话何止不客气，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翻脸，人前弄得白羽好没面子，勉作强硬道：“叶师弟，那你怎么解释他身上确实有魔气——”她看了温辰一眼，忽然想到什么，目光一震，说不下去了。
衣服，是那件衣服。
见她入了套，叶长青嗤之以鼻：“白师姐，终于想明白了？你验的根本不是温辰本人，而是我的那件外袍，那件沾了纯血魔族魔气的外袍。”
这时，周围不明所以的人才彻底了然，看向白羽的目光里，也多了一分质询和指责。
后者脸上青红交错，锁着双眉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她这个人，敏锐严苛得过分，以温辰现在的情况，几乎没有可能从她手中全身而退，所以叶长青从出魔修巢穴的时候就计划好了，既然她愿意发作，那便给她一个发作的由头，等她以为自己抓到了把柄，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再狠狠咬回去，一下使其陷入作茧自缚的境地——
主动权易主，不过三言两语之间。
至此，以叶长青的行事风格，一击得手，绝对一网打尽，不等她开口，接着道：“白师姐，我赶去救人的时候温辰双眼被魔气侵蚀，血流不止，我只好先给他简单包扎一下，等回去找掌门真人救治。”
他话锋一转：“我理解你因为某些原因对魔族恨之入骨，但这并不代表你有特权，可以随意伤人。”
“白师姐，试想一下，你的眼睛受了伤，血刚止住就要被人强撤绷带，那感觉不好受吧？”
“我辈同俦薪火不灭，说得这么好听，却连本派将入门的弟子都不放过，原来一个小小的试魔咒，竟比人命还重要。”叶长青长剑挽了个花，眉梢轻抬，冷笑，“啧，师弟我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打蛇打七寸，诛人必诛心。
他提起的那句乃是折梅山几千年的祖训，寓意就是要栽培荫庇后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用在当下这情况，何其讽刺。
连刚正不阿如白羽，也给他一顿抢白到没话说，沉寂了一会儿，竟道：“叶师弟教训的是，刚才是我冲动了。”
这一句道歉宛如一锤定音，了结了许多问题，叶长青立马顺坡下驴，轻轻执礼：“好说，小徒温辰刚从魔窟出来，身心情绪极不稳定，多谢白师姐放他一马。”
“当然了，白师姐若还是不放心，三天后可以亲自到凌寒峰来验他，到时我定一句多话都不会说，如何？”
台阶都给到这了，白羽就是个傻子也不会再刚了，默默点了点头，向旁侧跨开一步，意思他们可以离开了。
“多谢。”
叶长青牵着温辰，错过她身子，扬长而去，自始至终，他左手都在暗处和温辰的手交握着，对后者一系列情绪的演化了如指掌。
温辰掌心汗津津的，时不时地绷紧，直到方才，才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他才十四岁，没有多少掌控大局的能力，面对如潮的质疑无力开脱，只能咬着下唇强作镇定。
这个时候，已经见血了。
叶长青俯身用指腹给他抹了抹，低声抚慰：“小辰不怕，有师父在，他们谁也伤害不了你。”
“嗯。”温辰被青布遮着的眼睛有点热，他终于发现，那个“别怕，信我”是真的承诺，说到做到的承诺。
一年来的漂泊无依结束了，直到此刻他才有种脚踏到实地上的感觉。
久旱逢甘霖，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他嘴角轻轻勾起来，牵着身边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些。
走出没几步，忽然天上冲下来两道一男一女身影，其中那小姑娘撒欢道：“师尊，我可终于找到你了！”
她这一来画风突变，把刚才沉闷的气氛打了个稀碎，叶长青刚点了下头，就听她大惊小怪地叫：“啊？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胖丫头脸上呼之欲出的心疼，让刚经历过一番无硝烟撕逼、重伤不下火线的叶长老内心老泪纵横，心说还是我徒儿关心我啊，别的什么同门师姐弟，都是大猪蹄子！
他颇有长者风度地掩唇轻咳了下，谦虚道：“还好，小伤而已，不好意思让你担……”
阮凌霜从悬空的峨眉双刺上跳下来，直直扑到温辰身边，上摸下摸，下摸上摸，摸完怒道：“小三，是谁伤得你，告诉师姐，去给你报仇！”
“心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叶长青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温辰：“……”
白羽：“……”
众人：“……”
这好尴尬啊！
白羽无言地转过身去，招呼一帮弟子：“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该干什么干什么？”
“是是是……”众弟子一边憋着笑，一边为可怜的叶长老默哀，纷纷散了开。
“诶？怎么了，我说错啥了，他们跑什么？”阮凌霜好无辜，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仰头去向师尊求证，却见对方端着一副怨妇晚娘脸，受了情伤似的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更纳闷了，手正要摸到温辰指印未消的脸颊上，忽听师尊厉声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少对他动手动脚！”
“……呃，是。”阮凌霜讪讪地收回手，心说你平时也没少揪扯我脸，怎么我摸摸师弟的就不可以了？
与她一同来，却被晾了好一会儿的秦箫也觉得奇怪：“师尊，小三师弟是被这里的魔修伤的吗，他的眼睛——”
“师弟师弟就知道师弟，我这个做师父的死在外面你们也未必能流上一滴泪！”叶长青一拂袖，牵得肩胛骨上的伤口剧痛，眼前一黑差点升天，死要面子活受罪，一把抱过温辰，踏上“落尘”剑，一骑绝尘而去——
“那只姓秦的白眼狼看好姓阮的，出了事自己兜着，别来找我哭！”
空地上，两个听说他单刀入魔窟，火急火燎从折梅山御法器飞过来的孝顺徒儿，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白眼狼”，你看我我看你，好半天过去，秦箫才说：“二胖，我听说魔族有种药能让男子结珠胎，你说师尊他……是不是怀孕了，这脾气也太那啥了吧？”
阮凌霜嘴角塌了塌，欲哭无泪：“师兄你快别乌鸦了，找个男人算什么事，我还等着他给我找仙女姐姐当师娘呢！”
“也是，师尊那么凶悍一人，哪个男人降得住？要找他也不该是下面那个。”秦箫摸摸脑袋，为自己方才的荒谬想法感到自责。
阮凌霜则道：“有了小三师弟就是不一样，我们两个小可爱这么快就失宠了。”
“……哎！”难兄难妹齐齐叹了一声，同时明白了什么叫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活着真是，太难了！


第042章 赝灵根（四） 我说，我要你……喂我吃
魔窟离折梅山有上千里之遥，即使御剑也要两三个时辰，兼之叶长青身上有伤，还带了个温辰，只象征性地飞了一盏茶，就直接甩出一只芥子舟，放大成个一丈见方的小山水，在百丈高空中慢悠悠地往回磨蹭着。
温辰坐在石阶上，腰杆笔直，姿态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子两侧。
叶长青则相反，没骨头似的枕在他腿上，身子平摊在长而宽阔的石阶上，右腿轻晃晃地支起来，手背覆着眼睛，惬意得很。
若不是他双唇时不时因肩胛骨的伤疼得发抖，真与只午后晒太阳的大猫没什么分别。
温辰担心他伤势，伸手想摘了蒙眼的青布——
“不许摘。”虽然没睁眼，身边人的一举一动叶长青全都知道，“你能保证白羽那女人不会死缠烂打地追上来吗？”
“……”温辰想想觉得也是，无奈地放下手去，只好继续当个瞎子，他犹豫了半晌，才说，“叶长老，你刚才不是因为阮师姐关心的是我而不是你就生气了吧？”
“怎么不是？两个白眼狼。”叶长青嘴上说着，手上变出只传讯灵鸟来，让它蹲在自己翘出的食指上，对着留言：“扬真，我那两个笨徒弟道行一般，没见过多少大阵仗，不远千里跑过来给我添乱，你先帮忙照看着点，别让魔修叼走了就行。”
他当然不至于因为那么点小事就动怒，只是接下来给温辰做赝灵根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故而发神经支开两个狗皮膏药徒弟，这会儿又放心不下，正在和随白羽同来、却因为去地宫解救俘虏而没来及碰面的折梅山掌门首徒陈扬真说话。
陈扬真只比他大了几岁，算同龄人，又是柳明岸的弟子，两人关系自然很不错，所以他聊天的时候态度也就很随意。
温辰在一边听着，心里想，据说秦箫十七岁，金丹三阶，阮凌霜十六岁，也已经步入金丹境界，这么快的进度，不说折梅山，就是整个烽火同俦，都是前十之一二的。
道行一般。
他暗搓搓地想，相比自己这个至今没能成功筑基的，那可真是相当的“一般”了。
叶长青继续道：“还有，我现在还有点事必须要办，脱不开身，所以我受伤的事你先帮我瞒着掌门师兄，别让他知道，过后追责起来算我的就是。”说完，他抖了抖手指，金色灵鸟朝着魔窟的方向，振翅飞去。
温辰听完，不淡定了：“叶长老，什么事能有疗伤要紧？那是纯血魔族造成的，逞强放着不管，会出大乱！”
魔气侵蚀的感觉确实不好受，叶长青捱过一阵痛，微微叹一声气，伤感：“看看，又一个白眼狼。”
“……谁？”
“你。”
“……我？”
“对，就你。”叶长青这么躺着其实不舒服，上下左右蹭了半天，才挑出一个伤口不那么疼的姿势，哀声道，“为师拼着老命去帮你遮掩事实，从你小子嘴里出来居然成了逞强？”
说着，他把手从眼睛上移开，带着点戏谑的笑容，一边观察温辰的面部表情，一边说：“小辰，你太伤我心了。”
果不其然，他这句凄凄惨惨的控诉一出来，温辰整个人都不对了，身子想动一动却怕扯到他伤口，僵得像条擀面杖，遮眼青布下露出来的半张脸阵红阵白，就算看不见眼神，也能猜得出有多惶恐——
“叶长老，你真的不必为了我这样，我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人物，我受不起，我不配——”
“嘘。”一只玉葱色的手指抵在他唇边，叶长青冷淡又不容置喙地道，“以后再说这种话，我抽你屁股。”
“——脱了裤子的那种。”
“……！！！”温辰语塞，许是被惊到了，一紧张，牙齿又不由自主地去咬嘴唇。
叶长青蹙眉，两指掰住他下巴：“不许再咬了，还嫌肉烂得不够多吗？”
温辰嘴被掰得半张着，红着脸道：“好，不咬了，不咬了，你放手好吗？”
叶长青欣赏够了他羞赧又别扭的神色，才满意地松开了手：“这还差不多。”
这时，芥子舟正飞入了一片流云之中，无数白皑皑的棉絮状云层萦绕在两人身周，凉凉的，像梦境一般。
专属于变声期少年，清润中带着点点低哑的声音响起：“叶长老，银面血手真的很厉害吗？”
“没有啊，废物一个。”叶长青实话实说，而后想到了什么，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和他是有什么过节吗？”
“……不是过节。”
“那是？”
温辰深吸了口气，低声道：“深仇血恨……他杀了我的父母。”
到关键地方了。
叶长青精神微微一振，追问的时候算得上小心翼翼：“你的父母不是死于七年前魔族袭城？”
“呃，不是。”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温辰卡顿了一下，黯然道，“七年前枫溪城确实被魔族袭击过，但守住了。”
“我爹和我娘……他们弃世才不过一年。”
“这样啊，那你知不知道银面血手又是为何要下手害人的？”
温辰愣了一下，摇头，“不知。”
这“不知”二字，也说不清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叶长青从下往上看过去，视线中央是个清瘦白皙的下巴，总有种感觉温辰隐瞒了什么，不愿让人知晓。
这一世的小鬼，好像心思很深的样子呢。
无奈之下，叶长青暗暗摇头，心想以后有的是时间，等他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说吧……他忽又想起温辰这辈子没有去万锋，直接上折梅来的变故，旁敲侧击地问：“小辰，你母亲是剑修，为何你不去天下人景仰的万锋剑派？”
温辰不愿让他知道自己与祁铮之间的种种恩怨，敷衍道：“我根骨不好，万锋剑派不收的，去了也没用……”
“哦，那帮直肠子们挺能耐啊，根骨不好的不收。”叶长青若有所思地重复，据自己所知，万锋剑派门槛虽高，可折梅山也不是吃素的，没有从别人家捡垃圾的爱好，要求一样不低不是？
他这个理由实在牵强。
温辰也不傻，明白这么说糊弄不过去，后面只好实话实说：“叶长老，是这样的，当时我父母双亡后，我一个人游荡着无处可去，正逢那天下大雪，我在桥洞下看见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旁边有几只饿极了的狗想上去分食了他，我看不过，就救了他一把。”
“然后？”
“然后我把他带回破庙里，照顾了一夜，第二天醒来，他说自己是折梅山上下来游历的修士，负责为山上今年的潜龙院选拔新人，他看我虽然根骨不好，但还算有点仙缘，就非要塞给我一张潜龙院的邀请函，当做报答……我想着反正举目无亲，没地方可去，就听了他的话，来折梅山了。”
原来竟是这样。
说实话，叶长青是有点惊讶的，先不说别的，喝酒喝到能险些被狗分食了的修士，这在白娘娘的高压管制下，折梅山几乎是不可能有的；而且，潜龙院选拔新人向来只认根骨，只有表现出不凡灵性的少年人，才有机会被领上山，至于后续能不能真正入门，那还要看自己的努力和造化。
救命之恩，怎么报都可以，何以非要用这种方式？说起来，这和徇私舞弊也没什么区别。
“你知不知道那酒鬼修士姓甚名谁，是哪个峰的人？”
“不知。”温辰又是这两个字回敬了他，不过，这次好歹解释了一下，“我问了，他没说。”
“……好吧。”
说到这份上，叶长青也想不出再怎么刺探了，于是，两人一坐一躺，同阶异梦。
温辰情绪不高，还沉浸在自己的愁苦世界里，没有去追究他为什么会问出“七年前”和“魔族袭城”这样精确却又荒谬的节点，半晌后，才惨笑：“以我的能力……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报仇了。”
少年两手撑着石阶，脸上写满了伤感，那模样，仿佛已经到了世界末日，他一个人坐在天涯海角的边上，眺望夕阳一样悲怆。
叶长青就着仰卧的姿势，手搁在额头上，饶有兴致地看他这般顾影自怜，蹙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他这是在做什么。
……沈画那壁虎爬的家伙，什么时候在他心中有这么高大的形象？还以他的能力……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报仇了？
叶长青越想越咋舌，心说被未来天下第一的温真人当做不可逾越的高峰，这要让沈画知道了，会不会感动得就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劝解道：“小辰，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银面血手那就是个废物中的废物，要不是脚底抹油跑得快，早就被正道逮住，鞭尸一百回了。”
闻言，温辰低下头，隔着那带血的青布和他对视，目光灼灼，却意味有些不明，他说：“叶长老，我都明白，你不用安慰我。”
叶长青狐疑道：“你明白什么？”
“……”温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抿着唇，欲言又止。
叶长青无语：“有话就说，憋得不嫌难受？”
“……那我说了你别生气。”
“不生气。”
“喔。”温辰得了宽赦，才放开手脚，大胆说道，“那个，叶长老，其实我觉得，你不用这么硬扛着，偶尔示示弱……也挺好的。”
嗯？什么玩意？
叶长青来回琢磨了好几遍，直到肩胛骨山的魔气适时地恨咬他一口，才恍然大悟——操，本长老一世英名，差点毁在“壁虎爬”手里！
“那不是姓沈的能耐，那就是我一——嘶！”他一下激动得有点过，撑着身子差点坐起来，结果扯到那该死的贯穿伤，疼得又落了回去。
“哎你怎样！好好躺着别乱动啊！”温辰急坏了，两只手胡乱按着他肩膀，生怕他再不知死活地跳起来。
“一时失误。”叶长青咬着牙，有始有终地说完了这句话。
呵呵，怪不得问银面血手是不是很厉害呢，原来是在这等着呢，幸亏小鬼问出来了，这要是一直憋着，以为他就这么点能耐，这脸往哪搁？
温辰满脸心疼地“看”着他，那神色，那表情，明明就是在说：我知道你死要面子，不用解释了，我都懂。
……真乃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他抚抚额，无力道：“……真的，没骗你，银面血手设下幻觉圈套，我当时救人心急，不小心才中了招。否则，他那点能耐根本不够看。”
“什么幻觉圈套？”温辰十分地好奇。
“呃……”叶长青舌头一打结，差点给自己一巴掌，心说难不成要告诉你我是因为去抱你才中了套的？
不行，绝对不行，这太没面子了。
于是，他欲盖弥彰：“没什么。”
然而，温辰并看不见他不欲追究下去的表情，一边思考着，一边有理有据地分析：“我以前随爹娘出去除魔的时候，也碰到过用幻象迷惑人的魔物，但道行都不高，只能用些口腹之欲来吸引人，就比如五行债主什么的；更可怕的我没遇到过，据说它们能窥探到人的内心，变幻出他们最在意的人或物来诱入圈套……”
“我娘说有一次，一个惯用幻术的魔族变成了我爹的模样，差点就得手了，蓝封要不是最后……”
仗着看不见，温辰吧啦吧啦了好一堆，最后忧心忡忡地叮嘱：“叶长老，你以后可千万要小心，魔族狡诈，他们打不过你，就变成你心爱的人或物来骗你，就像这一次，要是不偏这么一点，伤到了心脏，那——”
他鼻尖一缩，有点难过，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半晌，叶长青略带调侃的声音才响起：“小辰，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你这么爱操心？”
“啊，有吗？”温辰茫然，微张着嘴，小声说，“我就随便说说而已，班门弄斧，你别介意。”
叶长青笑笑，没答话。
除却小鬼举的例子有失偏颇，其实扪心自问，被人牵挂，被人在意，他挺高兴的，说明活着还有意义，不像前世，天下人都恨不得除他而后快。
那时候，他曾以为自己能做乱世之中力挽狂澜的那只手，没想到，却成了让大厦覆灭的最后一把火。
所谓的赤子丹心，万世太平，早就被他亲手加了把锁，立了座碑，一捧黄土撒下，掩埋在记忆深处最难以抵达的地方。
世人都说魔道东君心性狠毒，桀骜不驯。
但没人知道，在魔域伐天殿，被七七四十九根搜魂钉整夜整夜地折磨，迷乱神思里，偶有那么几霎清明时，他也会觉得——原来死，竟是这世上最最奢侈之事。
其实，东君伏诛，元安十八年至二十年，真正的太平盛世之下，他本不该活着，只怪……
只怪正道温真人不念旧情，为了一己之私硬将人从阎王那里要了回来，之后不管是扔进地牢严刑拷打，还是索要魔核，都无一不是……
等等，严刑拷打？
叶长青眉心一跳，无数的流云自脸边擦过。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世除了最后那一次，温辰从未对他真正的下过狠手。
最多最多，就是鞭子抽上一顿，一旦见血，就没有然后了。
……他难道是下不去手？
叶长青怔怔地望着少年纯洁无瑕的小半张脸，一时忘了身上绵延无尽的痛楚。
温辰不择手段的一个人，怎么会下不去手？他那么想要飞升，想得连生前身后名都不要了，哪怕和自己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也——
昆仑绝壁上的寒潭洞窟里，冰冷的锋芒抵在魔君咽喉上，他睁开眼，已经不会再亮起来的视野里，隐隐约约看到那剑的主人脸上有水迹。
兵人无情，怎么也会哭呢？
哈。
叶长青自嘲地笑笑，大概是苦了太多年，所以临死时的那一点甜，让自己产生幻觉了吧。
他已经习惯了被弃若敝履，却不想烂在泥里很久之后，又被人挖了出来，一点一点，精心擦去上面沾着的污秽，捧在手心里，备受珍惜。
一些陈年往事如鲠在喉，噎得人不太舒服。
叶长青目色沉了沉，卷头发的手指顿住：“小辰，你从我外袍腰带上挂着的荷包里，拿几颗糖出来。”
“嗯好。”温辰现在可乖了，对他言听计从，在自己身上裹着的淡青外袍上摸索一阵，掏出几颗带着糖纸，圆滚滚香喷喷的桂花糖来。
“叶长老，给你糖。”
却没人应。
“？叶长老，你要的糖——”
“喂我。”
“什么？”温辰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幻听了。
叶长青低低笑了两声，五指一翻将他发梢打了个结，往下拉了拉，逼他俯下身来，与自己对视。
“……”温辰愈发紧张了。
而他看不见，近在咫尺的人微眯着双眼，殷红的舌尖舔过干燥开裂的唇线，那神情，惬意得像只偷到腥的猫儿。
只听“猫儿”低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你……喂我吃。”


第043章 赝灵根（五） 兵人没有了锋刃，也许才能活得更像个人
温辰这一次听懂了，却呆在原位一动不动。
他不是没见过互相喂食这种操作，而是上一次见的时候是在……
盛夏时节，花影乱，莺声碎，轻敞着的轩窗里，女子的轻笑低语如同一盏冰凉的葡萄美酒，沁得人心神荡漾。
“明哥，我渴了，我要吃葡萄。”
“好，今早后山葡萄园摘的，正甜着呢，我刚洗过，放这了，你快起来。”男声温柔低沉，语气舒缓得像三月春溪里的桃花流水。
“床上有凝冰咒，凉快得很，我才不要起来。”
“阿雪，那你要怎样？”温月明的询问中，三分无奈，七分宠爱。
“我、要、你、喂~”嬴槐雪笑道，末尾一字还带了个卷舌似的颤音，撒娇耍宝的意味十足。
窗外两只燕子首尾相随，竞逐而来，一前一后落在房檐下的鸟巢中，叽叽咕咕地啄着对方翼下的羽毛，那恩爱的样子，像极了屋内的一对璧人，如胶似漆。
这个时候，少年正好路过，透过重重花枝，偷觑了一眼窗中的景象——
温月明一袭月白色长衫，一手端了只藤木果盆，其中堆满了绛紫色的葡萄，他坐在床边，上身轻俯，前襟的衣料被一只葇荑牵着：“阿雪，大白天的你别乱勾我……”
嬴槐雪纱衣松散地搭在肩上，素色优美的颈线没入白纱中，她手臂微微用力，一点点将夫君拉过来，直到二人几乎胸口贴胸口了，才勾着红唇，低声道：“就是要白天，快，趁那小子不在，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
“……”窗外的“那小子”脸轰一下通红，知道自己碍了爹娘“有意思”的事，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磨蹭走了。
……
温辰这时候的脸色，恐怕比当时没淡定到哪去，他尽量忽略和叶长青现在如此相似的这种姿势，不确定地问：“叶长老，你没……开玩笑吧？”
“我为什么要开玩笑？”
对方声音沙哑低沉，有种晦暗不明的引诱在里面，温辰才十几岁，为数不多的阅历里并没有什么经验来告诉自己，遇上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于是他习惯性地想逃避，可是身子一往后撤，就听叶长青闷哼一声：“唔，别动，疼。”
“！”温辰惊弓之鸟一样，弓着腰不敢动弹，托着桂花糖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停在半空，就着这尴尬地姿势，期期艾艾道，“叶长老，对不起啊，我，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你是害羞。”
叶长青言语间的戏谑，直接挑明了方才就是故意逗他，温辰自觉有点上当，心底生出薄怒的同时，脸刷地红透底了，别开一边去，只留给对方一个傲娇的侧颈，“你，你再这样，我，我就……”
“你就什么？”
“我——”温辰原本想说我就把你推开了，可想了想还是舍不得，悄声嘀咕，“多大人了，吃糖还要人喂，羞也不羞……”
他这别扭的小媳妇样，叶长青一下没忍住笑出来，结果这回是真扯到伤，疼得龇牙咧嘴，结果人家看不到。
少倾，他脱力地躺在温辰腿上，掌心遮着眼睛，难过道：“养徒千日，用徒一时，你不知道我发现你失踪时有多着急，都为了你伤成这样了，居然连口糖都吃不——”他嘴里被塞进了个东西，再多的话也说不完了。
喔，好甜。
他坏得很，趁少年为他喂糖的时候，用舌尖在人家手指上舔了一下，而后火速将那颗软软的糖卷进嘴里，张开一只眼，从指缝中偷瞧对方脸上的变化。
果然，温辰遭戏弄了，浑身过电似的一哆嗦，立刻乖乖坐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好像做了坏事的那个，是他自己一样。
叶长青看着，心里乐开了花——小鬼害羞的样子真是太有趣了，以前自己怎么就没发掘过呢？
他坏坏地道：“再来一个。”
温辰：“……”
他假装正人君子：“保证不逗你，再来一个。”
温辰：“……”
可惜刚才那一下坏了行情，叶长青接下来再怎么引诱，少年都不上钩了，只留一个气鼓鼓的腮帮子给他。
哎，现在这小孩可真难伺候，动不动就生气。
他暗叹一声，麻溜地剥了一颗出来，递到温辰嘴边，赔罪：“好了，别生气了，吃颗糖，高兴高兴。”
温辰犹疑半晌，却不让他喂，自己伸出手接过，放进嘴里，默默地含着了。
“怎么样，甜不甜？”
“甜。”
“好不好吃？”
“……不好吃。”
“……”心爱之物遭到鄙视，叶长青感觉大受伤害，深吸好几口气，半天才问，“不好吃你还吃？”
温辰嘴里塞着糖，含糊不清道：“你给的。”
这下某人没话了——小鬼太会了，每次撒娇的点都踩得特别准，就照他心坎儿的位置去。
他无奈着想，比起后来所向披靡的万锋之王，这个年纪的温辰，总给人一种爱不释手，想要狠狠保护的错觉。
叶长青不是没有反省过，在地宫里怎么那么容易就中了沈画的诡计，与魔修对敌，最要提防的就是幻术欺人，可听到“温辰”说“好冷，你抱抱我好吗”一刹那，他还是忽略了。
为什么，如果换做其他的少年少女，他也会这样盲目吗？
不，不会。
换做孟岳、林子洛、兰薇薇或者不管别的谁，他笃定自己会意识清醒，步步为营，决不会做出那样冲动的决定，唯独对温辰——
叶长青承认，唯独对这个仿佛冰雪铸成的少年，他内心里潜藏着某些根深蒂固的怜惜，那种无法说服自己放手不管的心情，简直……就像上辈子改不过来的后遗症。
魔郎君寝宫里，少年站在那满地的尸体中间，一抬头看到他，那一瞬间心如死灰的表情，让叶长青想起来……
从前的某个夏夜，两人无端大吵一架，温辰成功把他给气走之后，独自坐在长江边上吹风，幸而他当时大度了一点，折回去的时候看见——
少年一身白衣白斗笠，刺眼的颜色将世俗的良夜隔在身外，十指死死攥着手臂，抬眸冷冷地对他道：“哥，你别对我这么好，你会后悔的。”
“修无情道是条死路，吞五感，灭七情，平六欲。有朝一日，我总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和养不熟的白眼狼没有分别。”
“我已经囿在这牢笼里，出不去了，你别再来烦我。”
“就这样吧，我认了……”
就这样？你认了？
凭什么要认，人活一辈子，最不该认的，就是命。
可惜，兵人学什么都快，唯独这一个简单的道理，却花了小半生的时间，都没能参透。
也不知自己死后，他过得怎么样了，是大彻大悟飞升成仙了，还是沦落成另一个魔道东君，孤魂野鬼一样，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围剿和倾轧。
你看，认了命，最后还是输得比谁都惨。
叶长青低低地哂笑一下，心说就算是重活一次，有些东西，自己依然不愿意妥协，往前数个十七八代，八成祖上是块茅坑里的石头成了精，又臭又硬。
他呆望着少年因为心安，而不再紧绷的下颌，惊觉，温辰就像一块冰，一身寒气，凛凛的，可以在冰天雪地里纹丝不动，却受不得阳光一点一滴的侵蚀。
“……”他长长地呼出口气，心里有些难过。
如果，就说如果。
当初三年之约到头，这孩子没有离开折梅山，也没有离开自己，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再没有他口中囿而不得脱的死路，再也不用去认那虚无缥缈的命运。
兵人没有了锋刃，也许才能活得更像个人。
至此，叶长青幡然醒悟——原来无论两人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冲突，是不是宿敌或死仇，重生后，自己都从未想过要报复，一直渴望的，只不过是按照本心的轨迹，不急不躁、不偏不倚地走下去，即使救不得谁，也不再令谁受累。
他心想，也许这一次，有些事可以不再那么遗憾地收场。
天光渐熄，远处云层那边，炽亮的金芒已经趋于深红，申酉之交，一天中最晦暗的时候马上要到来了。
叶长青连着嗑了五六个糖，心满意足的情绪达到了顶峰，随着周遭光线的黯淡，上下眼皮也开始打架，他精神虽是强硬，奈何身体却叫了暂停，又撑了一会儿，终于是不行了。
像个沉溺深水的人来不及清醒，他隐约只记得最后交代了一句“到地方叫我”，就两眼一黑，陷入沉眠。
睡梦中，刻骨的记忆翻涌而来，如深海中无处不在的水流，一丝一缕包绕上来，将他无情地吞没其中。
好冷。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
作者有话要说：
温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要脸
老叶子：没事，我不要，再喂我一个~
我：昨天晚上更了，今天上午又更……怎么感觉一下更了好多，为啥他们俩调情，却是我的身体被掏空？这不公平。
PS：下章大温辰出没~



第044章 赝灵根（六）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若是成一魔呢？
魔域，东君寝宫，伐天殿。
子时已过，冷冷清清，偌大空寂的殿宇里一盏灯都没点，只有一线惨白的月光，从虚掩着的大门中透进，在青色的砖石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如同漆夜中一道凭空突入的剑刃，生生刺穿了大殿尽头，那个床榻上半躺着的身影。
年轻魔君独自一人，侧肘撑着头，闭着眼睛假寐，玄黑的衣料沿着床榻边缘泄下，幽深幽深的，像一潭沉寂的死水。
他探手从床头取下一只酒盏，晦暗不明的夜色里，五指苍白如鬼，微不可查地颤栗着。
叶长青取酒，却没有喝，酒盏在头顶悬了半晌，突然轻轻斜过一个角度，冰凉的烈酒顿时倾下！
全身入骨的创伤未愈，与烈酒交融，仿佛无数只刀片在血肉上拉锯，一瞬间的钻心剧痛让他神志恍惚，手一抖，整只酒盏扣了下来！
“呃……”烈酒浇了满身，叶长青赎罪一般蜷起身子，忍着神魂都要撕成片的疼，在枕边胡乱摸索一阵，触到一物，缓缓移到那一线月光之下。
这是一块木质的令牌，长不过半尺，宽不过两寸，此时已缺了一小半，深棕色的纹路浸没在月色里，映出了上面阴刻着的四个篆字——
万世太平。
“万”字顶上少了一块，只剩不伦不类的下半部，这上古神木铸成的令牌，水火不侵，金石难破，唯有那刀削一般的断口，昭示着它碎裂之时，遭受的力道是多么狠厉和决绝。
正道守了几千年的烽火令，原来就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叶长青看着它，目光却直直穿透过去，抵达了不知道多远的远方。
结束了，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一千多个日夜的虚与委蛇，如履薄冰，总算换来了临死前的片刻自在。
曾经许诺过的太平，就要来了。
真好。
他把脸掩在漆黑的阴影里，连同灵魂一起藏了进去。
常言道，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若是成一魔呢？
三万三千四百七十四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全是……他亲手或假手所杀。
叶长青喉咙深处挤出一阵神经质的惨笑，像精神被压迫到了极点，倏地得到解脱，那嘶哑的笑声里，充斥着无人能够理解的灭顶快意。
“咣——”
门开了，浴血的魔侍撞了进来，语无伦次：“东，东君大人，大事不好了！我们，我们……”
笑声戛然而止：“何事不好？”
“万锋的兵人杀破了万魔阵，我们抵挡不过，死伤无数，全军溃散，还有——”魔侍把涌上来的血强行咽下去，喘着气道，“还有，银面血手带着不少手下……跑了！”
石榻上静默片刻，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跑了。”
这自从鼻腔中轻哼出来的二字，穿过空气中浓得散不开的浮尘和血腥味，像一条锋利的鞭子，蓦然抽在了门边的魔侍身上！
“大，大人——”他牙齿都在打抖了。
叶长青双手置于石榻两侧，缓缓撑起身来，脖颈向后抻出一段优美的弧度，再开口时，声线中仿佛有鲜血滴落：“你也跑吧，我数三声，出不了那扇门，就杀了你……”
“三——”
“二——”
魔侍被吓破了胆，转头狂奔出去。
下一刻，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霜寒的气息自殿外涌入。
刹那间，叶长青像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僵住，连那一声尚未出口的“一”，都硬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少倾，他偏过脸，一双深紫色、充斥着血意的桃花眸，从凌乱不堪的黑发后现出来，厉鬼一样，死死盯着门口那道，逆着月光的白色人影。
“温……真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说真的，故人重逢，叶长青是想表现得自然一点的，奈何伤得太重，嗓子像吞了炭，一开口，就夹着沙沙的铁锈味，听着难受得很。
嗒、嗒、嗒……
砖石上，一双染着血的银纹白靴慢慢步入殿来，脚步声整齐归一，至于到了有些吊诡的地步，在可怕的寂静里，一下一下好似踩在人心坎上。
帘幕无风不动，铜灯无火不明，从殿门边，到石榻前，不过十几丈远，理应转瞬就到，可对叶长青来说，却像是走过了沧海桑田。
他撩起眼睫，麻木地注视着身前的人。
容色冷峻，目如寒芒，五官轮廓深邃，鼻梁线条冷硬，像千锤百炼的刀锋，连理着下颌、脖颈、锁骨，最后深深没入纯白的衣领中去，整个人如雪雕出来似的，没有生气，也没有感情。
“为什么是你？”温辰低沉地问了一句。
叶长青淡淡地看他，无动于衷。
“为什么是你？”温辰声音拔高了些，依旧还算客气。
叶长青抬眸盯着他脸，视线如钩子一样，试图在那上面钩出一丝自己曾经熟悉的感觉，可努力了半天，无功告罄。
他轻叹一声，道：“小辰，原来你长大了……就是这个样子。”
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好似平地一声雷，瞬间激怒了某个蛰伏在阴影后的怪物，温辰一把拽着他衣襟，单手从石榻上拎了起来，厉吼道：“说！为什么是你？！”
“咳咳咳咳咳——”这粗暴的一拽牵动了他身上无数明伤暗痛，激烈咳嗽之下，鲜血止不住地从口鼻七窍流出来。
“你，你怎么了？！”温辰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乍一见着，顿时慌了阵脚，连忙放开手，将人环抱在怀里，两相触碰下，冷不丁摸到他胸口上钉着的一个硬物。
那是把匕首，已经没到了底。
“是谁伤了你？”温辰脸色煞白，像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浑身暴虐的情绪一扫而空。
叶长青却不睬他，轻轻勾起两边嘴角，凑到他脸边，低声耳语：“外边的万魔阵，连着我的魔核与神魂，你破了阵，就当是杀了我罢……魔道东君恶贯满盈，温真人单刀破阵，斩杀妖人，这样一位报了师门救命之恩，圆了父母未竟之志，有忠、有孝、有仁、有义的大英雄，往后……可是要流芳千古的。”
他音色里淬了毒，如从九幽地狱而来，在这空旷的暗殿里，令人脊背生寒。
一路势如破竹杀上来的无情剑仙，竟似被这两句完全是夸他的话吓住了，眼尾微微绽开，那满覆的霜雪气里，凭空染上了一丝绯色——
他习惯了面无表情，那本已僵硬的唇角，此时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这些年来，烽火同俦那么多人……真的都是你杀得吗？”
闻言，叶长青脸上的神情有些空白。
这个问题，他早就料到温辰会问，只是没想到，事已至此，温辰还愿意叫他一声“哥”。
但这空白也只是一瞬，下一刻，叶长青就又换上了一副邪气凶戾的神色，微微向后抻了抻脖子，目光开诚布公地对上他的眼睛：“是，我这就亲口告诉你，你师尊，师兄，天疏宗宗主，流花谷谷主，还有许许多多飞蛾扑火的人，都是我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没有心魔作祟，没有苦衷可言，自主、自愿地杀的……”
“你若非要问为什么，就当是我这个人生性争强好胜，做道修的时候要挣个天下第一，做魔修的时候，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挡在我前面——”
说到这，他一把推开温辰的肩膀，踉跄一步，伸手扶住石榻的边缘，低垂着头，轻声笑：“怎么，温真人对这个答案满意吗？”
“你——”显然，温辰不满意，他双手用力地扣上身前人的肩头，却为了不让对方更难受，没有摇动一丝一毫。
他像困于牢笼不得脱的野兽一样，瞳孔紧缩，干哑着嗓子：“哥，求你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说你没有，就一个字，一个字我就——”
“有。”叶长青截口打断他，抬脸勾出一个残忍的微笑，一双深紫色的眸子寂如暗夜，“我说了，你动手吧。”
伐天殿大门敞着，一阵冷冷的风溜进来，吹过濒死的魔君身侧时，像是吸血鬼一样，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体温。
好冷。叶长青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听不见后来温辰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不记得对方的态度到底是平淡冲和，还是歇斯底里，深海的水又缠了上来，没入他的口鼻七窍，仿佛将前世流尽的血又都还了回去，身体一点一点上浮，生机渐渐变得盎然……
海面上，有一个少年的呼唤轻轻响起：“叶长老，醒醒，清心谷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他就死活觉不出来人家早就爱惨了他了，嗯。


第045章 赝灵根（七） 又没让你脱裤子，都是男人，你至于吗？
世上能镇压邪魔的，只有更邪的邪魔。
杀器“诛邪”刺进心口的一刹，叶长青如释重负。
就算他是渡劫境的大魔修，身体没了，神魂还在，可架不住这把刀，就是为了杀灭他这样的大魔头而存在的。
三魂七魄俱损，永世不得超生。
真干净。
于是，当叶长青在阴惨惨的万锋地牢里醒来的时候，脑海中足足空白了有一刻钟的功夫——
我是谁，我在哪，这里难道是地府？地府胆这么肥，连魔道东君都敢收？
不过，很快，他就不迷惑了，因为……地府不会有棒槌一样的温真人。
——“魔核在哪？”
叶长青看着那本就性子孤僻不爱说话，修无情道大成之后，更是像个扎嘴葫芦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低头抬头，就这四个字的小混蛋，当时有一阵子，心里真是恨死了他。
……去他娘的魔核在哪吧，老子活得已经够惨了，死都死了，还要被你从坟里挖出来，闲得淡疼的话，能不能换个人祸祸？天下不想死的人一抓一大把，为何偏偏和我过不去？！
那一夜，叶长青自以为死得透透的，身后事情一概不知，仿佛喝醉酒断片儿一样，完全不晓得温辰后来又对他做了什么。
他唯一好奇的，就是这小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敌得过“诛邪”之力？
作为一个遍览无数道术禁术邪术的人，他明白活死人肉白骨的重生之术有，但若三魂七魄一同碎掉，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不允许自己这么不明不白地活着。
地牢里的日子无聊得很，叶长青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软磨硬泡，设饵下套，把毕生坑蒙拐骗的话术都用上了，换来的结果，还是那四个字——
……算了，提起来就心累，不提了。
被关押的时光千篇一律，连带着回忆，都变得纹丝不动。
叶长青只记得，当时在伐天殿里，温辰还算有点人味，愿意叫他一声“哥”，看他受伤也会着急。
可自从他莫名其妙地没死成，两人在万锋地牢里再见的时候，温辰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一点旧情都不念，整一副苦大仇深，为了飞升可以将“天地君亲师”同时踩在地上摩擦的叛道之相……
这，好像自己从没教过他这样吧？
莫非是云衍真人那个老古板教的？……都说是老古板了，那更不可能。
那时候的叶长青，万分想不通温辰是怎么从一棵笔直的好苗子，歪成了根扶不起来的菟丝草。
不过，或许，大概，可能……温辰并没有那么白眼狼。
他还是有心的。
哎……
叶长青在迷糊的潜意识里叹了声气，暗道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清晰得过了头的梦境，他一时真的想不起来，那夜自己说的某几句话，有些过分诛心了。
前世元安十二年，昆仑山，饮冰洞。
有个素白衣裳的少年，明明还不到十八岁，可眉宇间的黯淡，却仿佛已在此枯坐了百八十年。
“小辰，你不想修这无情道的对不对？你和我说实话，不用怕，这没有你师尊还是什么其他人逼你，只我们两个，你说一个字就好，点个头也行，我立马带你走，谁拦都没用——”
“哥，我想的。”少年一抬眼，眸子里冷冰冰的死气，刺得他呼吸都停了一瞬，“师门救命之恩未报，父母未竟之志须圆，南君现世，人间大乱，我既然有平乱的潜力，如何能够躲在你的羽翼下独善其身？”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要逼我做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
旧事如飞鸿雪泥，风一吹，零零星星地露出些真相。
“是，我这就亲口告诉你，你师尊，师兄，天疏宗宗主，流花谷谷主，还有许许多多飞蛾扑火的人，都是我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没有心魔作祟，没有苦衷可言，自主、自愿地杀的……”
“你若非要问为什么，就当是我这个人生性争强好胜，做道修的时候要挣个天下第一，做魔修的时候，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挡在我前面——”
以杀证道，以魔镇魔，没有人比他更加胆大妄为。
若不是也曾亲口说出过言不由衷的话，叶长青可能很难理解那个还不到弱冠，却非要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世界的少年。
更理解不了那个口口声声说要飞升成仙，最后藏人不交，为了个妖人不惜和整个正道为敌的青年。
这种种种种诡异的做法，丝毫不符合他过去十几年“认命”的形象，说起来，倒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思在里面。
叶长青心想，原来最是懦弱无奈的温真人，也有随心所欲的一面。
晚了。
幼时，柳明岸就曾不止一次地教导过他，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的人阿谀奉承，笑脸相迎，背地里拿着的，很可能是刀子；有的人沉默寡言，不深不浅，遇到事了却真心为你考虑。
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
他如果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恐怕很多事都会有转机。
此时，叶长青依旧在深眠未醒的边缘徘徊，抛开了一切冗杂的算计和猜疑，才发现——
他自以为了解温辰，但实际上，他可能……从未看清楚过那副冷清的、不近人情的皮囊里面，装着的是个怎么样的灵魂。
可惜，在前世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恨，从未想过这些。
或许，正道逼山那日，两人背对背立在重围之中，他真该问一问身后那人，你这些年，到底都在谋划些什么？
……
物是人非，眼前这个小温辰，柔弱可怜得紧，叶长青就是再好奇，也什么都窥不见了。
识海渐渐变得清明，他吃力地撑着眼皮，感觉到外界树影婆娑，夜色寒凉，这熟悉的气息，只属于钟灵毓秀的折梅山，只属于他从小长大的故乡，只属于曾经无数次在梦中相见，却怎么都回不去的地方。
“叶长老，你还好吗？”少年略有些沙哑的嗓音再度响起，这一次，掺上了明显的忧心，“清心谷到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再睡一会儿，没关系的。”
不能睡了。
经他一说，叶长青反而醒悟了，眼睫轻轻晃动，几次缓慢的开阖之后，那双慵然而隽秀的眼才算彻底地睁开了。
被纯血魔族洞穿的地方早已疼得麻木，他稍稍活动了下膀子，咬咬牙，坐起身来。
“叶长老，你的伤——”
“没事，死不了。”
叶长青一挥手，收了变回指甲盖大小的芥子舟，从方才乱七八糟的梦境里抽离出来，捂着额角想了想现在是什么情况，而后利落道：“时间不多了，如果白羽反应过来，咱们两个都不好过。”
他拽着温辰的手腕，快步往清心谷中间的泉水走去。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温辰才终于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叶长老，你之前说的……赝灵根，是什么东西啊？”
“现在才问，不嫌晚？”叶长青已拉着他走到泉水边上，回头揶揄道，“不怕我把你骗上贼船，再也下不来吗？”
他说这话，就是随口一逗，但温辰心思敏感，听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很自然地联系起一个月前，与叶长青在折雪殿一起吃早饭时，他曾倾身过来，低声说：哎，可惜呀，你不想欠人情，我就偏寻机会要你欠，欠到三年五载都还不清了为止。
……想不到，这机会竟来得这么快。
温辰心跳漏了一拍，五指的指甲微微嵌入掌心皮肤，轻声道：“叶长老，你真想对我不利，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叶长青欣慰道：“不错，来来去去躲了我一个月，小白眼狼今天终于想明白了。”
温辰：“……”
叶长青身上虽不舒服，心情却是放晴，牵着他手，缓缓踏进温凉的泉水里，笑着说：“赝灵根是一种禁术，由我施展，为你创造一个与真灵根别无二致的灵力来源，是能让你恢复修炼的，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温辰蓦地抬头，染血的青布都遮不住来自后方炽热的目光，“能让我恢复修炼？”
“就像……其他人一样？”他说话时的声线忍不住在发抖。
前世金水木三系极品灵根，二十三岁上渡劫境的温真人，这辈子居然只是因为能够修炼，就激动得语无伦次，叶长青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唏嘘，失望？
其实，更多的还是心酸吧。
他握着温辰的手紧了紧，仿佛传达着某种安全感：“像有什么的？你若是能修炼，绝对比他们好出十倍、百倍、千倍。”
“真，真的吗？叶长老，这事你别，别和我开玩笑，万锋剑派都做不到的事，怎么可能，可能……”温辰扯出个不知该怎样表达的惨笑，低声道，“抱歉，叶长老，我不是在怀疑你的能力，而是……这玩笑我真受不住的。”
如若不是从小就因没有灵根，不能修炼而受过很多委屈和伤害，他此时怎能卑微无助到这个样子？
叶长青免不了心疼，当下不再耽搁，行到一处有岩石遮掩的阴暗地，站定了，扶着温辰的肩头：“我为什么有办法的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压住你身上的魔性，好了，脱衣服吧。”
“脱，脱衣服？”温辰没反应过来。
“是啊，脱衣服。” 叶长青说着，已经自来熟地宽衣解带起来，他本就穿得不多，一扬手将淡青的中衣抛上岩石顶，露出整个光裸的上身，懒洋洋道，“赝灵根秘籍第一页就写着，欲施此术，必先坦诚，你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我还怎么给你施法啊？”
“……”温辰哪里想得到还有这茬，咬唇思索了片刻，慢腾腾地拉下了披在最外边的、叶长青的外袍，露出里面被血浸得看不出本色的衣衫。
叶长青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等了一阵，睁开眼却看着他还穿着一件脏污的中衣，无语道：“说了坦诚相对，你这样……不算吧？”
温辰双手攥着衣服下摆，难为情地低下头去。
叶长青有些头疼：“诶，又没让你脱裤子，都是男人，你至于吗？”
温辰不知所措：“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叶长青狐疑，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眯眼打量着他，觉得攥衣服这个动作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哦对了，他被欧阳川打伤的那天晚上，自己带他回折雪殿涂药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扭扭捏捏，死活不肯在人面前脱光衣服的。
叶长青想起这个，了然了。
这一世小鬼的命运线完全走偏，一定是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经历和秘密，说起来还真是……
“哎，小孩子真是麻烦。”叶长青想什么说什么，勾勾手指，“小辰，你过来。”
温辰正因为需要坦诚相对的事而踌躇，一听这个，以为他要亲自上手，惊得话都不会说了：“过，过去干嘛？”
叶长青却耐心缺缺：“不干嘛，快点过来，别让我自己动手。”
温辰不愿被人看到自己背后丑陋的烧伤痕迹，那些疤痕时间长了，连纳川后快速愈合的能力都没能对它起到多少作用。
银面血手对他下的谶言要应验了，他终究还是要变成一个满手鲜血的恶魔。
他心想，若叶长青知道当初银面血手要找的人是自己，并非只是单纯寻仇，又会怎么想？他还会出手救自己吗？
……
似是身上的伤又反复，叶长青捂唇轻咳一声：“我可能撑不太久了，你再磨蹭，把时间都浪费掉，下场是什么你知道。”
他这话已算得上强迫，温辰即使再不愿意，也不敢用自己的一辈子做押，犹豫片刻，不确定地蹚水前行，刚走过去两步，忽觉脸侧拂过一阵微风——
完了，藏了近一年的秘密，就要暴露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欲练此功，必先自……不说了自己体会吧
老叶子：干啥啥不行，流氓第一名。
小辰辰：你可劲嚣张，咱秋后算账。
PS：没错，老叶子开窍了，只不过开的不是感情那一窍，他一直都把温辰当弟弟看的，木有其他想法……另外，这里节奏没有问题，他俩之前是有点误会，但老叶子也不傻，不会一直别着想不通，而他想不到感情那一茬的原因，大概是……绿jj不允许恋童？


第046章 赝灵根（八） 从来没有一个外人，会对他关照到这种地步
一刹那，温辰心里只这一个念头。
然而上身并没有清凉的感觉，相反，他的双眼自由了。
蒙了一路的青布被揭下，温辰终于看清楚了四周的景色。
冷月高悬，清凌凌的月光洒在泉水之上，和着粉白的花瓣，斑斑点点，像梦的碎片。
沿着花瓣缓缓飘落的方向看去，只见黛青色的石壁边，亭亭地立着一株桃树，粉雪一样的桃花堆满了枝头。
桃树下，叶长青正微低着头，双手探到脑后，动作不是很灵活地给自己系着蒙眼的青布。
他上半身光裸，不着一物，玉白色的肌理匀称紧实，胸腹线条悍利修长，从腰以下没入泉水中，在月色和桃花瓣的掩映下，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这人长得好看，温辰不是第一天知道，但居然会有这么好看，还真是……他灼灼地盯着对方，心里的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对啊，相比之下，自己就像个瘦巴巴的秃毛鹌鹑。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长这么大，温辰第一次对自己的外表生出了嫌弃之意。
这些还不够，再一回想，他不禁又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脸红——原来叶长青不是要逼迫他脱衣服啊，不仅不逼迫，还蒙上了自己的眼睛。
大概是被这份温柔至极的体谅打动了，少年无声地咽了下口水，心跳的速度明显加快。
从来没有一个外人，会对他关照到这种地步。
从魔窟中温言细语的安抚到如今毫无隔阂的坦诚相对，一连串的事情加起来，竟让他一颗冰冰凉凉的心，尝到了火烧火燎的滋味。
温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同性有这样的心理反应，可还未等自我唾弃，火上浇油的事情来了——
好死不死的，叶长青躺在他身上，扯着发梢要他喂糖的那一幕猛然浮上眼前，虽不知道对方当时什么表情，但光是这个要求，就已经超出正常的师徒关系了。
温辰一双紫黑异色的眸子呆愣着，从脸颊到耳垂，再到脖颈、锁骨，没有一处是不漫红云的。
他无比愤恨地警告自己：你，你不能，叶长老这么好的一个人，你这是亵渎……
然而叶长青根本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光顾着和那一个小小的绳结打官司了，本来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事，可他受了伤，偏偏左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边折腾边嘟囔：“该死的，伤哪不好非伤这里，左边一条手臂都要废了……”
这时，温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左边肩胛被石壁阴影挡住的位置，有一团漆黑的魔气轻轻翻腾。
“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啊？”叶长青忽然叫他。
“啊？哦哦好。”温辰尴尬地应了一声，顶着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万分艰难地走过去，心里默念，没事的，他看不见，他看不见，他看不见……
“叶长老，你松手吧，我来系就好。”这地方除了他俩空无一人，可温辰声音却轻得仿佛耳语，不知是怕打搅了谁。
“有劳。”叶长青无奈地叹一句，右手捂上左肩头，脸上痛悔难掩，心里筹划着下回再见了沈画，该卸他哪只胳膊哪条腿。
待遮去视线的带子终于系牢了，叶长青才说：“现在我瞎了，你不用担心了吧？”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施法过程只要隔空建立灵力联系就行，不需要肢体接触。”
少倾，身边才传来窸窸窣窣地脱衣声，还有少年十二分难为情的感激：“多谢叶长老体谅。”
“唔，知道多谢就对了，要不是我天赋异禀，法术练得熟，随便换个其他人，蒙着眼睛哪能找着你身上经脉在哪……去，站那去。”叶长青伸手给指了个位置，气定神闲地等着。
目前，他只收过两个徒弟，秦箫，阮凌霜，一个天天想着如何在师兄弟之间树立威信，一个则只知道吃吃吃，可谓是没心没肺二人组，相处起来毫不费力。
甚至有点鸡飞狗跳。
相比之下，温辰的性格便十分清奇了，前世就是别扭得很，动不动毛毛扎扎，无理取闹，现在更像个含羞草一样，稍稍碰一下就缩起来不愿意见人。
说真的，让叶长青这么一个待人原则为——有事就说，没事快滚的主，去照拂这样纤细的少年心思，实在是有点难为了……
听着身前一尺三寸的地方水声渐定，应该是温辰已经站好了，他异常精简地讲了个开场白：“这验灵泉，算是折梅山上灵气最充溢的地方了，施展赝灵根之法再好不过……两个月后你们的入门测试就会在这里举行。”
如他所说，温凉怡人的泉水里蕴含着五行灵力，进来待了这一阵子，就感觉四肢百骸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头脑清醒了许多，伤也没那么难受了。
“什么都不要想，放空，有任何奇怪的感觉都不要抵抗。”叶长青从自己丹田处取出一道细细的红线，缠绕在指间，再找到温辰身上相应的位置，悄悄没了进去。
红线化作流水，一点点融入温辰的识海之中，所过之处未受到一点点阻碍，犹如风入长林，为所欲为。
温辰闭上眼，感受着那火热的力量将自己笼罩，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浮在死海之上，那种一脚踩不在实地上的无力感，让他忍不住想要挣扎。
“别动，你需要有自己的灵力和修为，来压制来自魔郎君的魔性。”叶长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容置喙，淡淡道，“忍一忍，再有二刻钟吧。”
温辰惊了一下，意识到事情严重性，额上冷汗落下的同时，识海也安定下来，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明白。”
二月春风似剪刀，不仅剪出了碧丝绦和杨柳絮，戳在身上也不免有点冷扎扎，空荡荡的清心谷里，料峭的春寒一波紧似一波。
温辰修为低微，身形又偏瘦，本来就不是很抗冻，这时候不知为何，体内还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从里而外，敲骨吸髓一样掠夺着他仅存的体温。
好冷，血液都快要冻住了……他攥紧双拳，咬着牙关，冷汗凝成了薄霜，在额头、后背密密地覆了一层，连身周泉水的温度都飞快地降了下去，水面渐渐蒸腾起白色的冷气。
不一会儿，温辰全身散发出淡蓝的光芒，一条自丹田始，辐射惯穿四肢百骸的冰线熠熠生辉。
“怎么样，什么感觉？”叶长青问。
“……”温辰半边身子都结了霜了，牙关打着冷战，好不容易才说出一个字——
“冷。”
“冷？”似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叶长青明显一愣，满腹疑云，“我是火系灵根，难道给你做出来的竟然是水系？”
“可，可能吧。”温辰觉得，再在这晾一会儿，自己恐怕就要体会一次熬过了寒冬，却冻死在春天的感觉了。
赝灵根缔造术，缔造者和被缔造者之间共用一套灵根体系，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造出来的赝灵根是相同属性的，剩下那百分之一，只能解释为被缔造者本身的属性太过强悍，以至于无法被篡改。
叶长青微微咋舌，颇感慨地道：“能压得过我的灵根属性，不愧是万锋之王……”
不愧是什么？
温辰冻得听觉不太灵敏，小心地问：“叶长老，你说什么？”
“没什么，专注点，别分神。”叶长青含糊着一带而过，说是别分神，他自己却心不在焉——
前世，温辰身负金水木三系极品灵根，入万锋剑派，修无情道，十五岁不到，就承下了千年魔蛟的九道天雷，成功登临元婴境界。
这一世，不知为何，温辰三条灵根无一幸存，既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没有惊世骇俗的事迹，叶长青本来心里还有些打鼓，但就从赝灵根属性居然能压得过他的极品品级，就说明，温辰的根骨其实还在，只不过……被一些不知名的原因给封住了。
他细细梳理着不久前发生的事情，潜龙院秘境试炼，几个未入门的弟子落入魔修陷阱，被人写成了生灵谱。
温辰在那魔郎君的寝宫里，差一点就被纳川而死，若不是……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天生适合修魔道，如果魔修修为不高，反而把纳川的毒手伸到这些人身上，那等待他的，只能是被对方反噬而已。
叶长青回想起今日初见温辰时的种种，心想，难道他与自己竟是一样的人？
怎么可能……
不是叶长青自吹，而是他确实算得上惊才一个，前世差一点就成为既云衍真人之后，烽火同俦第二位登上化神境的修士，阴差阳错的，骨子里竟藏着不为人知的魔道天赋，被纳川之后与南君迟鸢融为一体，成了新鲜出炉的魔道东君。
他是如此算得上特例，若温辰也是如此……
叶长青嗤之以鼻——那还修什么正道，天下奇才都去修魔道好了。
他五指结了个复杂深奥的法印，没入温辰体内的红线化作千丝万缕，如夏夜萤火一般，重新收了回来。
在做完这一切后，叶长青感到如堕冰窟，能让他有这样反应的就一个可能——赝灵根缔造术实在是太消耗灵力了！
他脱力地靠在那面大石头上，侧脸贴着冰凉的石壁，几乎称得上气若游丝地絮叨：“可以了，把衣服穿上吧，当心着凉。”
叶长青手指挂在蒙眼的青布上，很想扯下来看看温辰的紫瞳有没有消下去，可奈何灵力被掏空的感觉实在太累了，左肩已经偃旗息鼓的魔气又开始泛滥，他克制不住地溢出几声呻/吟，破天荒地在同一天里，第二次不省人事……
“扑通——”身体滑落水中，和大量冰水一齐灌入耳膜的，还有温辰急切的惊呼，“叶长老！你没事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辰：师尊长得真好看
老叶子：沈画nm给爷等着
这两个人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


第047章 赝灵根（九） 好苦，不要
怎么可能没事？事大了。
叶长青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折雪殿自己的床上了。
窗外日光温吞，照得屋子里暖融融的，空气里飘摇着一种特殊的味道，侧耳细听，旁边小室里传来咕咚咕咚的滚水声，与初春啾啾鸟鸣相和，一切都那么安详而有序。
这个味道……
叶长青本能地仔细嗅了嗅，感觉很熟悉，好像很多年前经常会闻到，可深长的昏迷之后脑子不太灵光，想了好一阵，就在他心念一闪的那一刻——
一青衣男子正撩起卧室的珠帘，看他睁开眼睛，惊喜道：“长青，你醒了？”
“是，掌门师兄？”叶长青还不及寒暄几句，忽然一眼瞧见对方手里端着那只青瓷碗，登时脸色就不好了。
柳明岸殷勤而又欣喜地快步走来，把碗放到一旁的矮几上，一边小心地扶他靠坐在床头，一边叮嘱道：“药刚熬好，趁热喝了吧。”
药，果然是药。
叶长青是个天下第一怕苦之人，小时候生病被逼着喝药，每次喝完都要吐一顿，长大后这毛病倒是没了，但对汤药的恐惧可谓是根深蒂固。
他心想，难怪会觉得这个味道熟悉，这可不就是他曾经最害怕的东西？
叶长青暗暗叫苦，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干笑：“师兄，我好困，想再睡会儿。”
“可以啊，魔郎君的事辛苦你了，把药喝了，想睡多久睡多久，不用记挂别的。”柳明岸仿佛听不出他的话中有话，特别贴心地把那一碗黑绿汤递到他嘴边。
“……”叶长青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一碗汤药，黑中泛绿，在阳光的反射下飘起一层油光光的东西，像发霉煮沸了的墨水。
他心一横，头一仰，眼一闭，单手捂着肩头，痛苦哼哼：“师兄，我伤口好疼啊~那魔族是纯血的，下手太狠了，掏得再稍微靠下一点我可能就见不着你最后一面了……”
柳明岸：“……”
叶长青继续闭着眼睛说瞎话：“师兄，长青都这么惨了，你还忍心再下毒手吗？”
闻言，柳明岸哂然一笑，温柔地把他手掰下来，语气和煦：“嗯，我真是好欣慰，医术竟然已经好到这个地步，好得你都分不清受伤的是哪边了。”
“？”叶长青一怔，低头一看，暗骂，糟，伤得是左肩，自己捂到右边去了！
不过厚颜如他，这点小错误又算得了什么？当下从善如流地换了只手，挨在左肩上嗷嗷叫唤：“太疼了，疼得我都神志不清，左右不分了！头顶上都是星星，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多啊数不清了……不行受不了了，我要睡了……”说着，就要重新缩回被子里去。
“行啦，臭小子别演了。”柳明岸在他额头敲了一下，义正言辞道，“你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心里头有几个弯弯绕我能不知道？为了不喝这口药，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被人当面戳穿，叶长青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十指扒着被子，露出俩眼睛乞求：“师兄你既然知道，就别逼我了呗。”
“不行，你身上的魔气虽然拔除差不多了，但灵力消耗过大，伤了本源，必须以汤药佐之才能好得完全。”柳明岸说完，一撩衣服下摆在床边凳子上坐下，稳稳当当地，大有他今天不喝这碗苦汤，自己就不走了的架势。
叶长青没法子，塌着嘴角，戚戚楚楚地接过了药碗，两手捧在胸前，双眼一眨不眨地，和它大眼瞪小眼。
见他这样子，柳明岸忍不住失笑：“有那么难？就当是碗竹叶青，一口气干了不就行了？”
“……竹叶青比这好喝多了。”
柳明岸道：“你从前天夜里回来就一直睡着，我估算好今天上午应该会醒来，天不亮就在这里忙着煎药，可是时间到底没摸准，到了中午你都没动静，煎好的药凉了一次又一次……”
他皱着眉头，掐指认真数了数：“药凉了效果会打折，来来回回得换了有七八遍药材，你不好好喝，怎对得起师兄这份辛苦。”
这几句简单的陈述事实的话，叶长青听了，陷入沉思。
他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这么讨厌喝药，却没有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认出屋里是什么味道。
因为距离上一次有人给他煎好药，端上来，已经过去很长很长时间了，少数也有六七年了。
前世叶长青二十五岁入魔道，从此与前尘往事彻底割裂，去往遥远的魔域，入了阴森冰冷的伐天殿，手下虽有大大小小的魔修与魔侍数万，还有循着魔气追随而来的魔族无数，说是众星捧月，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可偏偏就少了一个，在他病痛受伤，辗转难眠时候，端来一碗热汤药的亲近人。
叶长青忽然有种错觉，好像现在不是躺在折雪殿的床上，而是前世伐天殿的深处，恶贯满盈，万死不得超脱。
他心中猛地生出一股凉意，端着青瓷碗的手指狠狠收紧。
发现不对劲，柳明岸关切地问：“长青，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叶长青抬头轻轻笑了一下，桃花眼里隐晦的惧意瞬间被某种称得上璀璨的东西遮盖，他没有再犹豫，端起碗来，听话地一饮而尽。
然而，有些东西，真不是你心理接受了，生理就也愿意接受的——
“唔……师兄，救命，糖……”他被碗底一点点没滤干净的药渣，呛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五官扭曲在一处，瞧那痛楚之色，被魔族掏了心去也不过就是这样。
柳明岸疼惜得紧：“糖在这呢，在这呢，你也真是的，那么烫的药，喝这么快容易伤着喉咙——”
叶长青从他递来的糖罐里抓了一把，三下五除二剥开，一股脑全填嘴里去，牛嚼牡丹似的，两边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喝完药必须有桂花糖伺候，这也是他的老习惯了，要是不塞这一把糖，那中药余韵悠长的苦味，能在舌尖徘徊整整一天！
那可与杀了他没差了。
待这要命的味道终于被甘甜压了下去，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叩，叩叩，叩叩叩……”
指关节和木门碰触的声音不大不小，不疾不徐，既不会让人忽略，又不会觉得唐突，那有礼有节的叩门声中，似乎隐隐藏着些期许和小心。
“这是谁？”叶长青狐疑，据他所知，能来自己这里的，不会有人这么矜持保守。
柳明岸没有回答，直接扬声问道：“是温辰吗？”
门外立刻传来恭恭敬敬的应答：“回掌门真人，是弟子。”
“喏，是他。”柳明岸转过头来，朝床上人眨了眨眼，有点调皮的意思，“你昏迷的这几天，这孩子着急坏了，死活不肯回去，非要等你醒来才走。我好说歹说，昨晚终于劝动他先回潜龙院弟子房休息，等你醒了第一时间通知，结果——”
他顿了顿，颇为欣慰地叹了口气：“今天一早，温辰又来了，说你喜欢他做的饭，重伤初愈，正好需要吃点清淡的东西，我看他这么有孝心，也就允了。”
叶长青却像是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脱口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做的饭了？”
柳明岸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对着门外叫了一声：“长青已经醒了，你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白衣的清秀少年站在那，双手端着一个木托盘，路过珠帘的时候矮身错进来，没有惊起一点声响。
他原本走得十分流畅，可进到内室，目光一触及躺在床上的人时，脚步蓦地顿了一下，清澈的黑色眼瞳里露出一点点无措。
叶长青与他对视那一刻，一直悬而未决的心事彻底放下来了。
还好，赝灵根起作用了。
温辰低眉顺眼地道：“给掌门真人问好，给叶长老问好。”
“好，很好，你也好。”柳明岸好像特别喜欢他，连着说了三个好，回身招手示意他过来，笑着道，“小辰是个好孩子，勤快，懂事，知恩图报，是个真心实意待你好的，不容易，要珍惜。”
“……”叶长青虽然也有点感动，但实在没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夸这么多遍，好像就怕自己不识好人心，苛待了温辰似的。
他重新靠坐起来，看了眼温辰手中的那个托盘，上面三菜一粥一面——素炒藕片、青笋拌豆皮、清蒸鲫鱼、桂圆莲子羹，还有一碗清清淡淡的阳春鸡蛋面。
全是适合病号吃的好东西，蔬菜和鱼肉的鲜香味诱人食指；焦糖色的甜羹里，红枣饱满，银耳剔透，莲子脆生生的，桂圆软绵绵的；挨着它的那只碗中，雪白劲道的面条上，卧着两只吹弹可破的溏心蛋，葱花星星点点，小油菜碧绿盎然，混着芝麻油的清香……
叶长青咽喉上下一动，忍不住吞起了口水，眼睛里波光粼粼的，心道，行吧，我就是喜欢小鬼做的饭。
见他只盯着看，一直不说话，温辰以为是不合口味，难免有点惶恐：“叶长老，这个就是些家常菜，你重伤初愈，我没敢放太多油腻，口感上可能会差一些，你就对付着吃点吧。”
“哪里哪里，不对付，辛苦你了，放桌上吧。”叶长青也不和他客气，眼睛都笑弯了，一掀被子直接下了床，麻溜地跑侧室濯面洗漱去了。
看着他那堪称矫健的步伐，温辰神情呆滞：“他不是才醒来，不歇一歇，这么快就下地的吗？”
还不是因为你小子手艺好，勾得他顾不上歇息？
柳明岸本想打趣一下，但为了师弟在徒弟面前的面子，还是正正经经地解释了一下：“还好，他年轻，修为也深，身体底子不错，只要拔除了魔气，皮肉伤不是问题的。”
“这样啊。”温辰点点头，恍然大悟，而后谦恭地向他鞠了一躬，真诚道，“多谢掌门真人。”
他道谢，不是为感激柳明岸解释的这一句，而是这几天医治叶长青的事，柳明岸听出来了，微笑：“我救我自己的师弟，应该的；他救门中的弟子，也是应该的。”
温辰不知该怎么回复，赧然地笑了笑。
柳明岸冲他招手：“小辰，你过来。”
“是。”
“手伸出来。”
“是。”
柳明岸两指轻轻搭在他腕脉上，凝神诊断起来，他面容平静，温辰心中却惊涛汹涌——难不成是入魔的事情要被发现了？
少倾，柳明岸掀起眼皮：“最近几天修炼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为什么问的是这个？
温辰转念一想，立马就明白过来，原来对方不是在看他是否入魔的事情，而是赝灵根重新修炼。
“回掌门真人，我修炼得挺好的，挺顺利的。”
“什么境界了？”
“练气四阶。”
“嗯。”柳明岸收回手，整了整衣袖，笑了，“长青他对你很是看重，愿意在你身上费心思，你要好好努力，不能让他失望，记着了吗？”
温辰背上冷汗已干了一半，真心实意地保证道：“记着了，弟子一定好好修炼，不辜负掌门真人和叶长老的期望。”
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柳明岸浅笑颔首：“好了，你先忙你的事去吧，我还有些话要和他说。”
“是，弟子告退。”温辰执了一礼，低着头快步走出去了。
待叶长青再回来时，卧室里又只剩了他和柳明岸两个。
“诶，我小辰呢？”
“他还有事，我要他先走了。”柳明岸熟络地给自己和他各沏了杯茶，放在桌上。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忙，也不留一会儿，进来打个照面就走了。”叶长青有点不满意地嘀咕，坐下来，象征性地喝了口茶，就迫不及待地捡起筷子开动了。
整整三天水米未进，就是元婴境大能，也不是铁打的。
柳明岸坐在旁边，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长青，你真——”
“师兄，尝尝我徒儿的手艺，甩五道馆那些厨子八条街了。”叶长青给他夹了几块青笋在碟子里，殷勤地有些过了头。
柳明岸却挑挑眉，不买账：“小子，用吃的堵不上我嘴，你知道的。”
“……”叶长青这才收了神通，做贼心虚地笑了，“师兄，我确实是给他做了条赝灵根，就这个，没别的，真的。”
“当真？”柳明岸反问。
“当真。”叶长青点了下头，眸子清亮，里面没有半点掺假的嫌疑。
柳明岸踌躇了，指腹摩挲着手里的茶盏，忧心忡忡：“若只是想收他入门，做一条下品或中品赝灵根就好了，为何非要上品？你又不是不明白，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到底是不存在的，温辰有了这条赝灵根，日后他修炼的灵力来源，全都是从你身上汲取，还不是一对一，是一对三地汲取，那上品灵根的修炼速度……”
叶长青笑：“师兄，你这是担心我养不起他了？”
柳明岸无言，手一顿，茶盏底部在桌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侧屋里煎药的砂罐还热着，再这么明知故问，别怪我买一送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问题：昨天应读者的反馈，关于古代时间计量单位之“一炷香”时间到底是多长？百度上看了下，多长时间的都有，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五分钟两分半钟……我：好南，还是去查查相关文献吧。
回答：根据林振强[1]等人报道，古代时间计量单位主要有以下几个——
1、时，一昼夜十二时辰，一时辰=2小时；
2、更，全夜分五更，第三更是子时，有“三更半夜”的说法，一更=2小时；
3、鼓，有以鼓代更的说法，如《与妻书》中“辛未三月念六夜四鼓，意动手书”，一鼓=2小时；
4、点，每更分为五点，一点=24分钟；
5、刻，一昼夜分100刻，实算96刻，一时辰分8刻，一刻=15分钟；
6、秒，禾指麦禾，少指细小的芒，秒有细如麦芒的意思，就很短。
至于“一炷香”到底是多少，根据姚寿昌[2]的实验表明，即使是相同品种的香燃烧时间也不一样：“一炷香”最短三十几分钟，最长达七十分钟。所以这个本身没有标准答案，即使古人燃香计时，也只表示一个大致的时间段。
这么看来，我之前在文中一直采用“一炷香”=5分钟的设定，肯定是不对的，多谢读者的提醒，找时间会全文改一下。
另外，“一盏茶”这个时间长度比较统一，大概5-10分钟，以后会用这个多一些……“一炷香”估计很少会再出现了。
[1] 林振强 . 古代时间计量概述[J].中国计量，2020，(2)
[2] 姚寿昌 . 跨越到教材之外— —《一炷香燃烧多长时间》教学谈[J].科学课，2017，(7)
PS：嗯……会用知网这点，咱已经比翟某人强了，自豪，手动doge。


第048章 赝灵根（十） 这帕子上，有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刺骨回忆
一听这个，叶长青面有菜色：“师兄，你是元婴境的大丹修，应该是明白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呀！这随随便便地加量……不太好吧？”
不提元婴境大丹修还好，一提，柳明岸骄傲了——
“谁说药只能祛病了？药也可以养生的啊！这类汤药除了苦，没什么别的毒性。”
“放心吧，大丹修最不缺的就是药方，在我百草馆的丹房里，列了上百副延年益寿的好方子，摆得整整齐齐，任君采撷。”
叶长青：“……”
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上百个掌门师兄的影子，端着药走过来，笑呵呵地说：“来，每天喝上一大口，轻松活到九十九。”
大正午的，他忍不住打了个抖——妈的，这是什么人间疾苦？！还九十九，让我现在就死了吧！想不到堂堂“论贱大会”第一名的天才选手，竟然也有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时候。
真乃英雄气短，美人迟暮。
……算了，七寸捏在人手里，打不过的，还是乖乖跳过这个话题吧。
“哈哈哈，还好吧？就一个还没筑基的小家伙，能耗我多少修为下去？师兄也未免太小气了。”
“我是担心你，谁的灵力修为也不是刮风逮来的，你这样拱手送人……”
“师兄，真没什么的，我进境快。”叶长青停了一下，声音压低，“悄悄告诉你啊，前几天你师弟已经上了元婴四阶了，比万锋剑派那个剑魔花公子，高出一个等级了……如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柳明岸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干巴巴道：“惊喜，意外。”
叶长青只当没看着他的脸色，挑了一筷子面，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后，才说：“这就是了嘛，区区天纵奇才，岂是一个十来岁的小鬼能拖垮的？”
柳明岸无语片刻，问：“这事温辰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他那个宁可自己憋死，也不愿意给人找麻烦的性子，知道了还不得自挂东南枝去。”叶长青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一点自己受了委屈的感觉。
柳明岸：“……既然他是这样的性子，你就更不该瞒着他，纸包不住火，他迟早要知道，到时候他岂不是要更加愧疚？”
叶长青吃了一口鲫鱼肉，眯着眼睛细细品了好几轮：“愧疚就愧疚呗，他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把自己押这，给我做一辈子饭好了。”
柳明岸：“……”
“哎呀师兄，你就别给我瞎担心了，赝灵根的事我只告诉过你，是信任你才说的奥，你不许往外泄露。”
莫名被扣了顶“信任”的帽子，柳明岸不低头不行：“好好好，都依你，我不告诉温辰，但是——”他话锋一转，问了个死亡问题，“你得给我说清楚，潜龙院那么多弟子，你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好？”
叶长青就知道他得问这个，用手帕揩了下嘴角，不慌不忙地搬出早就编好的说辞：“温辰父母是著名的侠侣散修，雪月双仙，我之前去中原游历的那次，曾受过温氏夫妇的恩情，原想来日好好报答，谁知他们却在一年前弃世，所以——”
“什么？雪月双仙死了？！”柳明岸先听说他们是温辰父母时就蛮惊讶，再听到他们已死的消息，再也不能淡定了。
“是啊，天道不公，专收好人。”叶长青作势叹了口气，眼角的余光却在窥视着身旁人的神情。
他心想，柳明岸脸上错愕又惋惜的神色，不像是作假，那么——
“怎么死的？”焦急的语气也真实得很。
“听温辰说，是被银面血手寻仇害死的。”
叶长青心想，看来这一世和前世的命运走向，确实是错开了，雪月双仙并没有死在元安元年的枫溪城大劫，所以温辰也就没有因为失祜而去万锋剑派，可后来他的父母也到底还是死了，不光这些，还有他灵根被封住，一点修仙的天赋也没有……
更奇怪的一点，则是他的生辰。
前世，叶长青精通生灵谱邪术，对命理学颇有研究，那日在断崖前，一眼看到生灵谱上温辰的生辰八字，就觉得有问题——
日子没变，时辰却不对了，八字缪了二字，天旋地转，一下从大好的命格，成了寒金冷水的孤寡之命，若是推算没错的话，他命里大凶。
这……
叶长青眉弯微锁，逆天改命这种事，多少人想办办不到，而且谁不都是想往好了改，独独温辰怎么往坏里弄？
又想起林子洛每次相见时，骂着他扫把星，这改命的嫌疑就更加确凿了。
很自然地，叶长青就想起前世最后的那两年，温辰极为反常的举动，就以自己死而复生的那一夜为界线，他变得太明显了。
简直像被魂穿夺舍了似的，完全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人。
就算时间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饮冰洞里彻底与世隔绝的那六年，给他从根子上折磨疯了，铁了心不要再在这人世间受各种道德大义的约束，不顾一切地飞升……这么说倒也能说得通，可是——
放在过去，叶长青是愿意相信这个说法的。
他从来都觉得，所谓的兵人计划，最终养出来的，必然会是个怪物，到时且不说能否真的依计划诛杀魔君，连会不会反过来叛出烽火同俦，都是个未知数。
万锋剑派这种只认结果，不计过程的铁血手腕，属实不妥。
叶长青几乎敢断定，自己献出魔核之后得以重生，定是这一世温辰命运大改的关键一步，而这整件事情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却被硬生生掩盖过去了——
自己“死”掉的那一夜里，温辰到底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知道了什么秘密？为何后来不论怎么盘问逼迫，都绝不肯透露半分，他在避讳什么？
他的根骨哪去了？三条灵根是被谁封住的？还有解开的可能吗？
当时宁为玉碎，也要求自己这颗魔核，与他这一世早早染上魔性，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
只可惜，叶长青一直到死，都被人家瞒得密不透风，如今重新来过了，却还是两眼一抹黑，这……隐隐让他觉得有些挫败，玩弄人心这么多年，最后竟折在了一个自认为单纯好骗的对手手中。
也不知是他太托大，还是温辰扮猪吃老虎，人死灯灭，很多猜测都无从印证，除去这些，还有沈画，魔郎君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想干什么，为什么要从那几个潜龙院的弟子下手？他们真正的目标又是谁，自己，还是温辰？
叶长青一筷子叉开溏心蛋，看着金黄色的蛋液从破口处汩汩地淌到面条上，那强烈的色泽对比，勾起人无限的食欲。
吃货的本质上来了。
哎，刚醒来，就被逼着喝了一碗苦汤水，现在人都是木的，急着想那些个杂七杂八做什么？
一生红尘三千事，唯有四美绝不可辜负——美人，美景，美酒，美食。
如今这凌寒峰上，可是一应俱全。
叶长青忽然觉得，温辰没了根骨也挺好，与其像上辈子那样身不由己、灭绝人性地活着，不如待在自己身边，练练剑，下下厨，平平淡淡地过上一辈子，莫非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他抬头望向柳明岸，眼梢的笑意是十二分的餍足：“师兄，这位故人之子我想收着，也算不上过分吧？”
·
潜龙院弟子房内，温辰坐在书桌前，漫无目的地翻着手中的书，破天荒地一页都看不进去。
因为叶长青的事情，他这几天和戒律师兄请了假，反正课上教的那些东西，他也早就自学过，上不上课都无所谓。
“唔——”
温辰深深叹了口气，脸枕着一边胳膊，侧着身子趴到桌上。
其实，他刚才是想在折雪殿卧室里多待一会儿的，不为别的，就为看看那人是不是喜欢他的手艺。
昨天，秦箫给他指点的悄悄话还在耳边——
“小三师弟，师兄给你讲，要想讨咱们师尊的开心，除了练功进境快，还有一招，特别好使！”
“你来，你靠近一点，以下内容绝密，别被别人听去了。”
“嘿，你别看师尊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其实，私底下和二胖一个德行——吃货！”
“哎你别不信，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以为二胖那逮着棒槌都敢往嘴里塞的尿性是哪来的？天生的？屁！”
“就拿一个月前，你随手做的那顿早餐来说，桂圆莲子羹是吧？师尊虽然从来不念叨，但自从那回之后，他就对峰上伙食倍加嫌弃，尤其是粥品，好几次埋怨厨娘下手太生猛，米硬得都能硌掉他牙！不是我说，深闺大小姐也没他那么矫情的。”
“这里头几个意思，你品吧，你仔细品。”
……
温辰轻捻着薄薄的书页，暗想，幸好当年从父亲那学了这么一手，就算出去也饿不死自己的生存技能。
否则，自己连灵根都是人家给做的，没什么别的本事报答，叶长青身边又什么都不缺……
就些简简单单的清淡小菜，若是他喜欢就好了。
温辰神思乱飞，不知道怎么，又想起自己刚一进门时，看到那人靠在床头的样子。
和平时不太一样。
在他的印象里，叶长青从来都是束着发的，整个人从外貌到气质，都是非常干脆的那种，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感觉。
但今天不同，他应是刚从昏睡中醒来，没来得及恢复状态，脸部线条柔和，眼中锋锐的光芒消去不少，长发随意地铺洒在被子上，连神情都有点迷迷瞪瞪的，一眼看上去，像个刚经历过冬眠还没有彻底清醒的小熊。
莫名地，就特别可爱。
午后的阳光从轩窗洒落，镀在少年的头发上，纯黑中跳动着粼粼的金色光彩，他露出来的半边脸颊，肤色清透得像正月里，梅花枝头绽放的薄雪，他浅红色的唇角微微向上提起来。
其实，区别于叶长青那样很直白的强硬，温辰性子里不乏柔软的因素，他的冰冷带刺并非天生，说白了是被逼的，若是身边没有这么多敌意和不友好，他表现出来的，很可能就是另外一幅样子。
有时候，温辰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是一个很容易有牵挂的人。
在芥子舟上，就致幻魔物他磨磨唧唧说了那么多，真正想表达的不过是——我已经没有爹娘了，不想再失去你了。
从和叶长青有了交往的这一个月以来，要说他当真一点触动都没有，那绝对是假的。
那天夜色清朗，万里无云，温辰第一次御剑飞过那么高的天空，虽然紧张得厉害，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但后来想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大概就是那样的感觉了。
当时叶长青在身后护着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初次相识就说要带回凌寒峰去收做徒弟。
收徒？自己有什么资格呢？
他拒绝之后，遂采取了消极抵抗，希望对方认清事实，不要再纠缠下去。
可是叶长青像中了蛊似的，怎么都不放弃，堂堂一个折梅山长老，各种在不起眼的潜龙院和他制造偶遇，每次都想塞点好东西给他，不收不放他走，有时候是功法秘籍，有时候是灵丹仙草，还有时候只是单纯的食物——
都是很精致的东西，以他的能力和财力，不可能在山上买得到。
可自一年前的那场山火之后，温辰没了双亲，一无所有，在广袤的天地之间，唯独找不到一处可以安放心神的处所。
他心想，这世上无缘无故的恶有好多，但无缘无故的爱，从爹娘去世之后，一定就再也不会有了。
于是他还是选择躲开，不惜找了个快要坐化的老修士当幌子，摆脱这让人手脚无措的好意。
他怀疑动机，害怕失去，对身边所有人都保持着非常的警惕和敌意。
但在内心深处，其实更多的，他是觉得自己不配，不配享有长辈的关怀和同辈的友爱。
……
可是，万一有例外呢？
温辰小心翼翼地拉开书桌下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块青布手帕，托在手中，神情复杂。
这是魔郎君寝宫里，叶长青给他擦脸的那块，当时沾满了污血，怎么洗也洗不净。
虽然他现在有了灵根，经脉里终于积攒下一些灵力，用个“涤水”清洗掉不是难事，但明显，他并不想彻底洗去这上面的痕迹。
这帕子上，有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刺骨回忆——
从魔窟回来的这几天，温辰曾无限地回想在那里经历过的种种事情。
他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步入歧途，但却没想过那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还能清楚地记得，在纳川反噬魔郎君的时候，识海中另一个自己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五指掐上祁铮脖子，胸臆里那几欲喷薄而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怨恨——
温辰轻轻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帕里面，贪婪地嗅着皂角和残余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到几乎闻不到的梅香。
那样的自己，真的太丑陋了。
丑陋到从梦魇中醒来的一刻，他下意识地就想用那把匕首插进自己的心脏。
幸亏叶长青及时赶到。
……
嗅着这手帕上的气息，温辰咚咚作响的心跳安定了不少。
那是第一次啊，第一次有人彻底掰开了他硬硬的甲壳，把里面柔软纯净的东西抱在怀里抚慰。
叶长青说得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把心做了张木板，一个字一个字地，默默刻在了上面。
也许不入地狱，永远不知道人间的美好，那么久了，终于有一个人，打开了那扇无形胜有形的牢门，牵住他的手，一齐走到阳光下来，笑着说：“不用怕，一切有我。”
“啾啾啾，啾啾啾~”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小鸟鸣叫声，温辰慌乱地从帕子里抬起头来，正对上在梅枝上站着的，金灿灿的传讯灵鸟。
“你是……”
不及他反应过来，灵鸟小巧的喙中就流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今晚戌时一刻来折雪殿找我，不许迟到，迟到了打屁股。”
“……”温辰正自我感动着，一听后面这句，脸蹭地就红了，结巴道，“这这这，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打屁股，打屁股，迟到了打屁股！”
温辰：“……”
不知这灵鸟的智慧如何，会不会把他对着个手帕意乱神迷的画面传达回去，便试探着问：“请问下，他叫我什么事你知道吗？”
“打屁股，打屁股，迟到了打屁股！”
显然，这鸟的脑瓜子不怎么灵。
“那个，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灵鸟似是觉得他麻烦，啾啾叫了两声，直接转过身，把光秃秃的鸟屁股递给了他：“打屁股，打屁股，迟到了打屁股！”
行吧，这玩意蠢成这样，应该也没什么记忆。
温辰松了口气，伸手揉揉紧得发疼的眉心，在鸟屁股的注视下，一点不着慌地把青布手帕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宛然笑道：“好了，我知道了，一定准时，不会迟到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五千字的大肥章，每次请完假都这样，哦呵呵~
话说，这两天遛了一圈这两年jj的同频师尊文，突然发现，我滴个天，老叶子的性格，简直……是他喵的泥石流，具体怎么个泥石流法，一个小剧场总结——
情景：（脑补b站视频，性冷淡电子音）当你被不肖徒弟压在床上的时候，你会想些什么？
表里不一，穿书咸鱼：系统说的，养好了主角完成任务早点回家——（表面）孩子好乖，做得好棒，奖励颗糖~（内心）这□□崽子啥时候能长大，啥时候能黑化，啥时候一剑怼死我让我回家！！！
温柔美人：你……原来你对我竟是这般心思，这叫我如何自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这是□□，是不允许的，不行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此处省去一万字纠结内心戏）
外冷内热，高岭之花：孽徒你竟敢如此？！还不赶紧从为师身上滚下去！（内心：啊，身上好热，好羞耻，我怎么可以这样，不活了，捂脸跑.jpg）
臭不要脸，另类奇葩：徒弟长得这么好看，打一炮也不亏（摩拳擦掌）
万人迷而不自知：嗯？你要干什么？我做了什么让你对我如此痴迷？（指着旁边一众追求者）不对，你，你，还有你，都围这看啥呢？
软萌小仙尊：啊不要不要不要啦，你摸哪里呢，再这样子人家要哭哭啦！（变回小萌宠造型，在被子里拱啊拱啊拱）
老·自以为强攻·叶子：咦……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连为师也敢动……看来不振振夫纲是不行了，这就让你看看，咱俩腰力到底谁更好！（一脸流氓）看这腰细腿长，肤白貌美，自家养的不能便宜了别人，来，这样，我教你……
过了一会儿：求求你了，你腰好，你腰好还不行吗？？？咱们慢一点可不可以啊！！！！
海棠的笔已经给你们了，后面自行想象吧


第049章 赝灵根（十一） 那剑上，铭着两个古雅的篆字——问道
傍晚时候，下了场冷雨，不到一个钟头，梅花就落了满山。
叶长青正靠坐在床上看书，听到敲门声，知道是谁，头也没抬，扬声道：“进来吧！”
珠帘轻卷，温辰挟着一身来自初春的寒霜，脚步轻缓地进来了：“叶长老。”
“嗯，来了。”叶长青斜眼瞥了一下床头的淬灵沙漏，看着那银光闪闪的“戌”和“一”字刚好浮现，不由感叹，“来得挺准时啊，怕屁股遭殃？”
温辰微微摇头，并没有说他因为怕迟到，冒着风在外面站了二刻钟，然后才掐着点进来的事情。
叶长青放下书，只着袜子下了地，走到屏风前，取了件月白色的常服下来，随意一甩，披在肩上，又探手摸了根同色的发带，一把挽起长发，边系边问：“这几天修炼得如何？赝灵根有没有觉得不适应？”
“挺好的，没有不适应。”温辰简单地回答了一下，目光一直跟着他脚下，“叶长老，寒气最容易从脚底入体，你大病初愈，还是不要不穿鞋在地上走吧。”
“哦？”经他提醒，叶长青才发现这个问题，看了一眼地面，笑道，“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细心。”
意外被夸奖，温辰耳根有点热，说实话，他剑法是母亲教的，性格却是随了父亲，温柔和善，细致入微。
从前拒绝和任何人密切来往，自然显得不近人情，可一旦他真的对谁上心了，就大不一样。
“走吧，和我上后殿藏书廊去，给你找本适合的剑法来学。”叶长青从善如流地穿上鞋子，只披着那件薄薄的袍子就要出去。
“哎——”温辰有点着急地拉住他袖子。
他狐疑：“怎么了？”
温辰皱着眉：“只穿这点太少了，外面天都黑了，刚下过雨，风很凉的，就这么出去会得风寒。”
“哈~”
“风寒”二字一出，叶长青宛如听到了一个笑话，抬手揉了揉他脑袋顶，语气揶揄：“还没入门，就这么心疼我呀？”
“……”万没想到他能用出“心疼”这个词来，温辰被弄得老大不好意思，咬咬唇，低声道，“叶长老，外面真的冷。”
——我在折雪殿外站了那一会儿，冻得腿都麻了。
叶长青不当回事，大喇喇地揽过他肩膀，一掀珠帘，轻轻松松走了出去：“行了，没事，我天生阳炎体质，就是给扔到北境的冰天雪地里去，也照样活蹦乱跳。”
“倒是你，小孩子家家，多吃饭少操心，长不高就算了，还婆婆妈妈的。”他推开门，深吸了一口夜晚时分的寒风，舒爽道：“就这么点风，小意思。”
温辰：“……”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
折雪殿后殿，藏书廊。
骤雨初歇，落红满地，飘洒的梅花瓣中间，矗立着一座白玉雕成的人像。
人像是一位剑仙，看上去面相很年轻，样貌也极为俊逸，一手卷了袖袍负于背后，一手掐着剑诀抬于胸前，眉眼线条十分锋利，身上雕琢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地透着一股，普天之下谁与争锋的凌厉。
他的腰间，一把同样玉白色的长剑凌空悬着，像世上最忠诚的影卫，时刻为主人保驾护航。
那剑上，铭着两个古雅的篆字——问道。
“这……”温辰看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了。
“凌寒仙尊，剑圣叶岚。”叶长青从后面跟上来，望着那玉雕时，目光中有无以言表的敬意，他轻轻摘下玉雕肩上的一瓣白梅，娓娓道，“千年前，本门飞升剑修，曾在魔道北君祸世的时候，一剑斩之，安定天下。”
温辰感慨：“原来是叶前辈啊。”
剑圣叶岚，九州大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烽火通史记载，当年魔修楚怀玉从折梅山叛出，化身魔道北君，统领数万魔族自北向南，挨个屠城，一夜之间杀灭十万生灵，若不是其授业恩师叶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将其收镇在北溟之海，那么北君之乱，后果不堪设想。
乱世英雄之名，理当永远刻上历史的丰碑。
叶长青偏着头欣赏这座玉雕，笑着说：“当年上任凌寒峰和疏影峰长老一个隐逸，一个谢世，本来疏影峰是划给我的，但是我死赖活赖和掌门师兄要来了凌寒峰之位，不为别的，就为了这是曾经叶前辈待过的地方。”
他掌心放在那把玉质长剑的锋刃上，从上到下，温和拂过：“我小的时候啊，梦里总会见到一个人，青衣曳地，风华绝代，立在一株白梅树下，低头拭剑。”
“这人出现在梦境中时，每每都离我很远，只能望见个背影，看不清容貌如何，我当时好奇，总是想要跑去看他的正面。”
“可不知怎么回事，可能就跟望山跑死马一个道理，不论我跑得多么快，多么久，他永远都与我差着一段距离——”
他伸手一指东方，三丈外，一株落花凌乱的梅树：“就大概这么远，再就一点都近不了，一开始我不死心，拼命地追，梦里也不知道累，整整一夜跑出来的路，估计绕折梅山三圈都没问题！”
“啊。”温辰错愕地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有趣，追问，“那你后来追到了吗？”
“没有。”提及好多年前的事，叶长青还是有些唏嘘，“大概有一两年的时间，我一直都在寻找这个人是谁，可惜看不到脸，青衣的话，折梅山上又到处都是，特点太不分明，直到我十三岁那年的初春……”
他浅笑一下，抬眸望向那玉雕的脸庞：“我当时还在寻梅殿，和掌门师兄一道住，那天，我自己做了个弹弓闹着玩儿，不小心打碎了师兄炼药用的一瓶极品灵材，怕他回来责罚，就离家出走，一个人跑到这凌寒峰上来，又阴差阳错地，误闯进了前峰主的折雪殿后院，见到了这座雕像。”
后面的话不用说，意思也已十分明白，即这剑圣叶岚，就是他梦里一直出现的那个人。
温辰也听出来了，但想了想，却觉得不对：“叶长老，你说你梦中是个穿青衣，在梅花树下拭剑的人，可这玉雕……”他又看了一眼，确定无误了，才说，“分明就是白色的啊。”
而且，这位也没有在拭剑啊！
“呵~”叶长青不以为意地一哂，信心满满，“眼缘，眼缘懂吗？”
温辰有点茫然地摇了摇头。
“就是吧，我觉得从古到今那么多修士，除了叶前辈，没有哪一位的风度气质，能配得上我那位‘梦中情人’，常言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我总觉得与他很久之前就认识，只不过中间发生了什么给忘了，后来再一见着……”叶长青玄之又玄地解释半天，可看他还是一脸空白，便不耐烦地摆摆手，“哎你个小孩子，毛都没长齐呢，不会懂这些的啦！”
“……”一个时辰之内，两次被叫做“小孩子”，温辰心里有点不乐意，抿着唇角缩了缩，不与他争辩。
梦中情人，敢对人家剑圣前辈想入非非，你也忒……其实，他也说不清到底该用个什么词好，总之，就是觉得那个词怪怪的。
叶长青却觉不出来，继续兴致勃勃：“后来我几乎天天溜到凌寒峰来做客，紧接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你猜是什么？”
“是什么？”温辰略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很配合地做了个好奇的表情。
“自从见到了这个雕像，我后来再也没做过那个梦。”
“啊，真的吗？”这一次，他却是真的被勾起兴趣了。
“嗯。”叶长青微一颔首，轻轻曲着手指，将被风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发顺到耳后，淡淡道，“可能……他已经从梦里走出来了吧。第一眼见的时候，就惊为天人，再之后的二眼三眼四眼，怎么都看不厌……直至我做了这凌寒峰主，日日见，夜夜见，孜孜不倦地钻研他留下的手记、剑谱，只为了从那些残存的只言片语间，窥到这人当年哪怕半点的风姿。”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单薄的花瓣，随着雨后阵阵凉风，瞬间就被吹到了这座山峰的每一个角落。
“十六岁的时候，我就发誓，日后定要做个像他一样的人，镇压邪魔，心怀天下，让自己的名字也永照汗青，兼之彼时南君烽火已经燃起，我就以为——”叶长青说着说着，停住了。
温辰正听得入迷，自然而然地问：“以为什么？”
“以为，”叶长青双臂抱在胸前，万分无奈地垂下眼去，顿了好久，才低笑道，“以为凭我的资质和根骨，也能修到和叶前辈那样的境界，在南君临世的时候，助正道平乱，一剑定山河。”
言罢，好像怕身边少年误会什么似的，他眉一抬，作出副“我已经是成熟稳重的大人了，不像从前那么中二”的神情，总结道：“少年人啊，一天天就知道瞎想，本来连捉小猫的本事都没有，就想着要上山擒虎了，想法太过不切实际……幸好，前两年想通了，否则呐，怕是要落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下场。”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温辰蹙了蹙眉。
二十出头的元婴四阶，他这一生确实有希望一路飙升过化神、渡劫、甚至飞升，温辰不觉得这想法有多么不切实际，可是……
他心思细密，敏锐地捕捉到了身边人情绪的变化，偷偷看了几眼，惊讶发现，叶长青眼中的笑意不见了。
奇怪，他明明语气里还是轻松畅快的，为何……不知该怎么形容，温辰只觉得，雨其实并没有停，只不过从身外的世界下到了他眼底，淅淅沥沥，落满了忧伤。
“好了，走吧，这雕像一直在这放着，以后你来了凌寒峰，天天都能看着。”叶长青不愿再谈，抓过他手，快步往藏书廊大门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50章 赝灵根（十二） 字丑，要脸
折雪殿虽然人烟比较稀少，但书却是真的多。
广大的藏书廊里，整整齐齐地码了几十个书架，书架间互相勾连，构成了许多个死角与活路，一环套一环，布置得像个迷宫一样。
而那古色古香的红木质地，即使历史已经不浅，依旧被术法保护得光泽锃亮，没有一点虫蠹或开裂的迹象。
温辰第一次来，站在门口竟一眼望不到头，里面光线不算很好，只有东西南北四角的高脚铜灯中，燃着细微的、黄澄澄的火，兼之他目力有些受损，眯着眼睛细细瞅，才发现十几丈外有一副楼梯，看样子是通向二楼的，可问题是，那楼梯前似乎挡着一排架子——
“啪~”身侧传来清亮的一声响，虚空中，好像有把隐形的令旗挥下，灯火大盛，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沉闷的轰隆声。
这是机关转动，齿轮啮合时才会有的独特声音。
温辰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这满藏书廊里的各种陈设，像活了似的，开始缓缓地交叉挪动，那些本来勾连着的木质结构，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分离声，断成了一个个独立的个体，然后交换位置，重新组合。
“乾宫戊位，藏剑阁。”叶长青右手举在半空，尚维持着打响指的姿势，浅淡的广袖滑下来，露出一小截修长白皙的小臂。
指令一下达，各排书架便勤快了许多，以令人眼花缭乱，却同样有条不紊的速度，走马灯一样，一个一个地过，不多时，当某一排书架转动到二人面前，地面下暗藏着的无数机关同时顿住，只听“铿”地一声闷响，一切归于平静。
这不到一盏茶的偃术变幻，看得温辰一愣一愣，清澈的瞳子里倒映出货真价实的惊叹之意。
叶长青看在眼里，心里美得不行，得意一挑眉：“我这一套九宫八卦阵，如何？”
“……”算上天河山做侍剑傀儡的偃甲人，温辰这辈子见过的机关从未超过一丈长宽高，而这藏书廊的占地少说也有二三百见方，把这么多的书架严丝合缝地联系在一处，还想要哪一个过来，打个响指，随叫随到？
这得多么精巧并繁杂的工序啊！
他默默算计半天，赞道：“叹为观止。”
“哈哈哈哈哈~”叶长青显摆这一气，就在等他的这句夸，此时所愿得偿，愉悦之极，“这个呀，其实不是我弄的，是前任凌寒峰主从流花谷定制的一批机关书架，以九宫八卦为纲，周转运行自如，若是有不属于这里的贼人潜入，一进来就会触动门口的警示符咒，等着他的绝对是个难以勘破的鬼打墙，到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困死没商量。”
“居然这么神奇？”
“这算什么，”他唇角翘起，神秘一笑，下一刻，离得最近的那扇书架上突然弹出一支利箭，直冲温辰面门射来！
“！”温辰大惊，还未来得及叫喊，腰上一紧，就被某个坏心眼的人抱着旋了个花儿，视野翻转，那漆黑的利箭瞬息即至，竟是笔直插入对方胸口！
“叶长老！你怎么样？！”乍逢动乱，他忍不住尖叫起来，将将询问了一句，却觉斜上方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人笑着说，“看给你吓得，这就是个乱人耳目的幻影，真正的暗箭在那边呢——”
说着，叶长青抬手一指东南方，隐没在墙角里的数抹阴影。
那是几支真正的暗箭，箭头深深插入墙壁之中，末端只露出一寸不到，力道之狠辣，可见一斑。
看方位，它们应该是从较远的另几扇书架上的机关射出，角度刁钻，如影随形，若是触发者不知内情，先入为主地躲开了距离最近的这支幻影暗箭，那么无论他从哪个方向闪开，都逃不开那几支暗箭交织成的网络！
想通了这一关节，温辰不由得心头发紧：这机关……着实歹毒。
“偃术什么的都是前人的功劳，就这个是我自己设计的。”叶长青不知被人在心中盖了个“歹毒”的戳，反倒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一百年前，藏书廊失过一次窃，那贼人太过可恨，偷了不少典藏孤本后，还一把火烧了这里，造成的损失，真是不能用钱财来衡量的。”
“所以前峰主才搞了这么一个八卦阵，我接手以后呢，又稍稍加工了一下，只要贼人触发了这个带迷魂药的暗箭，就受着伤等人来擒吧！”介绍起自己的小发明，他不由得显露出些二十郎当岁的青春洋溢，整个人嘚瑟得像只开屏的公孔雀，漂亮的尾羽直要翘到天上去。
“这上面的迷魂药，就算是元婴境大能，没防备的情况下，也是擦破个皮就倒，怎么样，是不是万无一失？”
温辰脸色发白，没搭理他。
没等来该有的掌声，叶长青有点奇怪，细细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咦，难道你是在担心我？”
温辰闷闷地“嗯”了一声。
“嗨，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在我的地盘上，我自己设计的机关，怎么可能有事情。”叶长青松快地甩了甩手，拢拢外衣，“要是连这都能翻车，你师父我这么些年白混了。”
他艺高人胆大惯了，根本理解不了旁观者加速的心跳，见温辰还是怏怏不乐，服软道：“小辰，又害你担心啦，是我的不对，我检讨，我检讨，下次不会了。”
他嘴里说着检讨，眼睛里却满溢着揶揄的笑，看少年在暗箭射出那一刹那煞白的面色，渐渐转变成一种粉粉嫩嫩的红，喜欢得不得了，抬手就要上去捏——
啪。
被温辰一把打掉。
叶长青奇道：“诶，你干什么？这么小气，连捏一把都不让吗？”
温辰咬着牙，愤愤地撩了他一眼，目中的幽怨之色，比塞外那昭君琵琶还过分。
“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叶长青茫然得像只找不着家的狗子，完全猜不透这小孩又在使什么性子，只道是因为他不提前说一声就戏逗。
“哎，不是，我就是想给你看看我这机关设计得巧不巧妙，提前告诉你就没意思了，你看这不也什么事没有嘛！”
温辰：“……”
怎么就什么事没有了？你知不知道方才那幻影暗箭射进你胸口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
我明白你很强大，可是之前明明也受过那么重的伤，才刚刚醒来半天，还什么都没缓过来，就又遇上意外！
你，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我……
温辰狠狠地闭了闭眼，任由这些话在心里面搅得生疼，却还是一言未发——他很清楚，自己与叶长青虽已有师徒之实，但还无师徒之名，人家关心他是情分，不关心他是本分，凭什么要求人家事事为他考虑？
满打满算，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其实也没有多少，他反应这么强烈，只不过是因为太过害怕失去而已。
如今，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责备对方什么，反倒……应该学得乖一点才是。
于是，迎着两道疑惑的目光，温辰疲倦地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叶长老，你这机关设计得挺好的，都给我……吓着了。”
“对不住，我刚才不该反应那么大的，你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吧。”说着，他主动站近了一点。
“……”叶长青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他是在勉强，眉梢乖戾地提了提，轻叹口气，“好了，别老这么不开心，来看看剑谱吧。”
一刻钟后。
叶长青站“藏剑阁”前，双手并用地在上面翻找，一卷一卷地过着那些功法秘籍的名字，说道：“折梅山虽是五行术法为主，但并不代表每一个人都要从术法起家，你自小修剑，剑法底子不错，不应该浪费掉……”
他取下一卷老旧的竹简，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下里面的内容，正准备塞到温辰怀里，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低头注视了一会儿，“啪”一声，重重合上。
后者不明所以：“叶长老，你？”
“咳。”叶长青侧着脸，高岭之花似的无甚表情，淡淡道，“小辰，你用灵流在空中写个字给我看看。”
“写字？写什么字？”
“写什么都行，不必拘束，随便几个。”
“哦。”这位的脑回路太过清奇，温辰已经习惯跟着跳来跳去了，也没多想，将灵力凝聚在食指指尖，认真地在半空中写下三个字——折梅山。
冰蓝色的灵流悬浮在二人之间，散发着些微寒凉之意，叶长青看着那个仨字，脸上神情逐渐凝固。
……
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
好一手超逸漂亮的行楷，一看就是行家里手教出来的。
他悄悄瞄了眼竹简上自己手抄的玩意，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当年被掌门师兄逼着练字，结果天天一得空，就跑出去和人满山头打架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将来会有这么尴尬的一天？！
此时，号称折梅山一霸，却不工书画的叶仙君右眼皮跳了跳，心道，呵，爱谁谁吧，这剑谱不想给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上辈子——
小叶子：你看我这插刀的技术怎么样，深不深，准不准，一插一个死？
大温辰：……（不说话，直接红眼睛）
这辈子——
老叶子：你看我这机关设计得怎么样，牛皮不牛皮，厉害不厉害？
小温辰：……（不说话，直接生闷气）
————————————
小、老叶子：诶，现在的小孩怎么这么难搞……
大、小温辰：你一天天的少作点死行不行？两辈子了，我这操不完的心啊！



第051章 赝灵根（十三） 老子天下第一！
真是奇了，上辈子的小鬼，十指不沾阳春水，书法也就中规中矩，看得过去，毕竟整天就知道修炼，修炼，修炼，没有写得鬼画符看不懂，就已经相当优秀了！
问题是，怎么重新活了一次变化这么大？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叶长青这人，别的面子视如粪土，但就在自己徒弟面前，不能掉价。
尤其，是眼前的这个徒弟。
他心想，怎么办，说好了是来取剑谱的，现在这样也不能反悔，可不给这一卷，随便拿个别的，又违背了自己的初衷。
当真，进退两难。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叶长青在那站得笔直，沉默不语，眉宇间神色滴水成冰，周遭温度蹭蹭往下降，看得温辰心里直打鼓。
“叶长老，你怎么了？”
对方没回应，攥着竹简的十指更紧了，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
“……”温辰更不安了，心说难不成是自己字写太丑了，让他看不下眼去，所以？也是，叶长青是修真界有名的青年才俊，君子六艺这些定是差不了的，眼光高正常。
于是，他惴惴地解释：“叶长老，我没正经练过几年，就是跟着我爹随便写写，不好看你别介意，我以后会好好努力——”
“没事，写挺好的，不要妄自菲薄。”叶长青截过话头，举重若轻地吐了口气，掂掂手里的竹简，刷拉拉展开，语气若无其事，“喏，比你大师兄写的，可是强多了。”
大师兄写的，秦箫？
温辰怔了怔，没想到眼前这副简竟是秦箫的手笔，凑近了仔细一看，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谦虚了。
这字称不上很难看，但也绝不能说多好看，就是一堆横竖撇捺凑在一起，马马虎虎，想必写字的人应是心浮气躁的类型。
自然地，他脑海里浮现出前几天秦箫给他支招时，那热情洋溢、手舞足蹈的样子，暗暗点头，嗯，是了，不会错。
温辰家教良好，很会照顾他人感受，即使对方现在不在这里，也绝不会背后言人长短，他笑一笑，委婉地点评道：“其实也还好吧，书法这东西，各人有各人风格，秦师兄为人潇洒豪放，下笔随意一些，也是情理之中的。”
叶长青颔首，收下了他这一角度诡异的夸奖，心里盘算着怎么补偿一下秦箫，让他甘心接下如此大的一口黑锅，另外……是时候该去请掌门师兄开开小灶了，别以后真得动手写点什么，丢人丢到九重天外。
成功蒙混过关，他将那剑谱随手扔进温辰怀里，顺便岔开话题：“潜龙在渊，难道就不是龙了？你本身剑意卓绝，最适合走以攻为守的路子，一马当先，一往无前，于千万人中取魔枭首级，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剑意卓绝，于千万人中取魔枭首级？
温辰愕然，心说居然有一天会有人对自己这个废柴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卑微惯了，即使有了灵根，也一下摆脱不了“我是废物”的主观印象，接过那卷泛黄的、明显被翻看过很多遍的竹简，低眼一看，第一列写着七个不怎么样的楷书——折梅剑法，暗香式。
“折梅还有剑法？”温辰觉得不可思议，没多想就给说了出来，然后，额头便遭受了一记惨无人道的爆栗。
“什么叫折梅还有剑法，这可是叶前辈留下来的心血，是我……我大徒弟从藏经塔里的孤本里，一个字一个字誊写来的，你小子敢看不起？找打直说。”叶长青没好气地训。
咦？叶岚留下来的？
温辰意识到说错话，连忙赔礼：“不好意思，我孤陋寡闻，叶长老你别生气。”
“孤陋寡闻。”叶长青好像不太买账，从那卷《折梅剑法》旁边的位置，抽出另一卷破竹简，放在书架空余的地方，缓缓铺开，“一个十五岁不到，就能认出魔域植物火债主的人，居然是孤陋寡闻，啧啧啧。”
“……”讲真的，温辰对他这冷不丁冒出来的刁钻小心眼，一点办法都没有，老老实实站在一边，等着挨训。
不过，叶长青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了，自顾自盯着摊开的竹简，视线灼热，似乎要在上面生生地烧出两个洞来。
“不见实体，只现残影，自敌八方而至，攻其……”他手指顺着竹片上的竖排字滑下，指腹在上面擦出轻微的薄响，喃喃道，“不对，这一招不对，收招不完全，结束得太早了，理应是有后续的……”
叶长青这人，爱剑，也爱剑法，天下有名的剑法，若有可能，他哪个都不会放过，而稀奇的是，在他心目中，就连万锋剑派赖以扬名的归一剑法，都比不上这套籍籍无名的折梅剑法。
也许是对本门自创的热情，亦或是对叶岚无条件的偏爱，总之，他曾经将大把大把的生命都消磨在了这几卷残破的竹简上面。
“叶长老，你说哪里不对？”身侧，传来温辰询问的声音。
叶长青没答话，又专心致志地研读了一会儿，才双掌摊平，叹息道：“都不对，哪里都不对。”
“什么意思？”温辰也学着他的样子，仔细看了看手里的那卷“暗香式”，但终归道行浅薄，又初次接触，于是横竖看着都挺正常的，不光正常，反而很多地方都有精妙诡谲的变招。
“你手里那卷是我修订过的，比原本的已经好多了。”叶长青总算从那钻牛角尖的状态中醒悟过来，收了那卷写着“疏影式”的竹简，施施然走过一排排安静伫立的书架，走到一半，发觉说漏了嘴，堪堪补上一句，“当然了，内容是我修的，誊抄是秦箫做的。”
他言下之意，抄书这种小事，哪里用得着我出手？
这话进了温辰耳里，却变成了——秦箫这一手破烂字，根本配不上我那漂亮的剑法，所以，二者必须泾渭分明，才可以。
……原来叶长老这么介意书法美丑啊，幸好自己还有点底子，否则就惨了。
温辰暗地里擦了把冷汗，心说当高人的弟子不容易，看来为了不给师父丢人，以后得常常练习了。
前方不远处，“书法大家”叶长青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念着方才看过的那卷“疏影式”，一个困惑了许多年的问题，再一次浮上心头。
相传，折梅剑法是当年剑圣叶岚留下来的唯一功法，却一直被封存在藏经塔第七层，无人问津。
叶长青原以为是折梅山法术为主，不注重剑道，可待他亲自去探查了一番后，发现——不是大家不注重剑道，而是这套剑谱，实在是不值得被注重。
因为它太平庸了。
平庸到……可能在许多剑修门派里，它都只够被列为最基础的入门教材之一。
所以当时叶长青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不可能。
为了求证这一点，他翻遍了折梅山藏经塔和凌寒峰藏书廊里有关剑修的所有典籍，最后无奈地接受了一个结果——叶岚留下来的剑谱，真的和其他很普通的修士留下来的，无甚差别。
但若自此死心，他也就不是叶长青了。
五卷折梅剑法：暗香、疏影、凌寒、幽姿、独秀。
他关起门来，逐字逐句地研究了小半年，终于从那一排排平凡无奇的竹简之间，窥到了一丝异样——
这剑谱，不是一个人写成的，其中有大量修补的痕迹。
其实，一本书或一套功法的作者从头到尾是不是一个人，内容上有没有狗尾续貂，理应是不难发现的，但折梅剑法怪就怪在，它像一件漏洞百出的金缕玉衣，被后来者用极高超的手段，在每个漏洞上，都补上了一块不起眼的破布。
破布补得多了，竟连带着原本的金玉丝线都失去了光彩，与千年来更迭的人事，一同埋没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
时间长了，也就没人记得它了，直到——
叶长青不信这个邪，人说折梅无剑，他就偏要有剑。
既然找到了这卷剑谱平庸的症结所在，就定要尝试着将它还原出来，就算不能原原本本，一个大概的轮廓，也该是有的。
从少年到终点，十几年间，他未曾有一天放弃过这件事，即使入了魔道，只要有喘息的机会，脑海里也不停地旋转着那几卷竹简上的文字。
人这辈子，总该去完成些什么，也总有些什么，是无法割舍的。
彼时煎熬的年岁里，只有心里惦着这卷未全本的剑谱，他才能感觉到，是在为自己活着。
折梅剑法，对他来说，远不止一部残卷那样简单，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寄托和无形信仰。
而那个独立梅树下，垂首拭剑的青衣人，是他梦境并现实中，永远都不懈追逐的远方。
藏书廊里烛火长明，映在叶长青低垂的眼睫上，阴影幢幢，他随意地翻看着那些高阶典籍，心底最深的地方，不知怎么，就被轻轻地触动了。
他沉声说：“小辰，好好练，别让我失望。”
“不必在乎那些人的风言风语，说你没有灵根就是废物的，那是他们井底之蛙，见过的世面也不过就那一尺见方大小，和他们较劲，不值得。”
繁复曲折的八卦阵间，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站定了，白衣少年背靠红木书架，站姿隐隐有些局促。
青衣男子立在他面前一尺远的地方，反手握着那卷“疏影式”，弯着手肘，一下一下轻轻敲打在自己的肩头：“你想做什么人，能做什么人，全都存在于你的手里，不在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吗？”
少年目光有些躲闪，沉默中，空气里仿佛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思想在碰撞。
良久，他浅淡的双唇才动了动：“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叶长青仰头一笑，话语里无处不是年少张狂，“你啊，是彻彻底底地活反了，总是把别人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轻，不妨和为师学一学，若是有人来挑衅，就大声地告诉他——”
“你是什么东西？老子，天下第一。”
他后四个字说得很慢，像暮鼓晨钟一般，一声一声，撞在少年细腻的心弦上。
究竟是什么，能够支撑他心平气和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是根骨？是天赋？
亦或是……与生俱来的那股心气？
不得不说，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簇足以点燃灰烬的野火。
温辰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眨眨眼，清晰无比地重复了一遍：“对，他们是什么东西？老子——”
他到底不太习惯这么狂野的自称，说了一半卡住，但又不想放弃，只得硬着头皮，咬牙倔强道：“老子天下第一！”
“哈哈哈哈哈哈好！”叶长青心情大妙，顺手把竹简往掌心里一掼，力道不小，差点给掼散架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寂的藏书廊，“对嘛，这才是我徒儿该有的样子！”
被他的情绪感染，温辰终于也不那么拘束，笑意盈然，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无意中，倒有了个新的发现——
叶长青左眼眼梢的位置，竟缀着一朵浅绯色的桃花，黄豆粒大小，很不起眼，平时要么被鬓发遮住，要么被别的颜色掩盖过去，正是这第一次敞开心怀地对视，才让他注意到了这个。
温辰看得入迷，不由遐想，是胎记？不太可能，哪有那么秀丽细致，仿佛工笔画一样的胎记。
是妆容？像女子作桃花妆、梅花妆这类？也不太可能，叶长青虽然长相出众，但却是个正儿八经的爷们，从没有这些脂粉气的习惯。
那……
他有点想不明白了，干脆不想，开心道：“叶长老，我会好好修炼的，多谢你……这般看重提携。”
“提携？”叶长青闻言，却不大认同，轻轻一哂，“哪来什么提携，那是你倒霉撞到我手里，不出人头地一番说不过去。”
肩上披着的长袍有些下滑，他草草拽了一把，错身朝藏书廊尽头的小室走去，一边走，一边扬起手中的竹简，扬声道：“过来吧，就学剑这事，咱们爷俩今晚好好探讨探讨，不到天明，不许回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天下第一”到底是谁的问题】
背景：七年一度，论剑大会现场——
No.1:一直活在传说中，从未露过面的万锋剑派花公子：“叶公子，上次你胜之不武，这一次——”
老叶子：“打住，不管再来几次，老子天下第一。”
No.2:第二章有过几句台词，至今踪影全无的天疏宗凌少宗主：“姓叶的，有本事和我比划比划，凌某人就不信了——”
老叶子：“爱信不信，老子天下第一。”
No.3:即将出场，执着于被打脸，本文搞笑担当的疏影峰于长老：“叶师弟，我们修真之人，从不靠脸说话，要靠就靠——”
老叶子：“不好意思，靠脸，老子也是天下第一。”
众人（愤怒）：“……这还有没有天理了？来个王炸管一管呀！”同时看向本届最有希望夺冠的——温真人。
老叶子（揽肩）：“小辰辰，告诉他们，我是不是天下第一？”
温真人（笑）：“哥，何止天下第一，你想是什么都可以。”
我（放下手里的瓜）：……妈的，突然好宠，狗男男
秦箫（委屈）：我也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背锅王orz


第052章 入门测试（一） 那叶长青图什么？难道图他做饭好吃？
那天他们并没有探讨到天明，子时不到，温辰就被他撵回客房去了，理由是小孩子家家不能熬夜，否则会长不高。
温辰往回走的时候，越想越觉得好笑，什么小孩子，装得老成持重，你不也才只比我大六岁？
当然了，就他自己来讲，也绝不会在折雪殿耗到太晚，因他心里却一直记挂着叶长青的伤病，不能太过劳累，得多休息，被赶回去正合他意。
不过，后来那人到底有没有听话，暂且放下手里那卷待修订的剑谱，老实回去睡觉？
温辰想起来自己临出门时，回头看着他披着件薄衣，盘腿坐在书案后面，两只眼睛盯着那卷破竹简，其中的贪恋之色，就好比干柴遇上了烈火，无论多少大棒都打不散的鸳鸯，估计……
悬。
伤刚好点就这样，真是胡闹。
温辰揉揉眉心，也没什么法子，就想着反正来日方长，等自己正式入门，感情熟络后，决不能由着他瞎搞，至于现在嘛——
少年无奈地耸肩，暗自琢磨：既然人微言轻，说不上话，不如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照着他的喜好，试着弄些清淡又美味的小食，有可能的话，再掺些补气血的药膳进去好了。
·
时间飞快，凌寒峰上梅花落下，换了桃花，一个月的光阴转眼便过。
温辰白天在潜龙院，晚上去折雪殿，有了灵根，有人指导，修为像骑了应龙似的，不动声色，一日千里。
这天，潜龙院讲经堂。
辰时不到，早课还没开始，各潜龙院弟子们，勤奋的已经在座位上摇头晃脑地背口诀，偷懒的则刚刚从弟子房跑过来，衣衫没来得及整理，腰带都耷拉到屁股上去了。
温辰像往常一样走进去，刚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书还没摊开，就听斜上角的一小圈人在窃窃私语。
“咦，那小子居然还敢来上课，他不知道今天欧阳师兄也会来吗？”
另一个弟子不以为意，仿佛料到温辰一定不会躲着欧阳川，倒坐在长凳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五行缺德，命里欠揍呗。”
他这句妙语，逗得身边几人哈哈大笑，一点不加掩饰的笑声引得满堂少年们全都看过来，不知情的满头雾水，不住问旁边人怎么回事，知情的则和他们一样，等着看欧阳川进讲经堂，收拾温辰。
这点小事情，温辰自然是听到了，但没当回事。
他现在有了灵力，短短一个月功力就进了三个阶级，底气足得很，冷静地坐在那，谁也不理，低着头看书。
忽然，凳子边挤过来一个胖大家伙：“哎，你真不怕啊，欧阳今天不是一个人来，还带了两个已经入门的弟子一起，专门给他当打手！”
这家伙不是孟岳，又是谁？
魔窟一役，他和林子洛、兰薇薇为温辰所救，从前就是有再多的恩怨，经过那事也消弭殆尽了，心中愧悔得很，不再干那找茬挑衅的勾当。
温辰在书上写了个批注，淡定地跟老佛爷似的：“哦，然后呢。”
“然后？”孟岳不满他无所谓的态度，瞪大眼睛，嘶着嗓子低吼，“你忘了上回你赢他凝气草的时候，他说什么了吗？”
“嗯，忘了，他说什么了？”
“……”孟岳简直要无语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咬牙切齿，“他说以后要是再出现在他眼前，见一次打一次，到时候可别怪他不客气！”
温辰听了，哂然一笑：“行啊，让他来。”
孟岳：“……”
他拍拍温辰肩膀，佩服道：“牛，兄弟，你真牛，在魔窟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咱自愧不如！那什么，你知道他带的人是谁吗？”
温辰诚实地摇了摇头。
“哎，我就知道你不能知道，你这一天天的谁都不理活得跟洞穴人一样……”孟岳缩着肩头，蹭蹭凑到他近前，低声道，“被你抢去凝气草的第二天，欧阳就去找了疏影峰的于惊风于长老，以他那拍马屁的功夫，给于长老整得云里雾里的，最近一段时间两人天天同进同出，感情好得不得了，这不，都直接和潜龙院管事的长老批了假，不用来这上课了，我们都快一个月没见着他人了！”
哦，原来欧阳川去投靠疏影峰了，怪不得，最近都没在叶长青身边看见过他。
温辰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老温，我知道你有凌寒峰的叶长老当靠山，但是，也绝不能小觑于长老的威严！折梅山上谁不知道，除了主峰暗香，就属他疏影峰最人多势众了！这于长老和叶长老是同门师兄弟，又都是火系灵根，连用的法器都一模一样，两人难免有攀比争斗的嫌疑，不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至此，温辰罕有地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叶长老不会和他攀比争斗，没必要，也不屑得。”
孟岳一噎，拍桌子“嗨”了一声，苦口婆心道：“行行行，数你家叶长老能耐，从不和人置气，但是——”
他话锋一转，说重点了：“于长老可不是这样的人！据我小道消息得知，于长老心眼窄得跟针尖似的，平生最妒忌他这个天赋奇高的小师弟，这回听说欧阳是因为人家不收，才跑来的他这里，心里头憋着老大气呢！”
温辰思量了一下，总结道：“所以，你是想说……他想借这个机会来整我？”
“聪明聪明！”孟岳一掌呼过来，却被他微一欠身，擦着肩躲过去了，肉蒲扇一样的手轰在桌面上，动静好不一般。
原想野蛮地表示一下“友好”，却没表示成功，孟岳讪讪笑一下，附耳道：“老温，我就知道你虽然天天住在洞穴里，对外面的事照样清清楚楚！你们读书人对这种的叫什么来着，就那个没出茅厕就知道外头怎么回事的？”
这人和他不对付的时候，那是真的不对付，哪哪都能找上茬来，现在单方面冰释前嫌了，又表现得跟他是“过命兄弟”似的，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温辰颇感无语，叹口气：“未出茅庐，已知天下三分。”
孟岳听后，立马朝他竖个大拇哥：“哎对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那天听授课师兄讲过，结果睡了几觉又给忘了~”
温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撤了撤，送给他一个略微怪异的微笑：“那你来到底是要干什么？不会就为了说这些吧？”
“干什么？当然是提醒你了！”孟岳啧啧两声，一副无间道小弟传递情报时的语气，“今天来的两个疏影峰弟子，一个叫沈宁静，练气七阶，水属性；一个叫江致远，练气九阶，金属性！入门弟子找潜龙院的茬，这事儿虽然是欧阳在经手，但后面要是没有于长老的默许，他们哪敢乱来？”
闻言，温辰执笔的手停住，细软的毫尖在纸面上洇出一片乌黑的墨迹。
他心想，对方只来两个练气境的，不高不低，看着像是欧阳川能控制得了的人，出事也不会出大事，自己这个撞大运被捡回去的废柴，若是被这两个练气境的家伙打倒，叶长青脸上绝对不好看，但追究起来……
反正是欧阳川领人来的，怎么也就是弟子之间的斗殴而已，到时候于惊风可以一个不知情，什么毛病都没有。
看来，这也是欧阳川为了讨好于惊风，故意要做下的傻事了。
一旁糗着的孟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道他是被吓着了，心满意足道：“知道厉害了吧？现在跑还来得及！反正老孟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说完，他一大坨跳下凳子，哧溜跑了。
他俩这边咬耳朵完毕，那边两个欧阳川的狗腿，你一搭我一搭，聊得还挺开心——
“嘿！看他，一点都不害怕呢，是不是上回挨了欧阳师兄一掌，被打傻了啊？”
“说什么呢，那么容易就傻，还是温公子吗？”
他们说话毫不避讳，惹得一些中立的弟子满腹疑云。
“欧阳师兄自从跟了疏影峰于长老，进境飞快，听说都已经练气九阶，马上就能上筑基境了！他怎么回事，要真惹人家动怒了，随便动动手指头他就吃不了兜着走。”
“哎谁知道呢，听说他跟了凌寒峰叶长老，那应该也算是旗鼓相当了吧？”
“什么？凌寒峰叶长老？！”说话的人显然吃惊不小，“就是那个最年轻的元婴境？不是吧！人家收徒不是只收上品灵根么，温辰这样没灵根的，怎么可能入了他法眼！”
温辰听在耳里，暗暗摇头，讲真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了叶长青的法眼的。
叶长青给出的理由是，自己的爹娘于他有恩，但温辰总觉得这不太靠谱，因为……他从没在他们口中听说过叶长青这个人的名字，说得再远点，他都不知道他们还和折梅山的人有联系。
如果这一点是捏造的，那叶长青图什么？难道图他做饭好吃？
……想到这，温辰自己都觉得想笑，太扯淡了，虽说这一个月来，每次自己走向折雪殿厨房的时候，那三只都显得特别郑重其事，尤其阮凌霜，简直要焚香沐浴，更衣膜拜了，但这算什么？
他嘴角向下沉了沉，冷静地否定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侥幸论断。
说起来，若是真能谈得上有点关联的，大概也只有那一件事了——
正心思离乱间，身后忽然吵嚷起来，一个个弟子们或恭敬或讨好地叫着“欧阳师兄早”，“欧阳师兄好久不见”，“恭喜欧阳师兄又进阶了”等等，气氛一下热闹了不少。
原来，是今日挑衅的正主到了。
欧阳川大摇大摆地从门外进来，一打眼就看着温辰坐在座位上，心里不爽，使个眼色，一号小弟沈宁静就上来挑事了：“哟，一大早这么用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温辰温师弟，失敬失敬。”
说来惭愧，这沈宁静其实早已是个正式弟子了，现在却跟在尚未入门的欧阳川后头，这里头着实又把不得不说的辛酸泪。
首先，他是下品水灵根，当初压着线进了疏影峰，在一群中品和上品灵根的师兄弟里，一直充当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混了七八年，毫无起色。
然后，欧阳川是上品火灵根，金贵得很，一去疏影峰长老于惊风那里，就被赐席室内，日日带在身边，言传身教。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小子这么得宠，以后八成会坐上疏影峰首徒的位置，若不趁现在还是个潜龙院弟子时就巴结上，再晚了，怕是嘉宾如云，自己根本就挤不进去了！
所以，为了讨好未来的大佬，沈宁静一个年近三十的“老年人”，才腆着脸到潜龙院这种毛豆芽遍布的地方来找茬。
他刚才一声喝出，原本闹哄哄的讲剑堂一下安静下来，二百多号人屏息凝神地注视着他们这。
沈宁静心想，只要这小子敢顶撞他一句，就要他满脸开花。
谁知，温辰不但没顶撞他，连理都没理他。
气氛顿时有点诡异。
被晾一道，沈宁静脸上挂不住了，上前一步，一掌拍在桌子上，不善道：“温辰，我跟你说话呢，聋了吗？”
温辰纹丝不动，依旧低着头，看着那本平平无奇的书，眼观鼻，鼻观心，真像个聋子一样，把他当空气。
最尴尬的是，就在气氛剑拔弩张的时候，“聋子”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页角，特随意地翻了页书——
“好，这是你逼我的，就别怪我无情了。”原本还只是想小小教训他一下，这下火上浇油，收拾不了了，大概是属于正式弟子的奇怪面子心理作祟，沈宁静怒从心起，一点规矩不讲，携着寒冰灵力的一拳转眼飞至！
“啊——”“呀！”“打人了——”周围一片惊叫声，胆子小的女弟子直接捂住眼睛不敢直视。
一声轻微的碰撞过后，沈宁静后退几步，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竟然，流血了。
他没说话，与他同来、却一直观战的二号小弟江致远先嚷嚷起来了：“沈师兄，你能不能行啊，打个没灵根的小废柴都这么费劲？”
沈宁静懵逼道：“不是，他，他，他使诈！”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可“使诈”的温辰却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书，仿佛刚才打出去的那一招跟他毫无关系。
“还装？！不狠狠收拾你，你就不知道好歹！”江致远又叫了一声，沈宁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丢大脸了，不相信刚刚那一下真是这小子打的，大马金刀地跨上几步，直接祭出弯刀法器，如裹风雷似的砍了过去！
于是这一次，讲经堂所有人都看到，坐在那静静背书的清秀少年，就那么轻轻一弹指，一道凌厉剑气冲出，甫一撞上，沈宁静手中的弯刀，就飞出去了。
在满堂惊呼声中，温辰终于背完了最后一句，神清气爽地抬起头来，没事人似的，问了一句：“二位师兄怎么了，请问是……找我有事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某个拥有两副面孔的小朋友：
在师尊面前——
弱小可怜又委屈：“对不起，我刚才反应不该那么大的，你机关设计得真巧妙，都给我吓着了……你想捏就捏吧，怎么捏都行。”
在外人面前——
冷漠脸：“哦，然后呢。”
失忆脸：“嗯，忘了，他说什么了？”
不屑一顾脸：“行啊，让他来。”
准备虐渣脸：“二位师兄怎么了，请问是……找我有事吗？”
下线整一章的老叶子（擦一擦眼镜，再重新戴上）：诶？我家软软萌萌的小三徒儿哪去了，我这是养了条变色龙吗？


第053章 入门测试（二） 记——欧阳川首次上赶被打脸
沈宁静连输两招，第一招莫名其妙挂了彩，第二招直接兵刃都脱手了，指着他，结结巴巴地对旁人道：“他，他会邪术。”
温辰无辜地眨了眨眼：“这位师兄，折梅山上混入邪修是很严重的事，刚才你有感受到邪气了吗？空口无凭你就污我清白，这样不好吧。”
“可是，可是，”沈宁静是个半吊子法修，不太懂所谓的剑修剑意是什么概念，想说自己什么都没看清就输了，不是邪术是什么？但又碍于侮人邪修，确实严重，当下憋红了脸，巴巴地望向老大欧阳川，求他出面解围。
后者抬抬下巴，示意二号小弟可以上了。
江致远挽起袖子，乐呵呵地上前去，笑着说：“沈师兄别急，这等小事怎能让欧阳公子出马，小弟来试试便是了。”
他还没近身来，温辰就感觉到，这个比上一个强出不少，怕是已经摸到了筑基的境界。
好啊，筑基的好，正好试试这剑意是否能真的越级挑战。
自从拿到那卷折梅剑法·暗香式，温辰孜孜不倦地看了一天，便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再巩固七八天，早已在心里练得滚瓜烂熟，又在折雪殿和叶长青探讨过很多，一般的招式了如指掌。
之前趁没人，他用剑气轰了一块小山包样的大石，第一次尝到有灵力的甜头，此时受人挑衅，不仅不害怕，内心还隐隐期待着能实战一场。
温辰看了一眼信心满满的江致远，起身：“这位师兄，请问有何赐教？”
“赐教谈不上，就是想和你玩——”最后一个“玩”字还未说完，江致远就出了手，长剑如游龙，向着他腋下三寸的穴道刺去。
卑鄙。
温辰皱了皱眉，他功夫本就扎实，之前是苦于没有灵力，处处受制，现在得了赝灵根之助，经脉通畅，如鱼得水。
此时对敌，他脚下风云变幻，不知怎么竟绕过了那只绊人的长凳，躲过攻击的同时，亦抽出木剑却邪，凝聚灵力于其上，使出了“暗香式”第七变招，非雪。
唰——
讲经堂里气温骤冷，光华大放，如飞雪成霰，冰雾满天，张扬的剑意和冷厉的水系灵力交融在一起，刮得众弟子们头发凌乱，半身染霜。
这一手江致远万没想到，招式用老，收不回来，没打到人不说，还被那逼人的剑气生生剐了一道，青色的弟子服上从肩头到胯骨，斜着开了个两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小麦色的胸腹。
“哎呀好下流……”看到了不该看的，周遭女弟子再次捂上眼睛，不少直接转过身去。
“扑哧——”好些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温辰看着江致远身上被划破皮的细细血痕，心想这一剑力道还是大了，再小一些就好了。
本来不想伤人的，他遗憾地摇摇头。
江致远看在眼里，断定是在嘲笑他不行，衣服破了当众出丑也就算了，还被这么个小废柴看不起，这如何忍得？
他两手揪着破布一样的弟子服，眼红如血：“温辰！你没有灵根，要是没修邪术，怎么可能短短一个月进益这么大？你敢说出来原因吗？”
温辰轻轻蹙眉，不因别的，只因这原因，他确实没法说。
赝灵根缔造术是折梅山不传之秘，别说一般弟子了，连不关注这方面的前辈长老们，都不一定听说过这个东西，是以叶长青也早早就叮嘱过他，在入门测试之前，重获灵根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江致远这一问，也正是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在场的都不瞎，谁不知道一招制服一个准筑基境，非得高上一到二阶不可，就算是现下潜龙院境界最高的欧阳川，也不可能出手那么利索。
“两个月前他还什么本事没有，怎么一下就变这么厉害了，好奇怪啊……”
“是啊他和欧阳师兄打的那一场我看来着，没看出他有什么不一样呀，难不成是在藏拙？”
“不能吧……藏拙就藏两个月，闹着玩呢……邪术，一定是邪术。”
说起来，温辰本不是那种光图手上爽快，不能忍耐的人，只是生平十几年，初获灵根之利，实在手痒得厉害，一时不查，出招便凌厉了些。
其实，一剑打灭江致远，完全也已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却邪，心想这难道就是上品灵根、稀有神兵和精妙剑法相结合，所能带来的实力吗？
被这样的惊喜击中，温辰难免有点晕得慌，脑中灵光一闪，顿悟出叶长青法剑双修的精要所在，当下趁热打铁，飞速思索着水灵与剑气的结合之道，根本忘了搭江致远的茬……
他越淡定，江致远越愤怒，也不顾自己是否还衣不蔽体了，挥起一只手，满讲经堂招摇着大喊：“戒律官何在？有人背地里学邪术，有人背地里学邪术啦！”
“江师兄，请慎言。”温辰冷冷地抽了他一句。
学邪术那可是大罪名，是要进戒律馆受刑罚的，坐山观虎斗了许久的欧阳川终于开口：“温公子，身正不怕影斜，有没有学邪术，你心里最清楚，光堵着旁人的嘴有什么用呢？”
温辰神色不变：“欧阳公子说的是，我学没学自己当然清楚，只是江师兄这么大肆造谣，可是要挨棍子的。”
欧阳川见威胁他不着，脸上笑容渐渐变得隐晦起来：“温辰，你装什么装，你刚才那一招，筑基修士都不一定用得出来，就凭个没灵根的小废柴？”
没灵根，终于把没灵根给点出来了。
温辰轻轻一笑，眼底寒霜：“欧阳川，我什么说过自己没灵根了？你托梦帮我去验灵泉验过吗？”
此言一出，欧阳川登时哑火了。
没错，一个人有没有灵根，不是肉眼能够看出来的，需要特殊的法器或符咒来测验，温辰之前经脉里几乎一点灵力都没有，与俗世万千没有灵根的凡人一模一样，看到他这个样子，大家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小子没灵根。
而直到现在，欧阳川才蓦然想起，人家有没有不过都是他们的想当然，当事人好像根本没承认过啊！
“这……”他头皮一紧，一时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手腕一紧，却是已经被温辰扣在手里了。
“你干什么？”欧阳川使劲抽手，没抽出来。
“不干什么。”温辰口气冷漠，一步不让，“今天这事不算完，你们污蔑我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目光从沈、江二人脸上扫过，双眉一轩：“我们戒律馆见。”
“你？”欧阳川似是被他惊到了，一双狐狸样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的眼珠子瞪出来，“温辰，你以为你有了靠山，就真的可以无法无天了？”
“无法无天。”温辰细细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颇嘲讽地笑开，“欧阳川，在潜龙院这话让你说出来，可真是有意思。”
和在熔岩魔窟，林子洛听到他说他睚眦必报时的反应如出一辙，欧阳川怎么都不肯相信，一个曾经软弱到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人，竟然对着自己说出这样尖锐的话来！
拧眉咧目一阵，欧阳川突然冒出一句：“呵，我说呢，温公子这进境飞速，吓我一大跳，那娘娘脸的叶长老果然好手段。”
他这人算计归算计，却始终因为心窄坏大事，之前早就记恨叶长青翻脸不认人，此时看着温辰这个原本废得不能再废的东西，竟然因为跟对了人，几乎要爬到他头上来了？
于是欧阳川恼羞成怒，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骂叶长青是娘娘脸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欧阳川，我给你个机会，收回刚才说的话。”
——“稀奇，这么愿意夸赞区区，为何不当面说，非要在背后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在讲经堂内，怒气难掩，来自温辰，另一个在讲经堂外，笑吟吟地，来自……
“吱呀——”讲经堂的大门一响，朝两边轻轻打开，一只玄色的扇骨从中探出来，刷的一声旋了个花儿，叶长青掸掸衣上的风尘，莞尔道，“我就是你们今天的戒律官，大早上的不好好在座位上坐着，都干嘛呢——”
他说到这，惊奇地看着一圈人群中，浑身狼狈的“宁静致远”二人，还有见自己进来面色惨白的欧阳川，以及……紧扣着他腕骨、神色不善的温辰。
“这都怎么回事？”叶长青眼角一盯，正看着墙角里躺着的那把长刀，脸立马冷下来了，“潜龙院内部禁止私斗，你们不知道规矩吗？！”
他拿捏情绪的功力已经修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刚刚还言笑晏晏，转头就一副罗刹般的面孔，吓得潜龙院一众小孩子如堕冰窟——
“知，知道。”不知是哪个，被吓得破了胆，跟他没关系的事也平白无故搭起话来了。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叶长青目光如刀地一一凌过去，似在找那剑的主人是谁。
沈宁静早猜到不好，从他一进来，就忙着把自己藏起来，只是掩耳盗铃终究难逃法眼，刚蹭到讲经堂的偏门，就被他叫住：“那个，跑什么？给我回来！”
“……”沈宁静无法，哆哆嗦嗦地走过来。
叶长青嫌他走得慢，直接一抬扇面，几道“水蛟”将他绑了来：“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练气几阶了？”
被迫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沈宁静苦着脸：“回叶长老，弟子姓沈，名宁静，今年二十八岁零三个月，练气七阶了。”
“二十八岁？”叶长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潜龙院还收你这个年纪的弟子？”
“……”沈宁静下巴都戳进锁骨里去了，小声承认，“弟子，弟子是疏影峰门下。”
“疏影峰？老于的人？你个正式弟子来这干什么？”叶长青着实有那么一点点惊愕。
“干，干，干……”
不想听他“干”下去，叶长青开门见山：“刀是你的吗？”
“……是。”
“因何斗殴？”
“因，因……”这可太难为沈宁静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有意无意地，眼神直往欧阳川那边飘，后者脸都绿了，不住用口型示意他先担下来，别的回去再说。
沈宁静觉得自己冤啊，简直比窦娥还冤，破罐破摔道：“因为温师弟挑衅我，我没忍住，就拔刀了！”
欧阳川这拨人颠倒黑白的能力一流，在场所有人都大为咋舌，然而受他污蔑的人却好似是习惯了这种待遇，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沈师兄，我不知道原来坐着看书也能算是一种挑衅，多谢提点。”
沈宁静偷偷觑他一眼，讪讪道：“你没有吗？你明明知道欧阳公子今天要来，还敢出现在这里，不是挑衅是什么？”
得，这小弟智硬，两句话没过，还是把他老大给抖落出来了。
“沈、宁、静……”这三个字，欧阳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叶长青看着这群小辈，心里只觉得无语，大庭广众闹事，就为了让我丢脸，老于把你们当枪使，结果一个个还蹦跶得挺开心？
他转头将问话温辰：“温辰，他说的可是实话？你有动手打人吗？”
温辰不卑不亢地仰头：“叶长老，他们主动来打我，我只是自卫。”
“哦？那就是打了对吗？”
“打了打了！”披着件敞怀装的江致远不知又从哪蹦出来，指着他走风漏气的衣服，和身上长长的一道血痕，激动道，“叶长老你看，人证物证都在这里了！”
叶长青：“……”于惊风手下都是些什么蠢材？为了一个温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个个上赶着找罚？
就在众人满以为他要厚此薄彼，包庇自己人的时候，他却秉了一副公平公正的态度，冷眼对温辰道：“你可认罪？”
“……”温辰明白，自己就是等着这些人来挑衅的，虽然是受害者，但一点错都没有，并说不过去，他沉默一阵，道：“认。”
“爽快。”叶长青击了下掌，看向众人，“其他还有吗？”
众人忙不迭地摇头。
见问的差不多了，他大步走到前方的讲经案前，干脆地公布了处罚办法：“今日潜龙院弟子知律犯律，聚众斗殴，参与出手的沈宁静、江致远、温辰，下晚课后各去戒律馆领二十棍，弟子规抄十遍，三日后交给我；鉴于沈宁静和江致远是正式弟子，理应罚得更重，加罚报名门派内义务劳动十天。”
“宁静致远”沮丧万分，温辰蹙紧了眉头，没说话。
“至于此事的主使欧阳川，虽未直接参与打斗，但教唆挑起事端，与温辰同罪，除此之外，辱骂折梅山长老，是大不敬，依律加罚三十棍，再写一份罪己书，明日早课公读于众。”叶长青顿了顿，微微一笑，“欧阳，可要好好写呀，写的不好……是要返工的。”
欧阳川听到自己名字时候，就知道好过不了，想着这一下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羞辱了温辰，反而彻底得罪了叶长青，自己以后在折梅山上的日子可能要不好过了。
他心下煎熬，憋屈地行了一礼：“叶长老罚的对，弟子记住了。”
至此，讲经堂一大早的乌龙才算草草收场，众弟子作鸟兽散地归入自己座位，叶长青展开案上的经书，开始了他今天早课的讲授：“从前都见过，自我介绍就免了，《南华经》昨天讲到哪里了，劳烦哪位告诉我一下？”


第054章 入门测试（三） 来，上来我就告诉你
折梅山在五峰之外，另设有五馆，名为百草、驭灵、戒律、武魂和五道馆，分别由柳明岸、叶长青、白羽、于惊风和杨玄五峰长老管理。
每馆各司其职——
百草馆，负责供应山上弟子灵药灵草，各种轻伤重伤诊治，炼药提升修为；
驭灵馆，负责按期开展五行术法的大课和试炼，以及修订藏经塔内相关典籍和教材；
戒律馆，顾名思义，管人犯没犯戒的地方，张贴陈列的各种处罚措施和义务劳动条款，导致弟子们看着那座建筑都绕道走；
武魂馆，则是山上法器炼制和购买兑换各种辅助符咒的处所；
最后五道馆，乃五道庙之“五道”，出产五花八门的美食美酒，其中不少都兼有灵药灵草的作用，比如拔除轻微的魔气、提升一个时辰的修炼速度等等等等……广受折梅山人的青睐。
叶长青之前因为受了纯血魔族掏心爪，被他师兄勒令禁足在折雪殿里整整一个月，除了批批卷宗修修剑谱，哪都不能去，且一天工作时间不许超过四个时辰，由秦箫和阮凌霜监督，若是超时了，超一个时辰，加罚禁足一天。
禁足的这一个月里，驭灵馆的事务虽然有人代理，但他还是很不放心，正逢解禁第一天，刚去潜龙院上了个早课，一下课就马不停蹄地去验查那边的事情了，一天忙得脚不沾地，等终于被放出来，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
算算时间，距离潜龙院下晚课的节点，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叶长青决定去看看那几个货被打得怎么样了，一从驭灵馆出来，就朝不远处东南方向的戒律馆走过去了。
折梅山建筑以青瓦白墙为主，巍峨的戒律馆高愈三丈，蜿蜒阶梯的尽头，是紧闭着的乌木大门，里面经常有犯戒受罚的弟子，发出呜呜的惨叫声。
不过今天，里头倒挺安静。
这么快就打完了？叶长青负手立于那长长的阶梯下面，刚要迈出第一步，乌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欧阳川几人，捂着屁股一瘸一拐，正忙着骂他假公济私故意整人。
沈宁静是个不怕死的滚刀肉：“呸，个鸟不拉屎的凌寒峰，不就是拿了个什么论剑的第一名么，听说是使诈得来的，有什么可嘚瑟的，仗着掌门真人喜爱，狐假虎威，不要脸得很！”
江致远不知道好歹，也跟着附和：“我们疏影峰人丁兴旺，那叶长青是生了三头六臂吗？同样是一个师父门下的亲师弟，也不知道掌门真人看上他什么了，听说处处维护于他。”
欧阳川平白比他们多受了三十棍，这会儿正心烦呢，一个“操”字刚说出口，一抬头，就和立于阶下的青衣人对上了眼。
沈、江二人还在喋喋不休：“姓温的小子等着，过几天定要他好看——”
“闭嘴……”欧阳川冷汗铺了一脑门。
“啥？欧阳公子，你也忒谨慎，这是戒律馆，又不是他的驭灵馆，说他两句还不行了……”
欧阳川深吸了口气，忍着敲爆这两头蠢驴的冲动，用眼神示意底下站着的那人：“叶长青。”
“叶长青怎么了，怕他啊？今早上我是给他几分薄面，打也打完了，还想怎么着！”沈宁静尚在气壮山河，嚷嚷了几句觉得不对，看欧阳川那见了鬼的表情，终于扭头看了看台阶那边——
“叶、叶、叶……”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在下年纪不大，胜任不了你爷爷。”
叶长青笑眯眯地朝他们招手：“几位道友安好，下来叙叙旧呀~”
三人欲哭无泪，在疏影峰上许多年，早听说此人喜怒无常，百无禁忌，这么一看，师兄师姐诚不欺我啊！
戒律馆长阶一条道往下去，两边没有别的路口，除了下去迎接暴风雨洗礼，他们难道还能再躲回馆内去？
算了，死就死吧，人生自古谁无死？
欧阳川三人磨磨唧唧地滚下来，只见那青衣人的笑容，好看是好看，就是瘆得慌。
叶长青手里掂着几只桂花糖，见他们下来，摊开手，递过去：“道友们，听说你们挨打了，挺疼吧？吃两颗糖压压惊？”
我去……三人身上寒毛都炸起来了，哪敢去接糖，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混了砒/霜？
料到他们没这个胆子，叶长青唇角翘了翘，自己剥开一个，扔进嘴里：“几位，我给的糖你们不敢乱吃，乱七八糟的话倒说得开心，疏影峰人多怎么了，数数结丹的能有三百个吗？”
“若我哪天兴致来了，从你们峰脚下挨个往上挑，你猜最后的结果……”他没再说下去，意味深长地一笑，吓得沈宁静骨头都软了。
欧阳川到底还是淡定一点，没有被他的淫威放倒，上去行了一礼，颤声道：“叶长老，他两人刚才言出有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叶长青吃了糖，心情很好：“嗯，不一般，不一般。”
三人松了口气，做老大的欧阳川继续硬着头皮上：“请问叶长老还有其他吩咐吗，没有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回去养伤？”
喔，拿为难伤员说事儿呢，好像有点道理。
叶长青本来也不是专程来找他们麻烦，就很好说话地摆了摆手，随意道：“行，滚吧滚吧，以后别再让我看着你们，看着一次打一次。”
这本是欧阳川送给温辰的威胁，现在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三人惊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溜就要跑，奈何屁股疼，跑不动，没办法，只好互相搀扶着，一扭一扭像蚯蚓样逃走了。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一个清瘦的身影扶着戒律馆大门的门框出来了。
温辰不是身体弱，吃不住这二十棍子，而是怕丢人，因为打架被自己师父罚到戒律馆来，一路上没少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
等戒律馆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没谁能看着自己了，他才一步一顿地，从那大到能吃人的戒律馆捱出来，和欧阳川一样，一抬头，就看着了长阶下站着的青衣人。
叶长老，他这么在这？
温辰有点意外，有点惊喜，还有点不平——
他始终觉得，自己遭受的是无妄之灾，明明欧阳川几人上门挑衅，自己只不过自卫而已，叶长青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同罪处理，这……
难道就要让那些人随意欺负，自己闷头挨打不还手就是了？
抱歉，这样的逆来顺受，从前是废柴的时候他也做不到，更何况现在。
再想起那日藏书廊中，二人关于“老子天下第几”的对话，温辰直觉憋得慌。
他虽然较同龄人更为懂事，但受了委屈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小脾气的，这一个月来日日泡在折雪殿，和叶长青混得熟头熟脸，除了还未通过测试正式入门，其他与亲师徒没有任何区别。
轻轻按了下被打得洇出好几道血痕的后背，温辰赌气地想，人家的师父都知道护犊子，这人怎么就……
行吧，都来亲自接了，不说话指定是不行的，他有点尴尬地低低叫了声：“叶长老。”
“哎，我在呢。”阶下，叶长青一看着他脸上那别扭的神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故意激他，“怎么，区区二十棍子，就吃不消了？”
区区，二十棍子，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温辰本就有意见，这时越发不高兴了，微微冷着脸，慢吞吞地蹭下来，走到跟前了，也不看他，别着脸，酸酸地道：“还好，才二十棍子，死不了人。”
叶长青伸出根手指，戳戳他脸颊：“小辰，生气了？”
“没有。”
叶长青叹气：“哎，就是生气了。”
“没有。”
温辰继续矢口否认，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从过去那种吃多少苦都能独自咬牙硬挺过去，悄无声息地，变得愿意依赖另一个人了。
暖暖的夕阳越过戒律馆檐牙之上的鸱吻神兽，落在他侧着的脸上，以高挺的鼻梁为界线，一边淬亮得仿佛融化了的金子，另一边隐在东方的阴影里，密而长的羽睫垂下来，跟随主人不太稳定的情绪微微颤动，小刷子似的，刷地人心头怪痒痒。
“噗哈哈哈好可爱啊！”叶长青终于还是没绷住，捂着肚子笑出声来，这一笑，立刻招来少年两道谴责的目光。
他掰过温辰肩膀，看了看后背被无心竹抽出来的伤，手指轻轻一抹就沾了把殷红的血。
折梅山门派名字清雅，连带着戒律杖责的刑具也很清雅——无心竹，由后山大片萧飒的竹海中折来，经过武魂馆特制，头尾长约四尺，直径不到一寸，执在手中轻若无物，打在身上却疼痛非常。
无心竹细长，脆硬，抽打时受力面积小，一棍子下去必然见血。
再者，门规有云，凡是在戒律馆打出来的伤，除非伤及性命或有特殊情况，受罚弟子一律不允许施法治疗，这一条杜绝的就是一些仗着愈疗术精湛，普通皮肉伤念个咒就治好，从而不把杖责放在眼里的行径。
简言之，打你了，就是要让你记着，休想好了伤疤忘了疼——出自白娘娘经典语录第七条。
叶长青从小跳蚤一个，十五岁之前，挨棍子的次数他属第二，山上没人敢当第一，曾经深受这条狗戒律的伤害，这次无心竹不抽他了，抽到他宝贝徒弟身上了，他心里头第无数次问候过白羽的祖宗之后，疼惜道：“不气了不气了，我知道是欧阳川挑你的事儿，不是你想要动手的。”
“你知道还——”温辰错愕地一抬头，一排洁白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眼睛里尽是受了委屈的波光。
叶长青揪心得紧，屈指给他那一半唇薅下来，解释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那么多人看着呢，我不罚你不合适。”
“……”虽然他说的在理，可温辰还是不知道哪里有点不对劲，讪讪道，“是，身为长老，得顾全大局。”
谁知，叶长青却摇头：“这不是大不大局的问题。”
“那是？”
叶长青转过身，折膝半蹲下来，把整个后背留给他：“来，上来我就告诉你。”
“上，上来？”温辰错愕，下一刻，他脑袋“嗡”一声就炸开了——难，难道叶长青是要背他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
老叶子：来，上来我就告诉你。
小辰辰（惊讶）：这怎么可以？
N年后——
老老叶子：你能不能先下去？
小辰辰（温柔）：这怎么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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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到啦，祝大家开开心心，考试的工作的都顺利，记得吃粽子凉糕呀~


第055章 入门测试（四） 哦豁，真是冤家路窄
觉察到他的抗拒，叶长青无奈：“是啊，你又不会御剑，这么走回凌寒峰去得半个多时辰，小身板哪吃得消？”
“我，我，我可以的，这都是小伤……”温辰红着脸，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路过有谁看到叶长青作势要背他的样子，可就神思一忽悠，身子突然一轻——
“好了，麻利点，少扭捏，难不成要我堂堂一派长老，在这屈膝等你一个钟，才肯乖乖上来？”叶长青双手兜在他臀下，轻轻一颠就将他整个人扔到了背上。
温辰惊得不知要怎样才好，平衡骤失，两只胳膊条件反射地环上了叶长青的脖子，等对方已经调整好姿势，背着他步伐轻巧地往前走时，才小声道：“叶长老，那边有人看呢！”
“看看呗，人长俩眼睛你还能给蒙上吗？”与他的局促相反，叶长青是完全不在乎别人什么眼光，上身微微前倾，神情松快，“小辰啊，犯事进了戒律馆，出来闹脾气不认错，就这还能被师父背回去，你算是本门破天荒的人物了。”
“可是，我又没让你背我，御剑回去不行吗？”
“不行，今天‘落尘’不在，没法御。”
不在？灵剑还能不在？任何一个修士都不可能放任自己失去法器或兵器，尤其是剑修，失了剑，几乎等同于失了性命。
温辰忍不住担心，一时忘了自己在纠结什么：“它怎么会不在，它去哪了？”
叶长青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民歌小调，抽空轻声道：“它啊，它总是抱怨，跟着我，天天不是打打杀杀，就是被踩在脚下，灰头土脸就算了，老大不小的也没个伴儿，太空虚寂寞冷，不干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放它去相亲了。”
“相，剑怎么能相亲——”温辰瞠目结舌了一下，立马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羞恼地一低头，把发烫的脸埋进他颈窝里。
叶长青朗声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那破剑也没个剑灵，怎么可能会抱怨呢？小辰啊你就是太正经了——”
正说着，两个年轻女弟子结伴从对面而来，本是低头絮絮说笑着，一抬眼看着他俩这造型，掩着唇惊讶道：“咦，这不是凌寒峰的叶长老？”
以叶长青年轻时风头出尽的尿性，折梅山上没人不认识他，当然了，这个“人”，特指女弟子。
当下一照面就被认出，叶长青不觉得奇怪，兜着少年的手紧了紧，抿唇勾出个春风桃李般的微笑：“二位姑娘好啊，请问今晚山上是有什么盛会吗？”
“盛会？”两个女弟子互相看一眼对方，齐齐摇头，“回叶长老，没听说。”
“这样啊，那看来是我误会了。”叶长青眼角微弯，笑着道，“我还以为，必定是有佳节盛宴，才能引得月宫仙女下凡呢。”
他这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是狗，心情好的时候，一张嘴蜜里调油，没几个人能挡得住。
折梅山弟子，并不是一天到晚全都穿着青衣银腰带的标准服制，只不过在有重要仪式或集会的时候，会有所要求，平日里很多时候，都是可以穿自己的常服的。
眼下这两位姑娘，一个身着淡蓝色广袖流仙裙，另一个则着鹅黄色长裙连理带，被他这猝不及防，却又合情合理的恭维话，逗得心花怒放，同时脸若芙蓉，泛起轻红来。
“哪有那么好的，叶长老太说笑了~”蓝衣姑娘娇声笑，望了望趴在他肩头一动不动的少年，目中露出一丝担忧，“这孩子是谁，他受伤了吗？”
“是我新收的小弟子，下个月入门。”叶长青别过脸，用余光瞥了瞥脸埋在他颈窝不出来的温辰，心下一软，声音放柔，“他是受了点伤，刚从戒律馆出来，不好走道，我打算带他回峰上去休养。”
“啊！”闻言，两个姑娘一齐惊呼了一下，继而善解人意地道，“那疗伤要紧，叶长老您快带他走吧，我们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说完，两人行了个弟子礼，小鹿似的跑走了，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羡慕声——
“没想到叶长老这么年轻，对徒弟还这么好啊！”
“是啊，一般人犯了戒，师父都嫌丢人，不会在戒律馆跟前打照面，最多是派个别的师兄师姐来接，从没听说过还有不好走道，师父亲自背回去的呢！”
“哎，真好，果然啊，找道侣就应该找叶长老这样的，模样俊，实力强，还温柔，会疼人……”
听她们越说越离谱，叶长青也是无言，又走出一段，抖抖肩膀，问：“喂，你小子真不见人了？打算躲到什么时候去？”
温辰在他肩上拱了拱，少倾，才慢吞吞地抬起脸来：“叶长老，你之前说，罚我和大局无关，那和什么有关？”
“嗯？”以为他还要再别扭别扭，谁知却问起这个话题来，叶长青愣了一下，轻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慢慢往回走，一边说：“和大局无关，与责任有关。”
“责任？”
“是，做错了事就该接受惩罚，不管是否出自你的真实意愿，造成不好的后果和影响，该负的责任不可以不负，懂？”
温辰闷闷地点点头，细若蚊蝇地嗯了一声。
叶长青又道：“折梅山门规有言，私自斗殴须得受杖责，杖责轻重视情况而定，你打伤了沈宁静和江致远，已算是比较严重，按律本该罚你五十棍，但考虑到并非主动出手，而且又是未入门弟子，这么一折算下来，二十棍不多啦。”
门规戒律，除了执行者白娘娘，山上背得第一熟的就数他了，毕竟惯犯，得学会钻律法条款的空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叶长老罚得是。”温辰低头认错。
其实，从叶长青将他背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计较这个问题了。
温辰从七岁开始接受偃甲人的训练之后，爹娘就再也没有抱过他或背过他——可以说，从那日祁铮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时起，他能够毫无挂碍地依附于谁的日子，就彻底结束了。
起初，他是怨恨过爹娘的无情和冷硬的，但随着年龄增长，心性渐渐成熟，这种怨恨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口、却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的寂寞感。
温辰不是天生就十分坚强的孩子，他可以表现得很强势，可同样，他也渴望着被人呵护，就像现在这样——
他双手紧紧搂着身下人的脖颈，感受着那强而有力的温热脉搏，忽然之间，就不想管什么这么大人还要师父背着，别人看到丢不丢脸了。
温辰再一次，将脸埋进那柔软的颈窝里，不是害羞，而是沉醉。
他深吸口气，贪恋地品尝着叶长青衣上总是散发着的淡淡梅花熏香，不知为何，竟生出种想流泪的冲动——
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这么好？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绸缪一切，甚至毫无顾忌地、将身体最要害的部位暴露在自己面前，自己何德何能，到底哪里值得他如此信任了？
感觉到颈边少年的鼻息越来越湿热，叶长青也没当回事，还在接着刚才的话题：“小辰，今天别说是你，就是我失手伤了那两个挑事的家伙，也要来这戒律馆挨棍子，而且只能挨得比你还要重，就算掌门师兄来说情，也不好使的。”
“戒律是给所有人定的，不会因为你还没入门，或者我是长老就会有所改变。”
“人这一辈子不会事事顺遂，总有些会超出你的预期和控制，往往你做了就是做了，绝非事后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能遮掩过去。”
“就算你的罪名可以洗脱，那那些无辜受了伤害的人又怎么办？谁来为他们伸冤？”
“你难，别人也难，都是爹生娘养的，不分贵贱，互不相欠，凭什么要人家为你的失误买单？”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天罚了你，也是要你借此机会吸取教训，沉稳心态，不要等以后惹出了大乱，才追悔莫及，明白了吗？”
“明白了。”虽不知他为何要把这么件芝麻小事，上升到那么高的道德层面，但温辰明白他是为自己好的。
于是，他尽量放平了声线，不露出一星半点的失态，“叶长老，放心吧，这是我第一次进戒律馆也是最后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的，不会再让你操心了。”
哎呀，徒儿听话就是好，这该省去自己多少无用的口舌？
叶长青满意地颔首：“不错不错，凌寒峰有我一个刺儿头就够了，你们最好都安生点。我这个人啊，自认没有掌门师兄那样好的脾气，你要是真的捣蛋，可不敢保证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在为徒儿谋划着了：“对了，那些货找你麻烦，反击是没问题的，只不过，不要那么大庭广众，适当注意点方式。”
温辰尚在晕晕乎乎地自我反省中，一下没听明白：“方式？什么方式？”
“比如……”叶长青抬眼四处逡巡了一圈，下巴朝不远处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一抬，“那里。”
“那里？”温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黄昏最阴暗的落日下，树丛黑黝黝地，像是要把周边的亮光全都吸进去一样，十分掩人耳目。
他微微张了张嘴，不可思议：“叶长老，你难道是说……把他们暗地里引诱到别人看不着的地方揍一顿？”
叶长青欣慰地轻叹：“孺子可教，一顿不够，揍两顿也好，再不解气，三顿也不是不行。打的时候记得用盘龙丝捆住手脚经脉，再用禁言符封住嘴，好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温辰：“……”
刚刚还大义凛然地给他灌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三句话不过就开始教怎么白切黑了，狐狸尾巴露得要不要这么快？
“逗你的，有我在，谁还敢欺负你？”叶长青自信地一扬眉，脚下步子愈发稳健。
此时，最后一丝夕阳斜斜地照下来，将他两个的影子拉得好远好远，铺在青石板的大道上，交融在一起，仿佛话本故事里，两段永远都讲不完的悠长人生。
诚然，若不是经历过那样一个遗憾的前世，以叶长青曾经的骄矜自傲，怎会为一个平平无奇、而又敏感脆弱的少年人折下膝来？
话说回来，若他不能折下膝，温辰又怎会放心地将自己交到他手中？
叶长青心想，尘世中，大概真的是有因果这一说吧——
就在他心神游荡之时，旁边有人轻咳一声，冷冷道：“叶师弟，见了师兄也不打招呼，急急忙忙地就要走，礼数何在？”
叶长青回头，才发现自己背着温辰，已经走到了武魂馆这里，十几个穿着折梅山高级弟子服制的修士，刚升级完法器从其中出来，为首的一个，青衫白梅，身材五尺，气势十丈，不是于惊风又是谁？
哦豁，他叹道，真是冤家路窄。

*
作者有话要说：
于妈来了，于妈来了~我终于到V线了，大概于妈是我幸运星！
————————————————
话说，突然觉得，咱主角以前叫小叶子，现在叫老叶子，那要这么分的话，到了下卷的时候，岂不是老老叶子？？？
想起经典国产动画片了，小糊涂神老糊涂神老老糊涂神……
老叶子：一人分饰祖孙三代，我也是个人才。
PS：啥也不说了，能听懂这个梗的，默默掉两滴老年人的泪吧。


第056章 入门测试（五） 过渡章
师兄发话，做师弟的总不好不理。
于是，叶某人展颜一笑，赔礼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才光顾着看前边了，一下没看着于师兄，真是太失礼了，对不住！”
看前边，没看着于师兄=于师兄不在视野里=于师兄个矮。
于惊风身材矮胖，对这个最是敏感，当即勃然大怒：“叶长青，你这话什么意思，人身攻击？！”
“哪里哪里，长幼有序，长青哪敢人身攻击。”叶长青说得诚恳，以目光示意他身后的高徒们，管管你老大，别上赶着对号入座。
离于惊风最近的不是疏影峰人，而是掌门首徒陈扬真，身形颀长，眉目舒朗，面上和善的神情，和他师尊柳明岸如出一辙，他似是来找于惊风有什么事，上前低声劝道：“于师叔，掌门真人要您快些去主峰商讨事宜，时辰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
他说的是事实，于惊风也不好反驳，但吃一闷亏总是不好受，鼻子里轻哼一声，不咸不淡道：“叶师弟，我好心劝你一句，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凌寒峰光靠你一人，终究难成气候，还要多收门徒，发扬光大才是。”他身后众高级弟子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叶长青从善如流：“是，师兄教训的是。”
于惊风瞥了眼他背上背着的少年，若有所指：“建门立派就像盖房子，得挑好砖好料，若尽用些残次品，风雨一来，就塌了。”
他这是变着法地说温辰资质不好，后者一听，反应就不对了，浑身像是竖起了无数隐形的暗刺。
“于师兄这是质疑我的眼光呀，”叶长青将他放下来，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要他稍安勿躁，“哎，算了，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要不这样，咱们就约定一个月后的入门测试一较高下，输了的，当众大叫三声，我是熊瞎子，如何？”
我是熊瞎子？
于惊风在心里冷笑，温辰要是根骨好，至于在潜龙院这么久都无人问津？折梅山入门测试向来只看根骨，不看其他，自己有欧阳川的上品火灵根做底牌，不可能会输给任何人。
叶长青这小子，自己有点天赋就不知天高地厚，少年天才，也不过如此。
愚昧。
这入门测试一约，正合了于惊风的意，当下哈哈一笑，爽快道：“没问题，我就做好准备看叶师弟的高足如何一鸣惊人了。”说完，就带着他一干得意弟子扬长而去。
叶长青看着他们，戏谑地一勾唇，正要带着温辰离开，见那本来在最前面的陈扬真，不知怎么落到了最后，等于惊风一干人走出一段，才匆匆地上来关照：“小师叔，于师叔今天心情不太好，说了些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叶长青摇头：“哪里，老于什么德行，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真跟他置气，我就是有八百条命都不够气死的。”
作为掌门真人的首徒，陈扬真在折梅山众弟子中的地位超然，许多晚辈甚至同辈弟子见了他，都当做长老一样地尊敬。
而叶长青又是他师尊最宠爱的小师弟，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柳明岸不一定总能有时间，所以过去很多时候，带娃的重任都放在了彼时才十七八岁的陈扬真身上，一天天提心吊胆，时刻提防这位不听话的小师叔又要上哪家房上揭瓦。
所幸，现在皮猴子终于长大了。
听他不欲相争，陈扬真长出一口大气，轻松道：“小师叔，你们两个可真是绝了，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中间有多大梁子呢。”
叶长青耸肩：“可别，是他单方面仇视我，我安分得很，守财奴一样蹲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从没想出派人去潜龙院收拾他徒弟的馊主意。”
这形容给陈扬真逗笑了，道：“收拾他徒弟？所以这是……”他目光移向温辰，后者特板正地拘了一礼，正色道，“见过陈师兄。”
“嗯，你好。”陈扬真微微一点头，仔细地打量了他几眼，早听闻叶长青收了个根骨不怎么样的小弟子，为他受了一记魔族掏心爪，烧了整个魔郎君寝宫，又在魔窟外与白羽针锋相对，至于回山后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种种种种……
原以为温辰应该是与他性格相当投缘，至少也活泼开朗，会讨人欢心，可今日一见似乎并非如此。
陈扬真想起刚才叶、于二人打赌的事情，心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输了，当着折梅山数千人的面喊那种话，面子还要不要了？
于是他不无担忧地问：“小师叔，借一步说话？”
一看他眼睛里的疑色，叶长青就知道接下来他想说什么，直白道：“扬真，你是不是怕我会输了和老于的赌约啊？”
“……”陈扬真原是想避开温辰，悄悄地问一下，谁知他竟这么大喇喇地点名，当下虽有点尴尬，也无法，苦笑着点了点头。
叶长青莞尔，抓起温辰的一只手腕，问他：“三儿，打败老于，给为师挣点面子回来，有信心没有？”
他俩说得好好的，温辰没想到皮球会踢到自己这里来，抬起头，些微茫然地问：“叶长老，你……问我？”
叶长青：“是啊，是你要和老于的高徒一较高下，不问你问谁？”
面对这个问题，若说一个月前，温辰是绝不敢想自己能胜得过欧阳川，毕竟上品灵根和废柴之间，天差地别。
人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奚落的话也是一样，几年间听了太多，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他渐渐地，也就打心眼里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如果，今日疏影峰那几人没有来大闹潜龙院的话——
沈宁静练气七阶，江致远练气九阶，几乎是刚一交手就败在了他的手下，排除对方轻敌的成分，就算认真起来，也不过十几招分胜负。
思及此，一味陌生的兴奋感自温辰心头冒出——难道说，他也是可以做到的？
而且，叶长青主动向于惊风作赌，这是否意味着……他有一定把握？
于是，在叶长青优哉游哉的笃定，和陈扬真忧色难掩的疑惑中，少年双眼一亮，像敛进了夜空中最闪耀的星辰：“叶长老，陈师兄，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的！”
·
时光如流，转瞬即过，四月十五，潜龙院入门测试，终于到了。
清心谷中的验灵泉正式开启，周边一片秀美山川被布置成了观景台，各峰长老、各级弟子都涌过来，观看这买萝卜挑菜似的新人入门测试。
自叶长青重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折梅山五峰长老齐聚一堂，看着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们，他不禁生出些唏嘘。
坐在西南方向的是幽姿峰峰主，杨玄。
虽说峰主是一位，但那峰主的坐席前，却是坐了两人。
一看着那第二个人，阮凌霜就睁大眼惊奇地叫：“师尊师尊，你看，今天那位喻长老也露面了！”
“嗯。”叶长青点点头，心里也有点讶异，不为别的，就为这喻长老，实在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深闺小姐还神秘的主。
这一事的起因，还要从十三年前说起。
喻清轮和杨玄同是前幽姿峰主的亲传弟子，上品灵根，天赋极好，只是命途多舛，不幸出了意外。
当年，二人一齐去剿灭一只兴风作浪的准元婴妖蛇，杨玄年轻，性子急躁，不小心中了陷阱，若不是师兄喻清轮大义相救，他定是早早就毙命于那蛇洞之中了。
可付出的代价也同样沉重，那妖蛇身负奇毒，喻清轮当时为给受困的杨玄争取逃命时间，生生被那妖蛇舍命一击，咬在口中达一刻钟之久，毒液深深渗入经脉中，导致被救回后，灵根损毁大半，双腿全废，从一前途大好的青年道修，成了个境界始终掉落在金丹一阶，终生只能受缚于轮椅的废人。
总有人说，他若不出事，叶长青今日折梅山第一战力的身份，恐怕要易主。
后者单手托腮，四指指尖在侧颊的肌肤上轮流轻点，隔着皑皑云雾望过去，低声道：“可惜了，自我上折梅山起，喻清轮就是这幅样子，否则，我倒真想看看，他当年到底有多出彩。”
顺着他的目光而去，幽姿峰席位前，青衣男子端坐在一张扶桑木轮椅上，腰部搭着锦绣织成的薄毯，盖住了整个下半身。
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多年沉疴，缺乏阳气的过，喻清轮样貌清丽，气质柔柔弱弱的，初夏时节，衣着非常繁复，一把萧疏的病骨，裹在那广袖宽袍之下，仿佛一缕气若游丝的魂，被清晨日光一照，便要散得无影无踪。
此时，他正偏着脸与杨玄说话，上身微微前倾，单手压着轮椅一边的扶手，另一手不住地指指点点，像是在询问今天场上的情况。
杨玄坐在一旁，耐心地给他解答着所有的问题，搭话的空当里，似是不经意地，时不时斟上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
后者大概是顾着说话，没注意到这些，杨玄也不打断他，只到了半盏茶功夫后，又端起那杯茶，往脚下的草丛中，随手泼掉了。
阮凌霜稀罕了：“咦，怎么这茶还没喝，杨长老就又给泼了呢？”
叶长青一直认真观望着那二人，对其一举一动的细节了若指掌：“那不是普通的茶，八成是特制的药茶，晾凉了，对身体不好。”他又望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道，“我猜，杨玄这杯茶，恐怕要泼上好几次……才算完。”
阮凌霜不解：“什么意思？”
他笑：“你看着。”
果不其然，杨玄倒了茶又续上，放过去，等一会儿又泼掉，来来回回折腾了四次，喻清轮才总算反应过来，在第五杯茶递到面前的时候，抿唇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端起来喝了。
阮凌霜看不懂，大奇：“他费这个劲干嘛，第一杯倒好的时候，就叫喻长老喝下去不就好了？”
对上她这小姑娘问题，叶长青不在意地莞尔：“你自己都说了，那位喻长老露面不容易，平时都在房里温养着，今日赶上这样五峰集结的盛会，见着这么多人免不了兴奋，看着什么都新鲜，所以说起话来就没个完……”
“而那杨玄，十几年来为了报恩，对他悉心照料，一些细节想必早已成了习惯，倒茶这事，他之所以倒了泼，泼了倒，定是既想要提醒师兄记得多喝热茶，又不舍得打断师兄今日出门来难得的兴致。”
喻为了杨，甘愿自毁；杨为了喻，十几年如一日地贴身关照，有时候真的说不清，这两人到底谁欠谁更多一些。
叶长青中指指腹慵然地摩挲着太阳穴，左手端起杯酒送到唇边，一边抿，一边暗道，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杨玄那份细致和体贴，倒真不像是装出来的，看来二人兄弟情深，实属难得。
然而，解释动机的人这么想，询问动机的人却是另一番光景。
阮凌霜听后，细细思考了一下，眼睛一亮，狠狠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呢，人家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有杨长老这样的模范道侣在身边，朝朝暮暮，白头到老，相比之下，成仙真是太无聊了！”
“噗——”叶长青一口酒刚抿进嘴里，硬是被她给雷喷了，抽出块帕子，好不狼狈地擦擦手脸，颇怨怼地瞥了二徒弟一眼，无语，“你这丫头天天都想什么呢？看谁都像一对儿？”
阮凌霜见怪不怪地看回来，反问：“师尊，你道谁都跟你一样，看谁都像兄弟？”
“……喻清轮为救他几乎没了命，但凡是个懂得感恩的人，都不会任其自生自灭，更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师兄弟？”
更深一步讲，若非喻清轮意外废掉，哪里轮得到他杨玄做这个幽姿峰主？该有的面子工程也还是要有的。
阮凌霜不以为然：“感恩归感恩，可是也没必要把人都搭进去吧？杨长老一表人才，这些年却一直独身，从未和任何一个女子传出过绯闻，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叶长青别扭地抖了抖眉，心说这丫头一定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故事看多了，一双眼睛里除了风花雪月，什么都装不下。
不行，不能让她这么继续沉沦，不好好修炼尽搞这些有的没的，回去得找个机会，上她书架清洗一番。
叶长青这尽职尽责的师尊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出有两道视线直逼自己身上来，一扭头，竟然是——
白羽。
……折梅山所有弟子都晓得，白娘娘主动看你，和老鹰看兔子一个道理，翻译过来，俩字——等死。
从小没少受过“死亡凝视”的叶长青，连忙从坐没坐相的状态中摆正过来，整整衣冠，清下嗓，一本正经地传音入密：“白师姐，请问有什么事？”
意外地，白羽就当是没看见他那些小动作，双手提起一杯酒，举到胸前：“叶师弟，上次魔窟外的事情我做法偏激，多有得罪，事后反省过许久，还请你和令徒温辰，原谅则个。”说完，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空的杯底亮与他，以示诚意。
“好说好说，白师姐言重了，秉公执法，应该的。”女子敬酒，自然不能一杯算数，叶长青飞快地饮了三杯，继而向她比了个赞叹的手势，含情带笑的俊逸眉眼，惹得她身后众女弟子纷纷红了脸。
白羽性子直，开场开得坦荡，收场也收得利索，这酒喝完了就算道过谦了，点了下头，转过脸去，不再与他相视。
叶长青撑开折扇，失望地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不再传音入密，只一声声地叹：“可惜，可惜。”
一连听他可惜了好几次，阮凌霜十分自觉地凑上来：“师尊，你又可惜什么？”
“卿本佳人，为何想不开非要这么硬邦邦，好好地当个美丽女子，不可以吗？”
“啊？谁是佳人？”
“你白长老啊。”
“白长老！”阮凌霜吓得叫了出来，要不是今天这么多人，她怕是直接跳起来都可以，“师尊，你疯了吧，烽火同俦谁不知道，白长老美则美矣，但绝对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女子，普通男人多看她一眼就要挨打，你虽然长得好，但也不能仗着这个为所欲为……”
“啪——”叶长青折扇一收，在她脑门上敲了一道，“臭丫头你想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要对白娘娘下手了！”
“你，你刚才不说了嘛，卿本佳人……”阮凌霜捂着脑门，识趣地逃出三尺远，控诉，“还好好地当个美丽女子，你这不就是想让人家脱下戎装换红妆，为你洗手作羹汤的意思吗？”
“……做你妹的羹汤，白娘娘做的你敢喝？？？”叶长青捏着扇子咬牙切齿，心道真是服了她的脑回路了，自己在说什么，她又在想什么，天天乱点鸳鸯谱，就怕她师尊嫁不出去！
至于那句话的真实意思，他也懒得解释。
前世，白羽作为折梅山唯一一位女长老，性子泼辣，颇有种巾帼不让须眉的志气，修为在金丹大圆满的境界，嫉魔如仇，时刻抱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牺牲精神，前世在第三次围剿魔道东君的时候，她为了扭转局势，强行招来元婴天雷，结果最后妖人没什么事，白羽自己被劈死了。
……对于这一点，叶长青之前已经劝过她，过刚易折，好生珍重，也不知这一世，她能否活得更机变一些。
不过，他没在白羽的事情上停留更久，因为很快，台下就走来一串参差错落的少年人——
潜龙院弟子入场，入门测试就要开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老·阴谋论·钢铁直男·叶子：哪来那么多卿卿我我，不都是社会主义兄弟情？
大、小温辰：……看来这种人，不直接扔到床上办了，就开不了这个窍。


第057章 入门测试（六） 原来……想混过祖传验灵泉的法眼，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诸位请安静。”柳明岸从主座上站起，他今日峨冠博带，青袍雪履，穿着十分正式，清润的语声暗含强大的灵力，透过验灵泉上空的缭绕轻雾，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待全场安静之后，他朗声道：“今日潜龙院入门测试大会，以验灵泉颜色为基准，极品灵根为红色，上品灵根为橙色，中品灵根为黄色，下品灵根为绿色，末品灵根为蓝色，不得弄虚作假，不得使用聚灵药物，如有发现，立即废除测试资格，赶下折梅山。”
这一段照本宣科的东西，每次都要原封不动地来一遍，在场的折梅山老人们早已无动于衷，只有那二百多个等待检验的少年少女，如履薄冰。
“现在，请各潜龙院弟子按原定顺序排成两排，由本场戒律官带领，按序号，一一到验灵泉中，进行灵根测试。”
柳明岸的声音自带安抚效果，他对带着这群小崽子进来的陈扬真微笑，“扬真，那接下来，就辛苦你看着他们了。”
“多谢掌门真人信任，弟子定不辱使命。”陈扬真英姿飒爽地站在最前面，标准地执了一礼，便有条不紊地开始组织潜龙院弟子测试。
潜龙院弟子以十四五岁居多，第一个上去的是他们里年纪最大的，青年看样子已经有二十出头，战战兢兢地走进验灵泉，坐在里面轻轻吐纳片刻，泉水变成了浅绿色。
“苏澈，下品灵根，练气四阶，通过。”陈扬真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
灵根不比修为，可以逐年增长，除非用一些比较偏激的方法，比如吃药，或者得到独特的机缘。
这苏澈只是个刚够入门的下品灵根，而且看泉水那么浅淡的颜色，大约还是下品中的下品，再差一点，就要跌到不可入门的末品里去了。
这样的人，即使入了门，一眼望到底也就是个巡夜弟子的命运。
然而在众人不看好的目光中，苏澈却如释重负，起身，抖抖衣上的泉水，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走到陈扬真身边时，后者不动声色地跟他说了声：“恭喜苏师弟。”
“啊……”苏澈没想到高高在上的掌门首徒竟然会跟自己说话，惊愕之下，八尺男儿居然红了脸，忙不迭道，“多谢陈师兄，多谢陈师兄。”
因为不便与参与测试者有更多的接触，陈扬真只点了下头，就点下一位测试者上来，“第二位，兰薇薇。”
漂亮少女步出人群，挺胸抬头，信心满满走上台去。
……
灵根测试快速而有秩序地进行着，观景台上的众长老弟子，无聊得像一潭死水，偶有几个不错的上品灵根出现，方能激起几朵水花来。
这潭死水中，叶长青是个例外。
他斜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上一大盘瓜子来，正松鼠似的，一颗一颗嗑个没完，瓜子皮嘣嘣嘣地落在另一个空盘子里面，像刻意找好了点似的，下落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堆成一个小山。
嗑瓜子的声音很小，这么大的空间里，一般人根本听不到，但架不住几位长老修为深厚，耳聪目明。
柳明岸听到动静，向小师弟看过去，待看清他在干什么后，长眉一抖，继而无奈地笑开。
叶长青自也看到了他，抓起一把黑乎乎的瓜子，遥相晃了几晃，传音入密道：“掌门师兄，来一把呗，五香的，刚炒出锅，还热着呢。”
一派之主在新人入门测试大会上嗑瓜子，成何体统？柳明岸简直是无言以对，摆摆手，回答：“你自己吃吧，别来祸害我。”
“哈哈。”料到他不会吃，叶长青狡黠一笑，当他面扔了一颗在嘴里，继续悄悄话，“师兄，放心吧，我没全吃，给你留着呢，散会叫二胖送一盘给你。”
“这小子，没个正型，天天净知道吃。”柳明岸嘴上说着不喜欢，身体却很诚实，一想到从小宠大的小师弟，吃个瓜子都能记着自己，心里满是老父亲收到远游儿子手信的欢喜。
他们两个大庭广众之下眉来眼去，其他三峰长老反应各不相同。
喻清轮和杨玄两人，反应是最淡漠的，前者双眸凝亮，一心专注着应该将哪些优秀新人纳入幽姿峰，挨个点评他们的根骨，进境，属性，甚至适合练什么功法，往后走什么路数，都一一给规划好了……那神采奕奕的样子，若非苍白侧颈上那道绷到极致的淡青色血管，根本看不出他是个缠绵病榻的废人；而后者，虽是一峰正主，却好像丝毫不在乎那些小家伙们如何，一边微笑着听身边人说话，一边忙着低头剥石榴，一颗一颗，下小雪似的，落到面前的白瓷碗中。
这两位习惯了当空气，自己碍不着别人，别人也碍不着自己，只有那一把白里透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在阳光下泛着水灵灵的光。
独秀峰，白羽等同于戒律，古板得要死，叶长青那咔咔咔嗑瓜子的声音，扰得她心烦意乱，想斥责几句，又觉得没有道理，因为折梅山戒律里，也没有哪条规定入门测试大会上不许长老吃瓜子啊？
当下她屏息凝神，决定是时候在门规中加一条这个了。
而最受不了的，当属于惊风了，那姓叶的松鼠天赋比他好，名声比他大，个子比他高，就连他唯一能胜出的出身，在柳明岸这里，就是个浮云。
一想到自己仙门世家公子，却只能坐在这听那不干不净、身世成谜的小白脸嗑瓜子，于惊风就觉得火大，奈何白羽都没说话，他也不好僭越，正窝火着，忽听下面陈扬真扬声叫出一个名字——
“欧阳川，上品灵根，筑基三阶，通过！”
那潭幽深的橙色泉水，在接近极品标志的赤红边缘徘徊，昭示着最纯净的上品灵根终于出现，全场寂静片刻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于惊风扬眉吐气，一拍桌子，腾地站起来，鼓掌用力到手都鼓红了，而有意思的是，他给欧阳川叫好，目光却直勾勾地投向其他地方。
看到了吗？上品灵根，上品！还是最纯净的那种！这还用比吗，你那小子直接认输算了！
对于他堪称火辣的视线，叶长青坦然受之，两条长腿落下，也学着他的样子站起来，拧脖子，正衣冠，横着手掌在自己胸口划了一道，微笑看过去。
？？？这小白脸什么意思，是说自己只到他胸口高吗？！
“我/操/你！”于惊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刚才来之不易的那点成就感立马烟消云散，若不是旁边有人拉着，就要御剑飞过去跟他干架了。
叶长青摊摊手，表示无辜，转身问两个徒弟：“你们看，那个人像不像一条狗？”
“像，太像了哈哈哈哈！”秦箫捧着肚子，乐不可支，“不但像狗，还是条疯狗。”
阮二胖更过分，仗着有师尊师兄保护，大方地以刚刚结丹来挑衅大圆满，她叉着腰，一拉眼皮，搞怪道：“略略略，来打我呀，怎么不打呀，哎呀你够不着啊~”
你妈。
于惊风暗骂一句，碍于身份，他总不能去和一个小姑娘计较，眼不见心不烦，缓了半天，这才想起应该转头去关注他未来的入室弟子。
欧阳川已经从验灵泉中出来，但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那汪红宝石似的泉水，他明白，自己能够在入门之前就突破筑基境界，离不开这两个月来，于惊风亲自给他通经脉，补灵药的功劳。
他知道于惊风是因为和叶长青有赌约，才不遗余力地培养自己，虽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番折腾下来，最大的受益者都是他欧阳川。
“恭喜欧阳师弟。”陈扬真这一次的道贺中，洋溢着光大本门的喜悦，他笑着说，“以后，你我便是真正的同门了。”
欧阳川谦逊：“多谢大师兄，我的不足还有很多，往后还须大师兄多加指教。”
掌门首徒，折梅山所有弟子都该叫大师兄。
陈扬真鼓励性地拍拍他后背：“去吧，好好干，后生可畏，七年后万锋论剑等你出彩。”
“是！”欧阳川意气风发地回了一个字，从验灵泉畔走下来的时候，脚步都带着春风，他看向还没有测试的师弟师妹，寻到了那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身影，傲慢道，“温辰，你要加油啊，别让我失望！”
温辰站得笔直，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也是。”
欧阳川与他擦肩而过时，两人各自不甘示弱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暗暗预定下今天入门测试大会上，最精彩的一个环节。
这个小插曲过后，又是一段熬人的等待，除了几个末品灵根不能入门，其他大多集中在下品和中品之间，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各峰长老心中，基本也已经列出自己想要的人选了。
等候测试的潜龙院弟子越来越少，人们渐渐失去了耐心，观景台上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散开。
阮二胖已经无聊地趴到桌上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露出两个亮晶晶的眼睛：“师尊，什么时候到小辰啊，我都等的快睡着了……”
“快了，他点儿背，抽签抽最后一个。”某人不愧是松鼠转世，那么大一盘五香瓜子，硬是让他嗑了个干干净净。
“喔……小辰那么厉害，肯定是上品灵根吧？”
叶长青却卖了个关子，铁骨扇在手中缓缓敲打，神秘一笑：“急什么，你就等着看吧。”
很快，灵根测试已到尾声。
“第二百三十七位，温辰。”
这个名字一响起，观景台又安静了不少。
温辰，十四岁，虽然没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这些日子里，却一直都活跃在折梅山各种八卦闲谈之中。
他默默无闻了大半年，不知怎么，突然就得了眼高于顶的叶长青的青睐，从凶险魔窟中大难不死，顺便还捞了个便宜师父，明明是根骨奇差，还顶走了欧阳川的位置，两招败掉沈宁静和江致远，这经历在旁人看来，就四个字——扑朔迷离。
此时听闻到他测试了，五峰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向前倾身，生怕错过他灵根显现的那一刹那。
温辰性格喜静，被这么多人同时关注着，心里毛毛的，很没有安全感，他不自觉地朝叶长青所在的，凌寒峰观景台望去，试图得到一点点支持。
不负他望，渺渺青雾中，后者指了指心口，而后手掌平放向下压了压。
温辰会意一笑，心想，叶长老是要我平心静气呢。
有了这一点支持，他好像吃了颗定心丸，大家的关注，有心人的讥讽，全都扔到九天云外，一下子什么都不怕了。
数着脚下一阶阶的石梯，温辰走上验灵泉，一抬眼，就看到那株花已落尽的桃树，和桃树下站着的青衣人。
一刹那，他有点恍神，想起自己入魔的那个夜晚，叶长青就站在那株桃树下，蒙着双眼，坦诚相对，彼时月色和桃花落满了他身，美得像幅不需要任何点染的写意画。
见这少年隔了丈许，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陈扬真一怔——
今日上来测试的，无一不是紧张得要死，心理素质差一点的，走到这时，看着就像要晕过去一样，他这个戒律官，有一部分职责就是防止测试弟子因太紧张而出意外，谁知这个叫温辰的少年……
陈扬真与叶长青交好，自然真心希望他的徒弟能好，于是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赞赏：“好样的，最后一关了，你没问题。”
“谢谢陈师兄。”温辰感激地朝他笑一下，走到那汪清凌凌的泉水边，深吸一口气，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脚踏了进去。
泉水很温和，一点不像看起来的那么冰人，他跨进去后，就像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浑身上下异常轻松，浸没在水中，竟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镜子般光亮的水面中映出他的脸，雪白俊秀，泛着浅浅的波纹。
温辰心想，水的颜色还没有变，应该还得等等吧，之前看其他人，好像都要快半盏茶的时间才有反应。
他静静地坐在验灵泉中，隔绝外物，思绪敛收，直到一刻钟后——
“诶，怎么回事，验灵泉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啊，就算是末品灵根，也该变成蓝色的呀。”
“奇怪了，完全没有灵根的人，当初也不会有因缘被带上山来，叶长老那么器重他，到头来还是不行吗？”
四周观景台上，议论声渐起，全都是对温辰没有灵根的质疑。
柳明岸手掌轻压，淡淡道：“再等等，安静。”
议论声变小，却始终没有消失。
温辰这才有所感应，睁眼一看身下，只见水面清波粼粼，无风不动，其中映出了很多东西。
蓝天，白云，围绕群山上郁郁葱葱的浓绿之色，还有蒙蒙薄雾里，偶然飞过的几只布谷或黄鹂身影。
望着那副色彩明丽，毫无任何妨碍的水中画，他蓦然醒悟，原来……想混过祖传验灵泉的法眼，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第058章 入门测试（七） 收徒不应只看根骨
“怎么了，水怎么没变色？”温辰低声自语，四肢运起灵力在水中划动着，企图制造出一点点的改变。
“不可能，我明明有灵力的，不可能是这样……”他强作镇定，折腾了一阵，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泉畔，向戒律官陈扬真求助，“陈师兄，麻烦你帮我看看，这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陈扬真也早觉不对，走过去，蹲下身，手心有白光闪过，一只毛笔样的法器出现，他将那干燥的笔尖浸入水中，直到全部吸饱水才拿出来，看了看，摇头：“没有问题，验灵泉是好的。”
温辰难以置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温师弟，我没有骗你，这个是真的……”陈扬真有点难受，但还是说出了真相，“你这种情况从以往来看，就是没有灵根的表现。”
温辰仿佛没听见他说的，指间绽出一朵冰花，焦急道：“不一样，我有灵力，不可能没有灵根！”
“我知道。”陈扬真苦笑一下，继续进行着他残忍的讲解，“但是……由验灵泉定根骨，下品以上可以入门，这个是折梅山几千年来的规矩，抹杀不了。”
“可是我有——”
赝灵根。
温辰差一点就冲口而出这三个字了，但，许是因为叶长青曾告诉他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又或许，是他压抑很久的自尊心突然作祟，跳出来告诉他——
不是你的东西，怎好意思拿来招摇？
陈扬真见他话说一半，问：“你有什么？”
“……”温辰眼波闪烁数下，像跃动的火苗一样倏地熄灭，他攥紧了拳，低下头去。
少倾无言，陈扬真不忍再看少年强作镇定却苍白如纸的脸色，轻声说：“温师弟，对不起，无灵根……折梅山不收的。”
这一段对话，由验灵泉上的传音法器，传到了山谷上方每一个人的耳中，哗然之声大起，各种有心、无心的都开始卖弄。
其中舞得最欢的当属于惊风，一身折梅山长老的青衣服制，迎风屹立，昂首挺胸，像个逸兴遄飞的青皮土豆，他昂扬道：“叶师弟，这回你承认输了吧？”
叶长青却是理都没理他，折扇一展，没事人似的说：“验灵泉坏了。”
“验灵泉坏了？”于惊风像听到什么惊天笑话，哂笑：“拉不出屎来怨茅坑。”
主座上，柳明岸咳嗽一声：“于师弟，大庭广众，注意措辞。”
于惊风：“……是，掌门师兄。”
叶长青起身向着主座方向执礼：“掌门师兄，请允许长青下去一试。”
“嗯，去吧。”柳明岸向来对他有求必应，这次也不例外，应允后，他转眼向尚泡在泉中的少年看去，面有忧色。
清心谷中，在无数道或质疑、或看戏、或惋惜目光的逼视下，温辰从头到脚都有些慌了，方才陈扬真的那一番话，不住地在他脑海中盘旋，撕扯，让他摇摇欲坠。
赝灵根没用吗？
验灵泉检测不出来，就等同于没有吗？
难道……这就是叶长青不许其他任何人知道此事的原因？
可他如果早就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自己呢？
流离失所的经历，让温辰早已不会畏惧前路无望的漆黑，可是有过希望，却又重重跌下的绝望，还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能够坦然受之的。
一潭清碧，沁人心脾，他孤零零地站在其间，远远望到一抹青色的身影越来越近。
惊鸿过水一样，叶长青牵起他的手落到岸上，似是对他，又似不只是对他，凌然道：“不用怕，你是天之骄子，没有道理不入门。”
天之骄子，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温辰惨然一笑：“叶长老，你说真的？”
叶长青薅了一把他后脑，嘲弄：“什么真的假的，我几时骗过你？”
他踏前一步，朗声道：“诸位，折梅山入门测试，千年来以灵根等级为准，这一规则，在下以为不妥。”
他这个人，总是唯恐天下不乱，一开口，就能激起千层浪。
当众质疑门规，上至长老，下至普通弟子，无不觉得他是在胡闹，连向来宠他的柳明岸，闻言都忍不住蹙眉。
“叶师弟，平日你胡闹便胡闹，无伤大雅都好说，灵根测试这事，却是绝容不得儿戏。”于惊风少有地说出句正经话，引来众人一阵附和。
叶长青无所谓道：“规矩都是人定的，当时适用，现在不适用，这有什么奇怪的？”
“你竟敢对本门祖师不敬？”
“长青自然不敢对祖师不敬，只是现在这规矩，着实害人不浅。”
他这般胡搅蛮缠，于惊风气炸了，立时脚踏长剑，猛虎出笼似的飞了下来，身姿之飘逸，势头之迅猛，就是一个风度翩翩的土豆仙人。
“土豆仙人”落在他面前，咬牙切齿道：“叶长青，你听着，这一次连掌门真人都不护着你了，你以为你还能作出什么妖来？”
叶长青粲然一笑，故意踱到他面前，倏地一展折扇，那冒着冷气的玄铁扇面，毫不意外地遮了于惊风一脸。
“咦？于师兄人呢，刚刚还在这呢，怎么一下就不见了。”他脸上当真写满了疑惑，张望几回没结果，转身去问温辰，“小辰，看见你于师伯了吗？”
温辰知他是故意逗自己开心，虽然并不是很开心，还是浅浅笑了下，装作开心的样子。
就连遥坐观景台上的其他人也一样，平时看不惯于惊风耀武扬威，他这厢一出丑，风头立刻盖过了叶长青那几句大逆不道之言。
于惊风怒地浑身发抖，“锵”一声祭出长剑，厉声道：“士可杀不可辱，叶长青，亮剑吧！”
“诶，我错了我错了，于师兄大人有大量，莫生气。”叶长青将扇面搁到其剑锋上，向下压了压，和气道，“你想想，气出病来无人替，你若气死谁如意？”他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
于惊风：“……”妈的这小白脸能不贱得这么明显吗？
拍灭他，叶长青这才正色道：“本门曾有前辈大能提出过，收徒不应只看根骨。”
于惊风冷笑：“收徒不应只看根骨？什么前辈大能，你现编的吧？”
叶长青但笑不语。
其他人显然也有这样的疑问，白羽权作代表：“掌门师兄，本门传记中真有这样的记载吗？”
柳明岸掐掐眉心，头疼：“我也不是很清楚……长青，你从哪看来的这提议，提议的人是谁？是否能够当作参考？”
叶长青双手执扇，揖了一礼：“剑圣叶岚手记之二十五，第三十页，第四列。”
短短十七个字，如爆竹入静水，炸得现场纷纷扬扬。
叶岚，光是这个名字，就可以代表太多太多的东西，凌寒仙尊，飞升剑仙，封镇魔道北君……
一句话总结就是，此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后人几乎是要无条件追随。
“好，我这就派人去藏经塔查阅。”柳明岸与侍立身侧的弟子交代几句，神色云淡风轻。
不一会儿，查经的弟子回来了，手中拿了一本线装册子，翻到方才叶长青提到的那页，双手托举，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
柳明岸接过，扫了一眼，即起身：“诸位看好，这是本门藏经塔收藏的孤本，经查证，叶岚前辈确实在他的第二十五册手记中，这句话，亲笔连着写下过三次。”
说完，他挥袖拂出一面水镜，将那册子映照其中，与此同时，清心谷上方的广大空间里，现出一面映着同样内容的圆形水镜，只不过直径约有三丈之宽，能够让谷中所有人，清楚地看到那页手记上草写的三列字迹——
收徒不应只看根骨。
收徒不应只看根骨。
收徒不应只看根骨。
……
该手记是由空桑玉蚕丝特制而成，柔韧异常，千年不腐，那字迹下笔之狠辣，形神之癫狂，仿若是叶岚在醉极了之时，信手挥就。
而更骇人的是，那页几乎被戳烂了的玉蚕丝纸上，洇着一大片不规则的痕渍，中心近椭圆形，四周细密的斑点呈放射状散开，颜色深沉，暗红发黑，使人一眼看上去，就能辨认出那是什么。
那是一滩血迹。
谷中短暂的静默之后，嘈杂再起——
“剑圣前辈的手记上怎会有血迹，难道飞升剑仙也会受伤？”
“受伤是人之常情，境界再高也不可避免……只是叶岚前辈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他自己不就是个不世出的惊才吗？”
“奇怪了，难道那手记尘封了上千年，竟是被人改动过的？”
……
故纸堆突然被翻出来，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漫天质疑声中，于惊风冷哼：“娘娘脸，你倒是说说看，收徒不看灵根，看什么？”
呵，果然，欧阳川那句说秃噜嘴的“娘娘脸”，就是从“于土豆”这耳濡目染的。
叶长青也不计较，向他露出和善的微笑：“那当然……是看实力了。”
“实力？”于惊风眯了眯眼，质问，“你以为姓温的小子打败了沈宁静和江致远那两个饭桶，就算是有实力了？”
叶长青悠然道：“于师兄嫌不够，那我们今天就换个试试。”他低头碰了碰温辰胳膊，“小辰，好机会别错过，跟哪个有仇，就选上来揍他一顿。”
这人身为长辈，净不教点好。
结果，大的敢教，小的也敢听，温辰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冷静地一点头：“明白。”
有了剑圣前辈的手记作保，他心里就有底了，举手探上背后的神兵却邪，目光向下一扫——
方才听过他两个魔修挑祭品般的对话，符合条件的潜龙院弟子们怕触霉头似的，纷纷低下脸去，只有一人向前一步，面有得色地扬声道：“温公子，可否赏脸一战？”
嗯，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此人定是欧阳川。


第059章 入门测试（八） 欧阳，你——输——了。
见他主动请缨，于惊风颇欣慰地点点头，对准徒弟施与一个赞赏的微笑后，立刻变脸，挑衅十足地盯着叶长青。
然而他发现，对方并没有如想象中的慌乱，不仅不慌，好像还挺……高兴？
于惊风握紧手里灵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他心想，好啊叶长青，看你那连灵根都没有的小鬼，对上我上品火灵根的徒儿，会输得有多惨！
他想着想着，还是没能绷得住，轻蔑地哼出声来。
叶长青没理他，低头对温辰说：“小辰，欧阳小鬼挑衅你，接还是不接？”
温辰：“……”
讲真的，他有点犹豫。
不消说，欧阳川是本届潜龙院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个，身负最纯净的上品火灵根，修道短短一年，就突破了筑基境。
练气七阶和练气九阶之间差别不大，但练气九阶和筑基三阶之间，却是截然不同。
就拿江致远举例，他当年下品灵根入门，修道五年，有三年是在自练气九阶突破筑基境的这个坎上晃悠。
当然，这只是个小小的筑基境，到了结丹后再登元婴境的时候，就要接受天劫试炼，渡过了，方可成功洗骨，提升境界。
所以，温辰目前练气九阶，对上筑基三阶的欧阳川，其境况着实是十分凶险的。
叶长青看出了他的犹疑，提点道：“不怕，去吧，不一定非得打赢，只要展现出你的实力来，让这些老掉牙的家伙们看一看就可以了。”
看他还是不知道在那思考什么，叶长青失笑：“我的小辰辰哎，你就是一招趴下我都要你，这么大压力干什么？”
然而，温辰并没有干脆利落地应战，相反，他额上开始有冷汗浸出了。
他怕的不是欧阳川，他怕的是火。
一年前的那场山火带给他的创伤实在太深了，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刻钟，但那活生生葬身火海的痛感，直到现在，还不停地活跃在他分外敏感的神经里。
还记得试炼秘境里，孟岳恶作剧的一个小小流火，就吓得他差点发疯，若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失控，那么——温辰深吸口气，攥紧却邪温凉的剑柄，始终下不去决心上前一步。
于惊风见状，笑得恣肆轻松：“哎呀，令徒不敢应战，叶师弟，你就认输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别忘了咱们的赌约就成。”
赌约？
猛地，像是一盆凉水迎面泼来，温辰浑身一激灵，想起来了——是了，叶长青和于惊风之间是有赌约的，今天谁的徒弟输了，就要当众大喊三声“我是熊瞎子”！
叶长青似是有些失望，轻叹口气：“小辰，不用听他挑拨离间，不想和欧阳川打就不打，换一个也是一样——”
“有什么不敢的？”温辰忽然打断他话头，却邪在手中翻了个飒飒的剑花，扭头向于惊风道，“于长老眼神不好，看谁都矮，有这损人的功夫，不如回去治治眼睛。”言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俗话说，老实人发起怒来最为可怕，那两相类比，温和人刻薄起来就最为扎心。
本是不满于他狗眼看人低的言行，可这短短一句话里，又是眼瞎，又是个矮，一个比一个痛，噎得于惊风半天喘不过气来，没办法，不能追上去揍那出言不逊的小子，只好对着身边的叶长青干瞪眼。
“瞪我干嘛？”叶长青往左边撤了一步，折扇掩住半张脸，忍笑忍得辛苦，“温辰既然得我真传，说出这么句贴切话来，很奇怪吗？”
“……”于惊风一腔怒火无处发泄，送了他句“你等着”，就转过头专心观战了。
前方，温辰款步走到欧阳川一丈外的地方，木剑划破空气，稳稳地端在胸前，扬头，朗声道：“欧阳公子，请吧。”
见他应战，欧阳川大喜，心说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废柴，自以为能打倒“宁静致远”那两个饭桶，就能奈何得了自己吗？
他笑道：“温公子有种，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脚下一蹬地面，箭一样冲向前去，到得一尺之内，右腿抡圆了扫出，炽烈的灵力如秋风卷落叶，毫不留情地朝温辰脖颈砸下！
这一招“落燕腿”又狠又准，从上面所携带的火属性灵力可以看出，欧阳川已经彻底突破练气的屏障，到了筑基境界。
刚刚通过入门测试就已经是筑基三阶修士，还是很少有的。
于惊风一张脸皮笑成了菊花，得意地看向叶长青，等待他露出惊讶的神色，然而后者一派气定神闲，青竹似的立在那，骨扇指指前方，淡然道：“于师兄，观战专心点，毕竟一不留神，连令徒怎么输得都看不清呢。”
“哼，狂妄。”于惊风冷笑着别过眼去，结果就发现，局势真的有点出乎意料。
欧阳川“落燕腿”砸下，温辰并没有硬接，矮身避过后，五指掐了个剑诀，三道冰属性的剑气立刻从低空飞射过去。
水属性攻击力道虽不硬，但兼带冰冻效果，一般人不会正面相抗，欧阳川火系灵根更是如此，条件反射地想要跳开，然而此时他右腿还未落下，整个身体平衡不稳，勉力一跳，竟然还在剑气的攻击范围内！
“该死。”他骂了一声，早知温辰狡诈，这一招一式，他都是算计过的，即使那小子躲开他的“落燕腿”，再做攻击，以自己的能力，也一定不会着了他的道。
刚才一交手，欧阳川的打法没问题，却还是被冰系剑气伤了身，他隐约意识到，温辰的实力，可能不止练气九阶。
不止？那又怎样，不过是个手下败将罢了！
他低头看了看小腿上的三道血痕，目中冷光闪现，抽出长剑法器风卷残云般攻将上去。
在场谁都不知道，欧阳川心里，其实有一个奇怪的执念——
他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温辰最擅长的剑术，来赢得这次比试。
欧阳川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还多亏了两个忠心耿耿的前小弟，孟岳，林子洛。
自两个月前从魔窟回来，这二人对温辰剑法精妙、有胆有识一事，夸得天花乱坠，整一个心悦诚服、五体投地的崇拜模样。
尤其是孟岳那小子，干脆与他划清界限，直言不再干那欺人太甚的勾当。
剑法精妙，有胆有识？
呵呵。
欧阳川暗暗冷笑，几个小小铜尸，就把你们吓成这个德行，当真窝囊，看本少爷如何比剑赢了姓温那小子！
草坪上，宛如两只缠斗中的野兽，蓝白身影交替相错，每一个都带着要把对方吞吃入腹的狠劲。
三招、四招、五招……这两人出手甚快，似乎都有速战速决的意思。
就在第七招短兵相接之时，欧阳川忽然又送出一记“落燕腿”，急切且匆忙，导致他左侧身体空当大开，他算准了以温辰的机敏，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果然——
木剑剑锋急咬而上！
温辰这样迅捷的反应百里挑一，在远处的观战的叶长青却眉头一皱，摇扇子的手微微停滞。
坏了，欧阳川是在调虎离山，温辰中计了！
就待他剑招收束不及时，欧阳川猛地收回腿，站定侧向挑出一剑——他刚才的“落燕腿”是假的，徒有其表，并没使力！
这一次他算无遗策，剑刃分毫不差地劈在了温辰右臂上——
“咔”一声疑似骨裂的声响，血花飞溅，木剑脱手，向上飞出几丈高！
欧阳川得意忘形的笑容已是收敛不住，往剑上抹了一道“炎爆”符咒，疯了一样平削过来：“温辰，看到了吧！比剑你也一样赢不了——”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动都不能动了——冰花自肋下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蔓延他的整个身子！
“冰川冻土！！！”
观景台上已经有识货的人惊叫出声，其他人亦是匆匆地站起身来，不太相信这么个潜龙院的少年竟然能用出水系顶级符咒？
听着现场大片的骚动声，温辰身法纹丝不乱，一个燕跃踩上欧阳川冰冻的肩膀，借力向上腾起，未受伤的左手轻提，从容而精准地接住了弧线下落的却邪，反身，破空，出招——
一剑势如破竹的暗香式，击穿那坚硬的冰层，直接在欧阳川后心的位置重创一记！
“噗——”后者一口鲜血喷出，随着附体冰花的碎裂，两膝一弯，扑倒在地。
温辰轻巧地落在他身侧，却邪横在颈间，低声道：“谁跟你比剑？欧阳川，你这套糊弄阿猫阿狗的剑法，能不能就不要拿出来现了？我们折梅山不兴这老一套。”
好家伙，三个月前争夺凝气草时，欧阳川羞辱他的话，他居然一字不落地记到了现在！
真是不辜负那句——“我就是睚眦必报，你第一天知道？”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温辰却也没表现出多少得色，眼角勾出个讥诮的弧度，缓缓开口：“你输了。”
谁知，欧阳川一骨碌翻起来，忍着后背剧痛，愤怒地大吼：“温辰你作弊！！！”
“哪里？”温辰不为所动，两道视线如钢针一样，将他狠狠钉在地上。
“冰川冻土，这么高级的符咒，一定是叶长老给你的，你一个筑基都不到的废柴，怎么可能会画？！”
诚然，欧阳川的质问，也是当时许多人的疑惑，因为画符吟咒需要相应的悟性和灵识，这些都是法修在经年累月的修炼中，慢慢发掘的，所以几乎没有人相信，一个刚刚十五岁的少年，能画得出那么深奥的符咒。
今日不知第几次面对质疑，温辰已懒得去管，受伤的右臂血流成溪，一缕一缕掉在草地上，他却像浑然不觉，反手将却邪插回背后，而后自袖中摸出一道明黄色的空白符纸。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温辰将那符纸拍到空中，左手手指尖溢出浅蓝色的灵力流，错综复杂，舞动如飞，在正午的阳光下绚烂如九天银河。
不到一盏茶时间，他指尖一滞，灵力流戛然而止，折腕操起那画好的符纸，上前一步，俯身拍在倒地不起的欧阳川身上！
登时，寒气大盛，故技重施——
在后者惊愕地难以言喻的目光中，温辰单手扯起其挂满冰花的前襟，冷冷道：“别以为你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就一定做不到，还有，我再说一次——”
“欧阳川，你——输——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万更结束！就问，这脸打得爽不爽！
作者：老于，你真的承包了这文百分之八十的笑点，用菊花形容笑容，你可能是独一号
于惊风：我这么聪明可爱机智善良勇敢无畏天生丽质霸气侧漏邪魅狂拽智商超群极具魅力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天下无双眉清目秀吹弹可破人面桃花器宇不凡玉树临风仪表堂堂风流倜傥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美目盼兮清新俊逸酷到爆的人！！！你说我是啥？！
老叶子：于土豆，一米六。
于惊风：我cn——噗！（吐血三升）
作者：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散了吧，剧组今天盒饭定多了，老于多吃了一份，撑着了(hhhhhhh)


第060章 入门测试（九） 我是熊瞎子
少倾，淋漓的喝彩和掌声响彻山谷，所有人都被这个没有灵根的少年折服了。
十招之内，以重伤一条手臂做代价，干净利落地打败了境界压他一大截的对手，别说是折梅山入门测试，就是七年一度的万峰论剑，都很少出这样出彩的战例！
然而没人知道，此时被所有人赞叹着的温辰，后背衣服几乎已经全被冷汗打湿。
好险，差一点就让他用出那招“炎爆”来了。
回想着最后一刻，欧阳川剑锋上灼热暴戾的大火，他手指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没入冰海里一样，安全感全无，于是本能地，他一把握上了身后却邪的剑柄——
“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耳边忽然响起焦急的询问声。
温辰有点恍惚地一抬头，对上叶长青忧心忡忡的面容，他苍白着脸，嘴唇翕动两下，没说出话来。
“你，哎我不是说了输赢无所谓，你何必这么拼命？”见他这样，叶长青只道是被右臂的伤疼得，当下又气又心急，双手托住他的伤处，专心驭起愈疗术。
手臂上钻心的痛楚渐渐淡去，过了好一会儿，温辰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勉强扯出个不明朗的微笑，解释道：“叶长老，我不想让你输。”
“不想让我输？输什么——”叶长青光顾着侍弄他了，都忘记和老于的那个赌约，这时一经提醒才想起来，怔了一下。
难道，温辰这么剑走偏锋，飞快地结束战斗，竟是怕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脸？
“……”一时间，叶长青有点词穷。
说真的，他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欧阳川会进境飞速，突破筑基境，而且还是以那么纯净的上品火灵根亮相。
当时叶长青和人打了那么个没营养的赌，说是胜券在握，其实也没有，主要原因，还是为照顾温辰的感受。
这一世，温辰大概是从小受够了没灵根的苦，很不自信，人家的风言风语，随便哪句都能给伤着了，再加上老于嘴贱心窄，一杠上就口无遮拦，那些嘲讽温辰根骨差的话，他这个做师父的总不能置之不理。
换言之，温辰性子软，不是那种无论何时都能元气满满的乐天派。
这一点，通过这三月来的相处和观察，叶长青看的非常明白，这孩子在面对欧阳川沈宁静等人的时候尚能稳得住，可遇上老于那种段位的人物，就不好说了。
那天，他手掌一碰到温辰肩膀的时候，就分明感觉到后者在惊惶和颤栗，那个时候若是不给他吃上一记定心丸，日后恐怕又是夜长梦多。
所以，叶长青想都没想，张口就来了那么一个无聊的赌约。
至于输不输，赢不赢，都不在他关心的范围之内。
若说他年轻时候，倾慕浮名，受不得他人挑衅，被人说上一嘴就要还人十句，那经过前世十几年动荡的打磨，棱角还在，刺却是没了。
今日欧阳川筑基三阶的修为一出来，叶长青就知道，这赌约要输，不过也没关系，他不在意这个，从前被千万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他都有脸大大方方地自河洛殿上落下来，这点小挫折，算得什么？
不过就是熊瞎子嘛。
只是，他不放在眼里，有人却放在心上了。
叶长青目光落在少年因失血而颜色过于浅淡的薄唇上，深藏的心弦忽然被轻轻地撩动了一下——两辈子了，温辰从天才堕成废柴，命运的轨迹也大相径庭，然而他性子里那种润物细无声，习惯于默默为他人考虑的纯善，似乎一点都没变过。
外表冷冰冰，内里傻乎乎，总是舍己为人，受了伤也不怨不恼，教自己如何不喜欢？
叶长青叹口气，掌心灵力流一遍遍轻抚着他的伤处，温声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温辰不知他何意，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道，“我说叶长老，我不想让你输——”
叶长青截过话头：“错了，重新叫。”
温辰微微一愣，下一刻便明白了过来，神情变幻几茬，空白的神色霎时消弭，嘴角漾起来的笑意明媚如中天阳光，他开心地叫了一声：“师尊！”
叫的人高兴，被叫的那个却好像比他还要高兴，叶长青用指腹抹了下他脸上沾着的青草渣，回应的声线已算得上宠溺：“嗯，这才对么。”
“这一世，你终于……入了我折梅门下。”
此时的清心谷里，人来人往，沸反盈天，到处充斥着新入门弟子愉快的笑声，执礼声，长辈和蔼的接纳声、鼓励声，还有戒律官维持秩序的高亢呼声，以及泉水叮咚，鸟鸣玲珑。
站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温辰一下没听清他说的是“这一世”还是“这一次”，还不及多想，对方已经接过百草馆执事弟子送上来的灵药和绷带，低头认真地给他处理起伤口来。
不一会儿，包扎完毕，叶长青将雪白的绷带绕过他头顶，套在脖子上，问：“还疼吗？”
“不疼了。”温辰摇头。
叶长青正色道：“以后做事稳重点，不许再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了。”
“嗯。”温辰点头。
“好乖。”叶长青拍拍他脸颊，笑弯了眼，“走，上动物园看狗熊去。”
他牵着温辰穿过人群，施施然走到于惊风面前，声音不大不小地提醒道：“于师兄，我们的赌约还记得吧？”
于惊风一脸吃屎的表情：“他没有灵根，不能算赢。”
叶长青莞尔：“于师兄此言差矣，我们当初约定的是，在入门测试上一决高下即可，与灵根没有关系，那天那么多人都听着呢，你不会想赖账吧？”
好啊，竟然在这等着他呢！于惊风一合计，急眼了：“叶长青你个奸诈小人！”
“多谢于师兄夸赞，俗话说祸害遗千年，在下不介意做个长寿的小人。”叶长青嘴上功夫不比他的剑法软弱，摸摸温辰的后脑勺，邪性一笑，“愿赌服输，输了的，可要当着众人的面那个的。”他隐晦地留下个悬念。
话说一半，砒/霜拌饭，周围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不淡定了，围了一圈上来：“当着众人的面哪个？”
叶长青却挥手赶人：“去去去看热闹不嫌事大，于师兄好歹也是一峰之主，你们这样他紧张。”
神他妈的你们这样他紧张！
于惊风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只想大喊一句，天公对我何其不公，既生于，何生叶！
不过，叶长青也说的没错，他好歹是一峰之主，手下管着折梅山除主峰暗香之外，人数最多的弟子，那天那么多人看着，说出口的话总不好当屁放。
于是，在某人不怀好意的注视下，于惊风抻了抻他虽短小，却不失壮阔的身材，走到验灵泉下，像根旗杆一样笔直地站定。
气运丹田，打通六脉，他端着异常庄重的神情，中气十足地大喊了三声——
“我是熊瞎子！”
“我是熊瞎子！！”
“我是熊瞎子！！！”
一片喧嚣中，远处的欧阳川在“宁静致远”师兄弟的搀扶下，夹着尾巴逃走了。
全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叶长青扶着一棵树，笑得头都要掉了，可怜一边吊着一只受伤的胳膊，还要抚着他背帮忙顺气的温辰，竭力保持平静的神色，小小年纪就承受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责任。
主座上，柳明岸怔了半天，理清这中间的来龙去脉，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自语：“这小子，真是一肚子坏水不减当年啊。”
山上众女弟子欲强作矜持，然实在被逗得厉害，一个个掩着嘴唇抖得花枝乱颤，白羽坐在她们前面，感受到众多臭男人，循着美女巧笑而来的垂涎目光，眼刀子不要钱似的嗖嗖往出送。
就连一贯沉浸在二人世界中不问外事的幽姿峰长老，这一次竟然也好奇了起来，一人执一杯药茶，一边议论老于的光荣事迹，一边对饮得开心，那副其乐融融、决计再插不进第三个人的闲情光景，要是被某个爱撺掇的阮丫头看见了，又该说他们定是在喝“交杯酒”了……
整个清心谷搞得跟过年一样乐呵，目前，可能就只有疏影峰的人，能稍稍消停一点了。
·
膈应完老于，叶长青又领上新收的小弟子，去掌门师兄那边邀功。
一到柳明岸那，什么铺垫都没有，他就狮子大开口：“掌门师兄，我给本门保住了一位渡劫剑仙，你打算怎么奖励我？”
渡劫剑仙？
温辰惶恐得不行：“叶，师，师尊，你乱说什么……”
叶长青挑眉：“管他能不能实现，梦想还是要有的。”
温辰：“……”
其实，别说他本人，连柳明岸都被吓了一跳。
不过，似已习惯了小师弟的一惊一乍，他也没当回事，笑一笑，温然道：“那么，长青，你想要什么奖励？”
叶长青虚握着拳掩在唇边，装模作样地清了下嗓子，微眯着眼睛，笑吟吟问：“什么奖励都行？”
他这副财迷的样子，一般人见了，少不得要说“滚滚滚”，奈何柳掌门气量大，涵养好，又宠他，当下一本正经地说：“只要不违背道义，我又给得起，你提吧。”
叶长青却打了个哈哈，欠揍地回：“谢谢掌门师兄，我还没想好呢，不着急先存着吧，哪天想到了再说。”
柳明岸：“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到时候不许不认啊！”
柳明岸：“我……”
这么闲得涮掌门真人玩，温辰一个局外人都看不下去了，小脸绿得跟油麦菜似的，眼神飘忽，不住地斜向上偷觑，好像混账的不是他师尊，而是自己。
这时，又有两个跳蚤蹦过来了——
“小三小三，你刚才那一场打得也太帅了吧！！！太给我们凌寒峰长脸了！！！让那于土豆嘚瑟，再嘚瑟啊他——”
“是啊是啊，冰川冻土，你师姐我都结丹了还不会画呢，你从哪学到的啊——师尊，是不是你给他开小灶了，不公平不公平不公——”
胖丫头像个炮弹似的怼过来，在看着她师尊对面站着的是谁的时候，哑火了。
秦箫没看见，还在喋喋不休：“我跟你说啊，那货天天都想着怎么给咱们师尊穿小鞋，土豆还有长的有圆的，哪像他整个一秃噜皮的咸鸭蛋！叫这个实在太轻了，应该叫——”话未说完，直接对上了柳明岸兴致勃勃的眼神。
“应该叫什么？”后者两只眼睛熠熠生光。
秦箫咽咽口水，心说……应该叫我憨批。
在掌门真人的热切注视下，他第二嗓子嚎不出来了，一个急刹车，生生夭了回去，摸着后脑，讪讪道：“叫，叫于师伯。”
柳明岸：“……”讲真，要不是当着这些个小辈的面不太好崩人设，他其实是真的想知道——那货不叫“于土豆”，应该叫什么。
见他不作回应，秦箫更淡疼了：“不好意思啊，掌门真人，那个，小三，哦不，小辰赢了欧阳川，我们有点太激动了，是不是打扰了你们说话……”
柳明岸有点惋惜，暗暗叹了口气，道貌岸然道：“无妨，今天入门测试进行得很顺利，本来就该开心一点。”
他是掌门界出了名的好脾气，自然不会与他们计较这些个小小的失礼，反倒一转头，给他们安排了点活干：“秦箫，凌霜，你们带小辰回去搬家吧，他手受伤了，暂时拿不了重物，你们多担待点。”
往年入门测试已过，潜龙院的弟子房就要腾出来了，少年少女跟着收了他们的师父，分散到正式的折梅山五峰去。
这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温辰终于要正经地住到凌寒峰去，不必白天晚上地两边跑了。
这师徒几个一听，都是颇为高兴，秦箫一把揽过小师弟肩膀，豪气干云道：“小辰，你今天赢了疏影峰，居功甚伟，好好歇着吧，弟子房那些东西，师兄帮你搬！”
温辰有点过意不去：“师兄，我也不是受了多重的伤，不至于——”
“至于！放着我来，你要是敢动一下，今天师兄跟你急！”
温辰：“可是——”
“没有可是，小辰你要是实在闲得慌，还有厨房可以去呀~”阮二胖瞪大一双亮莹莹的杏核眼，看着她小师弟，活像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说什么呢？”叶长青闻言，在她脑门上敲了个爆栗，笑骂，“我是收徒弟来了，又不是收厨娘，少在掌门师兄面前给我丢人现眼！”
“喔……”阮二胖躲到秦箫身后去，冲他吐了吐舌头，“不说就不说，师尊你个大偏心眼~”
叶长青尴尬地轻咳一声，转头对柳明岸道：“师兄，他们在我跟前胡闹惯了，让你见笑了。”
柳明岸“善解人意”地回：“长青，你才没在我跟前胡闹几天，这点都是毛毛雨，与你从前那些事迹相比，算不得什么，难不成你都忘了？你十三岁在天疏宗跟凌韬打架——”
“师——兄——”叶长青拖着长调，十分无奈地翻着眼皮，无力道，“我现在也是做师父的人了，徒弟都在这，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啊？”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柳明岸清雅的面容上全是遮掩不住的笑意，对几个小的挥挥手，“快回去吧，你们师尊得留下，暂且借我用用，晚上再还，如何？”
“甚好甚好，掌门真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那我们先走了！”秦箫个大白眼狼，应得可欢实了，行了个作别礼，圈起师弟师妹就跑走了。
目送这几个没良心的家伙远去，叶长青实在是沧桑，自怜了半晌，回头问：“师兄，找我什么事啊？”
柳明岸微笑着，轻飘飘地吐出三个字来——
“烧炉子。”


第061章 魇灵（一） 完球，这下怕是真的要……留名青史了
烧炉子，就是字面意思，给柳明岸那安全保障堪忧的炼丹炉，当人形点火棍。
叶长青是极品火灵根，使出来的三昧真火比其他火系法修浓烈得多，于是，从他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隔三差五，被掌门师兄拉着做苦役了。
此时，他正坐在那足足三丈多高的炼丹炉下面，兢兢业业地从底下的入火口，往里输送着世上再纯净不过的火灵。
柳明岸踩着一块悬浮石，挨在丹炉顶部的送料口跟前，通过幻影水镜，正仔仔细细地观察丹药练到什么程度了。
“火再小一点……不对，有点过了，再稍微大一点点，一点点就够，哎好别动了——”他整个人趴在那水镜之上，简直要钻进去一样，几个时辰前入门测试大会上峨冠博带的盛装早已卸下，换了一身白惨惨的炼丹服。
下面点火的叶长青也是这般装扮，乍一眼看和万锋剑派的白袍银绣相似，如果前胸后背上没有两个大大的阴阳两仪轮的话。
这基本就是大丹修标配的专业服制了，取材于北溟巨鲲的鳞甲，软化之后与东海鲛绡相融合，重新编织而成——具有御火、御毒等奇特功效。
换言之，穿着这个衣服炼药，炉子炸成渣了，人也没事。
“师兄，这里面炼的是什么啊？需要这么复杂的炼化条件吗？”叶长青作为一个莫得感情的点火棍，一手驭火流，一手托着腮，百无聊赖。
“这是驱魔香。”柳明岸从飘浮在空中的七八个原料罐中，各用药勺舀了不同量的粉末和灵石出来，在一杆小巧且精细的灵秤上量了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倒入送料口，看它们都相安无事地融在了那烈烈大火之中，才腾出思绪来，解释道，“现在市面流行的驱魔香，里面蕴含的灵气太低，大多只能驱逐一些筑基以下的小魔小怪，以上的金丹之类的大魔，根本不受其影响。”
改良过的、能够真正达到防身作用、而且几乎人人都买得起的驱魔香，是柳明岸十几年来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前世元安十三年左右，此物离彻底研制出来只差一点点，但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他的小师弟出事了。
思及此，叶长青心里又有些堵得慌。
那年魔域天降暴雪，伐天殿静立在高崖之上，檐牙梁柱是惨淡的白。
远处，漫天的风雪中，他的师兄一身单薄青衣，跪在长阶之下，像凄夜里的一豆残灯，妄图用仅存的光明，照亮无涯的黑暗。
膝行上一个台阶，低头叩一次首，像虔诚的朝圣者一般，只不过，他朝的是魔。
那魔就站在巍峨的殿门前，居高临下望着他，似乎是在等着瞧，他到底能坚持到多远。
……
其实，从始至终，叶长青都不知道那殿前的台阶到底有多少，一千？两千？还是三四千……
他不敢去数，怕数了自己受不了。
此景隔世再忆，心口依然隐隐作痛，然而他实在是有些忘记了，当时看着师兄跪行叩首而来，只为求自己和他回去时，又是怎么忍过来的。
可能，那个时候，自己根本没有心吧。
叶长青自嘲地笑笑，抬眼寻找点安慰，目光触及到那忙碌的身影时，心肠都柔软了。
还好，杯中水并未倾覆，此时收束还来得及。
柳明岸这个人，就像那枝头的寒梅一样，无意与谁争夺春色，脱去了掌门那身鲜亮的袍服后，其余时候，就该安安静静的，埋头在这无人搅扰的炼丹房里，突破一层一层的瓶颈，不断做出新的灵丹妙药，为人间百姓谋得更多太平安康的日子。
视线转回面前熊熊燃烧的炼丹炉，叶长青暗暗地想，这一世，就让师兄做他喜欢做的事，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吧。
唏嘘归唏嘘，他绝对是不敢表露出来，“哦”了一声，接着之前的话题：“所以师兄你是想炼出一种灵气充溢的驱魔香，来帮百姓们抵御魔族骚扰？”
“正解，若是有了这种有效的驱魔香，就能省去不少人力物力，还有百姓们不必要的伤亡。”柳明岸浮空展开一卷玉蚕丝纸，挥毫在上面沙沙地记录着本次炼药实验的进展细节。
叶长青法术、剑术、邪术三途精通得不得了，但对炼药，却可以说是十窍通了九窍。
但他是个乖宝宝，敏而好学不懂就问：“那灵气的多少，难道不是用原料堆出来的？用的灵石灵材高级了，价格自然也就上去了，百姓们该买不起还是买不起啊。”
柳明岸一丝不苟地盯着那巴掌大小的幻影水镜，半晌才搭理了他一下：“没错，低成本，高灵气，炼制的流程简洁化，这就是我一直想要攻破的关节。”
叶长青还欲再问什么，对方却道：“说了你也不懂，专心烧炉子，火又有点小了。”
“哦……”这种被当做三岁小孩打发的待遇，想来他也是很久没经受过了，老老实实低下头去，专心烧火。
炼丹炉所在的地方，是个四面环绕，顶上开口的巨大洞窟，洞窟四壁凿刻出十几扇高愈数丈的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包括已经炼制好的灵药，还有作为原料用的灵石或魔核等等。
正值炼药的关键时节，里面弥漫着硝烟和灵石灵材熔化的难闻气息，周围墙壁被三昧真火照得宛如熔岩魔窟，空气炽热而稀薄，人在其中待得时间长了，难免会觉得胸闷气短。
侍药童子嫌不舒服，说要出去透透气，柳明岸允了：“去吧，记得一刻钟后回来。”
“是，掌门真人。”小童应了声，丢丢地就跑出去了，仿佛再在这里面待上一瞬间，就要憋死了似的。
洞窟里剩下的两位元婴境大佬，自然是不受这窒息的影响，叶长青状似无意地提道：“师兄，再过二十多天，端午节就要到了吧。”
“嗯。”柳明岸无所谓，敷衍的语气似乎是在嫌他多嘴。
叶长青却是浑不在意，继续道：“到时候江城得很热闹吧，尤其是长江沿岸，赛龙舟什么的，不得聚起好多人来？”
“嗯。”
“师兄，我的意思是，这种时候最容易被魔族趁虚而入，人流越是密集，越是难以保护，所以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柳明岸终于从“丹炉道侣”身上移开目光，赏了他一个眼神。
“我觉得临近这些重要节日时候，要先对城镇周围的山川河流，一一检查几遍，确保没有藏匿的魔族或是别的什么祸害，再者——”叶长青顿了顿，道，“节日当天最好是派修士巡逻，若是多些金丹以上的，就再好不过了。”
柳明岸将他的话略略思索了一下，有点疑惑：“江城附近向来都有布下的护城结界，还需要再做筛查吗？”
叶长青笑：“师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如果人家不从陆上或天上来呢？长江源头远在昆仑唐古拉，会不会有魔物顺着江水潜行而下，可说不准的。”
柳明岸沉默一瞬，颔首：“有道理，这点确实是疏忽了。”
他又在纸卷上飞速记了几列字，垂着眼皮，随意道：“长青，论剑大会过去还不到半年，你可真是长大了不少。”
叶长青眉心一跳，装得若无其事：“怎么？”
柳明岸笑笑，边写边说：“没怎么，就是我还以为，端午节快到了，你得一门心思盘算着怎么上城里面玩去呢，没想到，倒是这么为江城百姓考虑着……看来做了师父的人，就是不一样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少年了。”
“呃……”叶长青一时语塞，原来前世这个时候的自己，在师兄眼里就是这样子。
不过有一说一，这么说好像也确实没毛病，当时他就是兴致勃勃地带着三个小家伙去看龙舟来着……然而，要不是他贪玩，那天长江两岸说不准要乱成什么样子。
叶长青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心想重来一世，决不能让那样的祸事再次发生了。
“白术，白术——”
忽然，柳明岸急促地唤起了那侍药童子，可是还不到一刻钟，人家没回来，他继续焦急地埋怨，“哎呀真是的，好好的干嘛这个时候开小差，刚才就不应该让他出去的！”
叶长青听着，忙问：“师兄，什么事，我能行吗？”
柳明岸双手透过那幻影水镜，正在丹炉里面操纵灵流，当下也分不出手，只指挥道：“能行，就拿个木灵兽骨粉，在进门左数第七个架子上，第三排，第……”
他凝眉想了片刻，没想起来，泛泛道：“就是那个瓶口上画着一圈红色的瓶子。”
“红色的……”火不能熄，叶长青也不好起身，就站在当地，环视着他刚才指出的那个位置，一目十行地搜寻着瓶口画红圈的那一只——
“快快快，等不及了，再不来这炉驱魔香又要报废了！”
叶长青本来就被那琳琅满目的瓶罐给闪花了眼，此时又赶上他催，心里一急，目光突然盯住一个瓶子——
玄黑色，大肚细口，瓶口下一寸的位置画着一道红圈。
就是它了！
他右手一招，一道“水蛟”伶俐地叼住了那只药瓶，在空中划过一条亮丽的圆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柳明岸手边的原料架上。
许是实在着急了，后者接过后，看也没看一眼，飞快地拧开盖子，哗哗哗，一股脑全都倒进丹炉里去了。
下一刻，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整个黛青色的丹炉，颜色蓦然变深，灵石铸成的炉壁上呈现出被极高的温度灼烧后，明艳的火红色，原本就燥热的洞窟，一下子蒸腾起来，好像整个被架在一座火山上烤似的。
连空气都不流动了，放眼望去，所有东西都是一片扭曲撕裂的景象。
柳明岸神色僵了僵，脖子机械性地低下来，问了句：“你刚才拿的哪一瓶？”
叶长青也觉出不对，咽咽口水，缓缓抬手指向了置物架上空出来的那个地方——第三排，左数一、二、三……
气氛凝滞了大约一个心跳的空隙，突然一声厉喝暴起：“快跑！！！”
与这喝声相应和的，则是炼丹炉剧烈的颤抖，那三丈多高的庞然大物，好像一个快要被撑爆了的破麻袋，灵石炉壁摇动两下，倏地裂开第一道口子——
“轰！！！”
一刹那，盘古开天地，炼丹炉……炸了！
三昧真火和浓烟碎块的混合物中，两个黑不溜秋的东西宛如被投石车猛抛出去的大石块，随着滚滚的气浪，一同扑出十几丈远！
大概，半盏茶后。
“咳咳咳咳咳咳——”叶长青扒拉开身上几乎堆成小山的丹炉碎片，咳得话都说不出来，浑身黑得跟刚从烂泥坑里□□似的。
几尺外，柳明岸比他只坏不好，因爆炸时离丹炉更近，不光是黑，连头发都被烧得只剩了三分之二，一蓬一蓬向外炸着，跟个泡在墨汁里的蒲公英一样。
“师，师兄，那，那是什么玩意——”黑炭叶仙君给炸得有点懵。
“……不出意外的话咳咳咳咳咳咳——”对面的黑炭柳仙君捂着胸口，咳嗽好半天，终于梗了梗脖子，白眼都快翻没了，“那是烈火灵兽骨粉，效用最是暴戾的一种，加在三昧真火里，两种至阳之物起了冲突，就，就……”
叶长青：“……”
柳明岸：“长青啊，你也太不靠谱了咳咳咳，跟我烧了这么些年的炉子，怎么连，连木灵骨粉和烈火灵骨粉都分不清？几个月前咳咳咳你还帮我取过一次呢……”
叶长青：“……”
他真想大喊一句——师兄，什么几个月前，我这分明都过去十几年了好不好啊？？？
敢问：哑巴吃黄连，到底有多苦？
答：嘴里苦，心里更苦。
某人五指插进额发，将前面乱七八糟的头发向后顺了顺，然后抬起他那张黢黑中不失俊俏的脸蛋，十分诚恳地道了一声：“师兄，对不起，我真的真的真的错了。”
不远处，一群听见轰鸣，赶来救火的弟子到了。
“师尊，小师叔，炉子怎么突然炸了，你们怎么样，受伤没有！”为首的陈扬真急得眼睛里快冒出火来，结果一眼看着他俩那炭堆里滚出来的造型，竟然特别不给面子地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不，不是，弟子错了，弟子不该笑，弟子该死，弟子该——啊哈哈哈哈哈哈！”
和他一样，一道赶来的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也都超级想笑，然而他们不比人家掌门首徒，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上五光十色的，煞是好看。
透气透了一刻钟，终于不知从哪溜回来的侍药童子白术，一过来就傻眼了，结巴：“掌，掌门真人，叶长老，你们，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一堆废墟中，看着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叶、柳二位仙君面面相觑，心里同时都在想着一个事——
完球，这下怕是真的要……留名青史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柳同学，你烧炸炉子是必然的，做实验时候不专心，光顾着唠嗑，师弟师妹也不说找个专业点的，找个别的系的二把刀来，拿错药品怪谁？
柳同学：……
叶同学：怪我怪我，和师兄没有关系！
作者：这都不是理由，实验没做出来，拿什么写论文？啥都不用说了，准备好延毕吧。


第062章 魇灵（二） 他想起来了
秦箫作为大师兄，称职是真的称职。
他口头禅“放着我来”不是白说的，说不让小师弟动一下手，就真的一下都别想动，反正这小孩日子过得紧巴，也没多少正经行李，满打满算一个大箱子足够了。
“小三，除了这几本书，还有什么不能磕不能碰的，我给你单独放出来。”秦大师兄一边往箱子里倒腾，一边擦额上的汗。
温小师弟站在旁边，诚惶诚恐：“师兄，别人都自己收拾的，我也不好这么特殊。”
“害，不一样的，他们手也受伤了吗？他们也打于土豆的脸了吗？”秦箫头脑一根筋，自己每天大大咧咧，就没想着人家可能不一样，是不是有什么隐私不能让他看着的，于是，就那么大张旗鼓地走过去，一把拉开书桌下的抽屉。
“！”温辰登时感觉头皮都有点紧了。
“嗯这个砚台易碎，这个毛笔护好，这一沓符纸怕水，这——”秦箫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张铺得平平整整的青布手帕。
“诶，小三，你抽屉里藏手帕干什么，跟个姑娘似的，等等，这我好像哪见过，上面绣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他蛮错愕地回过头，对上温辰的背影，以及红得发亮的耳根子，“这不是咱们师尊的东西吗？他那一堆渣男手帕，拿出去忽悠勾引小姑娘使，怎么你这还有了？”
“这这这个，”温辰正装作在书架旁边整理零碎小物什，闻言飞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做贼心虚，小声道，“是他借我用，我拿回来洗干净，还没来得及还。”
“唔，这也能借你，师尊对你还真是不一样。”秦箫双手捏着那帕子的上方两角，展开举到窗户边，让春末夏初的阳光透过来，咂摸道，“他从来就只给我爆栗和屁股墩，像这么柔情款款的东西，摸都没摸着过。”
温辰听着，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怎么，看他像发现新大陆似的仔细观察着那只被自己私藏起来的帕子，只觉再这么下去，心里的小秘密就要被挖光了，正要说话，只听——
“诶，小三，这上面有血啊，这难道，是你们在魔窟的时候？”秦箫平时脑子不太灵光，这会儿倒是反应贼溜，一下就猜出这帕子的来处了。
“呃，”温辰声音卡壳，回过头去面对着书架，好生局促。
他想起来，在尸山血海的大厅里，师尊俯下身，拿着这手帕，一点一点给自己擦干净脸上那多年未有过的泪水，他当时温声软语的乖哄还如在耳边，就像，就像……
温辰狠狠甩头，心说像什么像，哪里像了，再纯洁不过的师徒之情，你想那么多干嘛？
作死啊！
然而，好死不死的，这时候阮凌霜从外面回来了，怀里抱了一个纸袋子，腿一旋坐在桌角上，叫唤道：“来来来，兄弟们搬家辛苦了，吃点肉包子补补精神~”
她一进来，就见秦箫对着阳光在研究什么，定睛一看，小嘴张成个圆形：“嚯，师尊的渣男手帕，怎么在你这里！”
秦箫连忙甩锅：“可不是我的，可不是我的，我哪有这样的魅力！”
阮凌霜阴阳怪气地“咦”了一声，回头笑眯眯道：“小辰，那就是你的啦~”
“我，是……”温辰面对魔郎君那般大奸大恶之人，尚能冷静处之，可此时对上师姐这一句若有若无的调笑，居然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哎你的就你的吧，真是的，白高兴了。”阮凌霜再世月老的身份坐实，揪出一只肉包子，恨铁不成钢地咬了一口，忿忿道，“我还盼着师尊他老人家能用这娘不唧唧的东西，撩回哪个姐姐来呢，结果诶，一天天的就知道送男人。”
“难不成，师尊也想像幽姿峰杨长老一样，找个‘同道中人’？”
温辰：“……”
他是彻底忍不下去了，再待着，要被这两个人搞疯了，一时惶急，大步上去，劈手把帕子夺下来，紧张道：“那个，师兄师姐，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不剩下的东西，就，就劳烦你们帮我整理？”
秦箫一怔，转而哈哈大笑：“好啊，早说了嘛，你不用来这碍手碍脚，今天我们凌寒峰全体过年，什么条件我都应允你！”
阮凌霜却有点稀奇：“小辰，不是说要和我们共患难的嘛，说话不算话啊，这么早就遛了？”
温辰强扯出个不太自然的微笑：“这，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有事。”
阮凌霜还要说什么，被秦箫一把拦住：“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师兄命令你，赶紧干活去！”
“哦。”她委屈兮兮地压了压眉，从大纸袋里挑出三只包子，又随手结了个流波闪闪的网子，装进去塞到温辰怀里，“喏，五道馆胖大叔那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小辰，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饭啊！”
温辰低头看着怀里那三只白嫩的包子，忽然想到什么，愉快地笑了一下，左颊单梨涡浅浅的：“好，我知道了，谢谢师姐关心。”
“客气，你忙你的去吧，晚上折雪殿见啊，给你开欢迎会！”阮凌霜狼吞虎咽完一只包子，冲他一挥手，麻利地转身干活去了。
既然说了有事，那就不能搁这戳着，温辰慢腾腾地走出屋子，隔了好远还听着里头传来欢乐的笑骂声——
“二胖你能不能收拾完再吃！油都抹我身上了！”
“哎呀别着急嘛~这些东西咱两个用芥子舟一趟就搬回去了，可是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呀！”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看人家小姑娘这会儿都对镜贴花黄呢，就你，对锅贴包子！”
“咦，师兄啊，人各有志，这有什么问题吗？再说了，对不对锅贴，那也得看包子谁做的，要是你和师尊那种烂厨艺，我这就下山买盒胭脂，改行做淑女去！”
“不是，我就算了，你扯师尊干什么，这么能耐，有本事在人跟前说啊？”
“切，好像我说了他会听似的，成天打着君子远庖厨的旗号！嘿，让他远吧，远着远着就没人要了……要我说，真正的君子，就该像咱小辰那样，白净秀气，谦逊温柔，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
听着提到自己，而且还是这么□□裸的夸奖，温辰不由得脸上发烧，赶忙加快脚步，攥紧了手中的青布手帕，往潜龙院后边梅林旁的幽径上拐去。
时值四月中旬，荆楚之地的天气已经炎热起来，梅花作为凌寒君子，因开百花之先，此时早早就谢了去，大片婀娜光裸的树枝间，不生绿叶，只结满了一个个浅黄或绿白的小圆球，上面包着层柔柔的茸毛，像雪绒花一样，看着可爱极了。
温辰穿行在其中，心境渐渐平和下来。
七岁时，他因命格不好，被正道中人判为未来魔修；十三岁时，又因至今不知所以的“那样东西”，被魔道中人判为来日杀神。
大多数人见着他，都琢磨着他以后会怎么怎么样，鲜少有人问他一句，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以及……你想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温辰拿起一只肉包子，轻轻咬了一口——说真的，他曾经以为，自己就是饿死在阴暗的弟子房里，好几天不去上课，也不会有人来敲他的房门，问他有事吗，为什么没来。
最可能的结局，大约是七八天过去，尸体腐烂，发臭，旁人实在忍不了了，一踹门，发现……
走着走着，他像是踏上了一座独木桥，河岸就在对面，可却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脚下浊浪翻腾，从那乌黑的水下伸出无数枯瘦的手臂，探到桥面上，盲目地摸索着他脚踝所在。
他吓坏了，不停地跳脚腾挪，在细长的独木桥上来回躲避，好多次都险些掉落下去，直到——
“不怕，都过去了。”
“他们都是坏人，干了很多坏事，死不足惜。你为苍生除了一大害，你做得对，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懂吗？”
“入魔没关系，不是大事，我有的是办法救你。”
“小辰，好好练，别让我失望。”
“你想做什么人，能做什么人，全都存在于你的手里，不在于别人的嘴里，听到了吗？”
“若是有人来挑衅，就大声地告诉他——你是什么东西？老子，天下第一。”
……
午后，骄阳似火，从九天而下，照彻人间大地。
白衣少年一仰头，目光正对上一座白云缭绕的山峰，在七彩虹桥的映衬下，气度巍峨，生机勃勃。
就那么一瞬间，他忽然生出种大彻大悟的通透来，多少年缠绕在骨血里的荆棘和梦魇，在天光和人心的双重照耀下，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他试着又走了一步，落地的瞬间，忽然有无数溢彩流光从脚下铺开，那些扭曲的鬼手一碰到，就像被灼烧了似的，纷纷抽搐着缩回黑水河里。
邪气乍消，对岸也不再那么可望不可及。
温辰心下一喜，快步向前走去，一直以来关山难越的独木桥，这一次，竟然顷刻间就到头了。
那边，一身青衣的俊逸男子亭亭地立着，见他过来，笑吟吟地伸出手，就在两人手指触碰到的一刹那，他心口忽然一悸——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重击了一下，疼到他五脏六腑同时瑟缩起来！
与此同时，眼前场景大变，山川云影全都模糊起来，化作一面徐徐转动的旋涡，毫不留情地，将他整个神魂吸了进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么得错，小温第一次想起来上辈子事儿了，下章大温小温小叶仨人一起营业~甜度+10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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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神仙基友推文啦，也是古耽，文笔很棒，走过路过的康一康：
书名：《美人病卧帝前雪》
作者：枕上冰河
嚣狂浪荡流氓攻vs腹黑病弱美人受
1.
世人皆道太子楼云烈偏执暴戾，最难相处。
某日，齐国公府的三公子林湛求学归来，在京中酒楼与友人推杯换盏，一身病弱身骨衬着窗外皑皑春雪，风华绝代。
楼云烈冒着霜雪上门，试图套近乎：
“雪盛天寒，林公子手有点凉，本宫给你暖暖。”
众目睽睽之下，林湛冷笑着给了他一脚，顺便在小太岁头上松了松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湛完了的时候——
小太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襟上落雪，发出一声乖巧的：“踢得好！”
林湛：“……？”
2.
上辈子林湛官拜太子少傅，帮助东宫扫清乱党、登临九五，大半生都奉献给了楼云烈，到头来却落得个满门抄斩、鸟尽弓藏的下场。
重回初见那日，林湛从酒楼毅然离去，没再看雪地里孤冷无助的少年。
可是这小狼崽就像认准了他，见面必要凑上来啃两口，一边啃一边大言不惭：“不想进先生的学堂，只想上先生的床。”
林湛：“？？？”
楼云烈红着眼眶，喘着气，补充道：“上辈子也是。”
林湛：“！！！”
#扮猪吃虎#强强联手#配合你演戏#
#全世界都以为我们在打架，实际上我们在谈恋爱#
【预警】
1.攻很混账，是真的；受很风流，是装的；
2.双重生，年下，HE
3.攻非渣攻，日天日地自带二哈属性；


第063章 魇灵（三） 叶长青叫原主，天才小辰辰
“不对不对，这一笔画错了，应该从这里交叉过去，不是像你这么直来直去的——”
“诶诶诶，又偏了，听话，把你们剑修那直性子收一收，平心静气，迂回一点！”
这是谁在说话？
温辰刚从那吃人的旋涡里定下心来，脑袋迷迷糊糊，视野也不甚明晰，就看着身边一个青色的人影微微晃动着，一边晃动，一边说话。
听声音，好像挺熟悉的。
“你看啊，我再示范一遍，这么简单的符咒，再错了可要打屁股了。”
温辰还兀自迷茫着，忽听着这人言语间“打屁股”那三个字，宛如平地一声雷，炸得他外焦里嫩！
这，这不是师尊的声音么？！
他惊愕难言，心说自己刚刚不是在潜龙院后面的梅林里待着吗，怎么又和师尊在一起了，他，他不是被掌门真人叫去忙事情了？
随着疑惑越来越大，视野也越来越清晰。
眼前，一只骨肉匀停的手，握着一支专门画符的朱砂笔，在一张空白符纸上描绘，很快，这张符咒就成了。
温辰仔细辨认了下，确定是水系的基础防御法术——避水符。
此时，叶长青的声音再次在身畔响起：“喏，就这样，你再试试？”
“温辰”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朱砂笔，从铺了满桌的空白符纸中抽了一张，开始细细描摹。
意识逐渐归位，五感也跟着回了来，他一边专心致志地画符，一边……
等等——温辰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他焦急地想要抬头看一眼，身边人到底是不是叶长青，可不知怎么，现在这副身体却并不听他的话，依然在那垂着头，和一张并不算难的避水符作斗争。
他又尽力挣扎了一会儿，徒然地发现……自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夺舍，也不是魂穿，他好像就只不过是偶然路过了这身体，然后一不小心被吸了进去。
意识是自己的，五感却是对方的。
这是什么法术，或者是什么幻境？
温辰想了半天，终于是阅历尚浅，没想出来。
然而，他正这么以为着，下一刻，一个奇怪的念头蓦然从心底冒出：这朱砂笔可真不好拿，软绵绵的，一点都不如寒宵趁手。
？？？
朱砂笔很不好拿吗？还有，寒宵是什么？
他怔愣了许久，才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发现，这念头，不是属于自己的。
既然如此，那么，就应该属于……这个身体的主人了？
温辰一想到自己正在和另一个有生命有想法的人共享身体，就觉得不寒而栗，意识刚躁动了片刻，突然想起：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会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吧！
乍一发现这点，温辰立马收束起心神，什么都不想，生怕对方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然后对他不利。
可是……
像个木雕泥塑似的，他呆呆地安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里的这张避水符都画完了，原主才张口道：“哥，你看这次呢？”
哥？这是在叫谁？
他这疑问并没有持续下去的机会，因为被叫的那位已经接话了：“嗯……好像……好像……不是吧？才三遍？！”
“怎么，太慢么。”
“不不不，不慢，相当不慢。”从这急促的语气中，足能听得出说话人十分的惊喜，然后便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这样的悟性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当初阮二胖学这个的时候，墨迹了得有不下三十遍，要不是看她是个姑娘，我差点就控制不住，君子动手不动口了！”
“那你刚才还说什么……”什么打屁股。
“这不是怕你懈怠，小小地用个激将法么？”叶长青说这话的时候，一字一句间那种毫无负担的愉快之情，让温辰感到有一点点陌生。
师尊平时说笑归说笑，但好像很少有这般特别朝气蓬勃的感觉，就连不久之前，于惊风被迫给所有人承认自己是熊瞎子的时候，也没有现在这么松快。
他精神上，似乎始终有根弦是紧绷着的。
这个特点，通过两三个月的相处，温辰依稀能感觉得到一点点，但再深，就不行了。
所以他有时候会怀疑，这只是自己太过敏感的错觉。
紧接着，温辰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师尊什么时候有个弟弟了，他怎么没听说过？
难道，这是在他上山之前的事情？
……要是能看一眼身边人现在什么样就好了。
他正这么期待着，这身体就像有感应一样，转过脸去，对上那张熟悉的面容，冷冷淡淡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捆蚯蚓？”
捆蚯蚓……又是个没听过的东西。
至此，温辰已经习惯于他们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了，一边放下了纠结，一边通过原主的眼睛，看清了面前这个人。
桃花眼，多情眉，五官比例堪称完美，就连左眼眼梢那点清浅的桃花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可以说不论哪一个细节，都和自己一个时辰前才见过的那个叶长青，一模一样。
这样完全的别无二致，要么是元婴境之后，样貌不会再改变，要么就是……他们根本年纪就差不多。
温辰彻底茫然了。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为什么会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里，看到了现在的叶长青，话说回来，目下装着自己神魂的这个身体，又是谁呢？
“急什么，捆蚯蚓是相当深奥的咒术，对灵力感应的要求非常高，你个才涉猎到避水符的小东西，拿里学得会？”眼前的叶长青轻轻一笑，眸中漾着的，是那种专属于他的、恰到好处的揶揄。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到了屋子一角的书架前，开始在上面翻找。
拜他所赐，原主的目光随着他一起转动了，正好方便共享感官的温辰看到了屋子里的全景。
香炉、屏风、八仙桌、桌上插着二三枝桃花的青瓷花瓶、还有——
北墙上悬挂着的七把长剑一映入眼帘，他就断定，这定是折雪殿藏书廊后面的小书房了。
除了师兄师姐还有自己，师尊还曾经把其他人也带到过这书房中教习过？
想到这个，温辰好奇的同时，还隐隐有点不是滋味，他可是没忘了，刚才叶长青毫不吝啬地夸奖过这人“悟性好”，两人之间相处毫无隔阂，一看就是意气相投的少年伙伴。
更重要的是，这人还叫他“哥”。
这称呼……虽然也说不上有多稀罕，但除去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外，能这么叫，说明两人关系也必是不菲了。
……
越想，温辰越觉得酸酸的——师尊有这么好的一个少年朋友，却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是自己不值得信任，还是他们之间有不能说的隐秘？
于是，他只顾着纠结于对叶长青还不够了解，却忘了去仔细辨认一下，方才说话的这少年，在声音上有没有一点似曾相识。
“来，这本《古代咒文》，啃吧。”那边，叶长青已经取书回来，腕子一折，把那本足足有三寸厚的大部头拍到桌上，笑道，“什么时候从这上随便抽一个符咒，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我就教你捆蚯蚓。”
温辰一见那书，眼皮就是一跳，心想这么厚？这里头得有多少种符咒啊！随便抽一个，闭着眼睛画出来，绝对不是一个小工程。
果然，原主和他的想法差不多，看着的一瞬间，也是暗暗嘟囔了一句：这么多，得背到什么时候去。
只不过，对方比他又多想了一点：这个有本事不愿意教，专门拖延时间的坏家伙。
……坏家伙，那只能是在说叶长青了。
被骂作“坏家伙”的人浑然不知，幸灾乐祸地问询：“我说这位天才小辰辰啊，是不是被吓到了，不敢学了呀？不敢学也可以嘛，说出来，我是不会逼你的。”
原主腹诽了句“你才天才小辰辰，恶不恶心”，而后看他一眼，语气平平：“这有什么，三个月的事，希望你不要食言就好。”
“哈哈当然不会食言了！你哥我向来一诺千金，做不到的话，我自己捆自己，从大瀑布上跳下去。”
“……”原主没说话，却在心里想，这个倒也不必。
叶长青坐到他身边，窸窸窣窣地翻开那本《古代咒文》，入眼的第一个，就是叫做“失魂”的咒术图解。
他兴致勃勃地讲起来：“‘失魂’是个好东西，专治泼皮无赖一万年。有一次，我和掌门师兄去山阳天疏宗，他在里面和凌宗主谈事情，我嘛，十来岁的小孩，初来乍到，看哪都觉得新鲜，一个人爬到峭壁上，竟意外挖着个好宝贝，你猜是什么？”
这位讲得卖力，原主却颇为不耐——哪来这么多废话，烦。
不过，嫌弃归嫌弃，大概是看在“捆蚯蚓”的份上，他还是给了那么一分薄面：“什么？”
“一棵九百来岁的露华灵芝草！”得了倾听者的回应，叶长青讲故事讲得更带劲儿了，眉飞色舞，“本来我想拿回去给师兄瞧瞧，讨点奖励，结果天不遂人愿，出来的时候正碰上了凌韬那狗子，不分青红皂白，张口就上来咬人，说的话可难听了，什么天生奸贼，心术不正，来他家就是专门偷东西云云……”
说到这，他“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掌门师兄是元婴境的大丹修，素有‘丹王’的美名，想要什么仙株灵草没有？我犯得上上他家去偷？分明就是嫉妒我灵根品级比他高，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他停顿的空当，温辰和原主同时有些无语，前者是觉得这个“小师尊”真是好天真，嘴上说什么，面上就是什么，那眯着双眼，单侧眉梢吊得老高，“凌韬是狗，老子想一脚踹死他”的神情，真是原汁原味，一点都不掺水。
相比于他，后者的想法则单纯多了，就俩字，好烦。
温辰的判断没错，面前这个叶长青天真得很，虽然惨遭“双杀”，却丝毫没有韬光养晦的意识，兼之天生一副好口才，说起天疏宗凌少宗主的笑话来，那词汇量比天上的星星都夸张，整整一刻钟，上下嘴皮子就没歇过，以至于明明只是一场两个少年人之间“狗咬狗”的撕斗，硬是给讲出了生死相搏的惊险！
温辰听着听着，竟不觉入了迷，极想知道他被凌韬一杖头拍趴下后，是怎么绝地反击的，谁知——
原主心底突然吐槽了一句：有完没完，烦死了。
温辰本来已经沉进去了，又被他这一句怼给捞了出来，心思从“小师尊”如何脱困，转到了他的身上，只听这好像并不如何善言辞的少年，心底的声音突然像开了阀似的，滔滔不绝——
呵，你觉得给我讲这些很有意思么？你以为我爱听？
是，你天纵奇才，自由自在，又有个对你宠爱无下限的师兄，可以跟着他这逛那逛，随便上人家家里挑事，出了问题挨顿打就行，最多再关几天禁闭，出来后该怎样还怎样。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就是想宣扬一下你随心所欲，想干什么干什么吗？
狂妄无知，自以为是。
叶长青，你果然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招人讨厌。
温辰：……
他是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口口声声叫对方“哥”的少年，心里竟是这么想的？因着对叶长青无条件的偏爱，他越听越生气，最后忿忿不平地下了个定论——这小子表里不一的，不是个好人。
“我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凌韬胜了一招，他果然中计，以为我已经趴地上起不来了，放完狠话，转身就走，结果——”讲到关键处，叶长青急刹一把，笑得洋洋得意，“骄兵必败，古人诚不欺我，你看，必杀技就是这个‘失魂’。”
老天，圈子都快绕到北溟海去了，终于言归正传。
他指指书上的那一页图解：“以凌韬金丹四阶的修为，后脑勺冷不防被钉了一记，当时就晕过去了，后来傻子一样，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月，连他亲爹都认不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叶长青很会自娱自乐，一个人笑了一阵，才问，“如何，是不是很厉害？”
是，好厉害，你最厉害了。
温辰“寄居”在人家的壳子里，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地支持了自家师尊一下。
而原主，果然不客气地冷笑：幼稚。
温辰：……
他两个在这各怀鬼胎，身处旋涡中心的叶长青却心无挂碍，卖弄完少年时的“壮举”，总算想起来今天是要干嘛，舒爽地吁了口气，抖抖袖子，翻回《古代咒文》的第一页，开始从目录，分类，内容，章节等一步步地讲起来。
他这人，就爱走极端，扯淡的时候特别扯，正经的时候也特别正，一根三寸不烂之舌，从那大堆佶屈聱牙的上古咒文中，生生理出了一条条异常清晰的脉络。
原主想必也是个识货的，自从他不废话开始，神游的心思就归位了，整个过程中，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打断说出一两个见解，虽然外行，但基本都切中要害。
书房里没有别的杂音，只有这一师一徒传习切磋的说话声，温辰一开始会跟着听，可听了几个咒文的解读，猛然醒悟——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好学也不必不分场合吧？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弄清楚自己现在到底什么个处境，要怎样才能脱离幻境，回到原本的世界吗？
于是，他不再关心古代到底有多少稀奇古怪的咒文，转而沉下心来，细细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从画避水符开始，到拿出《古代咒文》，到说故事，再到现在的讲授……
好像有个很关键的东西被遗漏了，是什么呢？
在一片冗杂琐碎的信息中徘徊了好一会儿，温辰终于灵光一闪，扒出了那个本应格外重视，却不幸被自己忽略掉了的东西——
叶长青叫原主，天才小辰辰。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温：我醋我自己，我厌我自己，我黑我自己，我——
大温：烦死了，闭嘴。
小温：……好凶，嘤~



第064章 魇灵（四） 幻境里的那个少年，竟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没错，叶长青从始至终就只叫过原主这一次，具体姓名从未提及，可惜就叫了这一次，还被原主狠狠鄙视了。
莫不是原主姓名里也有一个“辰”字？
温辰心想，也不知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的那个字，但既然原主被叫做天才，那应该和自己是没什么关系的。
那怎么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穿到了他身体里？
……好复杂。
身旁，叶长青已经快马加鞭地讲了将近十个咒文，也不管原主听不听得懂，从桌上揪了一张空白符纸，开始示范演练了。
“‘失魂’和‘捆蚯蚓’其实异曲同工，都是阴人用的，只不过前者的效力有限，顶多制裁个金丹级的对手，若是碰巧遇上精神力强或者有所防备的，‘失魂’被反弹回来也不是不可能……”他一只手压着符纸边缘，另一只手妙笔生花，以一种让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在上面勾勾画画，边画边说，“不过以你现在的水平，这个咒也挺难的了，够你画上一个月的。”
也不知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下笔速度飞快，饶是原主与温辰这样对符咒感悟力很强的少年，集中了全部精神，依然追不上，一开始还能看出是“失魂”的起笔式，眨眼功夫，就摸不清路数飞到哪里去了。
原主（冷漠）：一点耐心都没有，此人浮躁孟浪，不堪为师。
温辰（薄怒）：听不懂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老给别人扣帽子？师尊是画得快了点没错，但你怎么能这么想他？你又不是他徒弟，能教你就不错了，事情恁多！
原主（嫌恶）：万锋剑派把我送来这里就是个错误。
温辰（恍然）：哦，原来你是万锋的人啊，怪不得这么尖酸刻薄，和那位祁长老有的一比。
原主（闭眼）：浪费时间。
温辰（抓狂）：嫌浪费你走啊，门就在那边，出去左转，不送！
他两个在这互怼，结果是谁都影响不到谁，仿佛弥漫在两个平行世界的硝烟，激不起半点波澜，就在此时——
“砰！”
忽然，符纸上暴起一阵浓烟，将眼前视野遮挡得干干净净，共享五感、时刻掐架的两个少年终于统一战线，十分默契地叫了一句：“什么东西！”
突逢变故，原主的反应更快，劈手甩出一道剑气，威力惊人，瞬间就把那滚滚浓烟豁成两半！
温辰还未来及佩服他强横的实力，先被眼前的画面给震惊了——
“呱——”“呱——”“呱——”
只见刚刚还幽静雅致的小书房，此时已变成了夏夜的池塘，地上，墙上，桌子上，到处都落满了绿油油的小青蛙，浓烟散开之后，上百双绿豆大的黑眼睛，齐刷刷地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原主惯来冷得像雪一样的声线，也终是绷不住了：“这，这是……”
始作俑者叶长青，竟然也颇为惊讶，半张着嘴环视一圈，抄手抓住一只蹦上头顶的青蛙，拿到下面，看着它白花花的肚皮，还有不断扑腾的四肢，尴尬道：“那个，见笑了，召唤术我其实用得也还可以，不至于物种都分不清楚……本来想把师兄养的那只哈巴狗弄过来，不过看起来他可能在寻梅殿周围下了什么结界，导致中间出了点岔子……”
这何止是出了点岔子，这是出大岔子了好吗？
“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一片蛙声中，他懊悔地直皱眉：“谁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把暗香峰上荷花池里的祖宗们给请来了，这下好了，还要原原本本地给送回去，倒霉！”说着，他站起身来，开始用“水蛟”织网，满屋子抓青蛙。
原主大概是个四体不勤的大少爷，并没想着要去一起帮忙，只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你弄柳掌门的哈巴狗来干什么？”
“玩儿啊！养宠物不是为了玩儿，还能为了什么？”叶长青到底也是剑修出身，身姿矫健，一抓一个准，留给他个背影，一边忙，一边说，“你来凌寒峰这么久，我都没见你笑过一次，估计是天天学习学习学得太无聊了吧，不如寻点乐子。”
“看你这高岭之花的模样，也不像是能出门和人打成一片的，正好，师兄那只哈巴狗可逗了，让它干什么就干什么，会跳舞会耍杂技，憨憨的，完成任务了还会来掬着爪子讨赏，你这年纪的小孩见着了，没有不喜欢的……”
透过原主的眼睛，温辰看着自己那无论做什么都信心满满的“小师尊”，正使出浑身解数和到处跳哒的青蛙们作斗争，动作太大，衣服头发都有些凌乱了。
也许是被一屋子不听话的小东西们闹腾的，又也许是觉得自己搞出了乌龙而不好意思，他侧过来的半边脸颊上，竟是点缀上了片片轻红，把那本就如画的眉目，衬得越发好看了。
温辰感觉得到，原主一直静如平湖的心潮，有点荡漾了：原来他画符画得那么快，就是不想被我看出破绽，好召唤来只小狗，给个惊喜？
这……这也太……
原主搜罗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合适的形容，心绪乱了好久，才欲盖弥彰地道：“哥，我不喜欢那些小玩意，你不用费心思。”
叶长青手脚麻利，已经捉了个差不离，一手攥着网口，一手往下一撸，将那装着一大群“呱呱叫”的水灵网兜收紧，用力一提，甩到背后，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抬头道：“哦？不喜欢？”
“嗯。”原主淡淡地点头。
“不可能！”叶长青也不知道哪来的自信，一口否决，亮而有神的双眼弯起来，勾月一样，诱惑得很，“那是你没见过，等真的见到，就知道好玩了。”
“……”原主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什么。
“好啦，我去还青蛙了，你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叶长青交代了一句，倏地眉头一锁，嘟囔着“吵死了这群祖宗”，反手操出一张禁言符来，给那一袋子的“呱呱”按了上去——
瞬间安静。
……
送走一屋祖宗，书房里热闹的气氛便淡了下来，不多时，又陷入一片清冷的空寂。
原主端端正正地在书案后坐了好久，久到温辰都以为他魔怔了，他才拂开桌子上乱糟糟的符纸，视线掠过那张已经被烧糊了的“召唤咒”时，有一刹那的停顿，而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将它卷了卷，扔进书案下的废纸篓里。
做完这些，他把《古代咒文》打到“失魂”那一页，执起笔，到砚台里沾了一点朱砂，照着图解一点一点，慢慢勾画起来。
在旁人眼里，他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八风不动；但在温辰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
他清楚地感受到，不知怎么，原主心态起伏很大，目光所及之处是“失魂”图解，可识海中浮现出的，倒是另一幅画面——
空无一人的洞府里，四壁由万年玄冰铸成，顶角上挂着玲珑的水晶灯，冷色调的灯光与青白色的冰壁相辉映，渲染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遗世之意。
同样是玄冰质地的地面上，散落着雪花一样的黑字白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剑谱和功法，看那凌乱的程度，不像是自己飘落的，倒更像是被人粗暴地扒到地上，很多书籍都散了架，楚楚可怜地抱成一团。
温辰看不清那都是什么秘籍，因为在这当口，那些东西根本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四周的玄冰壁中，隐隐流淌着五彩灵光，像一条条腾蛇蛟龙，在冰水之中随意徜徉。
聚灵玄冰。
一种大多数人只听过，没见过的绝世奇珍，能够温养灵根，大幅提升经脉灵力纯度，修炼时身边放上一块，灵力运转大小周天的速度会快上不少。
……这是什么地方？
温辰敢笃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这么多的聚灵玄冰。
他听说过的最昂贵的聚灵玄冰，是一张宽一尺半，长六尺的玄冰床，当时在“醉梦楼”拍卖大会上，无数人争抢，最后被流花谷以七百万金的天价买走，买主没有那么多现钱，都是用昂贵的灵石和法器等价抵押的，饶是如此，也拉了整整三大车，才交付够。
所以……这一整个的聚灵玄冰洞府，得值多少钱啊！！！
温辰这个贫寒散修家出身的，想象力的边际也不过就是那张见都没见过的玄冰床，看着原主识海中这座清凌凌、直冒冷气的神仙洞府，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太壕了。
他咽了咽口水，惴惴不安地想，自己到底穿到了个什么人身上？！不会，不会是烽火令主的私生子吧？
正当他沉浸在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的唏嘘中时，对方心里忽然说话了。
——七年了，没有谁试着逗过我开心。
呃，什么？温辰一惊，万没料到他回忆着那间玄冰洞的同时，暗地里的想法竟然是这个。
——万锋剑派的人都怕我，没有谁敢来与我亲近。
……温辰默默收起了烽火令主私生子的猜测。
——如果不是修炼遇到瓶颈，必须借助折梅山法修之术来突破，我可能一辈子……都逃不出那个鬼地方。
他絮絮低语时，那平静得宛如死了一样的情绪，渐渐将与他共情共感的少年一起拉入水中。
书房里落针可闻，让他左胸口里极为模糊的心跳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说来了凌寒峰这么久，没有见我笑过，所以想用小狗来哄？
想到这，原主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怕是要让他失望了啊，修无情道之人，哪里还记得笑是什么感觉呢？
——喜、怒、忧、思、悲、恐、惊。
——凡人最寻常不过的七情，于我来说，遥不可及。
——他说的对，我是雪山上的高岭之花，受不了人间的浊气，沾了就会死。
——也只有他那样无忧无虑的人，才会生出用小狗来哄逗的想法……天真。
这句过后，原主就静默了，识海里一片空白，手上假意画着的那张“失魂”，也扔到了一边，整个人仿佛入定似的，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思绪。
温辰一路听下来，心情可谓跌宕起伏，先是疑惑，而后是惊讶，最后竟成了落寞——一种感同身受的落寞。
虽然他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分明就体会到，原主在说那句“天真”的时候，骨子里的艳羡和向往之情，几欲喷薄而出。
奈何一张画皮罩上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好像，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堪，相反，还有点可怜。
温辰心里的厌恶，逐渐换成了怜悯——既然碰上了，我能不能帮帮忙？
他性子纯善，遇到这类事情，第一个想的就是能否有机会出手相助，再者，反正短时间内似乎也找不到脱困的法子……
于是，温辰思量片刻，决定试着用神识和原主沟通一下，聚敛心神，一遍一遍地想。
——那个，这位不知姓名的朋友，这里是折梅山，师尊还有师兄师姐他们人都很好，不像万锋剑派，你在这不用太拘束。
——笑不难，很简单呀，只要你心里想着开心的事，自然而然就可以笑得出来了。
——你好好想想，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回忆吗？把嘴角提起来，眼角弯下去……
出乎意料的，他这不厌其烦的絮叨，竟好像起作用了？
他听到原主口吃一般，十分迟疑地问：值得……高兴的，回忆？
——嗯嗯嗯！
温辰暗地里高兴坏了，没想到自己真的做到了！
——好吧……我试试。
原主这么想着，空寂的识海里，渐渐风云翻卷起来，过了好一阵，竟浮现出荧荧的火光，像在剧烈地灼烧什么东西，于漆黑的夜色下，映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让天空都成了明红色。
他想了一阵，破天荒地谦虚一句：请问，你刚才说……要怎么笑？
得了敬语，温辰又惊又喜，一时间甚至都忘记了本身对火海的恐惧，高兴地道：你试试调动一下脸上的笑肌，把两边嘴角往上勾！
——嘴角往上勾……原主不住地咂摸着这五个字，尽力尝试了几次，都失败告终。
——不行，我做不到。
温辰听了，却是有点急，他能感觉到远处朦胧中，有个声音在呼唤，每呼唤一声，自己和原主的神识联系就减弱一分，若是不能尽快说完的话，又要完蛋了。
于是他干脆道：这样吧，你召个水镜出来，我一边看着镜子，一边指导你做！
——好。
原主点了下头，配合地一弹指，一面银白色的水镜登时呈现在面前——
“！你是——”温辰一句惊叫没出口，周遭蓦然天旋地转，就和之前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幻境时一样，无形的旋涡大口将他吞入，下一刻，山川云影俱现，双脚又踏在了实地之上！
“温公子，你怎么了？”
他扶着一株梅树，单手捂着额头，就当没听到身后少女的声音。
“温公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去百草馆看看？”
少女锲而不舍。
“唔……”温辰忍过一阵欲吐的恶心劲儿，狠狠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待涤尽了胸腹间弥漫的浊气，才疲倦地睁开眼，低声说，“没事，不用。”
“你，你……”显然，对方不这么认为。
他靠着梅树，微微一扭头，看着了一身薄红轻纱的美丽少女。
兰薇薇。
“兰……姑娘？”他眉骨微抬，有些惊讶，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是我。”兰薇薇轻声回，一改往日的泼辣骄纵，低垂着头，似乎有点不敢看他，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臂上逡巡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撩起睫毛，细声细气地问，“温公子，你今天伤得……不严重吧？”
温辰轻轻闭上眼睛，做出个仰头晒太阳的姿势，根本没有在思考她的问话，心里就一个念头——
幻境里的那个少年，竟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样的脸。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温（捂嘴）：啊，玄冰洞府，太土豪了！！！
大温（白眼）：那换你来，蹲大牢？
小温（摇尾巴）：好啊，叫上师尊一起，我能蹲一辈子！
大温（冷声笑）：呵呵，早这样，还能有你的事？憨憨。
小温：……（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总是被鄙视）


第065章 魇灵（五） 不过就是朵庸脂俗粉，论颜色，怎敌他眼梢的半分？
兰薇薇见他这个样子，以为真伤得很重，焦急而又强装矜持地问了第二遍：“温公子，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温辰睁开眼，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从那个奇怪的幻境中缓过神来，干巴巴地蹦出三个字，“不严重。”
“哦……那就好，那就好。”兰薇薇欲盖弥彰地重复了几句，说着说着，耳朵有点红了。
温辰看着，眼皮一跳：“你……”
“温公子，你将计就计，巧胜欧阳川的那招实在太精彩了，主峰的师兄师姐们一水的都在夸你呢！”兰薇薇上午通过测试，被主峰暗香的一位长老修士选走，俨然已成了能够在折梅山上横着走的那一批大佬。
此时，“大佬”两鬓下的肌肤也红了。
……不对，这姑娘之前不是比花孔雀还骄傲呢么？永远都只有别人对着她脸红的份，怎么今天转性了？
温辰真有点摸不清她的路数了，满目狐疑地望过去。
谁知，他这一注视，害得人家更难捱了，一双明眸忽闪过来，水汪汪的，像盛了两碗琥珀色的美酒：“可是，可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为了一个胜负伤成这样，未免，未免太不划算！”
“……”温辰这回是彻底无语了，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叶长青拿这个由头来责备他，他心里是一百一千个乐意，说不定为博师尊关爱，下回还敢这么搞，但若换成其他的什么人……
他面上疑惑的神情褪去，渐渐又是一副冷淡相：“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兰姑娘费心。”
果然，这一不解风情的直男推拒，差点让三尺外的那两汪美酒洒了出来，兰薇薇咬着唇，背在身后的手似是攥着什么东西，扭扭捏捏不知该不该往出拿。
不客气地说，但凡是个男人，见着她这么可人的姑娘，都会生出三分怜惜之情，但是——
“你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先回去了，有本书想今天看完，再晚怕来不及了。”这位不开窍的抛下一个烂到极点的借口，转身就要一走了之。
“哎你等等——”兰薇薇急了，上去一把抓住他手腕，骄矜自信的性子重占上风，“温辰，谢谢你在魔窟救我的命，我一直都很感激，找不到机会报答，所以我，我，我……”
她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我喜欢你！请你做我道侣吧！”
！！！
头顶，几只喜鹊叫叫喳喳地追着飞过去，可温辰总觉得，那不是喜鹊，是乌鸦。
好一阵子，大惊过去，他流离失所的五官们终于重新归位，恢复了从前面瘫的表情，心想——
我真后悔，没事干来这片梅林瞎逛什么，老老实实回屋里看书不香吗？
道侣，这丫头知道什么是道侣吗？
追她的那么多狂蜂浪蝶，为什么偏偏就盯上我了？
找这么个要星星不要月亮的大小姐，阳寿怕是要折一半吧！
算了……我还是想多活几年。
他这厢胡思乱想，神色复杂，一时间倒忘了对兰薇薇的表白做出回应。
对方尬得受不了，脸快烧成火炭，张开眼睛嗔怒道：“温辰，我和你说话呢，你听没听见啊！”
“……听，听见了。”温辰只觉迎面一阵腥风血雨，条件反射地向后撤了一步，可他这一撤，惹着大小姐了。
“哎你躲什么躲，本姑娘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还是怎么的？！”羞赧这种感情，对兰薇薇来说，可能真就是昙花一现，这两个月来的少女怀春，好容易攒住的那么点温柔，被这十窍通了九窍的货两句话砸个稀烂！
她气势汹汹，若无旁人地叉着腰：“行还是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了，理由要是我不满意，就得重新说！”
温辰瞪大眼睛，微张着嘴，这一来一回不到一盏茶时间，当真是三观都被她给重塑了，心道话本里不都写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姑娘和情郎藏在灯火阑珊的隐蔽处，羞答答地交换过信物，眉梢眼角处处都写着“情愿”二字。
那现在呢？
兰薇薇眉梢眼角，处处都写着“你敢拒绝老娘削死你！”。
“……”他头疼地一扶额，心累道，“兰姑娘，不瞒你说，道侣之事确实……不行。”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啊。”
“理由！”
“这要什么理由……”
“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没……”
“那怎么不喜欢我？！”
“……不是，兰姑娘，你讲点理，我心里有没有人，和喜不喜欢你没关系啊……再说我们这个年纪不是应该以修炼为主吗？儿女情长先放一放。”
“去你的修炼为主！当初在魔窟救我的时候你怎么不修炼为主？果然，我娘说的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欲擒故纵的大猪蹄子！”兰薇薇平生头一次给人倒贴，满以为以她的魅力，情之一事，那还不是无往不利，谁知……就得了这么个落花流水的结果。
她双眼噙着泪，比那哭倒长城的孟姜女还委屈：“温辰，你是不是喜欢舒岑了？上回试炼的时候你都不乐意跟我说话，却处处护着她，一定是这样的！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你告诉我，我改！”
“？！”
听着兰大小姐发话要为他这么个小碎催做出改变，温辰惊得背后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兰姑娘，不不，我不值得你这样，你应该配更好的人，我那个，那个——”
他真是词穷了，“那个”了半天，啥也没说出来，生生体会了一把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见他如此反应，兰薇薇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打击，赌气地一跺脚，甩手往他身上扔了一物，气呼呼地说：“戌时一刻，我还在这等你，想通了你就来，想不通——”
她羞怒交加，狠狠一咬牙：“想不通的话，这辈子别再跟我说一句话！”说完，登登登踩着她的标配小鹿皮靴，跑远了。
留温辰一个人，像庭院里倒霉催的海棠花，雨疏风骤，绿肥红瘦。
他僵在当地，满脑袋官司，耳边嗡嗡了好久，都是她最后放的那句狠话，半晌，才摸了摸鼻子，喃喃道：“兰薇薇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的，居然连我不想和她说话都猜得到？”
他俯身，捡起人家摔给自己的东西，只见这是个信封，浅红色的，充满了旖旎的味道，封口烫金处，用法术压着一朵娇艳欲滴的桃花。
情书都扔下了，总不好不拿，虽然也不太想知道里面的内容是什么，但也不能被别人捡了去，那样的话，兰薇薇岂不真的要变成母老虎，回来一口咬死他？
“……”温辰大太阳底下打了个冷战，迅速把那信封收进怀里。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他是个谦逊聪明的好学生，最能够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这会儿被这泼丫头一顿操作猛如虎，给吓着了，于是认真地反思起来——
看来给心悦之人表白，要厚积薄发，要含蓄温柔，给足对方考虑和转圜的余地，操之过急是会有反作用的。
温辰原地琢磨了一会儿，看着那烫金处的传情桃花，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就自语了一句：“不过就是朵庸脂俗粉，论颜色，怎敌他眼梢的半分？”
……
事有意外，原本计划好的师徒四人今夜不醉不归，泡汤了，至于原因嘛——
“凌寒峰目前共有弟子七百三十一人，其中元婴以上一人，金丹五阶以上三人，金丹一阶以上二百二十八人，获得准许能够开宗收徒的修士三十六人，今日新纳潜龙院弟子噗哈哈哈哈哈哈——”秦箫念着念着，忽地抱着那人事卷宗笑成了个瓢，根本直不起腰来，边笑边解释，“不好意思啊师尊，对着你这个脸我实在是正经不下去啊……”
“……”叶长青抱着双臂斜倚门框，嘴里叼着根灵草，整个一痞得不能再痞的站姿，一边眉毛翘起，不咸不淡道，“这位姓秦的公子，如果活得不耐烦的话，请尽早告诉我，我也好准备点灵火硝石给你绑身上，扔到长江里去炸鱼。”
他倒是讲究，全身上下都是崭新的行头，只是……皮肤不那么黑的话。
一个时辰前，柳明岸的炼丹炉烧炸了，里头的珍稀材料伴着烈火灵兽的骨粉和三昧真火的炙烤，给首当其冲的两个人镀了一层“金身”。
——洗不掉的那种。
阮凌霜猫着腰，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零食来，趁着他俩扯淡，正偷偷地往嘴里塞，一抬眼睛看着她师尊那副烟熏火燎的尊容，一激动，登时给呛着了，咳得叫一个惊天动地。
“咳咳咳咳咳咳咳——”她擦擦溢出来的眼泪，朝门口的方向挪过去。
叶长青：“这位姓胖的丫头，你上哪去？”
阮凌霜：“人家姓阮，不姓胖！”
叶长青：“行，这位姓阮的胖子。”
阮凌霜：“……”
叶长青脸黑也不碍着他找茬，犬齿咬着那根细细的碧绿灵草，从牙缝间逼出几句话来：“麻溜地，储物戒里藏的吃的，是自己主动交，还是我没收来？”
阮凌霜后退一步，惶恐地捂紧她的小宝箱：“师尊，求你做个人吧。”
“做个人？”叶长青嗤笑一声，眼睛眯得像只猫，“我是为你好，再这么吃下去，就等着做个猪吧。”
他这人心眼小得很，阮凌霜欲哭无泪：“师尊，我错了，我不该嘲笑你像黑旋风。”
“不像黑旋风，像谁？”
“像……像潘安宋玉卫玠子都龙阳君……”
自认烽火同俦一大门面的叶某人点头应允，满意得很，直到听到“龙阳君”的时候，上下牙一打嗑，差点给那灵草的根咬断了：“行行行，打住吧打住吧，龙阳君是什么鬼，有你这么咒你自己师尊的吗？”
阮凌霜不服气地小声叨叨：“谁老说自个儿上杨柳岸挂牌一夜上万金的……”
叶长青脸皮厚度海了去，就当没听见，一把揪了灵草出来，指间灵火一燃，烧化了，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扔给站在桌旁看好戏的大徒弟：“去，给为师泡药浴水去，放料先后和浸泡水温上面都写着，就这一包，金贵得很，不许出错，我一个时辰后回来检查，弄不好就等死吧。”
冷不丁遭殃，秦箫伸手接着那装药的纸包，刚瞅了一眼，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复杂流程给雷到了，当即哀嚎：“师尊，你把炉子都烧炸了，凭什么对我要求这么高？！”
叶长青已走到门口，闻言微微侧脸，目光里漾着坏水：“怎么，要么我去搞点灵火硝石，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捱不过自家“恶师”的浩荡淫威，秦箫含泪摇头，“不，我还想再活五百年。”
“哈哈~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好干。”叶长青一笑，挥挥手，步出房门，“走了，去看看我们家小三在干嘛，好久不见，真是有点想他了……”
秦箫：“……”
阮凌霜：“……”
等人走远了，她才不太确定地摸了摸脸，问：“师兄，是不是，我对时间的概念有偏差，真的很久了吗？”
秦箫捏着那包死亡灵药，茫然道：“很久了，真的很久了，从中午到现在，都三个时辰了……三个时辰，还不久吗？”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拿采访话筒）：小温同学，请问你对这辈子第一次的异性表白有什么想法，惊喜吗，开心吗，害羞吗？
小温（后怕）：……女人都是母老虎，我这辈子能不能不找女人？
作者（严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这样，爹妈会不高兴的。
小温（茫然）：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大温（高冷）：以后都飞升成仙的人了，要那后干什么？
作者（转头）：大温同学，你有被异性表白的经历吗？
大温（不屑）：高岭之花，生人勿近，你说呢？
作者（了然）：哦，那就是没有了，可怜，又是一个不孝子。
秦箫（乱入）：害，这都9012还+1年了，谁说不找女人就无后？我跟你们说啊，魔域有一种药，巴拉巴拉巴拉……
老叶子（邪笑）：这位姓秦的傻逼，啥也不用说了，等着捆成粽子进江里喂鱼吧。


第066章 魇灵（六）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叶长青并没直接去弟子房，而是三转两转，下了凌寒峰，去到卖药行医的百草馆，一踏进那大殿的门槛，就忍不住叹了一声：“嚯，排面！”
因着掌门是丹修的缘故，折梅山的百草馆比别的无论哪个门派的丹房，都更要气派一些，圆形的穹顶，高逾四丈，空中布满了用来搭载买家的悬浮石板，上上下下，忙碌不休。
在建筑格局上，共分四层，每一层，都沿着墙壁罗列了数不清的药柜药架，摆放着各种闪闪发光的药瓶，和色泽鲜艳的灵草，每一个药柜前都守着一名暗香峰弟子，负责称药算钱，偌大的空间里，灵秤秤杆倾斜和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此起彼伏，混着浓郁清新的药香味，烟火气十足。
“劳驾，给我秤一钱鼠儿果，要成色好，新鲜刚摘的！”
“雪见草一两三钱，红景天二两六钱！”
“那个什么，龙胆草，晗灵果，有多少给我来多少，不差钱——”
“呔！你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啊？你都要了别人怎么办？！”
“这位兄台此言差矣，依我看，有钱就是能为所欲为……”
“我去你的吧***……”
今儿个百草馆热闹，入门测试刚结束，这里乌泱泱挤得全是人，全是来给新入门徒儿挑选灵草灵药的师尊长辈们，个个宛如菜市场里冲锋陷阵的大爷大妈，生怕药草售罄，委屈了自家小弟子。
叶长青顶着一张黑旋风的脸，摇着他那附庸风雅的扇子，不急也不抢，对旁人猎奇的目光自动免疫。
他对摆在明面上的药草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到了大殿左侧的一道暗门旁，抬手结了个不大复杂的法印，鬼魅一样，直接从那门板上穿过去了。
“扬真呀，今天晚上怎么是你在，你师尊呢？”叶长青对着那正在红木桌子前对账本的年轻人打了个招呼，扇子一收，悠悠闲闲地步了过去。
陈扬真抬起头，觑了他一眼，脸上顿时带了一种忍俊不禁，还不得不忍的奇怪表情，无奈道：“因为师尊他老人家要脸啊。”
叶长青走到桌子旁，跟进了自己家似的，拉开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风流倜傥地一展袖：“这是什么话，明里暗里说我不要脸呗？”
正是。
陈扬真挑挑眉，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师叔，说吧，你又要来敲什么竹杠。”
被这么埋汰了，叶长青也不辩解，特别真性情地伸出五根手指：“龙骨丹，这个数。”
陈扬真被惊了一跳：“龙，龙骨丹？”
“不错。”叶长青打蛇上棍，又十分自来熟地从桌角茶具架上取了只紫砂杯下来，提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拿到嘴边，吹了吹，“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这么大个百草馆，总不能连它都拿不出来吧？”
“可，可是——”陈扬真对他这种毫无原则的狮子大开口表示不满，“那是净化滋养灵根的极品灵丹，一般元婴修士才用得到，库存很少的，你一下要五颗，不太好弄啊！”
“五颗？”叶长青刚嘬了口药茶，嫌弃地皱了皱眉，纠正道，“五十颗。”
“！”陈扬真差点从桌子后面跳起来，化身窜天猴给天花板捅个窟窿！
他满脸写着“你他妈开什么天道玩笑”，在这“饿狼”面前，勉强维持住了折梅山大师兄的从容气度，探过身去，低声问：“小师叔，你是疯了吧？就是把全烽火同俦的丹房都搜个底朝天，也不定能有五十颗龙骨丹！”
“那可是极品药丹！青龙穴里上千年才能长出一株龙骨草来，集天地灵气，聚万物精华，再淬炼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成一颗黄豆大小的丹药，此物有价无市的，出去黑市上几万金也不定能钓到一颗真的，你上来就——”
哗——眼前一面玄扇展开，上头清冷冷的寒气甩了他一脸，“就”后面的内容歇下了。
叶长青那几乎与扇面同色的俏脸从旁侧探出来，笑得风情万种，善解人意：“别激动，吓唬你的，哪能五十颗，我又不是土匪，打劫的？三颗，三颗够了。”
“……”陈扬真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要不是打不过，这会儿已经上手了，没法子，只能幽怨地瞪回去，“不行，三颗也没有。”
“有，别闹。”叶长青气定神闲，稳操胜券，“两个时辰前，我跟你师尊套过话了，他说他那小金库里还有七颗，我寻思着虽然是亲师兄弟，但这脸也不好意思太大了，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决定——”
他顿了顿，委婉地一笑：“就要三颗好了。”
“……那可真是谢谢你手下留情。”那玩意攒了十年才攒下七颗，一下就给这货薅去一小半，陈扬真这张谦谦君子的皮，就快要被扒光了。
“好说好说。”叶长青隔着扇子眨眨眼，诚恳致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好师侄，以后谁欺负你了尽管告诉我，就算是那烽火令主来了，你师叔我也绝对容不得他撒野。”
烽火令主……
陈扬真笑得叫一个苦涩，心说这哪是涌泉相报，大发洪水才是吧？
·
数里外暗香峰，寻梅殿里，柳掌门正泡在他那祛“金身”的药浴之中，忽然，鼻子一痒，没忍住，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了，大热天的，怎么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好脾气的柳掌门正纳闷着，头顶一声爆鸣，一行金色楷书浮现，看说话的语气，像是某个倒霉催的混小子发来的——
师兄，你的宝贝师弟亲自去赊了你的三颗宝贝龙骨丹，稳住，莫生气，戒尺放下来，是赊，不是抢，以后有机会绝对还，下回再有炉子要烧，随叫随到！
“臭小子居然趁我不在——”柳掌门话未说完，“砰”一声爆鸣又起，空中又浮出一行小字——师兄，世事无常，为性命着想，求求下次找个靠谱人拿灵材吧！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柳掌门刚嘟囔了一句，又听——“砰！”
老天，还有完没完了？！
空中，金色的小字由浅入深，潦草到让人想打——师兄，百草馆的药茶太苦了，建议以后兑点蜂蜜进去。
落款——你最爱的师弟，小长青。
“……这什么破称呼。”柳掌门无语凝噎半晌，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冷了。
废话，羊毛都被薅完了，羊能不冷吗？！薅了半天毛还要反过来挑三拣四，这？
“哎！”他扶额，真是上辈子造的孽，自己养大的崽子，再混……也只能忍着了。
……
叶长青从百草馆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春末夏初，酉时将尽，晚霞消退后，天地间就变成了银灰色，乳白的云烟和灰色的暮霭交融，给树林、山峰、殿宇罩上了一层薄纱，若隐若现，飘飘摇摇。草丛中，蟋蟀开始叫嚣，一声高一声低的，错落有致，伴着深林里布谷鸟的鸣唱，安宁舒适极了。
他施了个缩地成寸的法子，身影一明一灭，下一刻就到了离折雪殿不远的弟子房。
看了看秦箫和阮凌霜屋子旁边，新收拾出来，却黑灯瞎火的那间，叶长青稀奇道：“咦，这小子这么早就睡了？”
这不合逻辑啊，温辰不是个不到三更半夜不睡觉的主吗？难道是不在？
也不对，南边的窗户还开着，他不至于这么心大。
叶长青怀着一丝丝的狐疑，上前扣起了门——登、登、登。
敲门声响了一阵，里面人才答应：“请问哪位？”
“我，开下门。”
“啊，师尊……”少年声音里似乎透着一分紧张，磨蹭了好久，才响起凳子腿擦地的动静，夹杂着窸窣的脚步，吱呀一声，门开了。
温辰站在门口，身姿笔直端正，像棵挺拔的小白杨似的，透亮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黑魆魆的脸庞。
叶长青：“……”
之前仗着自己看不见，要膈应也是膈应别人，招摇得问心无愧，此时乍一在少年纯净的瞳子里看着，好像，还是有那么点尴尬的？
他轻咳了一下，揽过小家伙的肩，快步进屋去，然后把门带上。
手臂搭在那略有些单薄的肩上时，他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这才过去不到三个月，温辰就长高这么多了？
这想法一冒出来，叶长青就决定检查一下，两手扶着他的肩头，要他乖乖待在原地，眼神上下扫视，像是在评头论足。
温辰不知他想干什么，被整得有点犯怵，稍稍低了低头，目光从下往上，小心地望过去：“师尊，怎么了啊？”
“不怎么，站正了。”叶长青扳着他下巴抬起来，而后手心在他头顶一拂，平平地朝自己这边划过来，落在下巴靠上一点点的位置，他叹道，“小辰，你吃什么长得，比竹子拔节还快？”
光量了身高不算，叶长青两只手又不安分地在温辰身上捏来捏去，脸上神情从惊喜，到平淡，最后到埋怨：“饮食上不许再对付了啊，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蹿了个子，浑身上下掐不出二两肉来，瘦得跟个枝子似的……”
“师尊，我没——”温辰刚想辩解，就对上他一副封建大家长的脸，张了张嘴，听话地拐了个弯，“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这还差不多。”叶长青满意颔首，转头看了看桌子上摊开的书，和铺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躺卧痕迹的床，问，“你在看书？”
“是，折梅剑法我已看到第三卷，凌寒式了。”
“喔，不错。”叶长青应了声，心说从开始教他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个月，他已练到第三卷了，这样的进境，想来便是当年自诩天才的自己，也得勉力才能追得上。
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叶长青明白，自己现在应该感到欣慰，可为什么……却总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一片淡淡的疑云在眼前晃悠，他一遍遍环视着这光线暗淡的房间，终于，琢磨出门道来了——
那张深褐色的梨花木书桌上，摆着一摞典籍和全套的笔墨纸砚朱砂盘，温辰自己誊写的那本“凌寒式”安静躺着，正对敞开的轩窗，忽然，一阵习习凉风吹入，翻过了七八页书，发出“哗哗哗”地响声。
夕阳已逝，月华初上，泠泠的清辉洒进来，给白纸黑字镀上一层银色。
书的旁边，就是一盏雕工精美的灵灯，里面灯油水面和灯盏边缘齐平，一点都不像被点上过的样子。
叶长青视线转回，望着温辰那双隐隐洇着红血丝的眼睛，不太高兴：“怎么，小小年纪不学好，非学你于师伯，当个熊瞎子吗？”


第067章 魇灵（七） 记住，只有我。
大晚上看书不点灯，这毛病放一小孩身上，乍一听，是挺熊的。
可是就这么被人揪出来，温辰似乎竟有些迷茫，反应了半晌，才迟钝地回了一句：“……啊？”
“啊什么啊，说你还不对了吗？”叶长青对他这不知所以的态度很不满意，回首随意弹指飞了团流火出去，正好落在那灵灯的灯芯头上，屋子里登时明亮了许多。
因他这一回首的空当，没看着灯燃起来的刹那，温辰忽然紧闭了双眼，待他转过头来，后者已经再次睁开眼，除了眼皮上那一点点比砚台里的墨水波动还要微弱的颤栗，再看不出任何差错来。
叶长青作为一个玩火跟过家家似的的非正常人，自然就没往深了想。
他揉了揉温辰脑袋顶，转身一指窗外草丛中的一个角落：“告诉我，那棵草上停着几只蟋蟀？”
温辰：“……”
这，这不是难为人么？晚上光线本来就暗，再加上他眼瞎，也没修出可作探查的神识，光能听见草丛里“唧唧唧”的声音嘈杂得很，一时根本分不清有几只蟋蟀。
他不敢直说看不见，就眯着眼睛狠狠盯，根据草丛中叫声的高低起伏，凭直觉猜道：“嗯……三只？”
叶长青抬抬眉，显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错了……
分明只是闲来打诨，却硬是弄出了考校功课的紧张感，星月照射下，那片草丛黑乎乎的混成一团，连一根根的草叶子都难以分辨，更别提上面趴着的指甲盖大小的蟋蟀了……
温辰咽咽口水，不太敢仰头看，眼神从下往上偷觑着，里面水波不确定地闪动着，深思熟虑后，才怯生生地伸出两根手指：“两只？”
他这样子可爱的紧，像个束手无策的红眼睛小白兔。
叶长青嘴角无奈地向下沉，抬手在他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我随便指的，那棵草上有几只我也不知道，那么远的地方，谁能看得清？”
温辰：“……”这师尊，也太那啥了点吧？
“好了，以后注意点，天黑了一定要点灯，不用想着给谁省钱，你师尊好歹也是一峰长老，那么点灯油还是买得起的。”
叶长青活了两辈子，见惯了腥风血雨的大场面，受伤是常事，重伤濒死都有过好几回。然而重生之后，当一切都归于平淡，反而开始对这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情特别在意，这情节大概就等同于……无论之前再怎么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人，从鬼门关绕上一遭后，都得向蜂蜜枸杞养生茶低头吧。
“你们这些小孩子啊，仗着年轻就不知道爱惜自己，俗话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一样损坏了都是大不孝，真是太胡来了！”他走到书桌旁，半身探出窗子看了看，确认周遭安安静静，没有旁人，这才轻轻关上窗户，坐下来，拉开另一条凳子，拍拍，冲温辰道，“来，过来。”
“好。”后者从善如流地坐在他对面。
叶长青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他片刻，弹指结了个隔音咒，低声问：“小辰，最近那个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对的？”
他说的“那个”，自然是指温辰经脉中的魔气，怪不得要关窗警惕。
提起此事，温辰也十二分的紧张，绷直脊背，垂着眼帘，小声回：“师尊，我挺好的，没再有噬杀或者心性不定的感觉了。”
“那就好。”叶长青一手搭在桌面上，随便取了一支画符的笔，五指翻飞，转得花团锦簇，又就平时的修炼情况问了会儿，忽然，状似不经意地跟了一句，“你近来有没有觉得……觉得，嗯，你好像不是你自己了？”
嘀嗒——
一滴水落入心湖，激起微弱的涟漪。
时间，有那么瞬息的停滞。
温辰敛下眼睫，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沉默片刻，抬起脸来，若无其事地疑惑道：“什么叫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
“呃，就是——”叶长青注意到了他细微的反应，但也明白，可能是自己这话问得太抽象的过，蹙着眉，斟酌了半天用词，才通俗易懂地翻译了一下，“你有没有那么一刻，觉得魔郎君其实没有死，不光没死，而且还在操控着你？”
魔郎君没有死，操控着我？
温辰仔细品了品，反问：“是夺舍吗？”
叶长青抿抿唇，道：“算是吧。”
“那没有。”
“真没有？”奇怪的是，他反而好像不信，神情错愕，眼梢微微张着，连带着那朵浅红色的桃花，开得更加浓烈了。
“真没有。”温辰笃定地摇摇头。
“唔……”叶长青手上动作一停，正好将那笔杆的末端在桌子上一掼，侧过脸注视着那本字迹清新漂亮的折梅剑谱，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一时陷入宁静。
坐他对面的少年，胸臆里翻腾不休——因为不久之前，刚发生了一件怪事。
·
今天下午申时，凌寒峰新的弟子房已经收拾妥当，温辰送走师兄师姐，独自一人坐下来，翻开心心念念的剑谱，开始研读。
最初的一个时辰很专注，可到了酉时末左右，莫名其妙就觉得头晕想睡，他不信邪，起身去洗了把脸，继续看，然而……
像是中了迷药，没过半盏茶功夫，他脑袋就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撑不住了。
朦胧中，温辰感觉到好像有些不对，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强制自己清醒过来后，发现——
我的存在，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剑谱摊开的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样一列字，说话的语气和笔迹，都与他大不相同。
这毫无预兆的诡异一幕，温辰定定地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会……是幻境中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吧？！
记得在幻境里的最后一刻，水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容颜，五官与他分毫不差，可气质却大相径庭。
乍一眼看到，给人的感觉就两个字——遥远。
两人心意相通，明明伸手就能触到，可那一瞬间，他还是被劝退。
因为对方浑身的气场，都已经不是疏离能够形容的了，凉薄的目光中暗藏杀气，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温辰看着剑谱上的一列字，心想既然那少年主动找来了，那要怎么才能和他沟通？说话？还是写字？
他思索了一下，心想既然对方是用文字的方式开头的，那自己也这么做试试。
于是，温辰直接在那列字的后面，执笔写道：是你吗，之前在学画避水符的那位？
显然，他是猜对了，因为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是。
等了半天，没了。
温辰：“……”
对方果然是高冷那一挂，惜字如金地抛给他这么个答案，让他不知该怎么往下接，斟酌少倾，他提笔问道：请问，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
这一句话落下，隔了好久，对面都没有反应，就在他以为是不是连接断掉的时候，纸上多了一列字——
我是你，也不是你，我也叫温辰，和你一般年纪，五月初五生辰，再过不到半个月，满十五周岁。
“呃……”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答案，但真从对方口中说出来，温辰还是觉得惊讶。
就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天赋异禀，可以不明不白地魂穿到别人身上，能感知别人的一切心理活动，甚至能通过神识沟通，但是。
但是这个“别人”不仅和他同名同姓，还亲口说“我是你，也不是你”，却是他做梦都想不到的。
所以，说了半天，到底是还是不是？
温辰看着那字如其人一般的冷淡墨迹，凝眉想了一下，没想出所以然来，干脆直接写：能解释下什么意——
——不能。
……“思”字才写了个“田”，蘸墨的毫尖尴尬地停在纸上，因为墨水浸染，纸面都软了一块。
他无奈地叹口气，心说不能就不能吧，让人把话说完不行吗，这是最基本的礼节好吧。
碰了壁，温辰也不好着恼，开始尝试着采取迂回策略：你也认识我师尊？
——嗯。
——他教你符咒，你们……算是师徒关系？
——差不多吧。
看着这个“吧”字，他觉得对方应该是放下点戒备，正常交流有戏了，便精神抖擞地趁势追击：你说是万锋剑派让你来的，那你应该就不是我才对，为什么又要说是我呢？
——套我话呢？
温辰：“……”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实在太像叶长青在那大谈他和凌韬干的那一架时，这少年不耐烦地腹诽一句：哪来这么多废话？
更狠的是，后面还接了一个……
——幼稚。
仿佛有心灵感应，纸上大喇喇地重现了这俩字，看得温辰头上黑线直冒：“分明是你求我不要说出去，有必要表现得这么高贵冷艳吗？”
只可惜，他这不畏强/暴的志气刚捡起来一半，就被对方一刀子给钉地上了——
如果不想堕为杀神，就按我说的做。
初夏傍晚的风很暖，徐徐的吹进来，吹干了他额上的冷汗。
杀神。
天河山那夜发生的事情，温辰从没和任何人说过，当时在场的只有他自己，和银面血手那一群魔修，排除了自己泄密的可能，那么剩下的只有——
——我不是心魔，也与害你的人无关。
不等他心头戾气腾起，对面冷静的解释已经来了，回话中对他心态的把握，精确到了几乎能读心的程度。
“你——”温辰看到的瞬间，瞳孔紧缩，蓦然有种从身到心都被人家控制在手中的危机感。
——你和我的命运休戚与共，你死了我也不能活，所以我会救你，这世上，也只有我能救你。
似乎是对他不放心，虚空之中，那无形的笔又强调了一次——记住，只有我。
五个字，像扼住咽喉的五根手指，强而有力，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良久，温辰才闭目深吸口气，让窗外带着花香的气息，替他梳理紧绷的神经，再睁眼时，目光中已恢复了他惯有的镇静之色。
他明白，以对方的态度，就是再问一些其他事，收到的答复也不外乎那么几个——
不能说；不知道；套我话呢？幼稚……
温辰微微摇头，速速写道：所以，你救我的条件，就是我不能把你的存在告诉任何人？
——是。
他又问：任何人都不行？
——包括叶长青。
……不得不说，对方揣摩心思和打人七寸的本事很高明，连再多问一句的机会都不给，温辰正想再死皮赖脸一些，身后忽然传来敲门声——
登、登、登。
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立时就紧张了，把笔抛到一边，双手按住两人写过字的那页剑谱，正想怎么遮掩一下，却意外地发现……
纸上的字迹消失了。
不仅是对方，连他自己亲笔写的，也一齐不见了，上头规规矩矩地画着几招剑路走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不知是什么来头的少年，幻梦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温辰等了片刻，确定不会露出破绽，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定定神，扬声道：“请问哪位？”
外面人心情颇好，笑着回：“我，开下门。”

*
作者有话要说：
主角鄙视链接龙开始——
小叶（嚣张）：hhhh装模作样的小傻逼，给我到瀑布底下洗澡去吧~
大温（面瘫）：魔核在哪？不说给你吃钉子。
老叶（乖戾）：天天不学好，学个熊瞎子？
小温（迷茫）：我……我怼谁？要不，我怼回第一个去？小师尊好傻，好天真，像个憨憨——
大温（写字）：再骂我老婆一句试试？信不信废了你？
小温（鸵鸟）：55555你们都欺负我，我不演了，我要回家……
作者（叼烟）：哪去？不演了，中途退戏，知不知道违约金多少钱？你个小穷b把自己卖了都交不起吧？回来，老实坐那，补补妆，下一场十分钟后开始。
小温（委屈）：……哦。


第068章 魇灵（八） 人这一生最宝贵的品质，往往得之于外物，而后贯之于己身
时间逆转回当下，两人已相对无言了有近一刻钟的功夫。
温辰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问：“师尊，你有没有听说过杀神？”
叶长青却没什么反应，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量中间。
无法，他又问了一遍：“师尊，你有没有——”
“什么？”叶长青眉心忽然一跳，抬眸烈烈地看过去，“你刚才说什么？”
“……”被这么盯着，温辰很是紧张，左手在暗处揪了揪衣摆，微微笑一下，装作无事，“没什么，我就听人提起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觉得好奇，随便问问。”
叶长青方才那犀利的一眼，分明就是在思虑一些极可怕的事物时被冒然打断，而后不自主地将这种敌意转嫁到打断他的人身上。
不过，失态只在须臾之间，浮云似的，转瞬即散，很快他又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哦，这样啊……杀神？这是个很模糊的说法。”
他似是觉得憋闷，转身推开了自己不久前才关上的窗，让清新空气扑洒进来，望着七尺远的一株梅树，面沉如水：“常言道，杀一人为罪，杀十人为凶，杀百人为恶，杀千人为将，杀万人为雄，那杀十万、百万人——”至此，蓦地一停，继而冷笑，“是为神，杀神。”
叶长青说这话时，语气中弥漫着不可遮掩的憎恶与戾气，以至于身边人听了，忍不住打个冷战。
少倾，他回过头来，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仿佛开玩笑似的，再度轻松愉悦：“怎么，吓着了？”
“……没有。”温辰勉强凹出个笑容，声音有点虚弱，“这就是传说而已，又不是真的，我为何要怕？”
“嗯。”叶长青微一颔首，隔空勾了下手指，用灵力折了段梅枝来把玩，边玩边道，“说是传说，其实也不尽然，上一次魔道北君作乱，一夜之间毁掉十几座城池，屠灭十万生灵……一千年，距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十年前，河洛殿南方烽火已经有了动静，那么距离下一次杀神出世，恐怕也不远了。”
他掐下一只青梅，使“涤水”洗了一下，弹指扔进嘴里：“放心吧，都是天命所至，就像那狐狸精怕张天师，一物降一物，有灭世的，自然也就有救世的，这玩意真出来了，要么镇之，要么杀之，谶言听着吓人，其实并不会影响太——”
没来由地，话音戛然而止。
说话的人别过脸去，蹙紧了眉头，嘴角发抖，表情狰狞到了极致。
一旁，温辰面色本已白得不能看，可相比于自己，到底还是更看重他，当下担忧地问：“师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唔。”叶长青冷硬地摇了摇头，牙关咬得死紧，脸侧肌肉僵直，就连往日里温柔喜人的眼尾桃色，都绷得破了相。
这一下，温辰担心的感情压过了恐惧，顾不上管自己杀神不杀神了：“师尊，你不舒服别忍着，要不，给掌门师伯通个信？”
他看着师尊刚才说话说着，突然就这样了，心道难不成是有什么急症还是隐疾？如果与心脉有关，那可就是大问题了！
谁知，叶长青却匆匆一摆手，示意千万别去惊扰那尊大神。
于是，温辰眼中的忧色更甚了。
叶长青没工夫和他解释，又不动声色地哽了片刻，而后咽喉一动，瞬间，整个人都松垮了不少。
他半眯着眼，仿佛大病初愈般吐了口气，心道：老天，这破梅子是醋精转世吗？差点酸死我……
某人嘴馋终于遭了报应，见那青梅水灵灵的怪勾人，一口下去就中了招。
要在平时，必是不会委屈着自己，可现在当着徒弟的面，得端着，不好意思把吃下去的再吐出来，咬牙坚持了一阵，满口都是沁人心脾的酸水儿。
都怪阮二胖那个傻子，说这季节的梅子好吃，开胃。
……好吃？她那味觉是嫌给她干活太累，干脆离家出走了吧？
有徒如此，折寿三年。
叶长青默默地，把上头还剩着好些个梅子的梅枝放到一边，维持住了端庄的仪态，淡淡开口：“总之，你该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好好修炼，其他什么的，都是杞人忧天。”
温辰：“……”
他注意到了，对方方才撂梅枝的动作，联系之前的种种，稍微一想，便福至心灵。
师尊这……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模样，也太可爱了吧？
温辰笑了笑，左颊单梨涡浅浅的，煞是好看：“师尊，你等等，我去给你倒点水。”
“？倒水？”叶长青没反应过来，怔了一下，随即大囧，“倒水干什么，为师，为师不是……”
“师尊，我前些天刚从五道馆买了几瓶桔子花蜜，山下养蜂人新采的，味道甜津津，不腻。”
温辰“不太礼貌”地打断了他的下文，起身去打开了墙角的柜子，一边找蜂蜜，一边很自然地说：“这个蜜不光能做点心，直接泡水也蛮好喝，我寻思着师尊你应该喜欢，本打算亲自送过去的，刚好今天人来了，省得再跑一趟。”
他说归说，手上动作一点不含糊，水灵流漫过梨木茶杯和茶匙，洗得一尘不染，提起壶，空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温水倒了四分之三杯，既不会太少，也不会满溢。
然后，他舀出小小的一匙桔子花蜜，放入水中，缓缓搅拌着，等那淡黄色半透明的黏稠蜜糖，一点一点在清水中化开，这等待的空当间，从前秦箫说过的一番话，不自觉地在耳畔响起——
“嘿，你别看师尊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其实，私底下和二胖一个德行——吃货！”
“哎你别不信，有其师必有其徒，你以为二胖那逮着棒槌都敢往嘴里塞的尿性是哪来的？天生的？屁！”
“就拿一个月前，你随手做的那顿早餐来说，桂圆莲子羹是吧？师尊虽然从来不念叨，但自从那回之后，他就对峰上伙食倍加嫌弃，尤其是粥品，好几次埋怨厨娘下手太生猛，米硬得都能硌掉他牙！不是我说，深闺大小姐也没他那么矫情的。”
……
棒槌，等于酸梅。
温辰想到这，忍不住就笑了出来，对自己这个强悍起来无人可匹，矫情起来花样百出的少年师尊，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这样子，也不知平时都是怎么照顾自己的，青梅味酸，本来就是生津止渴的东西，他明明吃不了这个，还非要尝上一尝，这？
还有重伤未愈，就披着单衣吹冷风，熬着夜独自修剑谱等等等等……
一想到，这大概只是对方作死日常中的冰山一角，温辰心里就无奈非常，暗道看来是得要个人来陪着他，帮忙里里外外打点生活的。
温辰低头搅着桔子蜜水，脑海里想着的全是师尊该如何如何，竟没发现之前那骇得自己脸色煞白的“要么镇之，要么杀之”，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年纪小，还不是很明白一个道理。
人之初，性本善，而人性的善恶，其实更取决于后天的经历。
一个孩子，白纸一张，从小生活在和睦美好的环境中，天天耳濡目染的都是如何去爱，如何去对他人好，心中早早种下过阳光的种子，那么即使后来遭遇了不幸，也会更有能力从这种不幸中摆脱。
反之，如果同样的一个孩子，在幼年时期就看尽了淋漓的鲜血，冷酷的刀兵，丝毫感受不到温暖和关怀，早早就被抛弃在常情之外，那么他经受过的这一切，都是未来仇恨世界的垫脚石。
人们总爱提一句，万里归来，初心不改。
大多时候，人们更看重“不改”二字，觉得能够在黑暗中维持本心，极是难能可贵；但却很少会去强调，初心不改，最关键的，是得有初心。
人这一生最宝贵的品质，往往得之于外物，而后贯之于己身。
所以，真正能一路走来的人，不是固执，不是疯癫，而是内心足够强大，明白自己的终点到底在何方。
窗外已入夜，柔和的月光顺着红木窗框流到桌子上来，给那字迹清秀的剑谱上了一层浅妆，不大的空间里，唯余窗外唧唧不断的蟋蟀声，和茶匙不经易间碰到杯壁的轻响。
世间温情，不过初夏一盏花蜜水，清甜入海，不甘不淡。
叶长青坐在桌边，静静地看着那认真调花蜜的白衣少年，看他站姿中那冲和宁安的气息，还有眉眼细微处那收束不住的笑纹。
他不由得想起来，前世的时候，同一个少年，曾与他说过这样的话：“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修道，只是别人告诉我，你必须这么做，你只能这么做，你不能停下来，一刻都不可以。”
少年空有一身惊世的修为，只是将头埋在臂弯里，眼里空洞洞的，茫然道：“可是这样真的很累，每天都像是被剑指着，被刀逼着，兵人，兵人，兵人到底是为什么而战？”
“可惜，他们谁都不能告诉我答案。”
彼时，他就像个漫无目的的驴子，被人套在磨盘上，十年如一日地劳作，唯一的区别，驴子尚有人为它蒙上眼睛，教它浑浑噩噩，他却没有这样的待遇。
叶长青想了想，自己当时也是愣头青一个，遇上这么哲理的问题，怎么回复的来着？好像大概就是这样吧——
“别急，你才多大，不知道正常，天塌下来不是你一个人撑，还有我，有师兄，有同门，有许许多多心怀同样理想的人，大家做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好了。”
“嗯……小辰，你要还是觉得困惑，那干脆就跟我来吧，我可以带着你往前走，带着你去寻找——这一生到底为什么而战。”
……
叶长青自嘲一笑，为从前因无知而无畏的自己，感到那么一丝丝的羞赧。
少年不识愁滋味，自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迈过无数的坎坷，自己还两眼一抹黑呢，就拍着胸脯，放言要做别人的引路灯，现在想想，也是十分可笑了吧。
屋那边，茶匙调蜜的声响已歇，片刻后，这一世的温辰转过身，双手端着一整杯琥珀光，走过来，与他温然道：“师尊，说这么多话累了吧，来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采访）：二位小朋友，请问你们对自己未来的追妻之路有信心吗？以及，你认为你有什么这方面的优势和特长？
小辰（谦虚）：不太有吧……我觉得我也没啥优势特长，就是厨艺好，性格好，书法好，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手贱了能揉搓，寂寞了能暖床，居家旅行必备，师尊值得拥有~
大辰（自闭）：……（本来想说有，但我好像除了会打架，其他什么都不行，会打架有什么用？难道天天跟老婆比试争上下吗？旁边这个小鬼婊里婊气的，明明是个恋爱达人，还在这装菜b，以后长大了，绝对是个神对手，不如趁他还弱鸡，打晕了卖到山沟里，这样就能少个竞争对手，老婆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作者：这位小朋友，你还没说话呢，到底有没有信心啊？
大辰（自信）：有！


第069章 魇灵（九） 反派gg来了
弟子房中，两人各怀心事地喝了半天桔子蜜水，待那酸梅的味道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后，叶长青满足地叹一声，拿出一只小巧的白色药瓶，小心地轻放到桌上：“这有三颗凝气丹，用凝气草炼出来的，有滋养灵根之用，你一个月吃一次，对修为大有裨益。”
“凝气丹？”听闻与自己曾经不惜自伤才赢来的凝气草有关，温辰眼中露出艳羡之色，拾起那只小瓶，手心被其冰凉的触感激了一下，拧开盖子，轻嗅着那清润的草药香，深吸口气，小声问道，“师尊，这么贵重的东西，真的要给我吗？”
叶长青反问：“徒儿，这么来历不明的东西，真的不用银针验毒了？”
一提这个，温辰大窘，连脸颊再鼻尖，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红了个透透，不好意思地说：“师尊，这事……你还记着呢。”
“那可不是，我好事记不住，坏事能记你一辈子。”
一辈子，分明连上辈子的恩怨都记得清清楚楚，叶长青倒是极不要脸地给自己洗白了一层，单手撑着侧颊，好整以暇道：“你小子当时怎么想的，以为我不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吧？”
他这人，闲得很，专好招猫逗狗，两辈子了也改不过来，现在温辰在他眼中，大概就和寻梅殿那只会跳舞会鞠躬的哈巴狗差不多。
“哈巴狗”果然听话，不再推三阻四地假客气，乖乖把那瓶凝气丹收回去，赧然道：“弟子不敢，多谢师尊。”
“嗯，记住了，每月望日子时服用，也就是第一次是今晚，后面两个月别断了，更别丢了，啊。”叶长青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
龙骨丹之所以那么珍贵，就是因为它有净化灵根的用处，能够吸收人经脉中的邪佞之气，是受魔气鬼气妖气等侵染后，最有效的拔毒灵药。
三颗的话，应该够将温辰身上的魔气吸取一半下去，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修炼，用自身修为去压制了。
温辰并不知他九曲十八弯的心绪，只认真地点头：“好，师尊你放心吧，我记着了。”
叶长青暗暗松口气，幸好，他认得火债主，可并没有见多识广到连丹药上的不同都看得出来，才说是个凝气丹，还得连哄带骗的，要明说了是全修真界都抢着要的龙骨丹，这小子得惶恐成什么样？
东西送到，他也再没多少久留的必要，起身挥挥手，告辞：“那行，没事了，我回去沐浴去了，这一身的炉灰呀，啧~”
叶长青颇嫌弃地看了眼几尺外的灵镜，碎碎念地埋怨：“掌门师兄还说我不靠谱，好像他靠谱到哪里去了，上面有红圈的瓶子，也没见别个长那样的呀……照他这囫囵吞枣的做法，二十年也炼不出改进驱魔香来。”
他们搞炸丹炉的事情，早就插上翅膀，不甘寂寞地传遍整个折梅山了，温辰自然也听说了，似是觉得好玩儿，此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张张嘴，欲言又止，话还没问出来，就被某个嘴多的截了去：“想说什么，要是像黑旋风的话可以收着了。”
“呃，不是。”
“那是什么？”
“……”温辰不知该怎么说，因为他只是觉得，对方眼梢缀着的那朵桃花，平日里浅浅淡淡，几乎要看不分明，可此时，当五官肌肤都失了颜色，它反而变得明艳起来，像暗夜里的一点萤火，一闪一闪的，非常抓人眼球。
黑旋风是什么东西？
糟了。
温辰惴惴地琢磨，以师兄师姐的作风，大抵已经是玩笑过什么了，所以师尊不会以为，自己也是想要嘲讽他的吧？
可以温辰内敛的性子，要他实话说是喜欢人家眼带桃花，又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他思绪飞转，想着师尊那么骄矜一人，遭了这误会，会不会自尊心受创？
他这边拧着眉想法儿找补，那边，叶长青倒真没想追问什么，兀自对着灵镜，一会儿扒拉扒拉鬓边的碎发，一会儿挑拨挑拨头顶的呆毛，勾着眼角欣赏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虎狼之词：“哎，小辰你不知道，想当年，为师意气风发的时候，就往那杨柳岸底下一站，满楼的大姑娘小公子争先恐后地招揽，帕子水袖漫天飞，生怕谁落后了去……”
“大箫二胖脑袋缺根筋，还是你比较懂事，来给评评理，那些什么潘安宋玉卫玠子都的，被炸成这个熊样，估计连我一半都不如吧？”
温辰：“……”
行吧，人家心灵坚固着呢，是他想多了。
·
是夜，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几只小黄鹂藏在折雪殿外的树荫里，隔着葱茏的绿色，婉转鸣唱。
主卧房的山水屏风后面，胡桃色的大木桶四周，水汽袅袅，薄雾如云。
柳氏药浴名不虚传，在祛炉灰这方面，褪猪皮的开水都没它给劲儿。
叶长青在热乎乎的浴水中泡着，半仰着头，两条劲瘦且长的手臂展开，放松地搁在木桶沿上，黑发垮垮地束了一把，和雪白的浴巾一起，搭在肩上。
白蒙蒙的雾气蒸腾着，伴着金兽炉里清淡的梅花熏香，汇成一剂无形的催眠药，不多时，沐浴的人就昏昏欲睡起来。
神志渐渐抽离肉/体，后背在湿滑的桶壁上磨蹭着，竟像泥鳅似的，一点一点往下滑。
哗啦——
大量的水流涌入耳鼻，一瞬间的窒息毫无防备，像一记狠鞭抽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叶长青骇然，惊异之下猛地站起，谁料脚下一打滑，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桶沿，否则差点又结结实实地躺进去。
“好险……”他靠在一边，一手捂着莫名其妙发昏的额头，一手却似没骨头似的绵软无力。
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这么疲倦，困意挡都挡不住的？难道是这药浴的副作用？
不，不对劲。
叶长青那对危险极为敏感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于是，他用力捱过这一阵困意后，迅速掐诀给自己施了个清心咒，当浅金色的灵流图纹没入眉心的一刹那，识海里那股怪异的迷雾轰然散开！
他一勾手，衣服从屏风上飞了过来，草草裹了两件，鱼鹰一样跃出水面，在乱溅的水珠里，稳稳落在地上，一手抓着胸前半掩半露的长袍，一手决然地打开了窗子——
果然，窗外浓密的树冠里，再没有清丽的鸟叫声，随着视线下移，几只黄黑相间的小黄鹂仰面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看不出生死。
叶长青心下一沉，挥手甩道“水蛟”捞了一只上来，指尖在小鸟心脏的地方按了按，只觉那毛茸茸之下，一声一声的心跳传来，虽然缓慢，但确实还有。
它们还活着，只是不知被什么东西慑去了心神，醒不过来。
他试探出这一点后，立刻放出神识扫荡方圆几里的范围，努力了近一盏茶时间，才彻底确定——
戌时过半，整个折雪殿，甚至整个凌寒峰，都陷入了沉睡，仿佛一个活物都没有，偌大的山峰，竟寂静得……像是一片坟地。
这是？
叶长青扶着太阳穴，在脑海中飞速翻阅着那本由他经验构成的“千魔图鉴”，画面哗啦啦地闪过，忽然，一个模糊的影子猝然进入视野。
竟然……是它？！
他倏地挣开眼，双眉紧蹙，眸中写着惊异，拢了拢衣衫，换了双靴子，沾着水滴的长发随意往后一甩，大步流星地向屋外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反派GG：本座好久不营业，各位是不是都忘了我了？天天就顾着秀恩爱撒狗粮，要遭报应了吧？
作者：是，狗粮还不够齁，需要加点你来拌一拌。
反派GG：擦，当我老干妈呢？
作者：你有那么聪明？也就企鹅肉吧。



第070章 魇灵（十） 其实，那一枪，他躲得过的，只不过，不想躲。
魇灵。
栖息于魔域最深处的神秘生物，由魔族死后残存的执念汇聚、化形而成，以其他生灵的精神为食，越是情绪混乱，心魔深重的人，越容易成为它狙杀的对象。
前世只是听说，并未真的见过，在彻底证实是魇灵之前，他需要再次确认一下。
还没走出折雪殿的门，确认的机会就来了。
玄色的门槛上，面朝下拦腰趴着一人，姿势四仰八叉的，像张摊平了的天竺飞饼……昏睡能睡出这么二缺的架势，除了首徒秦箫，凌寒峰上应该没有第二个了。
叶长青摇摇头，无力地叹口气，上去掰住他肩膀扶起来，给眉心扔了道清心咒进去，片刻后，人就有反应了——
“别，别，别动，放着，放着，放着我来！”
“凌宗主这边请，您一到来，我们整个论剑大会蓬荜生辉！喏，上好的西湖龙井给您备着了，客房都贴上了安神静气的符咒，保您打坐练功无人打扰，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随叫随到！”
“嗐！这不是流花陆谷主嘛！快快快请，好久不见，您又胖了啊！”
“哈哈，哪里哪里，我都是实话实说……听说您最近又发明了新的偃甲术？就是拿在手里，能做经脉按摩，保持手指灵活，提高画符速度的那个，那个……”秦箫大着舌头，迷迷糊糊地絮叨，做着替代万锋剑派首徒云逸，成为整个烽火同俦大师兄的美梦。
虽然知道大徒弟是个什么尿性，但这么直白地听着他的“梦想”，叶长青还是忍不住肺疼，心说夸人居然夸胖？脑子被狗吃了？还有瞧你这谄媚的样，什么运筹帷幄、左右逢源的大师兄，是个专门坑人的黑店店小二还差不多！
他正这么想着，秦箫把没想起来的“那个”补上了：“对！就那个太极球！我师尊年纪大了，手抖，夹个菜都拿不住筷子，我这个做徒弟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陆谷主您亲自做的那批限量版偃甲太极球要是还有的话，可否——”
可否你大爷！
“啪——”
万籁俱寂的折雪殿里，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尴尬极了。
被打的人如梦方醒，半边脸上五个清晰的手指印，面部表情呆滞，双眼麻木无神，像个方脸的藏狐，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醒醒，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叶长青对着他这张傻脸，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师尊我再过半年才刚二十一，什么时候手抖得夹菜拿不住筷子了？！还太极球，咋不藤椅蒲扇大碗茶一起来呢？真是没见过个比你还孝顺的徒弟了，啊？”
“这么想上万锋当云老儿的徒弟就直说，现在就给你扫地出门，卷铺盖爱哪哪去，再也别回来！”
“……”秦箫似乎有点清醒了，迷迷瞪瞪了一会儿，猛地浑身一震，跟过电似的，神情变化之快，直接从藏狐穿成了夜猴，两只眼睛一个赶一个大，激动地大叫，“师尊？我没看错吧，你真的是我师尊？！”
“……”叶长青嘴角抽了抽，心说我是你爹。
他不说话，秦箫倒自顾自地否定上了：“不不，不可能……我一定是在做梦，我师尊明明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怎么会是你这样一个风流小生？”
乓——
他捂着脑门，屁股往后咕涌两下，色厉内荏：“你，你这妖孽，别以为你跟我师尊年轻的时候长一样，就可以对我动手动脚，小爷也是很厉害的，再敢无礼，看我——”
“行了，别在这现了，什么妖孽不妖孽，你是中了魔物的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叶长青没工夫看他表演，挥挥手，解释道，“我刚给你解了梦境陷阱，你现在回到现实世界了。”
“梦境，现实？”秦箫喃喃地，特别狗血俗套地抬起手，放到嘴边，嗷呜一口下去——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意外的是，他居然没喊疼，反而腰一挺跳起来，上去一个熊抱搂着叶长青，话语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喜，再那什么点，估计就要喜极而泣了！
“师尊，我刚才做梦梦到你中了妖族的邪毒，一下子老了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弯腰驼背的，御剑都御不稳，好几次险些从天上掉下来……”
“你成了老头子，谁都不愿意见，整天躲在房里以泪洗面，可凄惨可凄惨了，你不知道，我都要着急死了，去给你送饭，结果你手抖得——”
“菜都夹不起来。”叶长青接了他下一句，生无可恋，“该买太极球锻炼手指灵活度，否则人都要废了。”
一听这个，秦箫先是一愣，而后“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地捎了捎头：“师尊，你都知道了呀。”
“……是啊，我倒想不知道呢。”叶长青掀着眼皮看他，也不知说什么好，这小子，成天傻不拉几的，还想着做那春风化雨，面面俱到之人，做梦都是到论剑大会上安顿这个，指引那个，至于拿不动筷子这茬……
哎，不得不说，熊徒弟虽然没想着他点好，但刚梦醒时的那份担心和喜悦，却绝不是能够装出来的。
魇灵通过创造逼真的梦境，来吸食人的精神，而人的精神最兴奋，波动最大的时候，无非是过去一生中经历过的最快乐的事，最痛苦的事，以及一直望而不得的事。
方才秦箫的梦境里，想必就是后两者——成为主持烽火同俦最大盛会的大师兄，和……失去他最亲爱的师尊？
“……”叶长青表示，自己两辈子经了那么多事儿，居然还是这么容易被感动，万里归来年愈少，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想想前世的最后，秦箫随着正道逼山的队伍而来，面对自己的时候，七尺男儿，几乎泫然欲泣，想必定是对自己这个师父失望到极点了吧？
叶长青自嘲，当时，那么多副替天行道的正派面孔，没有让他生出片刻气馁，可就只秦箫的那一个神情——
万念俱灰。
其实，那一枪，他躲得过的，只不过，不想躲。
被曾经将自己奉若圭臬的孩子倒戈相向，对一个师者而言，没有哪件事，比这更加锥心剜骨。
他心想，那就不要再抵抗了罢，死在自己亲传徒弟手里，也是罪有应得。
……
算了，现在不是唏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找出魇灵真身潜伏的宿主，若不是时间紧迫，他也没必要做出动手打人这种暴力举措。
“大箫，你会用清心咒的对吧？”
“会的会的。”秦箫点头如捣蒜。
“这样，我使一个傀儡术，你把清心咒画给傀儡，让它们帮忙去叫醒峰上其他人，一定要在子时正之前叫醒所有人，否则。”后面的话，叶长青没说下去，因为其实他也不知道被魇灵彻底吞噬的人会怎么样。
从前有过耳闻，被魇灵俯身的人，精神力会越来越虚弱，一生都囿在梦境中出不来，这么说的话，不是直接死掉，又不太像是长眠不醒，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这，他轻轻一咬舌尖，用锐利的痛楚告诉自己这些都放放，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因为魇灵的真身，一定是附在附近精神力最脆弱的人身上，而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温辰。
叶长青一直以来担心的事，终于又发生了。
从上一次火债主，秘境中的空间裂缝，到这一次的魇灵之乱，敌暗我明，相当被动。
既然对方的目标是温辰，那么最好的加害时间，应该等过一阵子，他下山历练，身边没有这么多修士灵能的时候。
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在折梅山上动手？
混过守山结界，把魇灵放到凌寒峰上来，这么大张旗鼓，岂不是很容易暴露内鬼的存在？
电光石火之间，叶长青已明白了对方真正的意图——他们就是要暴露，只不过，暴露的不是内鬼，而是温辰入魔的事实。
魇灵此物，绝不会无的放矢，而最容易中招的，恰恰就是心魔深重之人，魔郎君虽然没能将温辰夺舍，但其造成的影响却是绵延无尽的，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精确狙击，可能性只有一个……
叶长青神色一凛，叫住已经跑出一丈远的秦箫：“大箫，等等！”
“什么？”后者刹住，转身回来，“师尊，还有什么吩咐？”
“我书房西边书架上，第三层最靠里面的暗格里，有一整盒的‘失魂’咒，算下来能有大几百张吧，是以前练笔乱画的，效力不强，也就能让人昏迷一会儿，没什么副作用，你救人前，先一人给他们拍上一张。”
“啊？！”秦箫万没想到他叫自己回来是干这个，大吃一惊，“不是，‘失魂’那东西怎么还拿来给自己人用呢？这这这又拍人家又救人家的——”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叶长青横他一眼，冷厉道，“不仅拍他们，醒来后有人问起缘由，你就说是你不小心打碎了我房里的‘失魂’盒子，导致这些有灵的符咒散了出去！”
“！！！”
若说方才还只是大吃一惊，那现在，秦箫绝对被雷得爪子都哆嗦了，犯了中风似的，话也说不利索：“师，师尊，这，这么坑我，不太，太好吧？”
叶长青道：“不好什么？你不是想当大师兄么，出了事儿不得扛一下？”
“可是，这可不是件小事情啊，这有损到我成熟稳重可堪大事的形象，不行，不行，师尊我做错了什么你就直说呗，干嘛阴损地扣这么大一口黑锅上来，我——哎唷！”秦箫不及为自己的人权据理力争，脑门上又挨了一爆栗。
“犯错了挨罚，这次的万字罪己书我给你写，成不成？”
“？？？”什么意思？万字罪己书，师尊给写？
秦箫愣了片刻，才迟钝地明白过来……能哄得到他这成天“欺男霸女”的无良师尊亲自动笔，得是多么大的一份殊荣！
当下他头也不疼了，手也不抖了，说话也明快了，兴冲冲地道了句“成成成，当然成，就这么说定了啊，徒儿去也！”，就步伐矫健地去救人了。
目送大徒弟离去，叶长青眼中神色不明，身影一闪，再出现时，已是在温辰的弟子房门前。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天——
老叶子（慈爱）：来，三儿，看看你师兄的墨宝。
小辰（接过）：……（这还真是……不太好看呀。）
老叶子（蛊惑）：怎么样，没骗你吧？
小辰（认真）：没有，师兄果然字如其人，霸气侧漏！
秦箫拿着那玩意美了好多天，直到多年后，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师尊的套路……



第071章 魇灵（十一） 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
天河山地处淮河以北，四季分明，夏有清荫，冬有霜雪，此时正值腊月深寒，百草消歇，轻飘飘的雪花从天上落下，纯白的颜色，点亮了整个夜空的风华。
山顶小筑前的石阶上，正站着一个少年，隔着窗户，神情专注地望着屋中的情景，一双清亮的瞳子像世上最完美的灵镜，映出了一段和乐融融的清平乐。
有点奇怪的是，数九天寒意逼人，他身上却只着着夏日的单衣，一动不动地在那站着，丝毫不觉得冷。
大雪封山，远处的山石、树枝全被盖住了，连上近在眼前的砖瓦小筑，都是白茫茫一片，唯有他的肩上，片雪未沾。
顺着他的视线向屋中看去，月白色衣衫的儒雅男子坐在桌前，眉眼含笑地望着对面十岁左右的孩子，而后者，则坐得中正平和，一只小臂横在胸前，压着宣纸的底边，另一只手执着毛笔，微微低垂着头，写字写得认真。
“辰儿，这一笔欠妥，欲竖先横，写竖的时候，不能这么直勾勾地一笔写完，要学会平稳扎实地起步，然后再顺着纸走下来。”
“爹，这样？”
“嗯？我看看。”温月明略微倾身，看了眼他刚写的那一个字，莞尔道，“不错，有进步了，知道不单是用笔写，还要用心写了。”
“哈哈~这就可以了？看起来也不难嘛。”得了夸奖，年幼的温辰高兴极了，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眼睛弯得像狗尾草似的，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坐姿也懈怠了不少。
“这小子，夸你一句就软了？像什么样子。”温月明伸手在他脑袋顶上拍了一下，笑着叱责，“坐好了，好好练，今天把这《黄庭经》练得像个样了，我去求求你娘，让她给你一天的休息。”
“真的？！”
“真的。”
“……爹，我不信，娘那么凶，她吼十句你都不敢还一句，你去求她，她会听吗？”
“……”似乎是被自己的家庭地位打击到了，温月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无可奈何地说，“我不是与你说过吗？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①，不一定非要表现出来的强硬，才是真的强硬，再说了，怎么就她吼十句我都不敢回一句的？分明最多也就八/九句……”
他顿了顿，许诺：“放心吧，这一次没问题的，你娘也是为了你好，又不是想要害你，一年三百六十天的训练，你道她就不心疼吗？”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必须得让我娘松口，然后明天和我去后山的林子打雪仗！”字还没练好，小温辰就计划着要怎么去玩儿了，探出一根小指，曲成了半个圆环的形状，笑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是小狗~”
其实不用变，他本来就像只小狗，像只被绳子栓久了，在原地焦急地追着咬尾巴，一提起能撒开欢狠狠玩一天，就兴奋得要飞起的小狼狗。
屋子里烛光暖融，罩着这方寸空间，把外面无千无万的风雪都当了开去，那笑声，说话声，灯花偶有的轻微爆鸣声，甚至毛笔蘸墨，而后轻抹在宣纸上的微弱声响，都让窗外看风景的人流连忘返，不知山中日月几何。
直到熟悉的梅花香钻入七窍——
“小辰，你一个人，在这站了多久了？”
温辰只觉肩上一沉，惊愕地扭头，正对上叶长青平淡和缓的容颜。
“我……也没多久吧，我也不太清楚。”在对方目光投射过来时，他有一丝丝的畏惧，匆忙低下头去。
叶长青没说什么，伸出手，几片雪花落在他掌心，下一刻，就像那里空无一物似的，透了下去：“你看，这里是梦境，一切都不是真的。”
温辰怔怔地看着那几片透过他手心落下去的雪花，咽喉轻轻动了动：“师尊，我知道。”
“哦？你知道？”
“……因为这扇窗户不是我打开的，这么冷的天，他们为什么要开着窗户受冻呢？”
他们是故意，留给我看的。
温辰再一次望向曾经的自己和父亲坐在一起的画面，屋子里很温暖，可他却始终走不进去。
他只能落在外面，吹着这可能永远都不会停的风雪。
少倾，叶长青低叹一声，感慨：“小辰，你性子其实……挺像你父亲的。”
“我？”温辰有点惊讶，愣了片刻，连连否认，“不不，怎么会像呢，我爹他温雅清润，处事有理有条，待谁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来不说一句重话，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分得极清，他是书里面写的那种真正的君子，我——”
他苦笑一下，一半是歆羡，一半是惭愧：“我算得了什么啊，从前动辄就控制不住情绪，一会儿冷淡一会儿偏激，有时候还会像个疯狗一样的到处咬人。”
“哈~”叶长青被他逗笑了，两根手指欺上他脸颊，不客气地捏圆搓扁，手欠不说，嘴也不闲着，“来来来，姓温的小疯狗，咬我一口，不咬明天不带你去打雪仗~”
温辰倒也皮实，之前总闹点别扭让他不能得手，现在呢？本着已经是自家师尊了，换也换不了，就不如好好享受的原则，安静地站在那，任他揉捏，一点都不挣扎。
另一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的叶某人，俯下身子，微笑着和他平视：“诶，看我家小狗子多亲人，多听话，要不是脸上都快被揉红了，我哪里舍得停手呐？”
这么近的距离，温辰有点露怯，想往后撤一下，结果腰被揽着，没撤成。
“小子，烽火通史读过么？”
“读，读过。”
“觉得长么？”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他不知叶长青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看起来对方心情不错，卖的应该不是老鼠药，便实话实说：“长。”
“长啊？”两人只隔着一尺不到，叶长青眼波流转，像是盛着一盏雪中的琉璃灯，目光一挨过来，周围昏昏的雪意就晴朗了起来，他笑得非常随和，语气也非常随和——
“那么，想抄么？”
“……”温辰后悔了，心说自己是有多蠢，居然相信他这么温柔，是怀着好意的。
这是老鼠药么？是鹤顶红好吧！
他讪讪道：“师尊，我不想抄。”
“好，不想抄就对了。”叶长青忽地一挑眉，卸去了方才那副扔大街上足以拐卖妇女儿童的奸诈皮相，一手拍拍他有点泛红的脸，教育道，“你心性好得很，别一个人胡思乱想，冷淡，偏激，疯狗？我这个做师父的可从来没这么想过你，所以你也别瞎给自己扣帽子。”
“心魔都是主观的，只要你不相信自己有，这心魔，也就算去了一大半。”
他一语中的地点出了“心魔”这个事情，让温辰有点猝不及防。
“小辰，这里是魇灵给你创造的梦境，刚才不知什么时候，这玩意几乎让整个凌寒峰都中招了，威力不可小觑，你明白吗？”叶长青揽着少年的腰，将他护在怀里，然后一拂袖，关上了那扇让他依依不舍的小窗。
魇灵的梦境里，只有这一梦眼是可以触碰的。
薄薄的一面窗纸，好像沟通内外两个世界的一道门，木质窗棂合上的刹那，其中温暖如春的灯光和语声，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见状，温辰胳膊不由自主地抬了一下，想要出手阻止。
叶长青不着痕迹地按下他，淡淡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一旦陷进去很危险。”
怀里的身体僵了片刻，微弱的声音传来：“我知道。”
“你知道还？”叶长青垂首看了他一眼，从自己的角度，只能看到两排浓密漆黑的睫毛，至于睫毛下的眼睛里是什么情绪，都被它们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温辰低声道：“师尊，对不起。”
“我太久没见过这些了，一时没忍住……就多看了一会儿。”
心魔的事情，他不是没想过，虽然不知道魇灵具体是什么，但明白这个地方，能早点出去，绝对比耗在里面要强，可是……
他还是眷恋天河山。
眷恋这里的人，眷恋这里的物，眷恋到只为了求得一线明光，就算只身拥火，也在所不惜。
这里不似枫溪城，有那么多明白事理的城民，那么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流言。
天河山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和山下一个淳朴友善的小村子，那六年，不管修文习武的苦还是累，都没关系，那都是他人生中一段无可回首的美好时光。
正因如此，之前在那有共感的幻境中，温辰尚想着要找方法脱身，可来了这奇怪的魇灵梦境，他却踌躇了。
此时，他像个少小离家的游子，暮年时满身霜尘地归来，看着记忆里熟悉，现实中却陌生的亲人们把酒言欢，自己却丝毫融不进去，那种近乡情怯的感情上来了，与怀念之意相矛盾，所以他宁愿——
“师尊，求求你了，我就在外面看一会儿，不会陷进去，也不会太贪的，只要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了。”
徒儿软绵绵地一撒娇，叶长青就没脾气，即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但看他如此不舍梦境中的一草一木，劝解破阵而出的话溜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转念一想，他又生出了另外的盘算。
前世的元安元年，枫溪城遭到大批魔族侵略，温氏夫妇守城战死，其幼子温辰面临血肉厮杀和父母双亡的惨状，被迫激发出了先天剑意，以七岁稚龄，拖着他母亲遗下的一柄残剑，硬是在重重围攻下护住了父母尸身，使其免遭魔族撕扯。
当天夜里，天赋卓绝的小温辰就被迟一步赶到的云衍真人救下，带回昆仑山收为关门弟子，有了后来碾压一切邪魔外道的万锋之王。
这一世时空错乱，很多事情都变了样子，小温辰并没有爆发先天剑意的根骨和机会，云衍真人也并没有迟到，温氏夫妇好好地活着，并且在那之后就离开了枫溪城，搬到一处名叫天河山的僻静之所隐居，直到一年前，被银面血手秘密谋害。
叶长青直觉自己的重生与此事有关，但具体有什么联系，谁是因，谁是果，中间的离奇曲折，又是如何勾连的呢？
他牵起温辰的手腕，脚步轻缓，一同往梦境深处走去：“小辰，你若是舍不得，那就再多呆一会儿，想看什么场景，就看吧。”
“我在，魇灵不能轻易加害于你。”叶长青看着周遭迅速变迁的环境，地上皑皑的白雪肉眼可见地消融，嫩绿色的小草争先恐后地冒出头来，从冬到春，只用了顷刻，清凉的晨雾里，方才那个稚气满满的孩子，转眼间身姿已挺拔了不少，正在宽阔的校场上，与成群的桐木偃甲人周旋切磋。
独属于少年人的灵动和意气，一一倾注于他的招式和眼神中，像山崖间一棵自由成长的幼松，那源源不断的生命力，鲜活得仿佛在发光。
叶长青分明清楚自己此行目的不纯，可不知为何，在视线触到这一幕的时候，心弦却不期然地被拨动了一下——
“祸兮福所倚，说起来我都还不了解你从前的生活什么样，托这魇灵的福，正好看上一看，倒也不吃亏。”

*
作者有话要说：
①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出自《棋王》，钟阿城著。
原句：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


第072章 魇灵（十二） 凤凰石，产于东海之畔，与扶桑神木同源，曾沐浴着九州第一缕阳光，如凤求凰一般，寓意爱人之间海枯石烂的深情。
魇灵靠吞食人的精神力为生，只要宿主神志还清晰，它就会不断地应其喜好变幻出合宜的梦境，叶长青想着，现在既然是他出窍的元神和温辰在一起，那么，魇灵的狙杀对象就成了他们两个人……
说实话，叶长青本人，在某种程度上，精神已经强大到了令魇灵都发指的地步，只要有可能，后者绝不会舍弃弱小的温辰，转而向他下手。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无懈可击。
换言之，叶长青潜意识里不是没有禁区，有，但埋得很深。
在前世那些步步杀机的岁月里，他早已学会了如何控制五感和心神，什么能给人看，什么不能给人看，分得清清楚楚，只要自己不妥协，短时间内，这只魇灵绝难冲破防线，窥到他最难以忍受的那部分记忆。
所以，敢在这东西设下的陷阱里踏青春游者，全凭艺高人胆大。
梦境中，画面栩栩如生，交织而过，有温氏一家相携在外除魔的，有路过难民群帮忙安置照拂的，还有他们大雪天的夜里，一同围在桌边，每人抓着一把叶子戏，打到高兴的时候，少年兴奋地跳起来大呼小叫，一旁炉火上架着只小巧的陶土茶壶，壶口一簇簇冒着白气，里面的热茶煎沸时，咕咚咕咚地鸣响……
数不清的日常徐徐地过，一桩桩，一件件，将他从一个满脸稚气的孩童，拉扯成了少年模样。
终于，温辰的回忆逡巡在一件小事上，半天都没能转换。
天河山前的小石子路上，雪月双仙一齐归来，温月明御着冬青木灵杖，带了一名体格高大壮实，却因为凌空飞行而吓得面色发白的大汉；嬴槐雪怀中则抱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孩子，脸埋在她怀里，没什么动静，不知是死是活。
三个大人一落地，纷纷快步像山顶小筑的方向走去，温月明一推院门，正在房中忙碌着的少年闻声出来，一见着他们，惊奇道：“爹，今天怎么还带外人回来了？”
“事出突然，这孩子被流落到村子里的树妖伤到，汁液里带剧毒，一般的灵药灵草已经医不好了，我带他回来用五气连枝法阵逼逼毒。”温月明简单解释了两句，走过儿子身边时，吩咐，“辰儿，你去准备些小米粥来，等孩子醒来喂他吃。”
“哦，好的。”温辰看着娘亲怀里缩着的那个小东西，目光担忧，目送三人进屋后，他却没有第一时间去后厨煮粥，反而悄悄踱到窗户旁边，掰着窗框，从不大的缝隙间偷眼往里张望。
记忆外，叶长青注意这一幕，低头问身边的少年：“小辰，你看什么呢，为什么不听你爹的话，去煮粥？”
后者看着几年前的自己，神色有些恍惚：“……因为，我们一家本来是隐居在天河山上的，从前认识的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们的行踪，出去除魔也都不留姓名不留痕迹，五年来爹娘从未将外人带上山过。”
“哦？隐居？”叶长青略感惊讶，询问道，“雪月双仙侠名在外，为何都需要隐居了？”
难不成是有什么仇家？
“……”温辰沉默半晌，低声说，“枫溪城一战，牵扯到不少成名魔修，自那以后，我爹娘就成了众矢之的。”
果然。
叶长青暗暗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望向那站在窗外偷窥的小少年，了然道：“所以令尊令堂从来不带外人上山来，又在山下布下了重重迷阵，让人根本猜不到这座山上是有人居住的，对吗？”
“嗯。”温辰点点头，补充，“我爹从前是天疏宗的阵修，精通八卦推演和阵法排布，他在天河山周设下隐龙阵，其他人从外面看过来时，只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除非对方有独特的破阵技巧，否则山上的人烟，是决计不会被察觉的。”
“有道理。”叶长青一手轻扶着小院外翠绿色的篱笆，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至于山下小村子里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几个正经的修士，所以偶尔看到你们，也不会觉得稀奇，因为在他们看来，仙人就是要住在深山老林里的，是吧？”
温辰笑笑，当默认了。
叶长青隐晦地扶了扶下巴：“诶，对了，你说你爹从前是天疏宗阵修，那后来怎么又做了散修了？”
关于温氏夫妇的往事，上辈子的时候，他并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嬴槐雪一直是名无门无派的浪迹剑修，偶然结识了天疏宗的少阴长老温月明，接着不知发生了什么，后者就因触犯门规，被逐出宗门，再也没有回去。
最清楚这其中因果的，本应是他们的独子温辰，但其成为孤儿时才七岁，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后来又因修无情道，连父母的长相都记不起来，只有提起名字和画像时，稍微能有些印象。
那时候，叶长青为给他寻一个交代，后来专门去天疏宗问询，却意外地吃了闭门羹，上到宗主，下到可能知情的弟子，个个守口如瓶，仿佛温月明这个人，是他们宗派中不得提起的禁忌之一。
宗门内自己的事，人家不愿意说，他也没好意思硬问，毕竟，从十三岁一记凶险无比的“失魂”把凌韬干到床上一个月后，凌氏父子对他的印象就一直很差，听闻折梅山那小子来访，脸皮绷得比衙门口的鼓面都平整。
宗主和少宗主都是这态度，那上行下效，其他天疏宗人是什么样也可想而知。
叶长青上门碰了一两次壁，狼狈得很，再加上他年轻、盛气凌人，不愿多看对方的坏脸，没问出结果，便不再纠缠这事。
他思忖，既然这一世温辰在自己父母身边长大，对他们的过往应该更为熟悉才对吧？
谁知——
“我不太清楚。”温辰摇摇头，语气中满是遗憾之情，“我从没听爹娘提起过他们成亲之前的细节，只有一回我爹生病，我煎好了药送去时，在门口听到他们的谈话，知晓了一事——”
他深吸口气，道：“我爹被逐出师门之时，曾被废去过一条灵根。”
“废去过一条灵根？！”这句话可谓石破天惊，连叶长青都忍不住讶异，“那你说他后来在枫溪城御魔，在天河山布阵，难道是……”
温辰下一句话，便印证了他的猜测：“嗯，我死缠烂打地，终于问出了原因，我爹他……”
少年闭了闭眼，仿佛接下来提起的，会是一件特别难过的事情：“他是天生的上品双灵根。”
“……”叶长青扶着篱笆的手猝然收紧，给其上添了几道清晰的指印，过了好久，才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竟是现在才知道，前世温辰的三条极品灵根，并非无中生有，而是从其父那里继承过来，只不过，发扬得更为光大罢了。
可这么一来，有一点又非常地讲不通。
温月明若真是天生的双灵根，就算不是极品，只是上品，也早应该成为正道中叱咤风云的人物，为何只在天疏宗做了个小小的四象长老之末？连溜须拍马大于真本事的谢易之流，都混上了四象之首的太阳位，他……
叶长青想到这里，不由又联系起另外的一个细节——前几届的论剑大会他虽然没有参加过，但每次的排行榜都有关注，那上面的前十名之中，从未出现过温月明这三个字，甚至连二十、三十都未必能有，好像这人永远都平平无奇，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背景板，一年又一年，默默为主角陪衬。
“小辰，你爹被废根骨后，身体如何，修为又如何？”
温辰不懂他为何突然这么问，实话实说：“回师尊，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身体不大好，应该是废灵根时伤了本源，每到天阴下雨的时候，总是咳嗽，多少吹些冷气，便会感上风寒，有时候缠绵一个多月都好不了，与一般寒暑不畏的修士完全不同，至于修为……”
他顿了顿，低下头，絮絮道：“好像是从金丹三阶开始的，熬了十几年，才堪堪摸到了五阶的水平。”
天生的上品双灵根，却多年来挣扎在鸡肋的金丹境界。
无可抑制地，叶长青就感到一阵反胃，不因别的，只因嫉贤妒能这种事情，在名门大派中，从来都不会少见。
像一个个隐而不发的毒瘤，外在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其实早已病入膏肓。
更可笑的是，当权者还完全不自知，为那虚假的繁荣沾沾自喜，并竭尽全力地维持住这种病态的局面。
至此，前世那件他怎么都问不出来的真相，大抵已经水落石出。
凌风陌爱子如命，什么都要为凌韬争取最好的，在那无比看重家族传承的凌氏天疏宗，凡是盖过少宗主风头的，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而温月明，也不过就是众多牺牲品中，最有可能惊才绝艳的一个罢了。
“呵。”叶长青冷嘲一声，打心底里看不起这群为了眼前利益不顾大局的蠢货——竟然暗地里干过这些个自毁长城的勾当？天下阵宗里，若能出一位化神境的强大阵修，前世黄泉海大封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松动？南君迟鸢又怎么有机会出来兴风作浪？
想来，当初若不是自己费尽心机，左拖右拖，才把正道团灭的时间拖到第五年上，拖到杀器“诛邪”问世，拖到万锋倾力打造的兵人终于出关，否则——
魔族一统人界，最多三年。
河洛殿四方烽火，说是替天道下谶言，实际上，根本是在为人道敲警钟吧……
可能是魇灵梦境作祟，一想起这些事来，叶长青就会觉得颅脑之内一拧一拧，疼得钻心。
他支住额头，使劲晃了晃，把那绝对称不上愉快的回忆赶了出去。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不能被魇灵抓住可乘之机……
数次自我催眠之后，他方得解脱出来，再抬眼时，周遭已不是清晨时候的小院，而是傍晚，后山一条树荫浓密的狭窄小道。
嬴槐雪身姿干练，肤色与衣衫是柔白色的，一如她之名，春槐堆烟，压枝若雪，光是这一个背影，就足以让旁观人移不开眼去。
她对面，正是那破格被带上山来的一对凡人父子，高大的汉子牵着几岁幼童的手，一个劲地鞠躬道谢。
“恩公娘娘，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和温仙君才好，要不是你们两个发善心，小儿哪里还能捡回这条命来，早就早就……”他说着说着，竟还哽咽起来。
嬴槐雪见不得大男人这样，立马温声安抚：“李大哥，你不用想得太多，有缘而已，我们碰上这样的事，就不会袖手旁观，小家伙现在活蹦乱跳的，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她俯下身，手指勾了勾孩子的下巴，后者也不躲闪，咯咯笑了几声，想必是与她颇为熟识了。
不等汉子再说什么，嬴槐雪几下卸了手上的一双金钏，递给他：“不瞒你说，这孩子中了那么烈的妖毒都能活下来，说明他根骨不错，有灵性，值得被送上修真门派好好培养，你家里既然没有这样的先例和路子，不妨拿着这个换点钱，去附近的宗门里打点打点。”
“顺道，我帮他写了封引荐信，不怕笑话，这些年我自己在修真界稍稍闯出了点名气，说话能有些分量，加上夫君从前也是名门出身，虽然，”言及此，她突然卡住，只从背影，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但下一句再开口时，已是跳过了这个话题，“信在这，你好好拿着，擦亮眼睛，给孩子找个好师门，好师父，愿意教真东西，愿意好好待他的。”
汉子万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呆滞地看着那信和金钏，好半天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住地摆着手，像头空有体格，却惶然无措的大熊：“不不不，恩公娘娘，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李铁匠一家已经受您救命之恩，引荐信就够了，怎么还能再拿钱？我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良心还是有的，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
然而，嬴槐雪却不甚在意，隔着衣袖托住他手，硬将那两件物品按了上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比起这个来，孩子的前程更为重要。”
她低头看了看，那睁着一双黑亮大眼睛，兀自吃着手指，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的幼儿，莞尔道：“可惜，我夫妇已经发过誓，今生就做双悠闲散人，不再委身任何门派，这些天来我也蛮喜欢小家伙，想过若是你家里愿意，就把他留下给辰儿做个义弟，亲自教习，但……”
嬴槐雪话语中带上了一丝苦意：“魔道上想要我们性命的人不在少数，尚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如何能再收徒拖累别人？”
在李铁匠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撤后一步，拉开距离：“李大哥，不必多言，拿着吧，我们修道之人，不就是为了给寻常百姓挣些平安？同道中人越多，自然力量越大，若这一件死物，能换得来日一名优秀修士，我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铁匠也不好再拒绝，嘴唇抖动半天，忽然拉着儿子的手，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我家从祖上就一直是个镇子上普通打铁的，恩公娘娘的大恩大德，这辈子恐怕没办法报答了，要是有下辈子的话，要是有的话，一定给您做牛做马……”
记忆中的人又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不多时，便见嬴槐雪亲自送了那父子俩下山，身影消失在小道尽头。
而受魇灵之困的两人，此刻站在一片林荫之中，眼前是空落落的树丛，画面没有再行变幻。
“那双金钏是我娘从少女时候就戴着的，没有十分珍贵，但年岁久了，很有些纪念意义，那天她瞒着我爹送给了李铁匠，结果一回去就被发现了。”
“我爹面上没说什么，只在当天夜里，挑灯悄悄画了图纸，托人用凤凰石打造了一对一模一样的出来，在我娘生辰的时候送给了她，没有什么多的法术功效，就是水火不侵，风雷不惧，放上一百年一千年都不会褪色。”
凤凰石，产于东海之畔，与扶桑神木同源，曾沐浴着九州第一缕阳光，如凤求凰一般，寓意爱人之间海枯石烂的深情。
“我爹总是赞叹，她戴着那金钏时，照面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温辰说到这，眸子里流露出一种温柔与破碎交融的神色，他看着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小道口，脸上明明就是苍白的。
叶长青隐隐心惊，这事定是温辰亲眼见到过，否则在回忆梦境中不会出现，以刚才的视角来看，他当时应该是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到了母亲将贴身首饰赠与那对父子。
可是，问题来了，温氏夫妇十几年来曾帮过救过的凡人那么多，为什么独独这一个，是温辰特别重视，以至于迟迟不肯从回忆中脱身而出呢？
他试探着问：“小辰，这李铁匠父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
梦境不动，像凝固住了一样，温辰不知不觉中，已经陷了进去，无暇再想其他。
他盯着前方，眼神木然，好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是，几个月后给我家招来杀身之祸的，就是这个人。”


第073章 魇灵（十三）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魅力
数月后，天河山巅。
那是个仲春静谧的午后，温辰正从后山校场上练剑回来，擎着兵刃，抬起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还有一截才走到小筑的院子，远远就看着温月明引着一人，并肩走了进去。
那人不是旁的，正是前阵子离开不久的李铁匠，只不过，他似乎十分狼狈，脸上斑斑驳驳的，汗与土混杂在一起，和成了泥，身上的粗布衣服凌乱不堪，横亘着很多道划痕，看样子，像是被树枝什么划破的。
李铁匠本是个身体极健壮的男人，但此时脚步虚浮，脸色发白，一看就是疲劳过度，好像刚刚经过一场长途奔袭似的。
两个大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温辰跟在其后，与上次一样，如法炮制地悄悄蹭到窗子前，试图偷听，可是——
“屋子里被设下了隔音屏障，想必他们是在谈一些秘密的事情，我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窗户紧闭着，我也不好直接推开……就过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我爹带着李铁匠离开了，很匆忙，御灵杖走的，一丝刺探的机会也没留给我。”
梦随念动，小筑外的画面揉碎，转眼又拼接到了书房之中。
一室安静，温辰独自坐在桌边，对着一张字帖临摹，虽然坐得端正，但从凌乱的下笔力道和走势来看，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平静。
很快，有人敲门，温月明的声音传进来：“辰儿，开下门，爹找你有事。”
“这就来。”温辰似乎就是在等他来，利落地跳下凳子，快步跑过去打开了门。
温月明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袭月白色长袍，束发整洁，一丝不苟，他双手斜抱着一只长条状的包裹，看样子，像是一张琴，或一把剑：“是这样，辛苦你跑一趟，去山阳天疏宗，给凌宗主送件东西。”
“天疏宗？”温辰有点惊讶，迟疑道，“爹，你不是很多年没回去过了吗？怎么突然有东西要送？”
温月明点下头，走进屋里，步子非常随意：“就是因为很多年没回去过了，当初从宗门出走的时候，受了些同门的恩惠，刚收到个凌宗主的传讯，要我把这个还回去……本来，我是要亲自去的，可你也看到了，李铁匠刚来过，说他家孩子妖毒有点复发，得再讨些阵灵回去压一压，孩子小，不好跟着他一路骑马颠簸，马车又太慢，耽误时间，他就自己来了。”
“我须得给他做逼毒的阵灵，走不开，你娘也有些别的事，另外，她脾气烈，一直以来又对天疏宗成见很深，我怕她去见凌宗主，两人闹出些不愉快，所以——”他把包裹放在了桌上，轻拍两下那墨迹未干的临帖，道，“辰儿，你过来，爹和你安顿些话。”
“是。”温辰听话地站到了他身边。
“这是你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我们不在身边，好多事情你得自己处理了。”温月明浅浅一笑，那明润平和的气质，和日后温辰笑起来的感觉，七八分神似，他拿出一张简易地图来，指着上面的标识，娓娓道——
“你不会御剑，下山以后先去村子里买匹马来，按着我这上画好的路线，走官道，走大道，就按一天三百里的速度来算，正好这上的节点都是城镇或驿站，记着，要走白路，别走夜路，即使哪天跑得超了，也别贪快，老实找个正规的客栈住下来，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对了，不要住那种远离人群的偏僻小店，是不是黑店先不说，招来贼人也很头疼。”
“到了天疏宗门下，就报上我的名字就好，他们自会有人出来接应……另外，这包裹很重要，见到凌宗主之前，不得拆开偷看。”讲到这，温月明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怜爱之意满满，“当然了，其实你想拆也拆不开，我在上面下了禁制，半个月内，除非有相应的破解之法，否则，打不开的。”
“哦……”温辰还有些茫然，看着那不起眼的灰布包裹，忍不住问，“爹，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知道？”
温月明答：“就是些老旧之物，因为牵扯到点个人恩怨，所以只能给凌宗主本人拆看。”
“知道了。”温辰虽不清楚具体，但有一点却是明白的，父亲和天疏宗的瓜葛，在家里向来是个不能说的话题，当下也没多心，点点头，“好，我准备准备，这就离开？”
“不用了，你自己弄不周全，路上可能用到的东西，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了，钱和物，在另一个包裹里，一会儿拿给你。”他望着眼前还不到十四岁的儿子，专注的目光中，似有种奇怪的难舍之情在作祟。
“辰儿，我过去常常提点你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记得。”温辰笃定地点头，想都不想，就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
“嗯，好乖。”温月明笑一笑，补充，“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活的是韧性，不是刚性，对方盛时，你就要收回来，逞一时快意的是傻子，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此去山阳，路途千里，什么人你都可能遇到，老的少的好的坏的善意的阴险的，不管是普通凡人还是会武的修士，能和平解决的最好就不要动手；韬光养晦不代表软弱无能，去了天疏宗，若是碰到些态度或言语不是很友善的同门，也尽量包容一点，毕竟，你天生根骨不太行，过于强硬的话容易吃亏……”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魅力。
若说叶长青是冬夜中的一簇野火，热烈而明媚；那温月明就是夏日里的一汪清泉，冰凉不刺骨，入喉，便是有再盛的怒气，也被浇平了下去。
……
同一间屋子，梦境外的人如堕深海，靠着那灰白色的墙，全身无力，喃喃道：“这个人在骗我，这个教我诚信是立人之本，这个从小到大，没与我说过一句谎话的人，他在骗我。”
“明明就出了事，却装作一副再家常不过的样子。”温辰神色空洞，看着再次变幻的场景，一双眼珠僵住，细密的红血丝爬上了眼白：“不仅他一个骗我，他们两个人，合起伙来骗我，把我像个傻瓜一样，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耍得团团转！”
回忆里，十几岁的温辰背着出远门的包裹，在天河山小筑的各个屋子里穿梭，一遍一遍地喊：“娘，你在哪？我要出门了！”
喊了四五遍，都不见人影，他站在院子前，耸耸肩，自兵器架上提了把长剑，紧了紧食指上的储物戒，拿出个言灵来，对着留言：“娘，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五里河城的九宫胭脂吗？我回来正好路过可以买，你就别去了，省得又管不住自己的手，有用没用的乱买一堆，上上上回买的螺子黛和唇脂，还在梳妆镜底下的柜子里落灰……”
温辰转身又进了屋，在一排类似于药房装中药材的细窄木头抽屉前，一个个拉开看了一遍，道：“娘，上次买的几副药已经见底了，今明天你到镇上去添点，就回春堂那家的，货是真货，不掺假，就是容易欺生客，你去了，一口咬定三钱银子，要五钱的话别理他。”
“还有，上午的时候，我看山溪里的小鱼都在水面上游，燕子也都飞得特别低，应该是快下雨了，爹的老毛病又该犯了，你记得一天三顿按时煎药，照着医嘱来，别自己瞎发挥……”
跨出专门放药的那间屋子，他直接进了对面的厨房，遛了一圈灶台锅碗，头疼道：“娘，不是我说，你有空也把厨艺好好练练，别再把饭煮成锅巴，把豆角煸成炭条了，我不在这几天，总不能让爹生着病照顾你吧？实在不行，就去镇里馆子打包带回来，看着点病人的口味，清淡的，别你喜欢麻辣兔头就没完没了的麻辣兔头，要笋子青菜皮蛋粥这些，好吃不贵，记着了没？”
也不知嬴槐雪这个当娘的听到了，会是什么反应，温辰兜兜转转，几乎是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安顿遍了，连“墙角耗子窝里什么时候又添了新崽，要她见着千万别怕”这些小琐事都没放过，最后终于觉得差不多了，长舒一口气，笑道：“再好像，再好像就没有什么了吧，没事，爹让我去的，你不用担心，走官道，一个人可以的，有问题就传讯。”
“——好了，我走了，半个月后见！”
天生操心的命，唠叨这一堆，他把那言灵贴到房门上，而后健步如飞地下了山。
少年走得很轻松，什么都没留恋，只将一道清瘦如竹的背影，刻在了那几幢石砌的小屋之上。
……
“哈哈哈，这么看着，我实在是太蠢了，太蠢了，太蠢了……”温辰低笑着，连骂了三遍，唾弃着一年前那个自以为周全，其实一叶障目的自己，他抬起头来，对叶长青道，“师尊，你说我怎么就能走得那么没有挂碍呢？我怎么能呢？”
“……”明白魇灵已经在侵蚀他的神志，叶长青嗓子轻轻咽了咽，一只手环上他肩头，一下一下，不着力地拍着，小心地问，“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没有按你爹说的，赶去天疏宗呢？”
听他如此问，温辰眉宇间露出明显的痛楚之色，在魇灵的推动下，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重新置身当时的情境之下——
“后来，后来……”


第074章 魇灵（十四） 有些人，根本赶不及回去看上一眼，就此人间黄泉。
后来，温辰自山下小村里买了匹马，循着父亲给他的地图，很快就踏上了第一条官道。
可是，他走着走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几个时辰前，李铁匠上山时那个疲惫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模样，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们在屋子里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要施隔音咒？难道治疗妖毒的事情不能让自己知道吗？
可能是离家越远，归属感越弱，温辰朝着西边快马加鞭地跑出一百多里路后，最初独自闯荡的那股子新鲜劲渐退，相反，心中的不安就像滚雪球一样，逐渐收拾不住。
夕阳西下，天色已然向晚，他停在路边的一间小茶摊，将马拴在青旗之下，花三文钱买了碗凉茶，为防有心人，也没进去坐着，只倚在马身上，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
忽然，十来个黑衣人陆续从另一边的入口，进来茶摊，为首的那个单手一拽兜帽，露出一张眉目怪异的脸——
眼角和侧颊，布满了诡异的猩红纹路，像熔岩魔窟中冒着热气的地裂，从右边眉梢，到左边腮帮，一道恐怖的伤疤斜劈而过，把他整张脸一分为二，鼻梁骨都断得看不清了。
凶神恶煞，绝不是什么正经来路的人。
“老板，来十斤牛肉，五斤烈酒，钱给你放这了。”
茶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小老头，一见这群老爷，为数不多的阳寿先给吓折了一半，再看一眼桌上那似乎沾着某种可疑红色液体的银子，干脆以一种行将就木的语气，颤声道：“各，各位爷，咱，咱这就，就是个小茶摊，给过路人歇，歇歇脚，喝口茶的地方，没，没有您说的牛肉和烈酒啊……要么，来，来点花——”
“生”字还没出口，就听“啪！”的一声响，围观者们循声望过去，霎时脸色煞白。
“花你个巴子！爷爷们赶了两千多里路到这鬼地方来，居然连口酒都喝不上？！”鬼面人横眉怒目，狰狞道，“待会儿还有事，没空跟你瞎逼逼，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搞来东西好说，要是搞不来……”
他仿佛成心要吓死这老头，手心里黑气一冒，毒蛇似的缠到了四分五裂的桌面之上，而后像肉在火上烤出油一般“滋滋”作响，那老旧的木头桌子，竟在眨眼间被腐蚀成了一滩酸水！
鬼面人撩起眼皮，冷笑：“搞不来，就等着跟这桌子一个下场吧！”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茶摊里可怖地静默了片刻，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碗第一个落了下去，砸在地上，“咣当”——
紧接着，就是一片稀里哗啦的鸟兽散，恐惧的呜咽夹着桌椅撂倒时发出的刺耳摩擦，前一刻还人家烟火气十足的小茶摊，登时只剩下了那瘦得一把柴的老头，原地打抖。
温辰站在三四丈外，正好被中间一根粗大的廊柱挡住了身形，看着光天化日之下，这群混蛋就这么欺凌百姓，他握紧手里的剑，却迟迟不敢将它拔/出来——对方用魔气烧化木头的手段，应该已经结丹了。
兼之这帮魔修人多势众，温辰望了一圈，身边似乎真的除了他，再没有半个与修真习武有关的人物，他自己出手定然是找死，幸好还没走太远，那么……
正当他摸上父亲给的传讯储物戒时，跟在鬼面人身后的一个喽啰说话了：“大哥，魔主突然给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召过来，真的只是为了围剿两个隐居的普通散修？”
鬼面人听后，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黏腻腻的，里面像有什么恶心的软体动物在爬：“呵呵呵，普通散修？”
“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只能跟在老子后面，当个不明不白的碎催么？”他瞪一眼跌坐在地上的老头，成功逼得人屁滚尿流跑出去找酒肉后，才转而乜着自己那手下，鄙夷道，“能把雪月双仙叫做普通散修的，脑子里有坑吧你？”
“不知道那姓嬴的凶婆娘已经是金丹大圆满，搞不好哪天一道雷劫下来，就又是他妈一个要人命的元婴剑修？”鬼面人骂骂咧咧，似是想起了什么倒霉事，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我呸——让她三年前碍老子的闲事，抢个女人怎么了？老子不开心了抢十个女人回去艹又能怎么着？废了老子不说，还给脸上留下这么难看的一道口子？！”
“奶奶的，要不是老子一手金蝉脱壳玩儿得溜，这辈子连个亲手宰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分散在茶摊中的众喽啰一听，纷纷倒抽口凉气：“不是吧？大哥，原来当初那个什么你的剑修……就是她？”
“哼，可不是呢。”鬼面人那鼻孔也不知还会不会出气，一说起话来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一手攥拳，在桌面上一捣，没好气道，“这么些年，老子没有一天不想报仇，只是那婆娘太鬼精，缩头乌龟一样，一直找不着人！这下好了，有魔主做主，八面围剿，看她还能往哪跑！”
话音一落，茶摊中响起一片同仇敌忾的喝彩声，只不过，其中一个不长眼的，又弱鸡鸡地问了一句：“不对，大哥，既然都八面围剿了，我们怎么还停在这不动了？就直接上去掀了她的老巢不行吗，再等会儿，万一打草惊蛇人跑了呢！”
“呔！蠢货！”鬼面人气性上来，一踹脚边凳子，哧溜一声滑过去，给那人撞得嗷嗷直叫。
“都说了双仙双仙，你们怎么就不长脑子呢？点一下动一下，啊？光说有个女的，那男的不是人了？！温月明好歹也是天疏宗的前少阴长老，杂七杂八的阵法卦术用得纯熟，那小荒山上恐怕全是他布下的狠毒陷阱，还直接上去？”
鬼面人桀桀阴笑几声，一抹脸上那条伤疤，下了定论：“上去送命去吧。”
……
不远处的茶摊里还在吵吵嚷嚷，白衣少年小心翼翼地牵着马，躲在道旁的林子后面，靠着一棵大树，轻抚着狂跳不止的心脏。
——怎么办，八方围剿。
——也不知他们口中说的那个魔主是谁，但看起来，能把金丹魔修使得团团转的人，不会是什么善茬，对方很有可能……已经在元婴境界！
拇指用力一擦手上的传讯储物戒，温辰焦急地等待着父亲那边灵流的连通，可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将近一盏茶了，戒面上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依旧灰扑扑的，像个没有任何法力的普通饰品。
一见此状，他彻底慌了，心说难道天河山已经沦陷了？不，不可能，爹在屋子里吩咐自己的时候分明那么淡然，他若是知道围剿的事，怎么会——
一瞬间，李铁匠那失魂落魄，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地不起的凄惨相闯进脑海，像一把刀子似的，猛/插在他心上。
当时那人身上衣服破破烂烂，尽是血痕，一路骑马过来，就算不走官道，抄小道，能被树枝划成那个样子？！
紧接着，临走时父亲看似随便，实则几乎绝笔一样的叮嘱又幽灵一样地爬了上来——
“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活的是韧性，不是刚性，对方盛时，你就要收回来，逞一时快意的是傻子，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此去山阳，路途千里，什么人你都可能遇到，老的少的好的坏的善意的阴险的，不管是普通凡人还是会武的修士，能和平解决的最好就不要动手；韬光养晦不代表软弱无能，去了天疏宗，若是碰到些态度或言语不是很友善的同门，也尽量包容一点，毕竟，你天生根骨不太行，过于强硬的话容易吃亏……”
不，这不像是只去天疏宗送个东西那么简单，若是停留一下就走，怎么可能会撞上那许多不友善的同门？这，这再细究起来，明明就是在为他安顿往后的活法！
温辰再也不敢想李铁匠到底带来了什么消息，以及娘亲又是为什么坚持不肯露面，他擦掉脸上惊恐的薄泪，一把牵起正低头吃草的马，大步往林子深处走去。
马儿进食间忽然被惊扰，不乐意得很，晃着脑袋喷声响鼻，就要尥蹶子不干——
“啪！！！”
一记响亮无比的狠鞭抽在它脸上，那一路上都对它客客气气，跑得慢了都不舍得踢一下马刺的小主人低着嗓子怒吼道：“人命关天！你别在这时候给我掉链子！能走你就走，不能我逼着你也得走！”
似是被他这态度吓到了，马儿低低地唤了一声，乖乖收起脾气，任他拽着在一树树浓荫里越行越远。
既然走官道已经不再安全，那么，就必须抄小道。
这里离天河山不远，穿过这片林子，可以上到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本是附近山中猎户打猎时开辟出来的通道，这一次，倒为他做了贡献了。
回家，我要回家。
当时，温辰心里只这一个念头，不顾尖锐的树杈在胳膊上、腿上刮出的一道道血痕，一边埋头快走，一边飞速算计，这里从官道走过来大概一百三十里路程，抄小路的话，偏归偏了点，但大概一百里就够了……
出了林子，他骑着马疯狂地赶路，疯狂地抽着马肚，周边景物飞一样地向后落去，跑啊跑啊，不知跑了多久，终于马被逼到了极限，前腿一折，轰然摔在了泥泞的山路上！
温辰一个不防，连带着一起滚到地上，忍痛起来，正打算再狠抽一鞭时，却见那马儿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停，瞳孔里映出自己举鞭的动作时，竟渐渐溢出两道浑浊的老泪，顺着眼下的泪沟流下来，仿佛一个已经撑到强弩之末的弱者，在苦苦哀求。
他愣住了，瞪着眼睛停了片刻，忽而双肩一垮，摸了摸它带血的脸颊，膝行几步，从路边的草丛里揪了一把青草下来，放到它嘴边，轻声道：“多谢，这一路辛苦你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好好歇一歇吧。”然后，果断地弃下鞭子，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百里路，两个时辰。
十四年来，温辰从未有哪一次觉得，两个时辰，会是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漫长到——有些人，根本赶不及回去看上一眼，就此人间黄泉。


第075章 魇灵（十五） 孩子，哪怕就动一下，就一下，也好啊……
魇，顾名思义，噩梦。
山林的角落里，梦境的主角脸色很白，白到与头顶凄凉的月色一样，冷冰冰的，有点瘆人。
他倚着此间边际处的一株大树，梦呓似的说：“李铁匠之所以来，是因为银面血手循着那封引荐信，找到了他，逼他说出天河山的具体位置……他骗了银面血手，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然后当天晚上，自作聪明地逃出来，死赶活赶，一夜半天赶了过来，本意是给我爹通风报信，谁知道……他根本就是魔修放出来的，的饵。”
说到最后，温辰的气息都已不稳，像溺水了似的，大口喘着气，却无济于事。
身侧，叶长青悄悄攥住他手，用力握了握，将有形灵力与无形的安全感，顺着两人肌肤相接之处，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小辰，你先清醒一下，这些事情如果让你很难受的话，就缓一缓，不要太逼迫自己。”
“嗯。”温辰费力地点了下头，鼻翼缩了缩，望着一年多前，挣扎在阒寂无人的小山路上的自己，眼眶已然有些发红。
他嗫嚅地说：“其实，我爹突然叫我送东西时，我就有点怀疑了，从前因为我命格不好，根骨也差，他们从来不会放我一个人出去太远，最多就在天河山附近方圆百里内，有危险能及时相救的距离。”
“山阳城远在千里之外，途中有多少凶险很难预估，就算他忙，我娘有事，不乐意去，难道就用得着那么火急火燎地要我一个人走吗？”
“还有，李铁匠孩子的毒如果真没有到致命的地步，他为什么不等一等，第二天一早去附近的修真门派挂个委托，御法器送他过来，七八百里路，非要自己骑马赶来？”
“最后，大白天的下山，为什么一定要我从隐龙阵的秘密通道走……”
温辰说话之间，已带上了浓浓的鼻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中蹦出来一样，若非咬紧了牙关，他恐怕已忍不住落泪了：“可是这一切的漏洞，都被我爹那过于轻松平常的态度掩盖掉了，我见惯了他卧病在床的虚弱和与人言笑时候的和气，居然就忘记了，一个甘愿被宗门雪藏那么多年，最后靠自绝灵根才得以逃脱的奇才，又怎么会是个简单的人物……”
少年狠狠抽了下鼻子，然后羞赧似的，抬手捂上：“是，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他把这一点诠释得太好了，好到我当真觉得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一次普通的父子间谈话，以及……一场普通的外出历练。”
“谁知道，他说的那条路，我走了这么久，才只是刚刚开始。”
他这个样子，但凡是个年岁大些的长辈，看着都会心疼不已，更何况是亲如父母的授业师父？
想要破梦而出，这一步非走不可，即使明白这点，叶长青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内心，一声声唤着徒儿的名字，弓下身子，劝解：“这些过去了，你现在活得很好，比在天疏宗的日子好多了，这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结果，不是吗？”
然而，后者根本没有理他，红着眼睛，自言自语：“……嬴槐雪，那个动不动就训我，罚我，甚至拿鞭子抽我的凶女人，原来啊，竟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提到一直逼自己练功的娘亲，温辰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映在对面人的眼睛里，比哭还难看：“她总和我说要坚强，要勇敢，要像个男子汉，可是……临到最后，她居然连出来见上一面的胆量都没有？可笑，真是可笑！”
“我当时想着，去了天疏宗，放下东西就走，脚程快一点，来回也就十天，很快就又见面了……况且，因为之前被保护得太好，我总是幻想着什么时候能独立一次，心里太过跃跃欲试，所以——”他猛然梗住，双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小辰，适可而止，破梦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你现在精神已经极度不稳定，再想下去就彻底陷进去了，且歇一歇，好不好？”叶长青单膝半蹲下，双手捧着他脸，神色已称得上凝重。
然而，温辰却微微摇头，小声讨好道：“师尊，你让我说吧，有些坎儿，不面对，永远都过不去，这些话在我心里埋了太久了，埋得我好难过，好难过，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感觉胸口都快要憋炸了！所以我一直都想……想找个信得过的人倾诉。”说着说着，他目光已有点涣散。
魇灵成功了。
它已然侵入了猎物的记忆禁区之内，后者再没有退路可走，只能被它牵着鼻子，步入更加难以控制的心魔领域。
与魇灵相争，成，则安然无恙；败，则永远都不会再醒来。
“他们商量好的，合起伙来骗了我，他们安排了自以为对我好的后路，可其实呢？！”温辰双眼的红色渐渐变味，有点像刚才那魔修脸上的猩红魔纹，在心魔的逼迫下，他平和美好的性子褪了去，开始变得狠毒又刻薄——
“天疏宗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温月明何等的鬼才，都不能全手全脚地出来，明知道那里面的水有多浑，为什么还要把我往里推？”
“那封信，半个月后我拆开看了，说什么‘温某坚守与凌宗主的约定，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吐露过半分，唯望宗门看在过去那些年，在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给独子温辰一个容身之处……他天赋不好，天生没有灵根，只求能做个外门弟子，在宗门的庇护之下，像个普通凡人一样，平平顺顺地过完一生。’”
“哈哈哈哈哈哈，面上不卑不亢，背地里，都要卑微到泥土里去了！如果这就是他教给我的处世之道，那对不住，我不接受！”
温辰十指插进头发里，狠狠向下抓着，几缕鲜血从柔软的黑发间滑落，沿着侧颊流到下颌的位置，汇成黏腻的一滴，“啪嗒”掉在土里。
“师尊，你知道吗？他居然打算用那把神兵‘却邪’，去讨好凌风陌，讨好曾经把他像狗一样对待的混蛋，这样的奴颜媚骨，是为了什么？只为给他的儿子我，赚一个安安稳稳，不愁吃喝的下半辈子！”温辰猛地抬起头来，双眸中炽烈的恨意破碎，不过转瞬，就被自卑占满。
他哽咽道：“师尊，我就真的这么没用吗？没用到，要他牺牲自己最后的尊严，去博一个我一点都不想要的结局……”
“我是不是太让人失望了？没有他们的保护，我，我不能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就像我爹说的那样，我是个生于长于道修之家的孩子，却也是个生来就没有灵根的废物，我也不想这样，我也在努力，努力和其他人一样，可是，可是……师尊，你是不是也很讨厌——”
话未说完，温辰就感觉到有人将他搂入怀中，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叶长青以一种两相依偎的姿态，把他头按进了自己颈窝，一只手力道轻缓，顺着他脑侧黑沉沉的发，低声安抚：“不是的，小辰，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相反，你做得比许多人都要出色，都要闪亮……没能早点遇到你，早点给你一个家，是师父的错，以后师父会好好弥补的，没事，没事，别再想了，你是雪月双仙的儿子，我叶长青的徒弟，日后是要上天入地的，怎么可能是废物？”
在他轻声软语地劝慰下，温辰闷闷地“嗯”了一声，像个被逼到了极致，彻底放弃抵抗的幼狼，张开无力的爪子，抱住了眼前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怀里，少年的话语声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师尊，你知道吗，我多想恨那个恩将仇报的李铁匠啊，恨他的愚蠢可笑，居然以为区区一个凡人，能从银面血手的掌握下逃命出来……那是我娘唯一一次对外泄露了行踪，只是为给他那才到人大腿高的儿子寻个好师门——”
“你可能觉得她多管闲事，别人家的孩子，将来修不修道与她有什么干系？不，不是的，她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我明白她是怎么想的，她是心疼我爹，心疼他遇人不淑，心疼他只因天赋太过出彩，就被亲传宗门害了一辈子。”
“李铁匠，那个李铁匠！”颠三倒四地，说着说着，话题又转了回来，温辰躲进温软的避难所里，溺水一般，说话模糊不清，“好长一段时间，我逼着自己恨他了，可实在恨不下去……他做了什么？他只不过做了一个普通凡人所以为的，最大的努力——抛家弃口，星夜狂奔，你说，在碾死他跟碾死蚂蚁一般的敌人手中，能做到这个地步的，这世上……恐怕也没有几个了吧？”
情绪已经到达顶峰，温辰疯狂地摇头：“我好害怕，那夜的火真的好大啊，我爬了那么久，才从隐龙阵中藏得极深的小路爬上来，我看到那些魔修了，他们杀了我最亲的人，可我除了躲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做不了！！！”
“人都烧成焦炭了，只有那对凤凰石钏子还在……海枯石烂，至死不渝，我懂，我都懂，可是，”一直以来，他拼尽全力忍住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满襟，大恸道，“她才戴了三天，哪里会有什么永远——”
思维逐渐变得混乱，眼前的记忆画面终于失去章法，前一刻还是刚下山时蔚然深秀的丛林，后一刻便成了尘土飞扬的官道，来去车轱辘声和马蹄声轰隆，再转瞬，山火烈烈，烧得视野里一片狼藉……像一整章的画本被撕得粉碎，抛上天空，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目之所及，什么颜色都有。
少年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抱头，小臂紧紧贴在头的两侧，眉心锁死，脸色灰败，牙关颤抖不息，让挨他很近的人，甚至都能听到那“咯噔咯噔”的碰撞声。
——就快要到最难捱的地方了。
叶长青抱着他，面对八方蔓延上来的山火，镇定自若，一边给他拍着背顺气，一边轻轻道：“不怕，一切有我，若是坚持不住，我会强行带你出去。”
“接下来，它向你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但有一点须得记住，想破梦境而出，回忆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千万千万，不要对魇灵说谎……”
记忆深处，不为人知的终极风暴席卷而来，浓烟，魔焰，困兽的哀嚎，厉风的吼叫，身周的一切流离失所，却丝毫影响不到梦境之外的二人。
不远处，同时出现三个画面，叶长青看在眼里，被震惊地难以言表——
小筑前絮絮低语的黑衣魔修，石室中背对背被绑在一起的两具焦尸，还有趴在小山坳里，拼了命忍耐的白衣少年——
“咔嚓”一声，松枝折断，一星流火直坠下去，正好落在他后心的位置。
火遇着织物，肆意蚕食起来，不多时，他背上就成了一片火原。
身边两尺外有个水洼，已经快被漫山遍野的热气蒸干，救星就在眼前，可他硬是不敢翻一下身。
魔修就在头顶的石子路上交谈，像把随时悬于颈上的利刃，稍有动静，便一刀两断。
皮肉都烧糊，牙咬得落血，少年像只垂死的鱼，在烈火下，一点一点，生生被敖干性命。
三丈外，叶长青怔怔地看着，坚强如他，眼眶竟也控制不住地湿了，微微张嘴，无声地道：“孩子，哪怕就动一下，就一下，也好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加上这个，再刀三章


第076章 魇灵（十六） 跟我数羊
与魇灵相斗，必须有能扛过它所设梦境中，所有苦痛的强悍意志力。
有些人抹不平往事留下的疤痕，每每被揭起一次，就疼得无以复加。
梦境里和梦境外，两个正处于巨大煎熬中的少年，从外表来看，竟已分不清他们谁更难捱一点。
痛，好痛！
那火又一次降临在他后背，融化了皮肤，切开了肌理，一根一根，把深埋其下的痛觉神经挑出来，炙烤，焚烧。
在极高的温度下，血液很快就汽化，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明明疼得钻心，他脑子却昏昏沉沉的，不远处，几个魔修谈话的内容，与魔焰毁灭山林的声音，一同入耳——
“大人，山上搜遍了，都没找着温月明的儿子。”
“再搜，不惜把整座山都烧光，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他的行踪。”
“是！”
“呵呵呵……我就不信了，看他父母都烧成焦尸了，那小子还能藏得住？”
“大人，这事儿真的非那小子不可吗？”
“就一个跑腿的，你怎么问题这么多？”
“嘿嘿，魔主这么大费周章地抓他，小弟也是好奇嘛，世上魔修那么多，难道就他特殊？”
“不错，就他特殊，他身上有那样东西，迟早会堕入魔道，成为杀神。”
……
手中紧攥着的淡青色衣摆，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揉搓地一塌糊涂，温辰将脸埋在其中，强忍过一阵窒息的感觉。
他不想对魇灵说谎，可是，他又不得不对魇灵说谎！
这几个月来，在凌寒峰上，和师尊一起，师兄师姐一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冰封的心扉也渐渐消释如初。
可能是被好时光冲昏了头，不久之前，他竟主动与人提起有关“杀神”的事，本想得一个子虚乌有的答案来自我安慰，可谁知——
“常言道，杀一人为罪，杀十人为凶，杀百人为恶，杀千人为将，杀万人为雄，那杀十万、百万人——”
“是为神，杀神。”
“说是传说，其实也不尽然，上一次魔道北君作乱，一夜之间毁掉十几座城池，屠灭十万生灵……一千年，距今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十年前，河洛殿南方烽火已经有了动静，那么距离下一次杀神出世，恐怕也不远了。”
“放心吧，都是天命所至，就像那狐狸精怕张天师，一物降一物，有灭世的，自然也就有救世的，这玩意真出来了，要么镇之，要么杀之，谶言听着吓人，其实并不会影响太……”
温辰满口的铁锈味，不知是咬破了舌头还是震裂了牙龈，亦或是，心头的血返涌上来。
但他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师尊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与语气里，那双双遮掩不住的厌恶和痛恨。
好像，他本人就是那位张天师，时刻等待着把祸世的杀神——镇之，杀之！
……若是让师尊知道了，未来的杀神很有可能就是他怀里的自己，那么他会如何做？
思及此，温辰情绪几乎崩溃，好想大声质问这所谓的命运：为什么要对我如此残忍？先是夺去我的生身父母，然后又让我最看重的人，成为了最想要毁掉我的人？！
不，不能这样。
师尊对我那么好，我还想要学好他教给我的每一句咒术，练熟每一招剑法；我想要陪在他身边，口渴的时候，为他调上一杯花蜜水，夜凉的时候，为他披上一件厚衣服；我其实是有点贪心的，得了温暖就不愿意放开，昙花一现……哪里比得上来日方长。
温辰疯狂地告诉自己，那谶言，说不定是假的，只是银面血手随口胡诌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可是天不遂人愿，耳畔的虚空中，有人一遍遍地在向他询问——
“小辰，那些人在说什么？”
“你趴着不敢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听着，魔道一步一步地在陷害于你，肯定是有什么目的，不用害怕，不管你知道多少，都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杀你的父——”
“——我不知道！！！”
在魇灵的摧残下，意识里阴暗的伤痛被放大了许多倍，温辰觉得自己从没像现在这么脆弱过，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猛地从他怀中起身，狠狠推开他，跌坐在地上，脸颊半干的泪痕之下，透着穷途末路的凄凉：“师尊，你别问了，我真的不知道，当时都烧糊涂了，他们说了什么，我真的没听到……”
他这栖栖遑遑的样子，是真的伤人，叶长青深吸口气，按按自己隐隐有些发疼的心口，顿住脚步，手掌向下压一压，妥协：“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待对面终于安定一点，他探手过去，抓住被梦魇苦苦折磨的少年，最后问了一次，“怎么样，再坚持一下？自己能挺得过去吗？”
“呜……”温辰不说话，只是死命地摇头，身上控制不住的颤抖，似乎明明白白地说着三个字——我不行。
“……”见状，叶长青缓缓长叹，垂下头，轻轻贴上他的前额，感受着那熔岩一般的高热，莞尔道，“好，我去带你出来。”
他转身刚走出一步，手腕就又被反抓，回头，对上温辰被火映红了的双眼：“师尊，你别去，魔焰好烫，你会受伤——”
“不会。”叶长青打断他，笃定地一扬眉，笑容明媚，“你别忘了，我可是极品火灵根，能够操纵这世上最精纯的火灵流，这点魔焰算什么？小菜一碟。”
也不知是他太不靠谱，还是情势总是很迷离，温辰又一次不大信任地，问出了那个问题：“……真的？”
“真的。”叶长青宠溺地擦了擦他脸颊，许诺，“乖，别看，把眼睛闭上，很快就好。”
“……嗯。”此情此景，好像只要他在身边，温辰就觉得安定，浑身的战栗止了些，一只手拽着他袖子不撒开，听话地闭上双眼。
而后，一声轻微的“刺啦”传来，叶长青并指为刀，自襟口裁下一道青布，似两个月前在魔窟之中那般，温柔地给他蒙在脸上，满是歉意地道：“小辰，是我的疏忽，认识这么久了，都不知道你曾受过这样的伤……之前在验灵泉，你不愿意脱下衣服，也是因为这个吗？”
听他提起此事，温辰身子猛地一僵，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半天，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站着别动，跟着我数——”叶长青轻笑着，像平时教他剑路怎么走一样，一句一句，循循诱导，“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温辰跟着，小声说：“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对，就这样，我保证，大概到一百只羊的时候，我就带你回来了。”这一次，叶长青轻易地就挣脱了他的手，趁他精神放松下来，悄悄施了个闭目塞听的“无感”咒，才放下心来，离开这边。
一转身，那原本伤不到他分毫的梦境魔焰，此时竟疯了似的，席卷上来！
“哈哈。”他冷笑。
近来你们这些个杂碎，真是越来越不怕死了，太岁头上的土好动是吗？可以，执念化身，转世魔头，你我都不是什么善茬儿，今天倒要看一看，究竟是谁更技高一筹……
世间魔物，强大到一定程度时，就可以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域”，在这“域”中，所有猎物的爪牙都被拔去，听凭域主宰割。
这里的梦境，就是魇灵的“域”。
知晓没用，叶长青干脆就没试着召出“落尘”，选择了硬碰硬的短兵相接，直接敞开识海中最后的那道屏障，任由对方贪婪的触手向里探去。
他一边往前走，火舌一边缠上来，焚着了雪履，焚着了青衣，刺骨的灼痛直接加诸神魂之上，邪恶的力量横亘在前，却意外地，没有拦得住他。
大概魇灵也能体会得到，眼前的这个灵魂里，有着比刚刚那个充盈数倍的隐伤，那甜美的味道令它思之若狂，当下便兴奋起来，刺探索取的力度翻番，钩子一样，向这人的记忆深处，猛钻进去！
唔——
叶长青脚下一步踉跄，抬手捂住左眼，那里刀绞一样的疼痛，让他一下就体会到了被生剖魔核的感觉。
前世，温辰是在他死后才做的这件事，所以感官上并没有什么印迹，不像现在……
疼，太疼了。
可是越疼，才越勾得起杀意。
叶长青挑唇，邪性地笑了一下，潋滟的桃花眸里，尽被嗜血的狂热侵占，仿佛一个褪下画皮的恶鬼，终于露出了阴狠的本源面目。
从这里到白衣少年被焚烧的地方，仅仅只剩两丈远，可这一刻，仿佛距离被无限拉长，时空的隧道搭起，登时，尘封于地底的过去破土而出——
激烈交锋后的战场上，魔族胜利，俘虏了上百名来不及逃脱的各门修士，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等待魔君宣判。
可他，却迟迟没有动手。
多久没有听到过的，冰冷而虚幻的女声，终于又在这魇灵梦境中响起：“这些人没有什么用了，全杀了罢。”
“……”
“怎么，我的小美人，这么久了，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份，下不去手？”
“……”
“罢了，那本君便教一教你，如何把这些废物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等等——”
“什么？”
“……不劳主人动手，我来就是。”
话音一落，女声便愉快地轻笑起来，仿佛一个看着宠物规矩接回抛掷物的驯兽师，满意道：“行啊，跟我拧巴了那么久了，难得这么听话，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都可以吗？”
“呵呵，本君这么宠你，自然是什么都可以。”
“那……就不要虐杀，给他们个痛快吧。”
“啧啧啧，我说呢，小美人怎么突然开了窍，原来啊，还是心软。”女声犹如刺入耳鼓的毒针，嗡嗡地，让人头皮发麻，“也好，本君也明白，调/教野马不能一蹴而就，得一步一步来，太过了，容易出事。”
“去吧，做得干净点，一招封喉，若有一个没处理好的，按惯例，晚上我看着你给自己钉钉子。”
“多谢……主人成全。”

*
作者有话要说：
有心人都懂，这种蒙眼play，以后肯定是要玩回来的XD


第077章 魇灵（十七） 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一个人历尽艰险，一个人朽烂成泥。
黑靴一步一步走过去，停留处，跪着一个半身浸了血的剑修。
后者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血泪和泥的清秀脸庞。
竟是个姑娘。
她佩剑已折，双手被缠绕的魔气缚于身后，锁骨上有一道纵深的伤，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红流，额前凌乱的长发间，隐隐透出一点清新的颜色。
眉心一点，桃花妆。
她费力地仰着头，双眼麻木地望向上方的人，既没有痛骂斥责，也没有哭泣求饶，半晌，干哑地问了一句：“裴初夏，我叫裴初夏，叶公子，你还……记得我么？”
叶长青无言。
裴初夏，这个名字他记得，是个万锋剑派的一个小弟子。
当年，昆仑山论剑大会终场，他险胜了“剑魔”花辞镜，走下擂台的时候，场边大群身披银纹圣雪的剑修，纷纷投来意味不明、不服、甚至不屑的目光，那意思很明白——对于本门来讲，剑术桂冠落于别家，是莫大的耻辱。
不过，他也不在意，相反，这些人越不甘心，他就越开心。
忽然，雪浪一般的人群中，挤出一个个子小小，身材微胖的姑娘，在一干笔挺的同门间跌撞几回后，终于蹭到他身边，盈然一笑：“叶公子，你刚才打得特别好，没有比花师兄差，不用理他们！”
“哦？”叶长青打量这小姑娘几眼，奇道，“万锋剑派的弟子，居然也会这么说话？”
“那有什么的，事实就是这样啊，不承认也不行~”小姑娘无视了旁边人投来的怨怼眼光，指间一闪，变出一簇烈火般明艳的石榴花，“有朋自远方来，我们总不能老攀来比去，得尽些地主之谊，喏，叶公子，昆仑山夏天开得最好看的花，送给你，以后记得常来！”
这几句话似是能用尽她所有的勇气，说完，把花一塞，转头就跑，跑了几步，想起什么，转头道：“裴初夏，我叫裴初夏，别忘了啊！”
最后的一回眸，她眉间那点轻红色的桃花，仿佛要漾出水来。
榴花欲燃，桃花灼灼，无论哪一个，都和它的主人一样，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叶长青低头看着那一簇红，心情愉悦极了，伸出手来，想要去触碰阳光下莹润的花瓣，然而时光扭转，无数往事碎成齑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只手，穿过浓烈的硝烟和尘土，捏在了姑娘带血的下颌上。
她和五年前相比，模样变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不见了，骨肉匀停，冰肌玉骨，曾经的小胖丫头，出落得漂亮多了。
……可是，有什么用呢？
叶长青轻叹一声，低声道：“抱歉，我不记得了。”
在裴初夏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痛楚的目色中，他敛下眼去，装作若无其事地道：“输了就是输了，弱者必须付出代价——成王败寇，战场上，从来都不讲人情。”
“你——”她下一个字未说出口，就僵住了，一双瞪到了极致的眼睛，来不及下移去看一眼到底怎么回事，口中、颈边已涌出了大股大股的血。
叶长青漠然地立在一边，腕子一甩，收回折扇，不敢再看她一眼，视线飘到手中血淋淋的扇缘之上，心里像吞了黄连一样，苦涩难言。
——我非杀你不可，抱歉。
——裴姑娘，下辈子你就做个普通凡人，不要再……投身这道门了吧。
“砰——”
身侧一声闷响，尸体倒地，他深吸了数口气，方抬步向下一个人而去。
……
不过顷刻的功夫，魔火已经包绕了他全身，烧得半边脖颈血肉模糊，叶长青望着那天的自己，手起扇落，一招一个，中途偶然一记失手，后面就乱得找不回阵脚，那强作残酷，却依旧道不道魔不魔的样子，真是可笑又可怜。
——小玩意儿，你只有这么点本事对吗，以为单凭这个，能赢得了我？
他嘴边的笑容忽而就深了一度，毫无预兆地，五指倏地向左前方一抓！
电光石火之间，那片本来与旁的景象无差的虚无之境，居然如受扰的水面一般，波纹动荡不堪，下一瞬，一只长条状的，与刀鱼神似的东西，竟被活活从那水洼中拖了出来——
无面，无五官，头尾也辨不分明，一眼看去就是浑浑噩噩的一条，正颤立着，扭动着，挣扎着。
它出现的一刹那，天河山梦境里的魔火暴涨数倍，一下子就将擎住它的人彻底吞没！
“这就是你的实体？”明红色的烈焰中，叶长青面目有些失真，他好奇地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那只歪扭的魔物，微微一笑，“太心急了吧，也不看看对手是谁，一口就想吃个胖子？”
仿佛能听得懂他的话，魇灵尖叫着反抗起来，目睹那张脸上的皮肤一块块烧焦脱落，露出的白骨，却比冷铁还要无情——
“你抓的时机很对，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杀自己人，三个门派，一百二十七个，失手三十九个，回去之后，从一个子时到下一个子时，被那血红色的钉子罚了整整一天一夜。”
叶长青说起过去的事，平铺直叙，好像在讲一个普通的话本，与他自己毫无干系：“那天我以为自己会死，可到底也是挺过来了——自那以后，我就明白啊，这世上神祇已殁，没谁可以仰仗，能镇压邪魔的，只有比她更邪的邪魔，最终你猜怎么着了？她被我用那把‘诛邪’利刃，钉死在伐天殿的卧榻之上！”
说着，他舌尖探出，轻轻地舔了舔唇，垂首凑近一点，低声问：“区区一个手下败将，你竟企图用她来慑我？”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简单的一个动作，吓得那魇灵直接失了色，乃至于“域”中的魔火都停顿片刻。
“哈哈哈哈哈哈哈——”恶作剧达成，叶长青畅快地笑了出来，微仰着头，戏谑道，“我又不是魔修，怎么会对你动用纳川邪术？小家伙呀，胆子这么小，做什么域主？所以现在究竟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在做梦？”
与他的自如相反，魇灵简直像只炸了毛的猫，张牙舞爪半天，忽然全身僵直了一下，自爆了！
黑乎乎的半透明物体化作泡沫，一点一点自他手中滑溜出去，与此同时，周围的梦境开始崩塌，宛如地动时的山河破碎，山火没了力量来源，很快萎靡下去，自地面的裂缝中逃了回去，不到一盏茶功夫，就火灭风停，一切都安静下来。
山顶小筑消失了，嘈杂低语的魔修不见了，焦尸、南君的声音也都散去了，唯余那小水洼边的白衣少年，没有生气地趴着。
——还有三尺，就够到了。
叶长青这么想着，神魂却实在难以为继，剧痛和眩晕一波强过一波，双膝一软，居然就这样跪倒在地上！
叮当——耳畔，金属堕地的声响异常明亮。
他机械地低下头，看到一把锋刃三寸长，刀柄刻着上古魔纹的青铜匕首，静静地躺在那，散发着阴冷冰寒的气息。
霎时，瞳孔放大了一倍！
“小子，本君的容忍是有限度的，没空跟你在这玩贞洁烈女的把戏，刀放这了，是自裁谢罪，还是臣服于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做出选择。”
幽深的大殿里，空有脚步声踱过，不见说话者的身影，只剩几盏铜灯，举着寂寞的火焰。
魇灵没了，梦魇还在，南君不容置喙的审判声还在身边周旋。
不同的时空，相同的姿势，他膝盖抵在玄青色的砖面上，面对着那把不盈一握的匕首，本已掌惯了剑的手却颤抖不休。
七日前，河洛殿东方烽火升起，魔道东君出世。
彼时临海城大劫，正道损失惨重，数千修士尽数被屠，万锋剑派首徒云逸亦在其中。
妖人叶长青做下此孽后，逃亡魔域，不敢露头，烽火同俦各门正在集结人马，准备第一次大规模围剿。
前半生匆匆二十五载，他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这种境地。
怎么办？
叶长青觑着脚边那把青铜匕首，目眦欲裂。
是一了百了地死，还是千夫所指地活？
几乎是本能地，他捡起匕首，刀刃划破颈上薄薄的皮肤，鲜血滴落指尖，那烫热的温度，令他浑身一震！
不，不能死，我就这么死了，临海城下那数千亡魂又该如何？谁人为其伸冤？何时才能瞑目？
凌寒峰上那座屹立了千年之久的剑圣玉雕，从十几岁起，自己就一直追寻的青衣与道心，难道就要泯灭在这里？
魔族圣女，南君迟鸢，绝不是像世人了解到的那样简单。
想杀她，非集齐四块烽火令，召出传说中夜良明王的佩刀“诛邪”不可，而能够驾驭“诛邪”的人，至少是半圣。
飞升成圣，渡劫境即半圣。
放眼当今世道，无一人可担此任。
那么……
叶长青缓缓阖眼，喉头一滑，将最后一口桀骜的血气吞下，握刀的手轻轻放下，端平在胸前，嘶哑着嗓子，沉声道：“主人，我愿臣服，愿入魔道，愿为你而战。”
……
夺烽火，斩同俦，自那一刻起，铺洒在他面前的，就是一条不归之路——
“凌宗主说得对！公道来的太迟了，我们已经等了快两年了，不能再拖下去！”
“妖人欠我家三条人命，他一日不死，我父母兄弟一日不能瞑目！”
“叶长青，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出现！”
“出来也好，省得躲躲藏藏找你不见，今天大伙在此，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对，碎尸万段，为无数正道冤魂偿命！”
……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人杀了，业造了，其中曲折，也确实，没什么好与人述说的。
就连最为亲厚的掌门师兄，都劝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也罢，一个疯魔的妖人而已，行事哪里还有原则可言？
他永远都是一个人，一个人生，一个人死，一个人历尽艰险，一个人朽烂成泥。
不知何时，幽幽的魔焰又烧了起来，像冥火一样勾人魂魄，寸寸缕缕，剥茧抽丝。
他深深太息：究竟，自己还是败给了魇灵，败给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往事心魔……
好累，真的好累，一闭眼，就对上无数怨魂厉鬼惨白的脸。
与迟鸢一起死在冰冷的石榻之上，是他前世失了心的五年里，最深刻的期盼。
明知不可为，而肆意妄为。
那样放弃一切，孤身屠龙的勇气，一生只会有一次。
再多，不可能了……
神魂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心跳也一点点趋于静默，周围什么都没有，像一片死地。
可就在他几欲放弃的时候，忽然有一道不属于此间的声音，穿透进来！
“八十七只羊，八十八只羊，八十九只羊……”
山火纵横时不觉得什么，但当一切尘埃落定，不再喧闹时，少年独自数羊的声音就特别明显，清中带哑的声线十分平静，就这么听着，任谁都想象不到，他刚从凶险无比的魇灵梦境中脱身出来。
“九十只羊，九十一只羊，九十二只羊……”
这不掺任何杂念的信任，仿若一江冷水兜头泼下！
魔焰无可抵抗，垂死抖了几抖，灭得彻彻底底——同时，叶长青受缚的神魂猛地一悸，原本已停止了跳动的心脏重新回温。
他身形晃过几下，虾子一样弓下腰去，单手撑在地上，大口喘气。
对，我还有事没有做完，不能就这么睡过去，我还有，还有——
倏地一抬头，温辰昏迷的样子闯入眼帘，白衣尽毁，布料与后背严重的烧伤创口黏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肉，哪里是皮。
可他的面容，明明就是沉静的，和那不远处一声一声数着绵羊的少年，并无二致。
“九十三只羊，九十四只羊，九十五只羊……”
叶长青听着看着，莫名就有种落泪的冲动，他略仰头，紧紧鼻翼，忍了下去，再平复时，眼梢已然带了笑意。
不得不说，魇灵有两下子，方才编织的那几个梦，是真的扎进他心坎里了。
两个月前，在魔郎君寝宫外，他下不去手伤那一片生谱傀儡，可一刻钟前，却清清楚楚地重温了一遍手刃同袍的经历。
可叹他以为，转世重生，自己真的不会再有勇气面对这些东西，直到——
少年睁着一双半魔异瞳，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那日之后，叶长青面上没什么，实则懊悔了好久，夜里总是睡不着，去回想，去假设，如果当时能够早一点，就早那么一点点，也许都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是他的优柔寡断，害徒儿小小年纪就染上那么深重的魔性，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根除。
十四五岁的时候，自己还忙于和掌门师兄撒娇捣蛋，漫山遍野地游玩儿，可这孩子……
哎——
他长声一叹，双手抱起对方轻飘飘的神魂，自重生以来，身上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奇迹般地松了一下。
真好，这种被人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这种披了满身杀戮，转身之时，路的尽头依然有人在等的感觉，真好。
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叶长青形容不出这是个什么样的滋味，他只是想笑，想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前方安静等候自己的人走过去。
“域”不在了，被毁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这副破败的皮囊，正被一双无形的手，一针一线缝合起来，须臾之间，就遮住了底下的腐朽和阴暗。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点点磨蹭，好整以暇地等待许诺的数字到来——
“九十六只羊，九十七只羊，九十八只羊……”
温辰蒙着眼睛，五感闭塞，脸上的肌肉却很放松，好像什么都不怕似的，淡定地一个一个数：“九十九只羊，一百只羊——”
蓦地，他身体一轻，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推了进来，下一刻手被人牵住，一直失效的听觉骤然恢复。
叶长青温热的鼻息扫在他耳廓上，低语时，音色十分柔和：“师父已经错过一次了，怎么还会再错第二次？”
“魇灵死了，走，我们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
刀完，副本结束，信守承诺，之后双倍甜
PS：这个地方防止有小可爱看不懂，稍稍解释一下，上辈子临海城下迟鸢没有死，叶子黑吃黑干掉了她（情节大概就是第44章，大辰杀上伐天殿，叶子自杀那里），他会下不去手杀自己人（第36章），是心理阴影导致，然后他问小辰（第67章），入魔后是不是有被人操控的感觉，魔郎君是不是没死，但当时小辰以为是在问大辰的事，就没说。
叶子做了这些却没有说的原因，第一个，说了也没人信，正道看到的都是他，迟鸢没有实体；第二个，五年里确实做了很多孽，与他一直以来所坚守的东西是相悖的，所以（第55章）小辰被罚进戒律馆，他去接的时候会说那些。
对于叶子，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他前世最好的结局就是和迟鸢同归于尽（嘎嘎，没死成，所以特别恨大辰，以至于一点都感受不到人家心意，钢铁得理直气壮……）so，他在心理上从来都没有背叛过烽火同俦，所以重生后的归属感特别强，劝女修不要打董萌的时候，会脱口而出薪火不灭那句话（第4章）。
大概就这样，也不算剧透，都是已经写过的内容，就当串一串吧。


第078章 同心镜（一） 为师这墙根好听是吧，都给你听出鼻血来了？
二人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凌寒峰的弟子房中。
叶长青勉力睁开眼，微微侧了一下头，正迎上从窗外倾泻进来的星月光芒。
他手指动了动，向身畔挪动几尺，指尖勾住了一片雪白的衣衫。
“小辰，醒醒。”他说了两句话，嗓子哑得仿若吞炭，强撑着坐起来，招手自桌上取来了茶壶茶盏，摸索着自己喝了一杯后，再斟上，揽起温辰的身子，给他裂得不成样子的唇边递了过去。
后者尚在昏睡与清醒的边缘徘徊，被掐着下巴喂了几口水后，咽喉滑动一下，细密的睫毛翕动起来。
“感觉如何，还好吗？”叶长青不是不想用清心咒叫他，而是……用不出来。
不久前和魇灵一番撕斗，他可以说是占尽了劣势，最后能逆风翻盘，多少是对准其欺软怕硬的弱点，用了些心理战，此时身上确实没有半点伤痕，可元神被魔焰烧了个透，一时半会儿，很难缓过来。
他扶着额头眯了一阵，直到听到怀里有了动静：“师……师尊？”
“嗯，我在。”再开口时，声音总算不那么难以入耳，多了分低沉的磁性在里头，叶长青起身来，顺带给温辰抱着，打算放到一旁收拾整齐的床铺上——
咔啦。
一声相当销魂的轻响，回荡在空空的房间里。
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忽然就不动了，温辰头脑还有点蒙：“师尊？”
叶长青：“……你，你最好清醒一下。”
温辰：“？什么——”话未问完，忽然腰下一空，身子呈自由落体状向下坠去！
他大惊，方才脑子里灌的水登时空出去大半，身体凭借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就要一折翻滚开来，可是——
啪叽！
没翻过去，直接被压成了咸鱼。
“啊这，”温辰只觉迎面砸上来一股大力，直将他胸腔间的空气都挤了出去，顿时呼吸就有些困难，刚想呼痛，突然反应过来了是怎么回事，“师尊，你怎么了！”
叶长青姿势不太雅观地瘫在他身上，虽强作镇定，却还是掩饰不住难受：“没，没……”
“怎么可能没事！”温辰截过他话，就要抽身起来察看，可将将动了一下，就听——
“嘶……”倒抽凉气好不尴尬。
“师尊！”他这次是真吓到了，再不敢乱动，保持着两人手脚相缠的状态，小心翼翼地托着身上人的腰肢，一同僵成了人形竹竿。
叶长青拧眉低喘着，少倾，才道：“扶我起来，注意腰。”
“好。”温辰两手穿过他肋下，从肩背处环住，轻手轻脚地提起来，一边动作，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生怕再哪力道重了，弄疼了他。
就这么，跟提一只刘阿斗似的，磨蹭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把人从横着的模样变成竖着，他一条手臂被温辰拽着，越过脊背搭在肩头，整个一扛偏瘫病人的架势，先龟速转身，然后一步一步往床边挪去。
“师尊，你伤到哪里了，是不是刚才在魇灵梦境里出了事？”温辰小脸惨白，仿佛伤得不是他师父，而是他自己。
叶长青龇着牙，忍过腰间那阵几乎要断掉的酸痛，心塞得不知如何表述。
魇灵大哥，不是说好只伤元神么？不是说好的么？说好的么？现在这个浑身像被暴打一顿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因他后来为护着温辰，将心魔的伤害绝大部分转嫁到自己身上，元神受损，暂时没有灵力护体，身上这些隐伤就藏都藏不住，抱徒儿上床，平时做来勾勾手指似的容易，刚一下，居然把腰给闪了……
这步履维艰的样子，简直像极了——
“师尊，我刚才做梦梦到你中了妖族的邪毒，一下子老了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弯腰驼背的，御剑都御不稳，好几次险些从天上掉下来……”
“你成了老头子，谁都不愿意见，整天躲在房里以泪洗面，可凄惨可凄惨了，你不知道，我都要着急死了，去给你送饭，结果你手抖得——”
叶长青：“……”暗骂一声娘，心说家里都养了些什么真相预言帝，小混蛋不盼点老子好，说啥来啥！
他在心里把秦箫轮了十七八遍，方呼出一口恶气，轻描淡写道：“大概……大概是最后梦境崩塌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腰扭了。”
实话说，这已是再善意不过的谎言了，要是被温辰知道了是他因为元神受伤，牵连到肉/身，天知道这孩子要如何自责！
但是NF……叶长青显然是低估了对方的孝心。
他余光一觑，正捉到徒儿那下一刻就能掉下泪来的小表情，心里一跳，晓得不好，忙道：“不碍事，为师皮糙肉厚，根骨奇佳，这点小伤还过得——嘶。”
“不，这不是小伤。”温辰摇头，满面严肃，架着他，宛如上刑场一样，十二分郑重其事地行到了床畔。
叶长青无法，叹道：“哎，行，歇歇就好，我自己来。”这话方落，身子突然一软，整个人面朝下，被撂在了床上。
？！
好小子，居然敢趁我虚弱，使近身格斗术阴我？
他正这么腹诽着，腰部忽然传来一记力道，轻重恰如其分，那一瞬间，自尾椎往上，仿佛过电一般的酥麻，猝不及防地，就泄出一声呻/吟：“哈~”
温辰站在床侧，双手配合着，一下一下为他揉捏，看起来操作颇为娴熟，应该是从前没少做过此事。
柳明岸亲自挑选的灵药效果奇佳，他上午被欧阳川打出来的伤，晚上就已好了七七八八，动作没问题，只是右手还不太能使劲。
他边揉，边循着经脉的走向，将温润的水灵输送进去：“师尊，这样可以吗，要是觉得疼的话，告诉我，我小点劲。”
可乐的是，某人刚刚还质疑徒儿阴自己，这才眨眼功夫，就被对方二十四孝般的温顺举措给征服了，全身软得像滩水，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截挺直的鼻峰，闭着眼，含糊不清地哼唧两声：“行，行，真行……”
自二人初识的翌日，一顿简单却精致美味的早餐上桌，温辰首次展示出了宜室宜家的一面，再之后，就不断地给他以各种惊喜，原以为两三个月时间，该挖掘得差不多了，谁知？
真正的宝藏少年，永远都经得住考验。
嗯，舒服……
叶长青餍足地叹一声，心说看来上辈子做了回屠魔的孤胆英雄，没少积德，这辈子一醒来，就捡着这么一个合意的人儿。
“三儿，你这按摩的手艺，哪学来的？”
“回师尊，是和我娘亲学的，以前我爹总是有些风湿骨痛，肩背劳损的毛病，坐得久了，经脉就会僵住，血液也流通不畅，我娘曾经专程去医馆里拜过师，研究过经络按摩，后来多少也教了我一点。”温辰口中徐徐地禀报着，手上按压不停，从肩头到尾椎，将可能受损的经络一条一条地过，末了还补充一句，“我不过学了些皮毛，手法上，跟我娘比差远了。”
“嗯，嗯。”差远了，这就是差远了。
叶长青此时的感受，大概就和之前温辰听到他说，秦、阮二人不过金丹境界，修为一般时很相似了。
他个机会主义者，好容易有当老佛爷的时候，自然不能放过，于是——
“往下点，往下点，哎对，就这，轻点，疼……”
“师尊，你放松点，别老是绷着，这样我放不开手脚，你也不会舒服。”
“行，我尽量……以前也没弄过，不太清楚该怎么样。”
“师尊……你且忍一忍，这个的话，越疼越有效果，不疼没用的，很快，待会儿习惯了就好了。”
“啊，那，那再重点，重点，不是，错了，慢，慢点，嘶……”
屋子里，细小而暧昧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床上人蹭蹭被子，微仰着头，幸福地眯起眼睛，那模样，活像只被主人撸到了点儿上的猫咪。
窗外掠过一阵窸窣，他们全没在意，只当是风声。
又颐指气使地享受了一会儿，叶长青终于想起正事来，犹豫了片刻，低声问：“小辰，你背后的伤……”明显感觉加于身上的力道乱了一瞬，他目色暗了暗，反手抓住徒儿的腕子，避开其上的伤处，小心地侧过身，道，“解下衣服来，给我看看行吗？”
闻言，温辰面色难看，悄悄低下头去，也没有试着去挣开他的束缚，咽喉处急促的滑动暴露了他的紧张。
见状，叶长青将他拉近了点，语气放软，乖哄：“师父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到底有多严重，还有没有可能恢复原样。”
温辰没说话，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叶长青有点无奈：“你……”
气氛僵住，屋里没灯，阴暗一片，只听窗外蟋蟀赛歌喉似的，一声亮过一声，其中的欢腾劲儿，和屋中人的惶恐形成了鲜明对比。
半晌，温辰才咬着唇，期期艾艾：“师尊，很，很丑，你……你还是别看了。”
……
其实对叶长青来讲，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温辰这么个内向温吞的孩子，若不是在魇灵的逼迫下，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出那些埋怨父母、尖酸刻薄的话来。
当时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将过往的丑陋伤口揭开来给人看，现下回到现实世界了，他就像只受惊的蜗牛，忍不住又要缩回属于自己的那个壳子里去。
哎，教养这样的孩子，确实不能操之过急。
叶长青在心里劝了自己一句，撑起身子来，用目光描摹少年的眉眼，微微一笑：“你不敢一个人点灯，也是这个？”
听他不再纠缠，温辰暗暗松了口气，也不隐瞒，实话道：“是。”
“是”完，半天没收着下文，他抬眸，见叶长青正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顿时有点慌：“师尊，怎么了？”
——我难道，说错话了？
“……”后者摇了摇头，轻啐一下，道，“没什么，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混球，世上没个比我还混的混球了。”
他这三连“混”，听得温辰一愣，浅淡的唇开了又合，几次才说：“怎么会，师尊你是世上最……”
原本想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人”，可话到嘴边，又不争气地遛了回去，他不由得敛下眼，唾弃自己，怕什么怕，有话不敢说，也不知这害羞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幸好，叶长青并没注意到他的这点小心思，嘴边笑容微苦，自顾自地说：“不，我这做师父的，成天就顾着自己开心了，对你的关注也太少了些，这么重要的事情到现在才知道，要不是那魇灵作怪，不定还要瞎到什么时候去！”
他悻悻地一吊眉，自嘲：“明天该提壶酒找你于师伯去了，为熊瞎子哥俩好的缘分干一杯。”
也是很奇妙，这两人虽各怀心事，却同是在检讨自己身上的问题，只不过一个会说，一个不会说罢了。
行动派的特点，说干就干。
叶长青既想通了这一点，必是要立马补偿的，他抻了抻已缓和许多的腰背，身子探前，弯着两边眼角，笑得迷人：“小辰，今天晚点睡，和我去趟同心镜。”
“啊！”屋里的人未说话，屋外的人倒先惊愕上了！啪嗒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辨认出声音，他乖戾地一轩眉，扬声道：“阮二胖，我怎么不记得还教过你偷听墙角这种事？！”
话音落了好一阵，才见一张珠圆玉润的俏脸从窗边探出来，少女笑靥如花，抬头望望天，歪着头招招手，求生欲满满：“师尊，小师弟，晚上好呀，今天月色真美，特别适合一个人踏青散心~”
与平常不同的是，从来不施粉黛的她，嘴角上竟有一丝没擦净的红颜色。
叶长青一见着，心里便明朗，冷笑道：“怎么，为师这墙根好听是吧，都给你听出鼻血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撸猫技能，get！
老叶子：我只是抱徒弟上床而已，怎么腰就不好使了？！
小辰：师尊，你别紧张，这样我不敢动，这事儿都是这么过来的，一开始有点疼，适应了就好了……
阮二胖：我艹艹艹艹艹艹！！！刺激！！！



第079章 同心镜（二） 原来师尊在外面装得邪魅风流，实则在床上是个被人压的？？？
“哈哈还好嘛，晚上喝了碗千年人参汤，补得有点过了~”阮凌霜不愧是他徒弟，深得真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
叶长青鼻子里哼了一声，送给她一个“信你有鬼”的眼色，后者甜甜一笑，双手背在身后，仓促地捂着什么。
“天天不务正业的臭丫头，我警告你最后一次啊，把心收一收，放到修炼上来，否则，”他视线直勾勾地戳过去，仿佛穿透她身体看清其手中拿的是什么，“下个月再不到金丹二阶，我把你那书架上的本子全烧了。”
“金，金丹二阶……”刚还阳光明媚，转眼就风吹雨打，阮凌霜靠着常年受宠惯出来的娇憨，强撑着嬉笑道，“师尊，我今年二月份才刚刚结丹啊，进一阶的话，怎么不得个大半年？”
这话说得在理，普通弟子，进一阶何止半年，三年五载的都有，而且，能这么一阶一阶稳步往上爬，不早早就遇到修炼天花板的，都是天选之子，大部分天赋还可以，辛苦也跟得上的，最多就到金丹大圆满了，之后的元婴、化神等等，则要看机缘。
目前折梅山数得上名号、且停留在金丹大圆满境界的有好几位，于惊风、白羽等人都算在其中。
阮凌霜十六岁的金丹一阶，若要放在别的师父那，必是逢人就夸的，但叶长青就……
作为一个曾修到过渡劫境的老魔修，让他看上金丹水平，实在是有点难度。
“也成，三个月时间，确实难为了你些。”对面到底是个姑娘，他不好像收拾秦箫那样随便，思量片刻，放宽了期限，“那就半年吧，今年八月份为期，如何？”
听他松口，阮凌霜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师尊你放心，我一定按时达标，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保证完，一溜烟地就想跑，动作之麻利，让人深深怀疑她没干好事。
“等等！”叶长青叫了一声。
“……”
“回来回来，还有事没问完，着急走什么？”
这话问完，又是好一阵子，胖丫头才磨蹭着退回来，重新自窗边露出头来，扬着个孝敬长辈、尊师重道的笑容，问：“师尊，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呀？”
这一次，反倒是叶长青踌躇了，抿着唇羞赧了半天，才道：“你手里拿的那东西，给我看看。”
“啊？东西？”阮凌霜惊讶地张大嘴，好像没听懂似的左看右看，转着脖子看了一圈，摊开双手，无辜道，“师尊，你看，没有东西啊。”
“……”这一次，连一直在旁边装空气的温辰都看不下去了，他明明就看着，师姐趁着双手背后的时候，把东西藏进储物戒去了，这把戏连他都骗不了，怎么可能骗得过……
怪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的。
叶长青不仅没生气，还端着一副人畜无害的好皮相，温声软语地劝：“二胖，咱们师门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坦白从严，抗拒更严，不就是本风花雪月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书与书之间，本就该是平等的，谁说经史子集就一定比风月话本高贵了？”
他扶了扶腰，轻巧地下了床，在小徒弟的搀扶下，一边往窗边走，一边诚恳道：“当然了，开玩笑的，不是想罚你，而是我今日突然想开了，觉得对你们的了解太少，平时只教导修炼，不深入生活，这样可不是个称职的师父，所以——”
叶长青莞尔一笑，眼与眉的弧度舒展得恰到好处，正是最勾女孩子欢心的那样：“师父反省过了，从前对你们总是太过严厉，动辄就打啊骂的，刚才也是一时激动，没控制好情绪，不烧书，不用担心。”
魇灵梦境中温辰被魔焰焚烧的那一幕，在他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从那出来就一刻不停地在想，自己是不是对三个徒弟的关爱太少了？
常言说，想和谁套近乎，就要投其所好，除温辰外，其他两个小的也各有各的特点：秦箫嘛，多给他点信任和夸奖，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就可以了；阮凌霜的话，吃不用说，师徒俩本来就一路货色，再有，那就是看风月话本的爱好了。
虽然，叶长青对那些个儿女情长真是没大兴趣，但为了做一个真正称职的好师父，为了和徒弟们建立起良好的日常关系，该看，也还是要看的。
他维持着和蔼可亲的面容，安静地等二徒弟先是震惊，然后就开心并感动，可是——
阮凌霜不仅不开心感动，反而……快被吓哭了。
叶长青：“……二胖，你这是什么意思，师父就这么不招人待见的吗？”
阮凌霜不说话，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温辰明白其中的始末，好心为他说话：“师姐，师尊他真的是好意，他是真的想关心关心你，你就……拿给他看看吧？”
阮凌霜朝他挤挤眼睛：“小辰，你不懂，你不干这一行，真的不懂。”
“？”温、叶二人对视一眼，在各自眼中读到了疑惑的涵义，而后异口同声问，“不干哪一行？”
“……”实在瞒不下去了，阮凌霜放弃治疗，破罐破摔，“你们尊重一下作者好不好？！话本在写完之前是不能随便给人看的啊！”
尤其是，不能给当事人看。
……
清风带着花香拂过，落到人七窍间，里面却暗藏杀机。
一盏茶都凉了，师徒三人隔着一扇窗户，相顾无言，表情与想法各不相同。
叶长青气得眉梢发抖，全凭耐性好，才没有动手打人：好啊，找黄料都找到为师头上来了，“尊师重道”四个字拿去下饭了还是怎的？去他娘的称职师父吧，谁爱当谁当，了解徒弟？呵呵，不必了，直接烧书，烧书！
温辰尬得满脸通红，全凭胆子小，才没有一走了之：这，我好好地给师尊按个摩，怎么就跟风月话本扯上关系了？虽然，虽然当时的对话确实是有点那什么吧，但天地良心，我对师尊是实打实的景仰之情，要是敢有半点其他想法，天打雷劈！
阮凌霜萎得楚楚可怜，全凭理智在，才没有上交赃物：你看，我不想说，你偏让我说，说了还生我气，男人怎么这么难搞？我写写文怎么了，又没有因为这个耽误了修炼，明明进度比其他弟子快出一大截啦！人家姑娘间传看的些东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脸皮还这么薄……说了尽早找个仙女姐姐回来做师娘，偏不，给师弟送手帕，送这送那，现在居然都要带去同心镜了！下一步是不就要合契做道侣了？！
良久，文弱的红木窗棂传来“吱扭”的几声响，叶长青侧身压在上边，左手五指托着额头，右手手背朝外挥，一副受了伤害，有气无力的姿态：“滚，快滚，在我有精力清理门户之前，赶紧滚。”
“好嘞！”阮凌霜开心点头，本想就这么逃掉，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师兄之前说，是他打翻了折雪殿里放“失魂”咒的盒子，才导致大家突然都睡着，并没有什么其他大碍，可是……
她偷眼觑着师尊这模样，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呢？
面色发白，神情委顿，水红色的唇也失了光泽，就连平日里总是散发着狩猎一般锐光的眼眸，现在竟因为疲惫，多了分缱绻缠绵的意味，这？
阮凌霜了然，颇责备地看了小师弟一眼，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对方心思完全没分给她一点，全在，全在……
“师尊，你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我再扶你去床上躺躺？”温辰并没想到魇灵的事只有自己知晓，其他人都当是一场“失魂”散落的意外事故，当下也没避讳，直接就说了出来，眉目间的担忧和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阮凌霜：“……”
——等下，信息量太大，让我缓缓，缓缓，原来师尊在外面装得邪魅风流，实则在床上是个被人压的？？？
而且，对方还是才十五岁的小师弟？
我天。
一瞬间，她就有些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力排众议，强行收这个根骨不佳的小弟子入门了。
原来是有这方面喜好。
嗯……让我来参谋参谋。
阮凌霜做贼似的，眯着眼睛扫视二人，一边扫，一边在心中的小本本上做笔记——
首先，师尊这脸，不管扔给谁看，都得承认是第一眼美人；其次，剑修嘛，常年习武练剑，腰腹臀腿没有一丝赘肉，身材自也是没什么挑的，论撩人的程度，可谓一颦一笑皆入梦；虽然性格上是凶了点，但那与生俱来的风姿与媚骨，是他再怎么强硬都掩盖不住的。
至于小师弟？
她眸光一闪，兴奋地换了个猎物。
小三儿和师尊给人的感觉正巧相反，一眼看上去不觉得有多惊艳，可越看越想看，若是细细品，就像一杯陈年的佳酿，愈到后面，余韵愈浓，那样轮廓分明而又没有攻击性的颜，不多见，真是不多见。
再有嘛……她视线盯在温辰侧脸上，唇边逐渐露出奇怪的微笑：人们私底下都说，男人厉不厉害，看鼻梁就知道了，如果侧颜的线条非常突出，那么十有八/九，下面也是一样。
这么看来，小师弟这一挂，可以，相当可以！
思及此，她忽而就不想追究什么仙女姐姐长，仙女姐姐短了，满意地点头，心说小师弟这才多大点，底子这么好，再过个几年，不得出落得教全山姑娘都青眼以待？
到那时候，他与师尊往一块这么一站，绝对是个俊美无俦二人组，要是能多添些桃色，就再好不过了！
阮凌霜对美貌异性的态度，向来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一想法是多么的欺师灭祖，违反人伦。
她回想着方才蹲墙根听到的内容，什么慢一点了，疼忍一忍呀，习惯了就好了，最后师尊都直言要师弟解衣服了！
啧，香艳。
她咽了咽口水，暗爽，别的不论，就说师尊那腰，又细又紧，柔韧性一定特别好，怎么折都没问题，适合一百零八种姿势！
嘻嘻，这么棒的双修道侣，小师弟呀，你可要争气，不就是男人间的那点事么？一定别让师姐失望哦！
她心里美得不行，已然在小本子上勾勒出无数令人脸红心跳的故事桥段，写着写着，忽听近前传来其中一位主角的声音——
“不是说过了么？没关系，我没那么弱，歇会儿就好了，你不用总是草木皆兵。”
叶长青作为重要“主角”之一，对徒弟的心声完全不知情，轻轻揉了揉眉心，一别脸，见那气人的货竟然还在，不由光火：“阮二胖，真以为你是个姑娘我就不会对你怎么样了？”
言下之意，好男不和女斗，但是你也别太过分。
可惜……到了后者耳朵里，全都变了味儿。
——嗨呀，还真让我给猜对了啊！是姑娘就不会怎么样，换成公子可就不一样了！
阮凌霜浑身一激灵，脱口就道：“是是是，我这就滚，绝对不打扰你们！”
说完，她就听话地滚了，可滚出没几步，觉得自己还有使命没完成，原路退回来安顿：“小师弟，你要学会疼人！师尊不容易，记得好好照顾，千万别落下病根啊！”
叶长青不知她在捣什么鬼，只觉被吵得头疼，不耐烦地斥道：“别再在我跟前晃悠，滚蛋，速度的！”
阮凌霜再没搭茬儿，轻功运起，化作一阵疾风，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
弟子房里，总算送走了炸炸呼呼的丫头，得了一室的冷清，叶长青合着眼歇了会儿，待气理顺了，屈指召出只金色灵鸟来，问：“大箫，峰上睡着的人，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是一种符咒，两人建立起联系后，直接可作传讯工具，不必长途跋涉。
此时，灵鸟小巧的一只，蹲在他食指上，正低头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茸毛，忽然，眼珠子一怔，直起脖子来，大喇喇地叫：“师尊啊，我我我快顶不住了！不是我方太弱，是敌方太过强大呀！我也想报喜不报忧，可是……都快被人给骂成筛子了！王师叔公人家正给猫儿果施肥呢，一下睡着，肥施多了，把就要成熟的一批果子全给烧死了，我这——”
说着，对面十分配合地响起了老爷子的痛骂声：“秦箫？凌寒峰首徒是吧？能耐呀！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你那个混球师父搞破坏，‘失魂’是拿来瞎玩的吗？！老夫种了整整三年的药园子，被你这一枪给晃没了！别以为他是一峰之主，这事儿就能过去，我当年叱咤风云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和泥玩儿呢！说，怎么赔！今天不掰扯清楚了，不许出我这院门啊——”
叶长青：“……”手指颤了颤，装作不小心地，一下按断了传讯灵鸟的嘴。
身侧，温辰越听越心惊，抬头看了看他韭菜花一样的脸色，犹疑片刻，不太确定地问：“师尊，不是……魇灵吗，这‘失魂’，又是怎么回事呀？”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子：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死去吧。
阮二胖：海棠网驻站写手，常年专注师徒年下热题材，驾龄十载，上路超稳，一句话，你想要的车，我这里都有。
秦箫：我太南了，我真的太南了——我当初就不该嫁到这里来,如果我不嫁到这里来,我的夫君就不会死,如果我的夫君不会死,我就不会沦落在这么个伤心的地方……我顶不住了，真顶不住了，这锅太沉，爱谁谁要吧！！！
小辰：师尊，我虽然现在还小，但会慢慢长大的呀，你要等我！
老叶子：卒。



第080章 同心镜（三） 抓雪流萤
努力做一个好师父，或被魇灵吃掉，有那么一瞬，叶长青是想选后者的。
他倚在窗棂上，五指插进鬓发中，眼尾斜飞，淡淡问：“小辰，你高不高兴我再多活几年？”
“啊？”温辰听到这个，本能地不乐意，许是经受过生离死别，对这类不太吉利的话打心眼里抵触，但他也没表现出来，只乖巧道，“我当然高兴了，我——”
“那就先不要问……”叶长青终于是装不下去了，拧着眉，一脸的虚弱，手腕软趴趴地搭在他肩上，低声道，“我现在确实状态有点不好，会自己调整过来，但需要点时间，更不方便被别人知道。至于其他事情，不要急，之后会一并给你说的。”
他这样的人，亲口承认状态“有点不好”，那一定就是非常不好了。
温辰自是明白这点，不方便被别人知道，他自己又修为低微，不懂多少药理，帮不上什么忙，当下心里着急：“师尊，那我现在送你回折雪殿休息？”
“不用。”叶长青摇头，露出个疲倦又放松的笑容，“说了要带你去同心镜，那儿只有夜里最漂亮，不去可惜了。”
“胡闹，去什么地方能有你身体重要啊！”温辰真是快给他这拎不清轻重缓急的搞炸了，连敬语都不计较，直接强硬地道，“回房，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回房休息！你在梦境里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能再乱跑了！同心镜就在那放着，又不会立马消失，今天去明天去有什么分别？！”
“呵呵，有。”叶长青低笑两声，特别欠揍地弯了弯他那双含情眉，对徒儿火烧火燎的急全不在意，慢悠悠道，“我想今天去，就要今天去，晚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都不行。”
温辰：“……”
对上这样集耍赖与任性与一体的主，他能有什么办法？若是个同辈或是小辈，他绝对不允许这样做，可是……
这人偏偏是他师父。
温辰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对方先下手为强了：“徒儿啊，你到底有没有心？师父为你吃了这么多的苦，魇灵梦境好可怕的，全是小时候被狗咬的血腥场面，差点吓死我！好容易出来了，就想要你多陪我一会儿，连这一点都不能够吗？”
他左手压在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哎，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亲师徒之间都是如此，换了外人岂不是更凉薄？”
温辰：“……”
又来了，这一套又来了！
当初从魔郎君那出来，在返回折梅山的芥子舟上时，这人也是这样，装可怜，博同情，把处境形容得好惨好惨，仿佛自己不顺着他来，就是毁师灭道，人神共愤！
小时候被狗咬？！说真的，他不咬狗，狗就阿弥陀佛了。
奈何，明知是套路，温辰还是躲不过，单看着对方轻颤的睫毛，和睫下眼中那堪称破碎的小水光，“嘣”地一声，他脑袋里名叫理智的那根筋就断掉了：“师尊，我怎么会不愿意多陪你，我——”
他卡了一下，颇懊恼地妥协了：“……走吧，你想去哪都行。”
“哈哈哈~这才是我的好徒儿！”叶长青愉快地笑着，一改刚才“西施捧心”之相，扬手推上窗户，挥斥方遒，“男子汉大丈夫，就该爽利点，老是婆婆妈妈、瞻前顾后的像什么样？走走走，带你去看好个东西，绝对不后悔那种！”
说着，圈上人几步就出了房门，步履矫健的样子，看得后者直咋舌：“师尊，你腰没事？你又在骗我？！”
“嗯？腰？哦，那个，怎么可能没事！快帮为师揉揉……”
“你，你分明就是装的，我才不会再上当——”
“哎——不是，疼，真的疼，我，我骗你干什么……”
“！师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夜还长呢，不着急，我们慢点走……”
初夏，接近子夜的凌寒峰上，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沾衣欲湿的空气里，偶尔会飘来一两个未睡的人声，或是在吟咒，或是在习剑，又或是促膝长谈，灯花轻爆。
出峰的虹桥隐没在甜甜的夜色中，上面，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挨得极近，像是师徒一个搀扶着另一个，也像是师兄弟打打闹闹笑语不休，还像是有情人两相偎依在一起，至于到底是什么，可能只有不经意飞过身畔的白鹤，才能窥明白一点吧。
·
同心镜，温辰从前听说过，但没去过，也没在意过，只知道是处风光旖旎的地方，年轻弟子总爱去。
传送阵在幽姿峰下的一隐蔽角落里，四周峰峦如聚，形影相连，掩映着一池渌波荡漾的碧水，水面上，五彩虹光幽幽升腾着。
咦？记得去清心谷或是试炼秘境的，都大大方方，摆在明面，为什么这传送阵要设置得如此隐蔽？
温辰正自疑惑着，忽见前方水潭有了异动，原本只在水面飘动的灵流，暴涨到了数尺高，同时，里面走出来两个弟子。
嗯……说是两个，好像不太贴切，贴切地说，应该是一对。
男修搂着身旁女修的肩膀，正啄木鸟一样，在她侧颊吻个不停，手也不太老实地往不知道哪里去探，结果……没想到这阵枢门口居然有人，而且，还是个名人。
“叶，叶长老。”他局促道，本来就因为情浓而泛红的脸，被惊得更红了。
“嗯。”叶长青简单颔首，而后以扇柄轻轻往外扒拉两下，示意他们赶紧让道。
“是，是。”碍于上位者威严，男修不再敢明目张胆地搂人，换成了手牵手的姿势，拉着自个儿道侣匆匆闪出去了，错身而过时，好像嘟囔了一句，“这怎么带了个男孩子来……”
“……？”温辰目送他们走远，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师尊。
后者展扇，不以为意地一哂：“哈，现在的年轻人，少见多怪，满脑子尽是情情爱爱，险些教坏了我徒儿。”而后一拍温辰肩膀，“走，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进去散散心去！”
“……！”后者脑后一凉，似乎忽然有点明白……这同心镜是个什么地方了。
他猜得没错，这里就是自古以来，折梅山上的情人幽会胜地。
端的是黄昏柳梢，花前月下。
甫一进去，温辰就为这里的景色痴迷了一下——一片无垠草海，悬一轮清辉冰镜。
近半人高的青绿色长草，在微风和月色的轻抚下，散发着柔和的粼光，像极了遥远的东极之畔，万顷沧波，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那草叶之间，还充斥着斑斑驳驳的银白色亮点，一眼望去，仿佛九天银河落地，缀满了珠玉般的碎星。
“这，这是……”他呆呆地望着，一时没找出合适的形容词。
“雪流萤。”叶长青在他身侧，玄铁扇悠悠闲闲地摆着，“本是灵界的小生物，被从前某个闲得无聊的前辈大能给带了来，放在这里，供人赏玩。”
他探出一只手指，不远处徘徊着的数只雪流萤立刻款款地飞了过来，也不怕人，大方地停在上面，尾部的小灯一闪一闪，很是可爱。
叶长青一抬眉，用眼神示意：“喏，只要你释放出灵流，它们就会循着过来，释放一点就吸引这么几只，释放得多了，完全可以体验一次萤火虫盛宴！”
温辰看着他指甲上小水晶一样、微微颤动着的光点，刚想叹一句神奇，却听他道：“给个鱼饵就上钩，也不看看到底有没有危险，见了它们我才知道，原来灵界也有这样的蠢材，真绝了。”
温辰：“……”
是，真绝了，再多的风情，也被这人的不解风情给打压住了。
他难为情地笑笑：“师尊，其实……我觉得它们这样也挺好的，简单，纯粹，在这个地方，不用像尘世中的许多人，活得那么累。”
叶长青闻言，略微一怔，忽然就想到魇灵梦境中，少年安静数羊的那个画面，心里一软，附和：“是是，你说得对，来了这里，就不必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享受就是了。”
这草海看着浓密，实则暗藏着好几条通道，三四尺宽，正好就容两人通过，蜿蜒向前，不知尽头几何，仿佛曲径通幽处，给人以深刻的期待感。
两人手牵着手，往草海深处走去，歇息了这一阵，叶长青元神创伤已修复了些许，身周灵气逐渐充溢，无数的小小萤火虫受到感召，聚集过来，星星点点，飞雪一样。
温辰到底年纪小，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景色，一路上睁大眼睛，左看右看，新奇极了，再端不住少年老成的面孔，尝试着伸手凑近了身边草叶上的一只雪流萤，触碰的瞬间，后者的萤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更加明亮——
“咦？师尊，它们怎么还会变亮！”
叶长青回头看一眼，笑：“因为它吸收了你的灵力啊，你试试再多碰几只，说不定就从筑基掉回练气去了。”
“什么！”温辰最看重的就是这来之不易的灵力，哪里舍得为他人做嫁衣裳？
然而他还不及反应，四周飘浮着的光点突然就凝固了，那瞬间的画面，就像掉进了某个时空裂缝，与方才动态的世界分割开来。
下一刻，僵持的雪流萤们仿佛打通了某一关窍，化身一个个急着采补的邪修，不约而同地向着他这只肥羊冲来！
温辰大惊，条件反射地就要出手抵抗，剑气已经凝在指间了，又猛地想到——雪流萤可能是吸了点灵力过去，但罪不至死吧？这小东西看着这么孱弱，自己这一招下去会不会把它们全都杀死？再者，师尊还在身边站着，他都没出手，自己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
须臾间，他便撤了剑气，收回手来，足下步法生莲，雨燕似的甩过一道残影，再着眼时，已在雪流萤包围圈之外。
他一回眸，却见那青衣人还被一大群雪白光点萦绕着，不由心急：“师尊，小心，它们要——”
它们要什么？
捕捉到叶长青眼角意味不明的坏笑后，温辰无言。
行吧，又被这人给骗了，自己明明知道他是个什么角色，为什么就不长记性呢？！
“哈哈哈哈哈哈，逗你呢，这种拿来当吉祥物的小东西，能有多大点能耐？实话说，碰个一千来次也不定顶你画一张冰川冻土的灵力，要真和吸血鬼一样，同心镜还有人敢来吗？”
叶长青乐得直不起腰来，像个捉弄人成功的淘气鬼，抱着肚子笑了一气，边笑还边嘲讽：“大多个人了，怎么跟个姑娘似的，胆子真——”忽然，脸色一僵，动不了了。
报应不爽，乐极生悲，他一手扶着后腰，往前踉跄一步，疼得直抽气：“不行了，毛病又犯了，小辰你别光看着，快过来搭把手……”
“……”
讲真的，温辰今晚被他耍得，都有心理阴影了，当下实在看不出到底是真是假，站在一丈外犹豫片刻，忽而想到什么，无奈一笑：罢了，被骗就被骗吧，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反正……事到如今，不论他想要什么，自己都会心甘情愿地给就是了。
温辰快步走上去，扶住：“师尊，你拿我寻开心没问题，可是，别累着自己不是？来，慢一点，跟我到旁边坐下。”
他低垂着眼帘，一步一步数着数，仔细地将人搀到就近的一小片空地，看着叶长青有惊无险地稳当坐下后，才算松了口气。
师尊啊师尊，你何时才能长点心？
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总是长不大……
不想，刚一落坐，他就觉得背后一热，被抱着了。
叶长青双臂环着他，下巴轻轻枕在他肩头，十分自然地，以一种父亲给儿子介绍新奇玩具的姿态，指着那遛追随而来、明晃晃宛若银河的雪流萤们：“诶，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好看，喜欢。”温辰点点头，身子莫名地有些绷。
“行，喜欢就行。”叶长青满足地叹一声，垂下手，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半瘫在他身上，暗戳戳地想：趁着徒儿还小，像只听话的狗子，想怎么团就怎么团，等以后长大了，可就不好这么玩儿了。
他这么想着，脑海里顺便浮现出前世万锋温真人的那张冰块脸——
哼哼，死小子，上辈子没揉搓够你，一时不查，反倒让你占了便宜去，这辈子，且等着吧……
几尺高的海草中，清风拂过，响起一连串穿林打叶的声音，簌簌落落，听着舒服极了。
而此刻，零距离接触的两人，想法又一次南辕北辙。
与叶长青彻底的放松不同，温辰紧张，很紧张，相当紧张。
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微烫的鼻息扑进自己颈窝，痒痒麻麻的，像有支羽毛在撩，这触感太奇特，奇特到让人觉得陌生，他本能地想挣开，可身体还没动呢，内心就不舍得了——
好像，好像除了爹娘，再没人愿意和他这么亲密了，从前那些所谓的邻里邻居，因为命格太凶，看他的眼神都与看邪祟无异，能躲多远躲多远，谁会这么毫无挂碍地从背后相拥？
身周，那隐隐带有侵略性的阳炎气息，像一眼热气蒸腾，令人百骸俱酥的天然温泉，一旦泡进去，就生出种想要在里面沉沦一辈子的错觉。
温辰悄悄闭上眼，心想，那……那就再多抱一会儿吧。
他有些讨好地，努力放松着肩背，生怕对方觉得不舒服就松了手，这么停留了半晌，才半偏过脸，低声问：“师尊，你带我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嗯？”这边，叶长青把他当成人形抱枕抱着，舒适得都快睡着了，听着问话，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闷闷地应了一声：“你不是怕火，不敢一个人点灯么？我们抓了雪流萤装在瓶子里，回去当蜡烛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刻：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后一刻：抱住，带你去抓雪流萤~
小辰（扯花瓣）：师尊爱我，师尊不爱我，师尊爱我，师尊不爱我，师尊爱我……
作者：傻孩子，清醒一点，人家把你当狗子团呢。
小辰：师尊不爱我，师尊爱我……（扯到最后一瓣）哈哈哈，他就是爱我，耶！
作者：……完了，恋爱中的人，没有脑子这种东西。
PS：草海，草海，草海，重说三，这么隐蔽的地方适合干什么，不用点明了叭？


第081章 端阳节（一） 凭什么
你不敢点灯，我们来抓雪流萤，带回去当蜡烛。
温辰身体僵住，一刹那，半个时辰前，这人站在窗前，沐着皎皎月华，说话蛮不讲理的画面冲上脑海——
“我想今天去，就要今天去，晚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都不行。”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师尊任性耍赖，拖着伤病之躯大半夜往外跑，竟是为了自己；而讽刺的是，自己还因为这个，狠狠地埋怨了他。
这灵犀一点，像根细密的小针，一不留神，就扎进少年的心里头。
登时，兵荒马乱。
“师尊，那个，你……”温辰不知该怎么说，语无伦次，语声弱得像蚊子，“其实，今晚也不用非得来抓萤火虫啊，你随便给我个会发光的灵石，什么都可以的，效果都是一样，我——”
“不一样。”叶长青没耐心地打断，含含混混，梦呓一般，“就像你说的，灵石多得是，圆的，方的，红的，绿的，一抓一大把……可是，可是那有什么意义？”
他一边脸侧枕在少年肩头，离心脏大概只有几寸的距离，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敲上去的震颤：“对不起，我不该逼着你去和欧阳川对决，你如果害怕，就告诉我，我会护着你，护到你不再害怕为止……”
“你爹娘的事，我实在……无能为力，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压力也很大……不过不要这样，因为不管你有没有灵根，是天才还是庸才，我都会……尽自己全力，好好对你的。”
许是真的累了，叶长青气息有些不稳，上下眼皮胶着得无法分开，思维混沌，只凭着潜意识里的感情，絮絮地道：“小辰，相比成仙成圣，其实……我更想让你开心，一直都想让你开心，有时候，只要看着你笑，我就，就……”
就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忘记了，识海里，难以抗拒的困倦感袭来，潮水一样，瞬间冲垮了所有精力。
匆匆一夜雨打风吹过，前尘往事，萧飒落了满地。
当时年少不知愁，总以为岁岁年年有今朝。
·
前世元安八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荆楚大地正值盛夏，触目之景，郁郁葱葱，湖光山色之间，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住在折梅山虽都是世外仙君，可也不乏有一些格外烟火气。
还不到辰时，凌寒峰上闹腾得不行。
阮凌霜手捧着好大一串葡萄，一个没吃完，二三四五六个已经塞了进去，就这样，居然还能说得出话来：“师尊师尊，鹦鹉洲的龙舟竞渡大赛就要开始了，你快一点！”
旁边秦箫手捂着脸，仰天道：“二胖你能不能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不行，我要馋死了，再不走我当场就馋晕在这了，山下的小龙虾糯米鸡大肉粽都还等着我呢……”阮凌霜就是有这种本事，两腮鼓囊囊的，一点不影响表达，“师尊干什么呢，这么长时间，说好的辰时差两刻，这都过去一刻了，磨磨唧唧，还不出来。”
秦箫一手端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嗯……出去玩还能迟到，应该不是师尊的问题，可能是温小师叔又不太乐意出门了吧？”
他猜得很对。
折雪殿里面，一青一白两个人正坐在书案两侧，互相拉锯。
温辰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必须画够一千张符咒。
刚刚，直到手里画了一半的符纸，一刻钟内第十三次被拽走时，他抬起头来，满脸无辜：“今天还有八百九十张。”
“画什么画，大端午的，准你休息一天。”叶长青非常专/制地双手一卷书案上的空白符纸，揉吧揉吧往旁边废纸篓里一扔，弹了点火进去烧干净，大喇喇道，“喏，完事了。”
“……”温辰侧着脸，静静地看着那焦黑卷曲的黄纸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大写的心疼。
他瞧了好一阵，才皱着眉，干巴巴道，“哥，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叶长青双臂交叠放在案上，上身前倾，“赛龙舟，放纸鸢，吃粽子，扎五彩绳……好多有意思的东西，你在昆仑山肯定都没见过。”
可是温辰惜字如金地回答：“人多。”
“哈人多怎么了，他们又不会吃了你。”叶长青伸手欠兮兮地去呼噜他头发，被他敏捷地躲开，同时目光里闪过一丝烦躁，冷冷道，“不去。”
“……”叶长青无语地盯了他半晌，威胁道，“真不去？”
“真不去。”
“好，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不后悔。”温辰正儿八经地坐在那，眉眼沉静，八成又在琢磨今天那八百九十张符咒的任务该怎么完成了。
叶长青两手一撑，站起身来，摇着头，一边大步流星往出走，一边抱怨：“哎，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我捆蚯蚓那么神的绝技，怎么就后继无人了呢？可惜，可惜……”
他看似义无反顾，一下都不带看身后人的，其实心里在默数：一、二、三、四、五——
终于在第五下的时候，奏效了。
“等等！”
叶长青心里仰天长笑了，面上却平湖无波，手扶着门框，侧过半张脸，正露出一线高挺俊秀的鼻峰。
他懒散地问：“等等干嘛？”
“……”温辰犹豫了又犹豫，似是尽了很大的努力，才轻声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衣服。”
招不在多，管用就行。
自从在大瀑布上一脚给他踹下去，叶长青就找着这小子的软肋了，两个月来把“捆蚯蚓后继无人”这个饵都快用烂了，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且屡试不爽。
一盏茶后，折雪殿外的空地上，秦箫疑神疑鬼地问：“小师叔，今天是端午节啊，不是那个，你是不是……记错什么了？”
叶长青一扇子抽他脖子上：“人家这是出淤泥而不染，举世皆浊我独清，瞎说什么大实话呢你？”
秦箫抱着后颈委屈道：“师尊，我也是为他好啊，这大过节的，走出去多容易被人误会啊。”
“误会个鬼，披麻戴孝什么样你见过？跟这差远了，不懂别胡扯。”叶长青拍拍白衣少年的肩膀，抚慰道，“没事，他眼瞎，你别理他。”
透过白纱帘，温辰望过来的眼神有点奇奇怪怪。
他说是回去换衣服，其实换来换去还是这一身惨了吧唧的白，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一顶白斗笠，纱帘垂下来，把所有能见人的地方都遮住了。
没有办法，他实在不习惯人多的地方，如果不是被挟持着，恐怕这辈子都不会下山去过什么端午节。
到了凌寒峰虹桥口上，温辰雪袖一拂，灵剑“寒宵”翩然现……没现出来。
“？”他转过头，狐疑地看着阻住自己的那只手。
叶长青笑眯眯道：“剑仙小辰辰，收了神通吧，今天我们不御剑，走路下去。”
“走路下去？！”旁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鬼叫，胖丫头阮凌霜简直要崩溃了，“师尊，你知道从折梅山下去有多少级台阶吗？四千七百九十七级，都快五千了好吗？！走下去我都要饿成片子了！”
“哟，数得还挺清楚，真难为你了啊，阮二胖？”
阮凌霜哭了：“师尊不要啦，真走下去的话二胖要成二片了……”
“要的就是这效果。”叶长青眉花眼笑，带头上了那虹桥，淡青的背影像翠竹一样挺拔，手一扬，玄黑的铁扇当风招展，“赶紧的，现在下去，还能赶上望江楼最后一锅小龙虾。”
江城今天热闹，宽阔的街道两旁，榴花欲燃开，绿杨带雨垂，家家门上挂着艾草和驱邪符，叫卖粽子和蒲酒的小贩络绎不绝，姑娘们轻罗小扇、巧笑动人，小孩子则缠着五彩丝线，满街撒欢，青石板的大道上，熙熙攘攘，好一派烟火人间景象。
“公子，这些就算你三钱银子吧，剩下那四十五文不用给了！”
“多谢老板娘，好人有好报，生意错不了。”
“诶，公子稍等一下，这艾叶香囊是我自己做的，挂在身上可驱百虫，不要钱，送你一个避避邪？”
“姑娘这般好心，在下荣幸之至。”
仗着长得好，嘴又甜，叶长青成功俘获了一众卖货大姐小妹的芳心，又是抹零又是送礼物，不到一刻钟功夫，两只手挂得满满当当。
他正掏了钱交到卖粽子的小贩手里，忽听后边的街道吵嚷起来，看样子不像是叫卖或表演，而是出了什么乱子。
糟了，不会是温辰吧？
叶长青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连忙错身折回去，道了一路的“劳烦借过”，拨开拥挤的人群，刚看一眼，头就大了——
只见一个脏兮兮的，穿着破旧短衣短裤，扎着两个朝天揪的小男孩躺在地上，嚎啕大哭，手边的青石板路上，淅淅沥沥洒着几片血。
三尺外的糖画摊旁边，雪衣白斗笠的少年，一手轻按在腰间，居高临下看着他。
小男孩抽抽噎噎道：“我，我和小伙伴玩捉迷藏，跑着跑着不小心撞他身上了……他生气了，就拿刀割我的手，我道歉都没有用，呜呜呜呜，你们看都割出血了……”说着，抬起一只细瘦的胳膊，手背靠上的位置，开了条近寸长的血口。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几个孩子，和他差不多大，都八九岁模样，一见血，吓得哇哇直叫：“怎么回事，小虎子在前面跑，我们在后面追，谁知道会碰到他身上啊，怎么说打人就打人？”
温辰罩在白纱帘后的脸色像是凝固了，无言了片刻，转过脸拔腿就走。
这一下大家哪让他，几个小娃子一齐冲上去抱他的腿，满是泥污的小手眼看就要脏了雪白的袍角，温辰人没动，身上剑修锋利的威压却瞬间就要强推过来——
“住手。”
关键时候，另一道灵力波介入，一下打断了他的威慑，叶长青从人群中走出，一手挂着艾符和粽子，一手牵着咸鸭蛋和五彩绳，神色不善：“小辰，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温辰不自然地避开他视线，淡淡道：“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那这——”
见他一出来，几个缠人没缠上的孩子立马调转枪头：“折梅山的仙君公子，就是这个人，伤了小虎子还不承认，你要给我们讨还公道啊！”
……这是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他是哪人的？
叶长青满脸黑线，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的青，心说下次出来一定换个颜色。
此时他两只手都占着，只好抬抬下巴，示意温辰看看那地上躺着的小虎子：“小辰，既然是误会，伤了人就要道歉。”
温辰朝这群孩子瞥了一眼，隔着白纱看不清他目光的波动，少倾，轻轻吐出三个字——
“凭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杀来得猝不及防，软萌温柔小辰下线，冰冷霸气大辰出场！不知道你们多少人在等着看他……这是卷一末尾，一段比较长的回忆杀，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请做好准备切换人设



第082章 端阳节（二） 叶仙君宠徒天下第一
“你——”叶长青觉得头顶都冒烟了，忍不住想起半年前他俩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就是因为碰了他一下，就被他的剑气划伤，时隔这么久，原以为他性子能好一些，谁知？
刚才的事情是这样的。
上午时候，叶长青的本意是想让这几个小家伙，尤其是温辰，体会一下做普通人，与民同乐的感觉，所以几人一路走着进了城。
但剑仙也是人，不御剑的话，速度没比山野村夫快多少，所以等他们看到鹦鹉洲望江楼的招牌的时候，已是快要午时。
阮凌霜吵吵着饿成纸片了，一步都不愿意多走，叶长青只好让她和秦箫先去前日订好的包间里点菜，自己带着温辰买点零碎再上去。
两人闲逛的时候，温辰看着地摊上做糖画的手艺新鲜，驻足观赏了好久，叶长青等不及，就安顿他乖乖在这站着，等一刻钟后自己买完东西，两人一起上望江楼去。
纵然他是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跟人在街上起冲突，出了事一切等他回来解决，结果？
呵呵，一刻钟都不到，这小子就犯戒了。
叶长青心里苦，但是没地方说——真是对驴弹琴都没这么难过的……
好像还嫌他不够焦头烂额，这时候突然从人群里又窜出来一个中年女子，一见挂了彩的小虎子，也不问为什么，跟被雷劈了似的，扯开嗓子就是嚎：“哎我苦命的儿啊，你怎么这么惨啊，你爹那个死鬼走得早，咱娘俩孤儿寡母的，到哪都受欺负啊——”
叶长青：“……”
谁能给他解释一下，这都什么跟什么？
事态进展到这个尴尬的地步，周围看热闹的人们当然不能淡定了，纷纷开始指责。
“看着了吗，人小孩淘气撞了他一下，居然就出手伤人，这么多人看着，居然还不道歉，也太不讲道理了！”
“就是说啊，还折梅山仙君呢，打打杀杀，想干什么干什么，根本不把我们普通人的命当成命。”
“可听说折梅山柳掌门医者仁心，是个好脾气的，怎么教出来的弟子这么凶残，对一个没换牙的小孩都下得去手？”
“谁知道呢？人品良莠不齐吧，掌门再费心，也就一个人，也管不住底下这好几千号呐！”
“哎算了算了，八成是个疯子，离他远点，远点，别又发起病来，胡乱咬人……”
听着议论到他掌门师兄，叶长青心里挺不是滋味，放下东西，过去把温辰拉到一边，附着耳朵低声道：“你我被人指点事小，折梅山的名声事大，你就去给那小孩道个歉，解释一下，好不好？”
闻言，温辰下颌线紧了一下，没说话。
叶长青只道他是不满意被强拉出来逛街，于是好声好气乖哄：“小辰，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碰，今天强迫你出来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行吗？”
温辰却答非所问：“哥，你也觉得是我不对。”
像折梅山这样位列烽火四门的修真大派，最忌讳的就是和自己辖区内的百姓产生冲突，叶长青不愿多与那对母子纠缠，一心想着息事宁人，便道：“是啊，这么多人看着，难不成还是大家都冤枉你了？”
温辰抬眸看他一眼，目色很深，良久，才淡淡道：“他们说的对，我就是疯子，你离我远点，当心我咬你。”
说完，身畔银光一闪，他踏着“寒宵”，在众目睽睽之下，飞走了！
这绝对神来之笔，叶长青一下都没反应过来，更何谈阻止？
而那一直埋怨命运不公的中年女子，见他一走，眼泪跟拧水龙头似的，哗哗就下来了，边哭边嚷嚷：“坏人跑了，坏人跑了！折梅山仙君仗势欺人啦！”
泼妇骂街，自古以来渲染力最强，顷刻间整个街道都沸腾了，百姓们自动带入到弱者那一方的立场，说的说，骂的骂，还有正义感强的直接上来扯着那“无良仙君”的衣服，要他给个说法。
叶长青被左推右搡，还手也不是，不还手也不是，眼见温辰朝着出城的方向飞去了，急得不行，释放出一点灵力波，挣开义愤填膺的百姓，上前问那中年女子：“这位大姐，我弟弟伤了你儿子，确实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对不住了。你想要什么赔偿？提出来我尽量满足。”
中年女子也识相，不多纠缠，伸出五根手指，狮子大开口：“医药费，五十两。”
“五十两？！”叶长青大惊，这么多银子，普通人家够吃半年了，她儿子就划伤个胳膊，也真敢要？
见他不乐意，中年女子泪闸又开，捶胸痛哭起来，什么“死了老公”了，“被公婆赶出家门”了，“就这一个儿子还好好养不活”了……最后干脆闹到要抢地自尽算了——
叶长青满脑门官司，实在受不了了，直接解了钱袋扔给她：“行行，你别闹了，这里大概有一百两，给了你钱，今天这事咱们一笔勾销！”然后，他趁乱召出“落尘”，御剑追人去了。
不多时，江城城郊的一片小树林上空。
“温辰，你给我站住！”
不理他。
“警告你听话些，别逼我抽你啊！”
还是不理他。
“温辰，你听好了，今天敢跑出这城的边界去，明天一早我就给你送回昆仑山，绝没二话！”
一盏茶后，一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槐树下，叶长青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撩着白纱，把人半锁在自己身下的空间里，没好气地问：“翅膀硬了，学会离家出走了？教你那么多怎么就不学点好。”
温辰对他的质问一点反应都没有，双手环在胸前，十分淡定地靠在墙上，平视前方，俨然一副问题少年的架势。
“还有我不说了吗，乖乖等着，别惹事，我离开一刻钟都没有，你就给惹下官司了？”
“……”温辰抿抿唇，不回答。
叶长青怼他胸口，命令道：“少装聋作哑，说话。”
温辰不咸不淡地开口：“我说了不想出来。”
“你——”叶长青气得脚下一打跌，却又无可奈何，“我的小祖宗，你得明白，普通平民他脆弱得很，不像你哥我，皮糙肉厚，让你剑气嗖嗖飞两下，隔天就好，你手里那把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伤人的，懂？”
温辰腮边肌肉紧了紧，看样子像是有在思考这个问题。
叶长青趁热打铁：“还有，你是人，不是神，也不是花草木头，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昆仑山不下来，可你下来就得和其他人打交道，老是这么草木皆兵的，不行啊。”
“有什么不行？”温辰冷冷地问，同时不吝啬地赏了他一个眼神，好像在说——我要我觉得，不要你觉得。
叶长青：“……”
讲真的，就他这个暴脾气，曾经是一言不合就容易烧人家兵器库的那种，这要换作其他弟子，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被教育过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了。
刚被那中年泼妇闹了一波，他心情本来很烂，又遇上温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当时差点就绷不住了，可就在要放飞自我，全面爆发的时候，他发现——
白斗笠下少年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法呢？
可能不太细心的人发现不了，但叶长青这样天天就琢磨着怎么攻略他的人，一眼就盯出来了。
他冷归冷，可冷的方式和以前有出入。
今年正月，温辰刚来折梅山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敢近者死的终极杀气，眼神中的冷是目空一切、谁都瞧不上的那种。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更像是个求温暖求可怜，却又打死不说的傲娇小鬼，眼神中与其说是冷，不如说是倔强、不服，那盈盈闪动的波光就差明说一句：我生气了，来呀，来哄我呀！
真·死要面子活受罪。
“……行吧。”对视半晌，叶长青终于是认输了，一抻胳膊站直了，揽过他肩膀，叹气，“真是败给你了，谁让我倒霉，招惹了你这么个小鬼，打不得，骂不得，连句重点的话都不让人说。”
他数了数自己身上还仅存着的端午节用品，摘下那个因为脸好被人送的艾叶香囊，拉过温辰的腰带，把细线从下面穿过去，想打个好看点的结，边打边说：“小辰，相处这么久，我也算是你半个师父，有些话我必须和你说——你在山上怎么闹都好说，我大不了打你一顿，不会真的记仇，可出来就不一样了……”
“我明白你修无情道不容易，自古以来没有几个人能捱得过情这一关，大多都半途而废，毁了自己一生，最终能坚持下来成仙成圣的太少太少了……”
“我呢，就是个烟火凡尘的俗人，仗着自个还有点天赋，有点成就，看不惯你师尊强加给你的这一套东西……”
“不过，你也有你自己的想法，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以后不逼你了。”
他就絮絮叨叨的，话与话之间也没什么逻辑可言，反倒是强迫症作祟，一个香囊小扣，系了半天都没达到满意的标准，系了解，解了又系，注意力完全都加在这个上了，一点没分给他正在说话的对象。
温辰垂眸看着他，下唇被自己咬出一排极深的齿印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哥，对不起。”
“……嗨那女人抱怨自己死了男人苦命，就好像我命能比她好到哪去似的，年纪轻轻带着几个不省事的拖油瓶，一天到晚忙得照拂这个关心那个，连个道侣都顾不上找，她好歹还有过男人呢，我——等等，你说什么？”叶长青终于从他自顾自的碎碎念中回过神来，抬头问，“我没听错吧，你刚才好像，道歉了？”
他目光灼灼，锥子似的，温辰被看得别扭，转过脸去，没说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我去，千年冰山的温小鬼道歉了？
叶长青仰了仰脖子，发现午时刚过，太阳在正中，看不出是打东边出来还是西边出来的。
“咳，那个，对不起是吧，”他略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内心想保持个我不好哄的高冷形象，奈何一看着少年微微泛红的脸颊，嘴角忍不住就要往上勾，只好实话实说，“哎没关系啦，不算个什么事，谁让我——”
谁让我就是这么贱呢？？？
他痛并快乐了没几秒，就听温辰接着道：“那几个小孩是骗子，连同那个女的也一样。”
“啊？”
“真的。”温辰眸中覆满雪色，不掩厌恶，“我在那买糖画的时候，正要伸手掏钱，那小虎子就假装撞上来摸我钱袋，被我发现了。”
叶长青急道：“那你在那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他没得手，不会有人信我的。”温辰刚红了一丝的脸又白回去了。
“可是——”叶长青蹙着眉，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形，确实这一连串的人物出现得都太是时候。
首先时间卡的好，赶着他不在，温辰一个人在那看手艺人做糖画时候，小虎子撞上去被伤，却声称他在玩捉迷藏；然后顺理成章地，再跑出来几个小孩证实他没有说谎，混淆视听，让围观者心里那杆秤偏向他们；最后一锤定音的，则是那个小虎子的母亲，所谓的“死了男人独自带儿子讨生活的寡妇”，她出来一闹，气走了温辰，那剩下他一个人，真是身上长十张嘴都说不清了……
再想起最初看到的时候，温辰的手是搁在腰间的，那正好就是钱袋的位置——
“操，居然让那死女人摆了一道！”叶长青低骂一声，心说这么简单的逻辑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召出“落尘”，作势要走。
温辰拉住他：“你去哪？”
“找她算账。”叶长青长眉支棱着，余怒未消，“你不知道，那女人抓着我着急着要追你的空当，狠狠敲了我一百两！”
他倒好，直接把自己冤大头给多的那五十两算人家头上了，暴躁地在树下转来转去：“这点钱虽然也不是很多吧，出去随便接个委托就收回来的，但是——”他冷着脸，叱责，“被这种骗子团伙黑了去就是不爽，很不爽，非常不爽！”
“这简直就是对我聪明才智的侮辱！”
温辰：“……”
“小辰我跟你说这不能忍，敲竹杠就算了，还给你，给折梅山抹黑，说什么仙君无德仗势欺人，我欺你妈！”叶长青这次是真的发火了，甩开他手就要飞回去找人算账。
温辰眨着眼：“哥，你真信我说的？”
“信……这回真信了，我当时脑子真是挖坑了，竟然被人一忽悠就走偏，对你先入为主……小辰，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弱智一般见识……”
“不见识……问题是，你真觉得还能找得到他们吗？”
“找得到，怎么找不到？他算哪根葱，敢玩儿老子，掘地三尺也要给他挖出来！”
“可是，找到了他们也不会承认的吧……”
“不承认就打到他们承认，这帮刁民，真以为折梅山修士都温良好脾气，任人欺负？你别拦我，让我走——”
一回头，温辰拉着他袖子，目光里隐隐透着期待：“哥，鹦鹉洲的龙舟竞渡马上就要开始了。”
闻言，叶长青胸间一口真气没吊住，全泄了——怪不得那么多问题，合着是在这等着呢？
“什么意思，你是想去看那个？”
温辰白斗笠上垂下的纱帘，已经被撩起搭在斗笠两边，露出来的那张从来没甚表情的冷白面容，忽然两眼微弯，唇角处挑起一对轻轻浅浅的弧度：“嗯，我听卖糖画的大爷说了，特别有意思，荆楚江南盛行，在西北那边根本见不到的。”
这一笑宛如铁树开花，冰山融雪，咔啦——叶长青分明就听见，自己左胸腔里的那玩意儿，好像裂开了。
怪不得从前柳明岸曾说过，教徒弟就像养孩子一样，有苦也有乐，孩子不听话，闹的时候天翻地覆，让人恨不得一把掐死他，可待你五根指头扣上去，他又完全不知惨地抬起头来，对着你甜甜地笑，这个时候啊，做师父的就再是个畜生，也硬不起来了。
可怜叶长青一个风靡各派女修之间的优质孔雀男，二十年没谈过恋爱，倒先体验了一把喜当爹的“幸福”滋味。
看着温辰那个蜻蜓点水一般的笑，他暗暗吞了下口水，心说这感觉……真是该死的甜美。
而没想到的是，这身高才到他下巴，且丝毫不知自己杀伤力有多强的白衣少年，居然还趁胜追击了：“哥，我没有任性妄为，我真的留着手了，没动真气，否则的话，小虎子他——”
他那只胳膊就别想要了。
后面的话温辰没说，睁着一双灿亮如星的眼睛，其中呼之欲出的潜台词是——我表现得这么好，还不得奖励奖励？
叶长青与其对视，心里头累积的火溃不成军。
太会了，真是太会了，再这么被看一会儿，他要天上的月亮恐怕自己都会搭个梯子上去摘了。
“行，骗子的事放放，咱先看龙舟去。”
天下宠徒第一的叶仙君一拍板，两人直奔望江楼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子（鄙视）：就这？就这？就这？这种老掉牙的把戏也能骗得过你？就问傻×不傻×？
小叶子（不服）：……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小的那么听话懂事，有本事来带带这个大的？
大辰辰（皱眉）：哥，你不喜欢我了。
小叶子（搂住）：没没没，怎么可能，别听那个老鬼挑拨离间，你最可爱了！
小辰辰（生气）：你叫我师尊什么？敢不敢再说一遍？
小叶子（傲慢）：老鬼，老鬼，老鬼，怎么样，说三遍了，你有本事就来打我，没本事就闭嘴。
小辰辰（委屈）：师尊，这个坏蛋凶我，他欺负我……
老叶子（宠溺）：好唻，看老鬼把这小鬼的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大辰辰（挡住）：搞我老婆？不想活了是不是？
……$%^&amp;*^*
作者（无语）：住口，就特么是个死循环，吵三天都不定能有结果，吵个屁！


第083章 端阳节（三） 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上的星，却偏偏被藏于雪谷，任清辉尽平。
一进望江楼，店小二就认出了折梅山的叶仙君，点头哈腰领着上到江边三层视野最好的天字号包间。
叶长青看了看这极尽奢华的门牌，奇道：“我不是说定玄字号的吗，这天字号的价钱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三倍吧，多出来的怎么算？”
店小二打开门，对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叶仙君不必担心，这是昨晚欧阳公子来给升的级别，钱他已经提前给过了，说等你们来了直接进去就好。”
“哦，这样。”叶长青颔首，了然了。
今天五月初五，离入门测试刚过去不到半个月，新入门的弟子要集中修炼几个月的功法，不得长时间下山，所以这趟他们出来，也就没带新收的三徒弟欧阳川。
谁知道这小子这么有心，即使自己不来，也要把钱给带到？
叶长青虽然内心里不太赞成为了一个看赛龙舟的好位子，就这么铺张浪费，但既然欧阳给定了，权当他在尽孝好了，反正他家也有钱，却之不恭。
果然，这边门一开，里面阮凌霜就欢呼起来了：“师尊！小师叔！你们快进来，菜都上齐了，就等你们来吃了！”
“等我们？”叶长青屈指敲敲门框，狭促笑道，“是你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为师不上桌你又不敢动筷子急的吧？”
“嘻嘻。”被猜中心思，阮凌霜摸摸后脑勺，傻笑。
叶长青往靠窗的主座上一坐，招呼道：“饿了就吃吧，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在乎那么多礼节。”说完，他伸出手来，带头夹了第一筷子。
望江楼的楚菜一向正宗，水产为本，鱼馔为主，鲜香柔嫩，汁浓芡亮，目前一桌子菜，几乎囊括了他们所有的招牌——麻辣小龙虾、清蒸武昌鱼、应山滑肉、黄陂三鲜、八宝鸭子、莲藕排骨汤等等等等。
再配上一壶端午特供的菖蒲酒，龙虾明红、蒸鱼粉白、青菜鲜绿、藕片醇黄，琳琅满目，宛如一幅山河社稷图。
叶长青夹起一只小龙虾，筷头微光一闪，那严丝合缝的虾皮就给震裂了，碎成一粒一粒，簌簌地掉在盘子里，只剩一块白里透红的鲜虾肉。
他灵力控制之精准，完美做到了虾皮尽去，虾肉却丝毫损伤都无。
秦箫正剥虾剥得满手油，看他这操作，忍不住吐槽：“师尊，不是说今天要做普通人的吗，你干嘛还用灵力？”
在徒弟面前，叶长青坚持食不言，咽下去之后，才道：“原则上做普通人，触及到原则的时候，该用也可以用。”
秦箫无语：“……师尊，那你这原则也太不靠谱了。”
说完，他就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失误，像师尊这样一个打架衣服上沾了点血，也要浪费灵力用“涤水”洗干净的人，满手辣油可不就是触犯原则了么？
凌寒峰四人一桌吃饭，每人都有每人的特点。
叶长青是滥用灵力的典型，为了不脏手，一顿饭吃得五光十色，全是各种属性灵力流，给他能得不行。
阮凌霜是百无禁忌的代表，为了扫荡每一道菜，筷子戳得宛如练螳螂拳，两颊经常处于鼓着的状态，活脱一只仓鼠转世。
秦箫就比较正常，既没那么事儿也没那么泼，中规中矩，时不时给师尊夹个菜，盛碗汤，十分有大师兄的风范。
而他们三个一桌吃饭常有，再加个温辰，就比较罕见了。
在凌寒峰的时候，温辰很少和谁共进饭食，也基本不去那供全折梅弟子吃食的五道馆，一般就一个人在房里，叫童子给带两碟小菜来，就一口白饭，凑合凑合完事。
此时，他坐在三尺见方的大圆桌旁，面对这一大堆的珍馐美馔，竟有点不知该从何下箸的茫然。
选了半天，温辰撷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良久才咽下去。
这个过程中，他也不占其他的菜，永远都是吃完一口再撷一筷，每次都撷一小点，这一小点能嚼半天，吃相斯文至极，跟坐他对面，风卷残云的阮凌霜形成鲜明对比。
“小师叔，你——”后者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叶长青打断，“吃完了再说话。”
“嗯嗯。”她点头，努力把嘴里储藏的粮食咽下去，那听话的模样，让上午与她说过同样话，却被当耳旁风的师兄秦箫，气得直瞪眼。
阮凌霜终于腾出嘴，着急地问：“小师叔，你这么吃饭真的不累吗？”
温辰：“不累。”
阮凌霜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你不累，看得我可着急死了。”
温辰：“阮姑娘，你觉得着急可以不看。”
他是万锋剑派掌门云衍真人的关门弟子，按辈分来算与叶长青是同辈，应该叫阮凌霜师侄才对，但明明相仿年纪，总是别扭，就直接叫姑娘了。
阮凌霜还是不死心：“可是你吃这么慢，好东西都被人家抢光了，最后会饿着的！”
她师父和师兄看她一眼，目光同时都在说：拜托，这种问题只有你才会担心好吗？
果然，温辰道：“饿就饿着吧，习惯了。”
“？”身旁叶长青停下他的五行术法表演，转过头认真道，“小辰，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没胃口。”温辰言简意赅地解答了他的疑惑，给自己盛了碗排骨汤，两只手小心端着，一口一口抿着喝。
乖巧又安静的模样，像捧松果的小松鼠。
叶长青心里一边大呼可爱，一边又觉得不是滋味，想着他幼时在枫溪城，后来在昆仑山，无论哪个都离江城地带好几千里远，饮食习惯自然相差极大，不喜欢这里鲜辣的风味也属正常，便道：“小辰，你喜欢吃什么，下回出来带你去。”
温辰抿了一口热汤，淡定道：“没什么喜欢的。”
“什么意思？”叶长青一怔，脱口道，“你不用觉得拘谨，既然来了就把这当成是家，我们就是你家人，想要什么随便提就是了。”
秦箫和阮凌霜猛虎点头：“嗯嗯嗯，对对对，小师叔，师尊说得对。”
“……”温辰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们的热情，抬起头来，一脸的莫名其妙，“可是，我真没有什么喜欢的啊。”
“不可能，是人就一定有自己喜欢的食物，你没想起来而已。”阮凌霜一拍桌子，信誓旦旦，竟然舍得停下筷子，给他背起了自己精心收藏的天下菜谱，要他听到觉得不错的，记下来。
“你看，楚菜偏辣，你若是不太喜欢的话，那江浙那边的你可以试试，不辣，偏甜，最著名的有东坡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绍兴醉鸡……”
她在那竹筒倒豆子般叽里咕噜，温辰却并没有什么兴趣听，目不斜视地喝着汤，时而慢悠悠地点下头，权作回应。
叶长青看在眼里，心中忽然一动——他难道真的是，对什么都没兴趣？
“小辰，你能不能说说，修无情道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他从阮二胖如数家珍的介绍中，插了一句。
“嗯？什么无情道，师尊你突然提这个干嘛？”后者摸不着头脑。
叶长青没理她，只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温辰。
温辰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就……没什么感觉吧。”
没什么感觉，这叫什么回答？修炼不管是辛苦还是惬意它都总归是有感觉的，这明显是在敷衍啊！
两个小的正要追问，叶长青手掌向下压了压，要他们安静：“没感觉……所以，这一桌子菜在你眼里，就和白菜炖豆腐没区别是吗？”
他到底是做师父的，悟性蛮不错，一下就理解了温辰所说的“没感觉”具体是什么“感觉”。
温辰轻轻颔首，表示同意。
“所以你在折梅山的时候，才永远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解决，从来不去五道馆或者和大家一起吃饭，不是因为不合群，而是七情五感受限，看什么吃什么都觉得一个样，无所谓？”
不合群和无所谓，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
温辰认为自己好像从来都没合过群，除了修炼，也从来都没觉得什么有所谓，当下望着手里那碗跟白开水没什么区别的莲藕排骨汤，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半晌，习惯反应慢半拍的秦箫才倒抽口冷气，讷讷道：“我的老天，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喜欢并且嫌弃和我们待在一起呢！”
温辰摇摇头：“还好吧。”
他从小修炼无情道，一方面对什么都没兴趣，另一方面却又本能地想要杜绝这种神经麻木带来的风险，外化出来，就是不接受任何人的触碰，对身边所有可能发生的伤害草木皆兵。
所以，他起初来的时候，可能并不是脾气不好或性子差，而是没有办法，不得不养成的一种自我保护意识。
蓦然想通这一点，叶长青心里跟打翻了一个调料罐，五味杂陈。
就想起不久前，自己还在大街上先入为主地认为是他不爱和人接触，故意出手伤的人，不仅没护着，还帮着那群刁民为难他，记得当时温辰是这么说的——
“哥，你也觉得是我不对。”
“他们说的对，我就是疯子，你离我远点，当心我咬你。”
……
叶长青无力地闭上眼，半晌又无力地挣开，心里狠狠骂自己：姓叶的，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操蛋的？
人之所以是万物之灵，在于他们会不断反思自己的过错。
桌上秦箫和阮凌霜因为接触到了一个叫“无情道”的新领域，新鲜得很，拉着温辰问东问西，好不热闹。
叶长青一个人萧索地坐着，也不插话，琢磨着该怎么诚恳而又不失面子地哄一哄他。
忽然，窗外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来啦来啦！龙舟来啦！”
外面热闹一起来，屋里就有人坐不住了，阮凌霜拉着温辰，和秦箫一起飞奔到天字号房间特设的观江台上，扒着栏杆兴奋道：“哎你们看你们看，今年的龙舟好大呀！”
愁肠百转的悔悟被打断，叶长青自嘲地笑笑，起身跟着来到观江台，迎面一股暖暖的江风吹过，亲吻肌肤，拂起发梢。
彼时正是骄阳似火，楚天千里辽阔，长江水滚滚而下，以昆仑唐古拉为源，卷挟着自古以来的浩荡之气，激扬不已。
叶长青看向栏杆旁，一身雪白戴着斗笠的少年身上。
只见他望着江面上五条色彩斑斓的大龙舟，一向静如深渊的目光里，破天荒地流露出了丝丝好奇和憧憬。
江水粼粼的波纹映在他眼中，好像洒进了无数的星斗，明快而璀璨，像极了他的名字——北辰居其所，彻夜长光明①。
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上的星，却偏偏被藏于雪谷，任清辉尽平。
叶长青心里莫名地一酸，轻快走去，揽臂从身后罩住他，低下头，温柔地笑：“好好看吧，这楚地的风光和昆仑那边……确实很不一样的。”

*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群众：你年轻时候，不是挺喜欢人家大辰的吗？还知道嫉妒骗子泼妇有过男人呢，看着也不像个完全不解风情的，后来咋钢铁直成那样？
老叶子（无奈）：问这个问题之前，你可以先问问我上辈子与哪个异性/交往最深。
吃瓜群众：哪个？
老叶子（尾笑）：你亲爱的南君姐姐。
吃瓜群众：……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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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星宿名，特指北极星，最靠近北天极的一颗星，现阶段所指是“勾陈一”；又名北辰，紫宫，紫微垣。
①改自：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孔子《论语·为政篇》



第084章 端阳节（四） 它敢伤你，我宰了它。
长江两岸，晴川历历，芳草萋萋，往来观看竞渡之人，无大小，无贵贱，无男女，无城乡，水陆并发。
陆上人海沿江岸摆列，如堵如屏，可十数层，纷纷有面无身；水上人潮则驾船而来，互相击撞，如阻水堤坝，堪令清江不流。①
叶长青指着那江面上的五艘龙船，娓娓道：“你们看，今年的龙舟确实很大，黄、红、青、白、乌五艘，每艘均有十丈左右，分别代表城中、城南、城东、城西和城北的百姓前来参赛。”
温辰目不转睛地瞭望，半天才想起来应该回应一下，点头“嗯”了一声，听着颇为敷衍。
叶长青也不介意，继续说：“你数过那船上的人了吗？”
温辰诚实地摇头，他是第一次见，上面人太多了，离得又远，看得眼花缭乱。
阮凌霜却在一旁举起手来：“师尊，我数过了！每只船上四十八个！”
“没错，这种船是大龙，今年刚推行的，往年没有——”叶长青正徐徐往下介绍，和他隔着两个人的秦箫忽然委委屈屈地插进来，“师尊，我午饭前刚和底下船老大打听过，还没来得及展示呢，就被你给截胡了……”
“……”叶长青仗着比温阮二人高一个头，直接越过他俩头顶和秦箫相望，在读到对方眼中那不可遏制的表现欲后，立即让了一步，“行，你来，你来，今天你才是这条江上最俊的仔。”
“好嘞，谢谢师尊！”秦箫一下来了精神，眉花眼笑地执行起了他大师兄的职责。
“二胖，小师叔，你们看哈，那个大龙呢，上面共有十八档，两边划船的是三十六人，加上打鼓、掌梢、敲锣、舞旗……还有，还有什么来着？”他说一半忘了，苦恼地陷入了沉思。
见他哑炮，叶长青无奈接道：“还有唱神和托香斗的，总共六种执事十二人——”
“对对，划船的三十六个，执事十二个，总共是四十八个！”秦箫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狼狗护食似的接着话茬，生怕他再抢过去。
“那船舷两侧都挂着粽子，待会儿边划，边有人割断绳子，让那粽子落入水中，祭祀水神和屈子老先生，说起这个端午吃粽子啊，由来可就久远了，得听我慢慢道——”
可惜，在场有个吃货等不及听他慢慢道来了。
“师尊师尊，你之前不是说去买大肉粽和咸鸭蛋了吗？在哪呢！”阮凌霜一舔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猪肉糯米的鲜香味。
叶长青汗，心说那玩意早不知道丢哪去了，秦箫你个棒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嘛……”他当风而立，一手摇着扇子，气定神闲道，“回来路上遇到一群不讲理的恶犬，不小心被叼走了。”
“啥？”阮凌霜大惊失色，忙问，“什么样的恶犬，这么厉害吗？”
“厉害，相当厉害，一只母的带着三四个小的，泼得很，看着我和小辰提着肉粽，上来就咬！”叶长青假意欣赏着远处重彩加身的大龙舟，眉头忽然一蹙，“那恶犬一窜出来，街上人鸡飞狗跳，乱成一团，结果小辰又特别怕狗，一被近身，嗖地一下就御剑飞走了——”
这时，他身边的少年猛地扭头，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
阮凌霜两手托腮，嘴张成个圆形，震惊：“不是吧！小师叔你怕狗？！”
温辰无言：“……”
她继续震惊：“天啊，小师叔你一个一剑斩断大瀑布的狠人，居然会怕狗！！！”
温辰：“其实——”
“其实我也没想到啊！”叶长青揽着他肩头，一把给拉进怀里，连珠炮似的接道：“主要当时他一跑我就急了，想要去追，可是手里的肉粽子已经被恶犬咬住了，脱不开身，没有办法，只好——”
说到这，他铁扇一合，扼腕叹息：“对不住啊二胖，没能护住你的大肉粽和咸鸭蛋，是为师错了。”
“……”阮凌霜被这神仙剧情惊到了，目瞪狗呆地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要摇手，“没事没事，师尊你说哪里话！不就几个肉粽子嘛，我刚吃饱了，不饿的。”
然后她对被半搂在怀里，快僵成个雕像的温辰，善解人意地说：“小师叔，怕狗没什么丢人的，谁还没个怕的东西了？我还怕蟑螂呢，每次在房间里发现的时候，飞起来好大一只，吓人得要死！”
“所以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理解你，特别理解你。”
她想重重地拍两下他肩膀以示同情，但忽记起来对方不喜欢随便被除了师尊以外的人碰，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甜笑一下，悄悄收回手去。
秦箫站在最边上，原本不满她瞎掺和打断自己的“大师兄演讲”，可一听居然有这么惊人的新闻，立时把他那粽子起源论抛之脑后，凑过来一起安抚：“是啊，小师叔，以后见了狗子不要跑，用传讯鸟给我递个信，只要我在附近，一定过来帮忙打走它！”
温辰神情怪异地看着他，微微张口，想说什么。
他挥挥手，大方一笑：“嗨，不用谢，谢什么谢，只要住进咱们凌寒峰，就是一家人，兄弟之间互相帮衬，应该的，这点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
闻言，叶长青罕见地夸了他一句：“有徒如此，夫复何求！大箫，你的为人处事，真是越来越有你偶像云师兄的风范了！”
“啊，是吗？那就好~”秦箫一听自己跟“正道第一大师兄”云逸有相似，登时高兴得不知天上地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魂儿都要飞了。
至此，温辰算是明白自己被人彻底套路了，倚在叶长青怀里，浑身都是对方那特有的温热气息，阴凉冷清了快十年的他，居然有点舍不得离开。
终于，他还是把那句“其实我不怕狗”咽了回去，望着江面，幽幽叹了口气：“算了，你们开心就好。”
·
马上就到午时正了，龙舟竞渡即将开始，一艘艘雕着炉鼎大小龙头的大船，身上插着五色旗帜，被猎猎的江风一吹，招展如战场上林立的战旗。
随着出水时间的迫近，两岸围观百姓的喧哗声都渐渐平息了下来。
龙舟上人员各就各位，两排划桨的青年早已做好准备，蓄势待发，船中央擂鼓的汉子也扎着马步站定，高举一双鼓槌，只等烟花讯号响起——
“砰——”
一声尖锐的爆竹清鸣划破天际！
登时江上擂鼓震天，吆喝声、鸣锣声齐放，划手尽数起立，全力划起水来，五艘龙舟像飞箭一样射出水面，有前有后，竞相追逐！
“青龙！快点！再加把劲！超了前面那只赤龙！”
“哈哈我们城南的船最结实，你们那青龙不行！”
“谁说的，要数跑得快还是我们城中的黄龙，船身用的是上好的坤甸木……”
两岸民众欢声笑语，纷纷给自己支持的船只喝彩呐喊，沸反盈天之中，代表城南的赤龙终于与所有对手拉开距离，遥遥领先。
不到半盏茶时间，五艘大船已飞出三四里远，越到终点那边，江面越狭窄，水流越湍急，眼见拐一个弯，就要到西南向的江口了，忽然——
赤龙舟一个颠簸，上面的船员差点被荡下水去！
而后面四个对手见势大喜，抓住机会，猛冲上去。
就在众人都以为是江水太急的缘故时，正好在距这一拐口不远的望江楼上，叶长青盯着那深不见底的长江水，瞳孔一缩，猝然道：“不对，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温辰反应最快。
“很长，很大，没看清，水太深了神识探不下去。”叶长青倏地将折扇化作玄剑，进入紧急应战状态，命令的语速极快，“那东西有动作了，应该很快就会出来，小辰，你和我去正面迎敌，大箫，二胖，你们两个做好准备保护船上——”
“人”字还未出口，惊变陡生！
一面冲天的水浪猛然涨起，十几丈高的深绿色水幕，遮天蔽日，宛如海啸一般，直朝五艘飞上来的龙舟拍去——
“上！”叶长青厉喝一声，人已在一里之外，竭力撑起一道保护结界，横在龙舟与海啸之间！
“咣咣咣——”连着数声闷响，来不及减速的龙舟接二连三地撞上结界，高速之下骤遇阻碍，幸运一点的只是撞歪了船头，没那么幸运的则直接人仰船翻！
扑通扑通扑通！
船上人跟下饺子似的，纷纷落入水中。
就在此时，结界那边炸开的滔滔江水里，一条长逾百丈的庞然大物惊现天空，周身覆满了漆黑的鳞甲，鳞甲外丛生着数尺长的锐利尖刺，大口，四足，无角，惊人的身躯盘旋而上，长尾粗壮，在空中甩下无数水花。
它昂起头来，仰天长啸——
如有天兵神降一般，前一刻还阳光明媚的鹦鹉洲上，忽然阴云密布，惊雷闪电交加，顷刻间黑风吹海立，飞雨入江来。
这样呼风唤雨的奇景，在场凡人大多一辈子都见不上一次，以为是天神降怒，许多当场就跪倒在地，磕头祈求神明原谅。
叶长青站在与怪物最接近的风口浪尖上，看得真切——这家伙一双灯笼大的圆眼，是紫色的。
他回身警告：“这是魔蛟！不是神龙！都别拜了赶紧走！”
这声音中掺入了灵力，在漫天的雨幕里被放大几十倍，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每一个在江边盘桓之人的耳里。
“在下折梅山驭灵长老叶长青，魔蛟的事情交给我，在场的修士听令，立即组织百姓有序撤离，水路已经不安全不要再走了，以长江为界线，南北两边从陆路上分流——”叶长青话未说完，天风海雨迎面泼来——他为保护龙舟临时撑起的那道结界破了！
“吼！！！”魔蛟咆哮着，疯狂奔至。
“落尘”剑刃明光暴涨，一招风华无匹的凌寒式迎上！
高空中，百丈巨蛟和屠龙青年相斡旋，那一抹青色在玄黑的鳞甲间忽隐忽现，数次都被彻底吞没，片刻后又奇迹般的闪出。
剑光星星点点，如九天银河倾落。
然折梅山剑法虽路数巧妙而诡异，终究是缺了一分蛮横，电光石火的数个回合走完，魔蛟一记猛爪砸过，强行破了他的防御，紧接着，血盆大口兜头罩下！
叶长青丝毫不惧，提剑对推。
剑芒与獠牙相抗，剑身被弯成半月形，铮铮的嗡鸣声掩盖在翻天的水浪之中，他一手抓着剑柄，一手抵着剑锋，爆棚的灵压与对方魔气角力，一时竟不相上下！
突然，身侧一道劲风闪过，玄影劈来，竟是那钢鞭一样的蛟尾！
叶长青大惊，知道这魔蛟有呼风唤雨之能，修为定在千年以上，若是给它这一尾巴甩中了，自己必是讨不了好去。
可头顶上重逾万斤的力道压下，又实在脱不开身，正焦急间，一道浑厚剑气掠入，不偏不倚地打在了那仿佛精钢铸成的蛟尾之上！
咔——
鳞甲碎裂，殷红的蛟血散了满天。
他趁势一记剑技横扫，打退了一直僵持不下的魔蛟，顺便还撅断了人家数根尖牙，回头一看——
风雨中，雪衣少年凌空而立，手中一把银色神兵寒气逼人，目光冷酷，其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杀意。
帮手来了，叶长青心情大好，抹了把脸，旋剑甩出串水花，指着那魔蛟就开始坐地分赃：“小辰，蛟头我看着，你去斩蛟尾！”
“不必，蛟头我来斩。”
温辰根本不合作，飞身追上去，剑影密集直逼魔蛟口吻之处，待血气蔓延开，他微一侧脸，冷冷道，“它敢伤你，我宰了它。”

*
作者有话要说：
大辰辰：前几章已经有人觉得我是被压的了，不行，得赶紧发发威，挣挣当老攻的面子
小叶子：我靠，你不要命了！
大辰辰：不要了，我要你。
——————————————
①参考《锡山景物略》



第085章 端阳节（五） 大辰护妻遭雷劈
……
讲真的，那一瞬间，叶长青是欣慰以及感动的。
顺毛养了小半年的刺猬，终于一致对外，不专刺他一个人了，这如何不值得高兴？
但是——
“小辰你听话！这魔蛟一千多岁了，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他跟上去，一边刷刷地补刀，一边嗷嗷地教育。
温辰闷头往前冲，不理他。
因为怕伤及无辜，叶长青不好杀得太不顾忌，以至于露出些左支右绌的困难。
就这么蹉跎了一阵，刚刚躲过一记惊天动地的蛟爪袭击，感受到那长而冰冷的指甲从脸边擦过去，他一下子出离愤怒：“温辰，让你去哪就去哪，别在这添乱！”
没人鸟他，白衣少年始终在魔蛟头部一丈内盘桓，兔起鹘落，身法矫健，伴着流光溢彩的“寒宵”雪影，煞是好看。
可这在叶长青眼里，那就是波折迭起险象环生，他都能想象出下一瞬温辰被魔蛟一咬两半的血腥画面。
之前那点欣慰和感动，脆皮狗一样一戳就烂，他感觉自己头顶在冒烟：“你才金丹七阶，正面刚不了这东西！”
百忙之中，温辰回了一句：“你能？”
“我当然——”
想起一刻钟前，要不是温辰及时相助，自己就要被蛟尾抽得与太阳肩并肩，叶长青堪堪是把那个“能”给咽回去了，修改了下措辞，喊道：“我怎么也比你强吧！”
“未必。”
温辰两字给他呛得想吐血。
妈的，这是什么冥顽不灵的破石头，敢情修的不是无情道，是无脑道吧！
被个低一境界的小屁孩鄙视，叶长青不知道该怎么找回自己可怜的尊严了，生怕温辰不小心被魔蛟给伤了，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打起了辅助。
就在这时——
“师尊！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别墨迹，说！”
“魔蛟在长江两岸投下了好多水魔，修士们在混战，江边百姓撤不出去了！”阮二胖踩着她那根细细的峨眉刺，在漫天风雨中飘摇不定。
“什么——操！”因为震惊，周身灵压微滞，叶长青背上瞬间就给魔蛟捎了一尾巴，身子扑出二三丈，胸腹火烧一样，没忍住喷了口血出来，可吓坏了跑来通报消息的二胖姑娘。
“师尊，你你你没事吧，我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
“小心！！！”他来不及吐息，回身就飞上去救，一把将阮凌霜卷进怀里，广袖青袍扬起，被魔蛟指甲齐根切断！
刺啦——
近在咫尺的裂帛声钻入耳膜。
阮凌霜惊魂未定：“谢，谢谢师尊……”
叶长青截过话：“结界是什么时候的事，还有多少人没撤出去？”
阮凌霜没他那灌灵扩音的本事，雷声滚滚里，说话都得用吼的：“就刚才，之前都可以出去的，可是江边人太多，疏散的慢，现在大概还有三千多人！”
叶长青沉吟一下，脸色变暗：“行，我知道了。”
他这般打哑谜，阮凌霜着急：“师尊，怎么回事啊，这魔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叶长青回头看了一眼那空中翻云覆雨的黑色长虫，沉声道：“它八成是渡劫不得，想要用江边这三千人做祭，强行化龙登天！”
“化，化龙？！”
“是，今天必有硬战一场了，这家伙拿不走江边三千人的性命，决不会罢休。”寒意涌上心头，他森冷道，“长江千年魔蛟作乱，传讯掌门真人了吗？”
“传，传了。”
“好，特别注意天雷动静，保护百姓，拖延时间为主，不能让它阴谋得逞！”
明白这魔蛟的意图所在，叶长青便也不再抱着强攻将其打退的幻想，开始带人在长江两岸修筑结界，等待迎接即将到来的天罚。
蛟，拥有龙族血脉的水兽，若遇雷电暴雨，必将扶摇直上腾跃九霄，渡劫后方可化龙。
但蛟若入魔，渡劫即变得艰困无比，很多时候需要借助牺牲生灵，来分散天罚的强度，这是投机取巧且损人利己的做法。
合当被诛。
求援的讯息发出去没多久，折梅山高阶修士赶来还需要时间，可天雷不等人，从积云布雨时就开始酝酿的强光，已经轰下来了！
“哗——”匆匆筑就的结界像脆弱的蛋壳，在天雷敲击下，立时就裂了条缝，叶长青以身为屏，双手顶在那红光结界之上，将全部灵力注入修复。
身前，是浊浪翻滚的长江天堑，无主的龙舟、渔船、客船飘零着，碎木乌蓬和着江边酒楼的雕梁画栋，纷纷散在江面上，徘徊不多时，尽被雨打风吹去。
身后，是江北上千观舟被困的百姓，嚎哭阵阵，悲声四起，老弱妇孺互相紧紧拥抱着，试图在冰冷的雨水中取得一丝暖意。
秦箫一边帮着修补结界，一边分心安抚百姓：“不要怕，我师尊是元婴仙君，有他在，你们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个屁，他越说，坏事越来。
这边天雷刚过，那边魔蛟就张口/射出一道冰箭，携了万马奔腾之力，轰的一声撞在结界上！
“呃——”叶长青咬着牙，嘴角淌下一线血迹来，却无暇抬指去擦。
他灵根属火，好巧不巧正被这魔蛟的水系魔气相克，抵挡它的渡劫天雷尚可，但正面遇上这种水属攻击，竟真的生出种被伤及肺腑的痛感。
该死，这辈子最不想碰的就是水系对手，今天算是走了霉运了。
远观长江南岸，情况却比这边还要不乐观。
温辰是纯剑修，只擅长冲锋陷阵，于术法结界上知之甚少，空有一身灵力，却不懂如何完美地加持到守护结界之上。
由他和阮凌霜负责的江南结界，已经出现了要崩溃的迹象，若是没有人渡灵过去，恐怕……
“这位大姐你别哭这么卖力，省着点力气，待会儿好跑得快些……”秦箫还在那嘚吧嘚吧，叶长青不耐地打断他——
“秦箫！”
“放心吧，我师尊万锋论剑第一名，他——啊？在！”
“少废点话，天雷暂时停了，压力小一些，江南结界不稳固，我得去那边搭把手，江北这，发挥你土系灵力的优势，把这道结界给我撑住了！”
“是，师尊，你放心，没有天雷，魔蛟不算什么，我一定不负——不是，等等，师尊你要走了啊，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行啊，那魔蛟那么大我我我抗不过它呀——”
“抗不过拿命堵着，就一刻钟，无论如何你也要撑住了，否则……否则逐出师门！”
“什么？！……”
苍天大地之间，两岸冰壁林立，大片大片的水魔从中脱出，噬咬着花草树木，亭台楼阁。
凡人的生命在天罚之前，弱小地宛如蝼蚁，那两道散发着融融灵光的保护结界，将江南江北大片凡人护在里面，让他们免受欺凌。
江水中央，庞大的魔蛟使出全身解数，冰箭如飞蝗过境一般，袭上在损坏与修复之间无限徘徊的结界。
忽然，南岸靠近望江楼的位置，开了个口。
那本可以很快就修复的微小失误，却被它瞬息就捕捉到，爆吼一声，爪已挥上！
玄钩一样的指甲一碰到破口，顿时撕扯出一长串的缝隙，望江楼老板一家正在自家三楼角落里蜷缩，成了首当其冲的猎物！
阮凌霜正站在楼顶，来不及修复破开的结界，捏了一道冰冻咒朝魔蛟爪子扔过去，结果撞是撞上了——
没用。
千年魔蛟是什么？水族魔兽中的霸主，会怕她这小丫头的冰冻咒？当下指爪上魔气一震，阮凌霜把持不住，被狠狠掀翻出去。
望江楼老板一家三口缩在桌子下面，抖若筛糠地抱成一团，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外面，就看着——
一只炉鼎般大小的紫色圆眼，嵌在漆黑嶙峋的甲片之间，那恶龙似的魔兽，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三人。
“啊啊啊！！！”老板娘尖叫出声。
魔蛟爪子顿了一下，下一刻飞一般刺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鬼魅似的白影砸破楼顶，卷携满天的碎末斩向了它——
“铿！”
两根又黑又硬的指爪应声而断！
“吼！！！”魔蛟痛苦地嚎叫起来，蛟头就在几丈之外，那席卷过来的声波宛如高阶灵压威慑，瞬间就将断壁残垣间的两个修士震退几步，三个凡人震晕过去。
女人的怀抱松开，一个穿着崭新小红褂的女孩滚了出来。
魔蛟被温辰一剑砍断两根指爪，恼羞成怒，以头猛抢那支离破碎的守护结界，地震一般的巨大动静让这幢木质建筑难以维系，顷刻间便就地垮塌！
支撑的栋梁断裂，三楼地板倾斜，红衣小女孩顺着下坡的方向滚落。
“接住那女孩！”温辰朝阮凌霜吼一声，就近一手一个提起望江楼老板夫妇，贴着身子躲过一大块砸落的房梁，御剑飞离了这报废的酒肆。
阮凌霜御双刺从楼顶追下来，挥手甩出两条“水蛟”，可刚一触碰到女孩的衣服，一大股魔气就迎面打来！
“哎呀！”她惊叫一声，连人带器飞出好几丈，重重撞在坍圮的墙面上，被一堆滚落的琉璃瓦片兜头掩埋。
魔蛟一得手，用断了两指，鲜血长流的爪子稳稳接住了从楼上滑下的女孩，余下完整的两指一握，将其控于掌中。
它还欲再兴波浪，忽然身后闪过无上惊风——折梅山剑法第五式，独秀，杀！
叶长青一手剑影缭乱，一手抵在薄弱如蝉翼的结界，元婴灵力分两路流向不同的地方，一面对敌，一面修补结界。
他凝聚出一团三昧真火，朝魔蛟鼻尖和双眼三角区域的中间轰了过去！
那是它魔核所在地，即使属性相克，一旦被触及，一样会遭到重创。
魔蛟不敢怠慢，脑袋向下一扎，利索地穿入水中，三昧真火打到它带刺的脊背上，燎胡大片鳞甲。
噗——
庞然大物已整个入水，只余一簇高溅的水花，方才还拥挤不堪的江面上，一下就空旷地让人害怕。
花了不到半刻钟时间，叶长青已将破碎的结界修好，正欲下水去寻衅，忽然头顶又动荡起来——第二轮天雷来了。
他神色一凛，翻身跃入结界之内，踩在江岸边一根茕茕孑立的廊柱上，倾尽全力让结界再结实一些。
身后废墟中，堆得一人高的木材碎瓦晃动起来，哗啦一声，混身挂彩的阮二胖从里面探出头来。
叶长青余光一瞥：“怎么样？还行吗？”
“还行，小伤，不碍事。”她糙汉子似的擦擦脸上土灰，没空用水灵抹伤口，几步赶上来，急道，“师尊，刚才那个小女孩你救下来了吗？”
“小女孩，什么小女孩？”
见他不知，阮二胖脸色一白，嘴唇哆嗦：“坏了，那她一定是被魔蛟拖到水里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结界破的时候，望江楼塌了，小师叔救了老板和老板娘两个，他们的女儿失散了，本来应该我去救，可是我——”她说到这，喉咙一哽，声音呜咽起来，“师尊，你一定要救救她啊！”
“……”叶长青沉吟片刻，道，“我尽量。”
其实他心里明白，尽量，基本就是不可能了。
现在魔蛟已然入水，被捉去的小女孩溺了水不定能活着是一回事，在驰援的同伴到来之前，他不可能抛下南岸千名百姓不管，独自去水里救她是另一回事。
况且，这么大的灾难，死伤……是在所难免的。
叶长青闭了闭眼，注灵的力道猛然加大，像是自虐一样，敲骨吸髓地将灵力释放出去，他想起什么，问：“温辰呢？”
阮二胖还沉浸在由于自己的失误，导致小女孩殒命的愧悔中，恹恹道：“他救了人离开有一会儿了，这会儿应该回来了的，我被埋进去了不知道外面怎么回事……师尊你刚一直在这没看见他吗？”
“没。”叶长青修眉蹙起，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敌当前，风平浪静不过顷刻，江面上咕嘟咕嘟冒起很多水泡，而后以江心为中心，旋起一个水涡来。
那水涡越转越大，从咫尺方寸扩展到一丈方圆，水面下陷呈锥形，仿佛江底有一个吸水的魔物，吞下了满江的船只残骸。
下一刻，玄色魔蛟破水而出！
叶长青相距不远，视野一黑，被它城墙一样的身躯挡了大半，待其整个身子悬于水面之后，他才看到了极令人惊愕的一幕——
温辰斗笠已失，全身湿透，正踩着几乎与江面垂直的蛟背，如履平地一般，提剑向蛟头的方向飞奔上去！
那里正是魔蛟渡劫的重灾区，数道电光已等候多时。
他视如无睹，足下生翼似的飞速攀至魔蛟头顶，提起“寒宵”，狠狠向魔核的位置扎去！
“轰！”
渡劫天雷响彻四方，璀璨的明光瞬间将那白衣笼罩。
一里外，叶长青瞳孔骤亮，心跳暂停。
“危险！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辰：我对师尊只有景仰之情，如果有半点其他想法，天打雷劈！
大辰辰：不好意思，发誓的是你，为什么劈的是我？？？
——————————————
小叶子：带小孩真不容易，天天得当老妈子，稍微不看着点就送死去了……
老叶子：带小孩简直不要太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是他总喜欢管着我，让我送死的时候一点都不利索……
小叶子：不对，你那是，小孩带你吧？
老叶子：嗯？都行吧，反正我家打架的事儿我包了，小孩在后厨做猫粮就行，你成吗？
小叶子：……你大爷。


第086章 端阳节（六） 哥，你热吗，脸怎么这么红？
即使他声音中灌入灵力，在天雷的震慑下，这点凡人之能也显得微乎其微。
温辰大概是没有听到，亦或是听到了，当做没听到，“寒宵”玄冰一般的剑锋已经插入蛟头中央，上面暴戾的水系和金系灵力交织，寒霜阵阵，电闪萦身，魔核被刺中的一瞬间，魔蛟整个一顿，竟从头部开始，沿着粗长的身躯，一层冰凌缓缓向下延伸。
阮凌霜没做到的事，他做到了——冻结魔蛟。
但与此同时，天雷的速度也不遑多让，眨眼间明紫色的电光已经击到了他身上！
“小辰……”叶长青腿一软，差点从廊柱上摔下去。
那一瞬，他险些就要抛下这边，去把那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拽回来，可是……他不能。
因为南岸也有天雷落下。
魔蛟既然以生灵为祭，助自己化龙，那天威便不会只为难它一个。
叶长青心急如焚，南岸的结界有自己撑着，问题不太大，那北岸怎么办，只秦箫和一众尚未结丹的年轻修士，他们做得到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数里外的长江北岸，结界只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第二道天雷的轰击下猝然碎裂！
结界边，秦箫透支到尽头的身子飞了出去，砸在他拼命保护的百姓中间，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大箫！”叶长青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肝胆俱裂，飞身舍下这边还算牢固的结界，又要去接手对抗那边。
可就在这时，北岸结界爆开的无数碎片，忽然仿佛时间倒流一般……又逆着下落的轨迹，一片片拼了回去！
这一转折来得太过突然，他狂喜地抬头，果然在天上看到了柳明岸的身影。
“掌门师兄！”叶长青用力挥手，在几乎要颠倒整个江城的暴雨中，他狼狈得像只落水狗。
“抱歉，来晚了！”柳明岸一边引渡法器修复结界，一边扬声道，“不用担心，秦箫还活着，我自会救他，两岸百姓死伤如何？”
听闻秦箫没死，叶长青一颗心才放了回去，隔着雨幕与他对答：“不是特别清楚，局势暂时稳住了，死伤应该不多，只是……”
“只是什么？”
半晌没收到回复，柳明岸觉得奇怪，结果一转头，就被江心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魔蛟半身已然结冰，且那冰线还在十分顽强向下蔓延着，大有不吞噬它不罢休的趋势。
而它头顶，少年身上衣衫尽毁，万锋剑派雪白的道袍早就被劈得黑炭一样，可他并不打算妥协，膝盖分开跪在魔蛟双眼之间，两手死死握着“寒宵”，行刑似的掼在它魔核之上！
此情此景，让身处百丈蛟身之末的叶、柳二人无能为力。
他受了好几次天雷，早已代替魔蛟成了天道以为的渡劫之人，此时是想走也走不脱了，只能继续桃代李僵，受完那剩下的雷电，能活着就活着，不能活着……也没办法。
上空积雨云再度敞亮起来，一线惊雷飒然而落！
听到动静，温辰猛地一抬眸，那无情道修炼出来的冰冷目光，即使天怒加身，依旧坚韧如金铁——
深黛色的云幕下，鲸涛翻涌，电闪如织，将辽远的山河割裂成一块一块，仿佛下一刻，整个世界就要分崩离析。
魔蛟身体已然大半结冰，弯曲地耸立于长江之上，与其相连的，是自远古太乙而来的雷灵之力，正一注一注灌入那少年体内，不知疲倦。
温辰保持着跪地握剑的姿势，面朝高天向后仰去，从侧面看，只露出一道莹白而修长的颈线，少年人还不甚明显的喉结微微颤动着，七情五感受限，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反应，显然正在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
叶长青双手抵着南岸结界，阻住了几次天雷叨扰，心神却早就飘到了江心动荡之处。
他才金丹境啊……那么强硬的天雷，弄不好会魂飞魄散的。
秦箫重伤，温辰受劫，统共三个孩子，在自己手里差点折掉两个。
叶长青苦笑一下，反正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喉头发甜了，总感觉再吐一口血，就能直接去地府签生死簿。
哎，他们跟着自己，真是受苦了。
然而道祖说得好，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就在他心血快要熬干的时候，忽然间，空中一轮豁达而清明的灵气扩散开来！
仿佛南疆十万大山中料峭的山风，裹挟着自远古而来的山声吟唱，激荡于在场每一个人的丹田识海之间。
这是？
叶长青蓦地睁大双眼，望向斜上方那与魔蛟共患难的少年剑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彩——
这是独属于金水木三系灵根的元婴灵气！
“他，他居然……”叶长青喃喃自语，有些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捋清了思路，惊喜道，“他居然借着魔蛟渡劫，从金丹七阶一跃上了元婴境界！”
至此，魔蛟为自己招来的九道天雷已经全部打完，然而却没有一道是真正打在它的身上。
献祭不成，历劫也不成，它被冻成个冰柱，相当招摇浮夸地悬在江面上，像极北之地盛行的冰雕展览。
鹦鹉洲上空阴霾散去，云销雨霁，太阳出来，天穹恢复湛蓝之色，东方还勾勒出一抹七彩的长虹，照耀着岸芷汀兰，花木扶疏。
一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如若不是满江的狼藉，和尚存的魔兽。
意识到危难已经解除，两岸的百姓也不再如履薄冰，一个个雨后春笋似的站起身来，睁大眼睛看着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景。
折梅山其他修士也陆陆续续赶来，清扫结界外残存的水魔，安抚受惊的百姓。
所有人都以为这应该就是结尾了，直到——
“刷！”
“刷！”
“刷！”
江水中骤然飞出数十道清影，有大有小，有明有暗，无一例外都是长条形状，乍眼看不出是什么，但细心观察可以发现，那是一把一把的上古名剑！
第一个被认出来的是七星龙渊，它修长高洁，剑锋深邃，腾出水面时带起千点光华，仿佛累世的星辰照彻大地。
第二个是虚无缥缈的承影，在黑暗与光明之间，若隐若现，只见剑柄不见剑身，但魔蛟冰冻的身体上，又分明投下一个青黑色的剑影。
再然后干将、莫邪、轩辕、赤霄……有的有名，有的无名，只是虚影，不是实体，随心所欲地悬浮于百丈高空，宛如一座自古以来最为浩大的兵器库。
阮凌霜低迷的心情终于被吸引了开去，轻声问，“师尊，这是什么？”
叶长青思忖片刻，答：“如果猜得不错，这该是归一剑法的终极要义所在。”
“归一剑法？就万锋剑派一剑破万法的那个？”
“嗯，他们讲求人剑合一，万锋归心，具体外化出来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他撤去了维持结界的灵力，双手负于背后，扬首看向那群剑之中屹立的少年，眼中充满惺惺相惜。
温辰立如青松，单手扣住“寒宵”剑柄，拔出，旋舞，右臂端平，将剑竖于面前，口中默念剑诀。
冰寒的锋刃两侧，映照出无数前辈名剑飞旋的剪影，和他如水一般宁静的面容，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瞳孔，似纳入了古往今来千万年的岁月。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他没了白衣的陪衬，却更加莹曜如星月，在灵力的催动之下，围绕着百丈冰柱的神兵之海越转越快，一如不久之前魔蛟在江底造出的旋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时间过了很短，也好像又很长，直到所有的清影同时一顿，下一瞬如受神召般齐齐没入魔蛟冰封的身体！
无声，无息，没有硝烟，也没有血色。
但那无孔不入、又无处不在的杀气，足以勾起人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霜刃既出——”
“万锋归一——”
温辰清冷冷地开口，话音一落，魔蛟巨大的身躯轰然炸裂，四射的齑粉冰渣溅出百丈之高，在刺骨的骄阳下，折射出琉璃一般绚烂的光彩！
长江两岸，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喝彩，劫后余生的人们，无一不在庆贺着正义的胜利和邪恶的消亡。
而相比于百姓，修士们更关心的则是温辰最后灭蛟龙的精绝手法——将血肉之躯尽数化为寒冰，这样的修为和功力，在场很多人就算修炼一辈子，都是白费功夫。
……果真天纵奇才。
置身喜气洋洋的人潮中，叶长青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烽火令主要如此看重这个关门小弟子。
不光是金水木三系极品灵根的绝佳资质，温辰在对剑意和道法的领悟方面，天生都甩出同辈不知多少个品阶。
就连他的师兄，万锋剑派目前最出挑的弟子，被誉为剑术天才的元婴剑修花辞镜，都未必将自家剑法领悟到小师弟的这个境界。
咦，这小子要是一路这么无情道修下去，那得是一把多么可怕的大杀器。
叶长青缓缓摇了摇头，在心里默哀——看来下一届万锋论剑，自己八成是不能够蝉联第一，再打一次那东道主的脸了。
可惜。
魔蛟消弭，空中倏地落下一点红。
不待他未看清那是什么，温辰已经鹈鹕入水一样，倒着身子扎了下来，速度之快，比流星有过无不及，在红点落水前一刻，手臂一捞，将其收入怀中。
他轻灵地翻了个身，足尖一踏浮木，扁舟般微微飘摇，长剑过水，卷起江面点点浪花。
就这样，温辰一手抱着昏迷的女孩，一手提着雪一样的灵剑，一步步涉水而归，被天雷毁去的衣袂间流光婉转，似空花，似阳焰，静静地滴落下来，没入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南岸残垣上，叶长青早已等候多时，心想这小子真是欠打，不顾旁人担心成什么样，一心想着自己逞能出风头，临了临了，还搞了这么漂亮的一个阵仗。
自己为护南北两岸百姓走不开，帮不上忙，他就没想过，万一受不住魔蛟那九道天雷，直接挂在那里？
自私，不自量力，还虚荣。
叶长青决定好好敲打一下：“你这——”
“哥，你看，我做到了。”两人同时说话，温辰举起“寒宵”，浅浅一笑，“我按你说的，用手里这把剑，护了人的。”
他左手的怀抱里，穿红褂的小女孩虽然昏迷，但呼吸平稳，并无大碍。
阮凌霜一个熊抱扑上来，接过他怀里的女孩，呜呜咽咽道：“小师叔你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今天要是没能救得了她，这一年都睡不好觉的……”
温辰像是怕吵醒了熟睡的女孩，说话声音很轻：“没什么，应该的。”
“嗯嗯嗯，你俩聊，我带她去找爹娘。”阮凌霜满血复活，扯开个明媚的笑容，走了几步回头挥手道，“顺便说一句啊，小师叔，你最后那一招，真是帅爆了！”
温辰没答话，似乎不以为意。
等她走后，叶长青好久才问出一句：“小辰，你不知会一声就自己跑去斩魔蛟，是为了救那个女孩？”
“嗯。”温辰认真地点头，认真地望向他，认真地道，“当时，你一边跟魔蛟斗，一边修补结界，我怕你分心，就没说。”
“她要是被拖进水里就死定了，我照你教我的，画了一个避水符给她贴上，在江底纠缠一会儿，魔蛟不肯让步，我就只好杀了它。”
“……那你拼着被雷劈也不罢休，也是为了救她？”
“唔……算是吧，也不全是。”温辰思索了一番，特别理所当然地说，“哥，你一个人救护这么多百姓，受了那么多伤，可结界我又不太懂，帮不上忙，想着如果能釜底抽薪，直接杀了那魔蛟，你就不会……哥，你热吗，脸怎么这么红？”
“咳，是有点，有点……这大中午的，太阳太毒了。”谁不知道元婴境界早就寒暑不侵，叶长青又一次睁着眼睛说瞎话，掩盖他被一个十来岁小孩弄得不知所措的窘态。
这随便谁都能看出是借口，可偏偏温辰特殊。
他自己五感不明，便以为别人都敏感得很，于是还真抬头看了看太阳，然后煞有介事地建议：“那去那边阴凉地？”说着，伸手一指街道口的大树。
“……”叶长青不知道是该难过还是欣慰。
他默然片刻，猛地想起一事，拳头一凿手心，急道：“坏了，这么半天没去看大箫怎么样，他醒来又该哭了！”
“小辰，你先回山换身衣服啊，我去趟掌门师兄那，晚点再来找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太过分了，这小孩好坏，撩而不自知，居然问我为什么脸红？！找个借口赶紧跑，不能让他抓到。
小辰辰：太过分了，这师尊好坏，撩而不负责，一完事倒头就睡，做梦居然还脸红了！这是想起了哪个小妖精？！好难过，他怀里抱着我，心里念别人，想跑，可又跑不了，呜呜呜呜……
作者：谢邀，这就是一个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的“淡疼”爱情故事。



第087章 端阳节（七） 老子凭什么是下面那个？！
“师尊，我表现得你还满意吗？”
“满意……”
“师尊，我没有给你丢脸啊，我撑到最后一刻了呢，没有听你话拿命堵着，那是因为我被雷打晕过去了……”
“是是是，你幸亏没真拿命堵着，否则为师现在就愧疚得自挂东南枝去了。”
“师尊，我还是不是你最知冷知热、贴心的徒弟？”
叶长青哭笑不得：“大箫，就因为你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就这么没有安全感吗？”
床上被雷劈糊，浑身裹着绷带动弹不得的秦箫小声道：“师尊，你有没有听过小鸡和黄鼠狼的故事？”
“？没听过。”叶长青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看着端午节裹成个粽子的大徒弟，意外地觉得应景，颇有兴致地单手撑着下巴，“你说，我听着呢。”
秦箫老爷爷似的，慢悠悠道：“从前，有只黄鼠狼半夜去偷鸡，咬断了母鸡的喉管后，正赶上鸡蛋里的小鸡们破壳而出，它就流着口水在旁边等啊等啊等啊……终于第一只小鸡出来了，黄鼠狼高兴坏了，刚要拿爪子去捞的时候，听见小鸡叫——”
“娘亲！”
这一声来得突兀，叶长青大为吃惊，手一抖，下巴差点磕床上：“叫，叫啥？”
秦箫没接茬，满目幽怨地转过脸：“师尊，你就忍心留我一个人在这，一醒来就看到端着药一脸狰狞的侍药童子吗？”
叶长青眼角直抽：“你的意思是，你是小鸡，童子是黄鼠狼？”
秦箫又没接茬：“师尊，你没喝，不知道那药有多苦，跟胆汁直接兑出来似的。”
“行，你别说了。”叶长青是天下怕苦第一人，一想到那能够类比胆汁的苦味，不由面有菜色，隔空捂住秦箫的嘴，讪讪道，“魔蛟善后的事还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你既然没事，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再见。”
见他要走，秦箫假装悲痛得想撑起身子，却失败了，只能高声叫：“师尊！你的药还在后厨熬着呢，马上就好了，掌门真人叫我拖住你，不许跑了！”
大箫啊，你可真是我的乖徒弟，就冲这份为师父着想的孝心，今晚也要给你加鸡腿。
叶长青风一般地从折雪殿里闪出来，正遇上端着新药来的童子。
“紫电，给大箫喝的时候药里头加把冰糖，要不太苦，记着别忘了啊！”
“叶长老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知道你又得说加了糖的药效不够好，不好就不好吧，大不了多喝几碗。”
“不是，叶长老——”
“我走了啊，魔蛟那事还没完呢，得去点点百姓的受伤情况，有什么问题明天再说！”
他一召玄剑，潇洒飘逸地飞走了。
童子紫电站在门边，头上冒出许多小问号，直到远处的天空已看不见那青色人影了，才讷讷道：“叶长老，可是这是给你的药，你走了给谁喝呢……”
·
今日，魔蛟作乱影响甚大，各种巡查、安抚、清扫，几百名折梅山修士一起忙到月上梢头，才算是基本安定下来。
受伤的百姓都得到了妥善医治，个别不幸遇难的，家人还在哀哀哭泣……但这人间，向来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并不会因为少数人的不幸而造成大范围的影响。
危难过去，端午节欢欣的气氛还在，摊贩们准备的食材民俗品也没卖完，所以待到华灯初上之时，江城大街小巷又热闹了起来。
叶长青提了一袋肉粽子，一壶菖蒲酒，优哉游哉地上长江边去了。
灯火阑珊处，一雪色影子静默而坐。
他来到一旁并肩坐下，两条长腿搭在石头外面，笑着说：“小辰，等多久了，着急了吧？”
“还好，不急。”温辰轻声答，望着远处恢复行船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气质沉静地像一尊望江石。
“今天忙得晚了，都没来得及给你庆祝登上元婴境，这样，我先自罚一杯！”说是一杯，叶长青压根也没打算用杯，直接提起那牛皮酒囊，仰头就喝。
酒还未入喉，手中一空，酒囊没了。
“诶？”他迷惑地眨了眨眼，看向那空手套白刃，缴了他“兵器”的少年，不解道，“你干嘛？”
“柳掌门说你受伤了，身体弱，不许喝酒。”温辰也是直接，多话没有，扬手就给那酒囊扔江里去了。
叶长青：“……”
他眼巴巴地看着酒囊落到水中，蜜色的酒液从里面汩汩流出，与夜里奔走不息的江水混作一团，顺流而下，半晌才心疼道，“你也太狠了吧，知不知道哥折腾这一天就为了刚才那一刻？”
温辰正色：“柳掌门说了，不喝药可以，酒也不许喝。”
柳掌门，又是柳掌门，这是拿到尚方宝剑了哈！
叶长青一边气得在地上薅草，一边咬牙道，“师兄真是太过分了，一个两个地策反你们，给他当眼线。”
温辰掌心一闪，变出一只药葫芦来，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哥，柳掌门说了，今天不逼着你喝下这葫芦药，明天就送我回昆仑山。”
“什么？”
白天在长江之上，以一人之力恶战魔蛟和天雷不在话下的叶仙君惊叫出声来，连着撤后好几尺，指着那瘟疫一样的药葫芦，声音直抖：“阴魂不散啊有完没完了，不让喝酒就算了，居然还逼着喝毒药？！”
“……是药，不是毒药。”
“一样，对我来说都一样！”
“哥，柳掌门也是为了你好。”温辰一脸诚恳，如假包换。
叶长青干笑：“小辰，我累一天了，现在就想放松一下，能不能……就算了？”
温辰淡淡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叶长青挠墙：“可是我真的喝不下去啊……”
“为什么？”
“……”他挣扎了一会儿，在要面子和不喝药之间徘徊许久，最后破罐子破摔，“因为苦啊。”
闻言，温辰眼神颇为奇怪，仿佛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会因为这种拒绝喝药的理由，拧开葫芦盖，唇没沾着，隔空灌了一口。
他没立刻就咽下，反而是把药汁停留在口中，细细咂摸了一阵，直咂得叶长青鸡皮疙瘩掉一地了，才掀起眼皮：“这，不苦啊。”
后者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是，你五感不明，吃什么都没味，当然不苦了。”
“也是。”温辰似是有点难过，低下头沉思了片刻，从荷包里掏出三颗圆滚滚的东西，与药葫芦一起递给他。
“怎么？”叶长青警惕道，经过了方才的一系列，现在对于温辰递给他的一切，他都觉得背后发毛。
“糖。”温辰说得简短，想了想觉得差点，补充道，“桂花糖，你以前给我的，我没吃。”
“你怎么不吃？”
“不好吃。”
“……”叶长青觉得这小子是在搞笑，屈指在他额上弹了个脑嘣，反问，“你不是吃不出什么味道的么，还知道好不好吃？”
温辰无辜地摸了摸被弹红的那一小片皮肤，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甜。”
……
在继甲觉得乙因为苦而不喝药很奇怪之后，乙开始觉得甲有问题了——
“小辰，药你觉得可以，糖却不可以？”
温辰莫名其妙：“糖又不是非吃不可？”
叶长青：“……”
没法反驳，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接下来，温辰尽责地把葫芦口挨到他唇边，带点不太熟练的乞求以及撒娇的意味，软软地说，“我其实不太想回昆仑去，折梅山挺好的。”
叶长青不为所动。
“你……也挺好的。”
他又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温辰却摇摇头：“没什么。”
天色太暗，看不清少年脸上到底有没有泛红，就这么直勾勾地对视了一会儿，叶长青忽地哂然一笑，心说我这是有多矫情，需要个修无情道的小屁孩来撒娇卖萌，哄着喝药？
出息。
他潇洒地接过药葫芦，扬起头来，尽量不沾着舌头，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
温辰坐在一边，小猫似的，安静地看他。
可惜，这大口喝药的豪爽场面并维持不了多久——
“咳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回荡在江边，叶长青一把把葫芦扔出三丈远，然后跟下一刻要毒发身亡了似的，掐着脖子叫唤，“快，快，快……”
温辰把剥好的桂花糖送到他手中。
救命解药到了，叶长青一连塞了三个入口，闭着眼睛，品了好一阵子，才把脸上那抹如鲠在喉的菜色给压下去。
太难吃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相比之下，他好像更愿意被魔蛟一尾巴送上天。
叶长青衷心地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受伤或者生病，这样就永远都不需要吃药了。
终于靠嗑糖吊住一口气，他疲倦地睁开眼，看着温辰弯着腰，两只手一只捂肚子，一只捂嘴，肩膀微微颤抖。
“怎么了？”
温辰：“……”
“肚子疼，不舒服？”
温辰：“……”
“诶，你转过脸来，别躲着我！”
温辰：“呜呜呜~”
不是吧，哭了？！
叶长青头脑被吃药酷刑折腾得一片空白，还道他怎么了，哪里难受了，急得一掀斗笠，就看着——
少年满脸绯红，一双眼睛都快笑没了。
“……”他数次深呼吸，告诉自己二十几岁的人了，不小了，要沉稳，要大度，要礼让，要——
“好哇，你小子居然敢嘲笑我，当真活得不耐烦了哈？”
要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叶长青身子一拧扑上去，将温辰压倒在地，双膝霸道地卡在他腰间，以地痞流氓打架的姿势限制了其行动。
他一手一边，不客气地扭上温辰的脸，左右扯动：“不是修无情道不会笑么，装的吧装的吧装的吧！”
“木，木有……”后者被揉搓得话都说不清了，唯独两只眼睛传神，里面漾满了笑意遮都遮不住。
“想笑是吧，好，今天我就让你笑个够！”
叶长青这人可以说是坏透了，双手去呵身下人两侧肋下的笑穴，指间灵流闪动，力道顿时大了不知多少倍。
温辰再是个五感模糊的，身体也还没到僵直如死人的地步，被这么摧残着，哪能忍住不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角都湿了，生理性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双手无力地扒拉着，浑身酸软。
“别，别，我错了，我错了，呜……”
“真知道错了？”
温辰红着眼眶，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叶长青顺手在他腰间捏了两把，指摘道，“你看看你瘦的，一戳全是骨头，以后好好吃饭，再这个不吃那个不吃的，我打你了啊！”
温辰揉着眼睛，没骨气地屈服：“好。”
“小屁孩和我斗，到底还嫩了点。”
俗话说骄兵必败，叶长青刚心满意足地哼哼两声，忽然一道劲风向面门而来，他没想那么多，条件反射地后仰躲开，但与此同时，从小各种跟人干架的经历告诉他——躲这一下，约等于，卒。
“我天？！”一声惊呼没完全，他上半身就已经失去重心，被反压在地。
温辰有样学样，跨坐在他腰间，将他整个人从中间一切两半，顾头不顾腚，然后双掌接上，直取咽喉。
叶长青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处于劣势，依然战斗力十足，一记手刀截断他，勾、锁、拧、揉，各种近身搏斗的手段，花样频出。
漆黑的江岸边，两道元婴境的明光灵流交错不断，那短暂而闪耀的景象，比烟花还要夺人眼球。
在这方寸须臾间，两人你来我往、你推我拒地走了十来个回合，居然还是不上不下，一直没分出个胜负！
叶长青心下颇惊——温辰是纯剑修，从小练那大开大阖的硬招式出身，怎么对这种小而巧的功夫也这么熟悉？
又观察了七八个回合，他明了了，这小子擅长的不是搏斗，而是偷师！
小一刻钟时间过去，每次都是自己用什么招数，温辰就跟着学什么招数，中规中矩，从没有过什么动作上的创新，与其说他会打架，不如说他会复刻。
就在这么短的空隙内，他能够记住每招每式的动作要领，分别应对什么困境，应对过后下一步又该怎么接洽……
攻防滴水不漏，学得有模有样，让人乍一看竟摸不出什么破绽来，如此惊人的学习和融会贯通能力——
天才。
除了这两个字，叶长青一时间再想不到其他解释了。
同一天里第二次，让自恃天资绝艳的自己感到一丝丝被碾压的快感，这小子……当真不简单。
就在他被人压着招走如流，不停喟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颤巍巍的呼唤：“请，请问是，叶仙君和温仙君吗？”
闻言，切磋中的两人同时停手，烟花般绚丽的灵流顿时归于沉寂。
“什么人？”
“何人？”
来人是个圆乎乎的中年男子，正是白日里那望江楼的周老板。
周老板局促地站在一旁，略紧张地搓了搓手，低下头，非礼勿视：“那个，二位仙君要是忙的话，我就改日再来？”
本来不觉得什么，他这话一说，逼得叶长青洒下目光，认真审视了一下两人目前的处境。
温辰此时正卡着他双手，身子紧绷如弓弦，两膝扣在他腰侧，居高临下，姿势极富侵略性。
而他呢？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受制于人，微偏着脸，两腿曲成一个羞耻的角度，一副好不甘心，又无力抵抗的模样。
再加上高手对决，经脉灵力飞速运转，脸上避免不了的可疑红晕，这场景，如何不让人想入非非？
叶长青：“……”
误不误会不重要，关键是——老子凭什么是下面那个？！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叶子：只要这辈子不再受伤生病，就永远都不用吃药了。
老叶子：呵呵，那你怕是没想过，还有下辈子有回事。
柳掌门：来来来，药熬好了，谁先喝~
老叶子：兄弟快跑！（顺便一记手刀砸下）
小叶子：（倒地）你有病吧！说好了一起跑打我干啥！
老叶子：遇上老虎，我不需要跑得比它快，我只要跑得比你快就行了！
小叶子：艹你大爷，你等着老子总有一天让你好看……别别别，师兄别过来，球球手下留情，呜呜呜呜



第088章 端阳节（八） 长长久久，一起白头
——“咳。”
他用眼神示意温辰起开。
——“哦。”
温辰乖乖放开他，腿一抻，行云流水地起了身，袍角雪白，划出一线星辉。
这小子耍帅耍上头了。
叶长青没兴趣和他攀比，像个正常人一样爬起来，上下拍打几下灰尘，抬头换了张笑脸：“中午酒楼刚毁了，晚上就能出城转悠，周老板心挺大呀。”
“嗨，可不是呢，让叶仙君笑话了！”周老板自然也是听出了他言辞间的揶揄，解释道，“今日受仙君救命之恩，我和拙荆原打算备上好礼，改日亲自上折梅山谢恩，可是有人她不答应啊！”
叶长青奇道：“哦？谁不答应？”
周老板“嘿嘿”笑了两声，从背后拎出个小丫头来：“一个时辰前，月牙儿听人说看着温小仙君一个人在江边坐着，就哭着闹着非要来见恩公，可是我合计着一下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谢礼，贸然前来这多不合适……”
月牙儿换了一件橘色的小马甲，颈上戴着长命锁，黑色长发并未束起，软软地垂在肩上，越发衬得肌肤晶莹剔透，能掐出水来。
唔，好可爱。
叶长青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越瞧越喜欢。
然后，月牙儿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幻想：“恩公，叶仙君是个好人，你别欺负他。”
“嗯？”叶长青脸上笑容僵了僵。
她口中的“恩公”，自然是冒着天雷之险，从魔蛟爪下将她救回的温辰。
后者却是完全不明所以，心说刚才自己和叶长青两个不是在切磋技艺吗，怎么就欺负人了？
他遂摇头：“你想多了，那种事都是你情我愿，不算欺负。”
叶长青什么反应他没看着，反正周老板是惊诧了，轻轻一巴掌拍在月牙儿头上，训道：“大人说话，小丫头片子别瞎掺和！”
他对着温、叶二人深深一躬，陪笑道：“小女不懂事，乱说话，冒犯了二位仙君，还请看在她童言无忌的份上，原谅则个。”
周老板是个做生意的，经营的望江楼，跟江城最大的风月场相毗邻——也就是某些人经常想去挂个牌子，日入万金的杨柳岸。
他什么关系没经见过？这一来二往几句话，自以为已经把这二位仙君关系摸得透透的，尤其是看着叶仙君脸色跟吞了只蛤/蟆似的别扭，温仙君却坦坦荡荡，不畏人言。
哎，看来这双修一事，虽然同是精进功力，到底也还是下面的那个吃亏些，叶仙君一表人才，年纪也大些，而且听说修为很是高深，这样一个人，没想到却为了感情甘愿委身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简单，真不简单！
于是，周老板看向他的目光更加敬畏了。
知道被误会了个彻彻底底，叶长青无语望天，不想再就这个话题揪扯下去，和和气气地笑着道：“魔族生乱，百姓有难，我们这些修道之人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什么谢礼不谢礼，周老板过于客气了。”
这话说得圆融，周老板受宠若惊：“哪里话哪里话，我们全家人的性命都赖二位仙君保住，一点心意而已——”
“既然是心意，那在下心领了。”叶长青笑得温吞，俯身摸了摸月牙儿的头，问，“小姑娘，你还有什么事吗？”
“嗯呢，有的。”月牙儿点头，拿过她爹手里的那只精巧梨木盒，递给他，奶声奶气道，“叶仙君，今天是我生辰，这是我娘亲手做的长寿面，送给你和恩公哥哥，祝你们长长久久，一起活到白头~”
她这吉利话，其实拆开随便给哪一个人说，都没毛病，偏偏合在一起——
叶长青：“……”
小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见他无言，“人精”周老板笑眯眯地，特别体己地给找了个台阶：“小月牙，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你不就是想祝二位仙君长寿吗？要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样啊，那我知道了。”月牙儿露出小虎牙，粲然一笑，“二位仙君，你们要福气比东海的水还多，活得比南山岁数还要长！”
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颜，像初春的樱花一样美好，叶长青刚垒起来的那点郁闷，早被化得烟消云散，双手接过她的礼物，温声道了好几次谢。
本想这就完事了，谁知，月牙儿摘下自己脖子上挂的长命锁，小碎步跑到温辰面前，托着举起来：“恩公哥哥，这个送给你，感谢你冒那么大的险去救我！”
“这……”温辰怔了一下，没有接。
长命锁，是民间传言帮小孩祛灾祛邪，锁住生命的吉祥物，很多孩子从满百日或周岁的仪式中挂上它，一直挂到成年方可摘掉。
月牙儿手中这个，金银镶玉制成，锁上刻有“长命百岁”的字样，比普通铜质丝质的重了许多，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物什。
温辰凉凉道：“这个不行，我不能收。”
“啊？为什么……”月牙儿失望极了，低下头嘟囔，“可是这已经是我能拿出来最贵重的礼物了，其他都……”
“就是因为太贵重啊，这是锁住你性命的好宝物，怎么能随便给人呢？”叶长青解释了一下，委婉地帮温辰拒绝，“好月牙儿，你能好好地站在这，就是对你恩公哥哥最好的报答了，长命锁收起来，你平安喜乐，长长久久，才是我们最大的心愿，懂？”
他长了一张讨巧的脸，好好说话时，下到垂髫女童，上至耄耋老妪，没一个能心安理得地拒绝。
月牙儿今年七岁，自然也属于这个范畴之内，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只觉月光下这位仙君哥哥好生温柔好看，她轻轻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就点头答应了。
“听话就好，谢谢你的谢礼，我们都特别喜欢。”叶长青莞尔一笑，胳膊肘碰碰温辰。
“嗯，喜欢。”温辰还是不太习惯和不熟悉的外人说话，被他一点一动，有点像提线木偶。
长江边，四人又寒暄了几句，周老板眼头见识很足地硬拖着月牙儿离开了，这小姑娘可能是真的好喜欢他俩，被抱走时依依不舍的，细软黑发下，两汪沁水的大眼睛难过地都快掉下泪来了。
叶长青手臂搭在温辰肩上，笑吟吟道：“你看，小姑娘舍不得你呢。”
温辰望着周氏父女离去的方向，没有言语，神情淡淡的，眉目间竟又回到了从前的那种凉薄。
叶长青意犹未尽，光顾着看那两道渐渐淹没在夜色中的身影，没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对，一味地赞叹：“哎呀太可爱了简直，我要是也有这么个女儿，啧啧，这辈子都圆满了。”
温辰闻言，忽然厌恶地别开脸去，低声道：“你想要女儿？”
“是啊，女儿好，女儿妙，安静又乖巧，比成天上房揭瓦的儿子好养多了，而且我生的女儿，肯定长得特别好看，每天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出去倍儿有面子，逢人就夸，这是我家——”
“那你生去吧。”温辰猝然打断他的话，态度恶劣地扔下几个字，连个招呼也不打，转身回江边坐着了。
“嗯？”叶长青愣住，陷入五里云雾，回头看着那个明显闹脾气的小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心道刚刚不还好好的，这又怎么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多年后——
大辰辰：（压住）想要女儿？
小叶子：（咬牙）不想。
大辰辰：（亲一下）没事，这个可以有，我们自己要一个。
小叶子：（抓被角）怎么，怎么要？
大辰辰：（邪笑）你猜。



第089章 端阳节（九） 大辰哭唧唧，呜~
最近一段时间，温辰已经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总是和人较劲了，虽然只和自己说话多一些，但好歹是从那个自闭的壳子里摸出来，愿意和人沟通了。
尤其是下山的这一天，他表现得都挺好的，好到叶长青以为自己已经打开了他的心扉，可现在看来，好像并没有。
他惴惴地想：方才自己不过随口夸了几句小姑娘可爱，温辰怎么就突然生气了？难道吃小姑娘的醋了？这……不合逻辑啊。
“来来来，送上门的晚饭，再不吃凉了。”叶长青觉得奇怪，但没多问，坐到他旁边一块黛色石头上，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顿时，一股浓浓的海鲜香味钻进鼻子。
“啧啧啧，果真是大户人家手笔，就是比街边十几文一碗的讲究。”他舀了一勺汤，放进嘴里，合上眼睛细细品尝。
“汤头可以，够鲜，够醇，里边应该有花甲、河虾、螃蟹、小黄鱼、鲜蘑、油菜、鸡蛋……”盲猜了十来种食材和调料，叶长青这才睁开眼睛，亲自又数了一遍。
居然一个不差。
光凭一口汤，就分辨出了这里面的十几种东西，然而这么新奇的事情，温辰看了却反应寥寥，江风拂着鬓发，侧脸冷的像寒玉。
叶长青就当没看见，意有所指地一扬眉：“怎样，我这本事如何，可以吧？”
温辰眼波一动不动，那其中陌生的神情就像第一次见到他：“……可以。”
叶长青心里一扎，却还是强颜欢笑道：“哈哈，别看我不会做，对吃的研究可是非常透彻呢，江城哪家馆子物美价廉，我心里可都是清清楚楚。”
他从梨花木盒里端出一碗长寿面，塞到温辰手边：“好了，别不开心，先吃东西，吃饱了就什么都好说了。”
“不吃。”温辰蹦出俩字。
“……这是小月牙专程送给你的，你是她救命恩人，你不动筷子我也不意思先下手啊！”也不知他是忽然又哪根筋抽住了，叶长青头大如斗，已经拿出毕生的耐心来跟他周旋，无奈之下用自己当借口，“不说别的，你就心疼我一下好不好？累大半天了水米未进，好容易买了壶酒还被你扔江里去了，不闹了啊，听话——”
啪——
精致的青瓷碗砸到地上，应声而碎，浅棕色的浓醇汤汁没进草丛里，上好的食材散落开来。
“哥，你不用为难自己，如果觉得我是累赘，就走开。”似是觉得叶长青玷污了他，温辰轻轻擦了擦那只被他碰过的手，身子疏离意味分明地，向左侧撤了一尺多，垂下眼帘，低声道，“我不介意。”
一时无人接话，草丛里的虫鸣声和下面滔滔的江水声无端被放大。
沉默少倾，叶长青猛地一拳打到地上，关节擦破了皮他也没注意，眯着眼睛，怒道：“你不介意？可是我介意！”
“凭什么你说走开就走开，当我这半年时间喂狗的么？！”
温辰唇线抿出了淡淡的白色，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江边的一株苇草，心思不明。
看他这样子，叶长青更来气：“我什么时候觉得你是累赘了？没事做就往死里作，这么贬低自己难道很有意思吗？！”
到了晚上，人的情绪就容易失控，兼之他一整天忙里忙外，身上藏了各种内伤外伤，突然遭了这当子无妄之灾，心情格外地烦躁。
温辰硬邦邦道：“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这一句彻底惹毛了叶长青，站起身一把拎起他领子，逼迫他和自己对视：“温辰，你又怎么了，你说啊，别突然就划清界限，这正常人谁受得了？”
领口猝然被拽住，温辰有点喘不上气，轻轻呛咳两声，冷笑：“受不了就对了，反正我也不是正常人。”
“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叶长青被他气得感觉脑子都有点发蒙，当下口不择言，“温辰，我告诉你，要是你都不把自己当人看，那别人更不会！”
温辰冷冷觑着他，目光仿佛两道冰锥子，冷不丁一记重重的错骨手卡上来，差点给他把腕子拧折了：“叶长青，你以为你是谁？”
叶长青：“……”
他睁大了眼睛，再吼不出来了。
即使是第一天上折梅，两人闹得鸡飞狗跳那次，温辰也不曾连名带姓地称呼过他，最多就是客气而疏远的叶长老而已；后来温辰被收服了，更是每天一口一个“哥”叫得亲热，哪里有这样六亲不认过？
不知为何，叶长青忽然有种心里被人挖了一刀的错觉。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背后应该有什么不对，可毕竟还太年轻，一时没有分辨出这到底不对是什么。
说起来，他本人其实是个十足的娇惯子，从十岁出头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折梅山一霸，根骨卓绝，众星捧月，到处受人夸赞阿谀，何时被这么冷待过？
刚刚差点壮烈了的手腕还一阵阵地疼，叶长青咬紧牙关，额上冷汗不停地冒，白着一张俊脸狠狠盯了这少年半晌，不怒反笑：“温辰，我对你够仁至义尽了，至于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以后要是再管你一次，明天就死外面去！”
当下他一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走的时候，正路过那铺洒了一地的长寿面汤汁，稀里哗啦的，好像付之东流的一腔心血。
走了几步，心烦意乱得厉害，他挥手召出“落尘”，蹭一下隐入夜空，可飞了半道却发现，给阮凌霜买的肉粽子……又落到江边上了。
叶长青：“……”
想一想现在城里都已夜深人定，集市早八辈子散了，他顿时有种想骂街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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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这群烦人的小混蛋！我可去你们的吧！
别的修士弱冠之龄，要么一心修炼提境界，要么和道侣红尘作伴潇潇洒洒，这他妈怎么就我这么倒霉，按下葫芦起了瓢，一个个没完没了！
不管了！老子今天心情也超差，爱她吃不吃得上，饿着吧！
胖成那样，吃什么吃，也不怕哪天撑死了，嫁不出去！
又飞了一阵，透过层层云蔼，都看着折梅山的轮廓了，叶长青灵力一顿，“落尘”刷地在空中停下了。
他又想起白日里四人恶战魔蛟的经过，脑海里面天人交战，整个人十分诡异地悬在高空，一动不动。
大徒弟秦箫因为自己的一句嘱托，死守江北结界，用金丹三阶的修为和不知强大多少倍的敌人相抗，若不是被秒到失去意识，也许他真会以身殉道。
二徒弟阮凌霜才下个月才满十六周岁，就是个半大孩子，虽然天赋很高，已经结丹，但又哪里护得住长江南岸那许多的百姓？被塌下来的木头瓦片埋了个结实，自己把自己刨出来，一声痛都不喊，第一件事就问小女孩有没有得救……
叶长青长长地叹了口气，心想她自己也还是个小女孩呢，就因为修了道，就要变得如此不同了吗？
还有温辰。
一想到这个少年，叶长青心里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欣赏，疼爱，愤怒，甚至敬服……太复杂了。
试问为救一人，受天雷加身，换做是他，能做得到吗？若当时他身后没有那么多百姓需要护佑，他也能义无反顾地冲上去吗？
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
叶长青无奈一笑，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就当是给二胖回去取粽子了。
·
他折回去的时候，温辰果然还在，一个人坐在江边，背脊微弯，屈腿抱着双膝，碍事儿的白斗笠又戴上了。
这是种自我保护的姿势，与他从前总是笔直的坐姿很不一样。
叶长青看得分明，有点想安慰，却无从说起。
毕竟刚刚被那么不明不白地呛了一顿，他也是很有尊严的好不好？凭什么当舔狗。
他认准肉粽子的方向，闭着眼睛走过去，告诉自己，对，谁爱犯贱谁犯，反正我不犯。
听到有人过来，温辰仿佛受惊了似的，肩膀轻轻抖动。
“不用怕，我不是来找你的，拿完东西就走。”叶长青拎起那只装粽子的竹条篓，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动静，隔着白纱帘也看不清表情。
别想了，人家根本不愿意搭理你，还不死心。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走，却看着那少年的雪衣上，五根苍白的手指蓦地收紧，用力很大，透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叶长青压着想扇自己一耳光的情绪，克制道，“不早了，回去吧，江边风大，就算是夏天，吹多了也不好。”
闻言，温辰身体僵了僵。
叶长青又道：“你要是真讨厌我这样缠着你，就直说，我脸皮厚，心也大，不在乎的，不用等到受不了了突然爆发，于你于我都不好过。”
其实，他这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精明，反而有点傻，在待人接物上，从没给自己留太多余地。
他若是真的认可了谁，把那人当朋友，就会掏心掏肺地对人家好，即使受了委屈，最后把自己伤个够够，也决不后悔。
对朋友如此，对徒弟更是，秦、阮两人，哪个不是被他宠得没大没小？温辰虽然只是万锋剑派送来暂时待几年的弟子，但在他看来，就和亲徒弟没什么区别。
“温辰，你听好了，多的不管你，毕竟刚放过的话，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死外边，可有一点你得记住——”叶长青提着篓粽子背对着他，打算说完这句就走，“你师尊把你交到我手里，我就有必须护你周全的责任，以后再敢不知会一声上赶着去蹚雷，当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言毕，他提步就走。
意料之外，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你别对我这么好，真的……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叶长青听着，眉头渐渐收紧，仅停顿了一瞬，就转身一个箭步冲上去，扯下斗笠，掰过他下巴——
果然，温辰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二胖：小夫小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没有什么误会，是一次那啥解决不了的，不行的话，就两次，再不行，还有三——
大辰：麻烦停一停，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第090章 兵人（一） 先天剑意
这小孩大概是老天专门派下来克他的，叶长青心想。
笑，他挡不住；哭，他更受不了。
怎么办？凉拌……
“嗯……小辰，有什么你说，别哭啊，你这一哭——”叶长青深叹口气，心说算了，这季节是小龙虾最鲜美的时候，对于一个吃货来讲，死外面也不亏。
他单膝跪下来，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抚少年泛红的眼尾，笑着道：“你这一哭，好像我欺负了你似的，让人知道了该说我为师不尊了。”
温辰听了，连忙摇头，并哑着嗓子纠正：“不是你，是我，是我不好。”
叶长青有预感，他一直紧闭的心扉，就快要打开了，所以也不着急，一手从他肩膀后面揽过去，做出一种极为信任的倾听姿态。
“对不起，我刚才说话重了，我……不该那么说你的。”
“嗐，没关系，不说了嘛，我这人心大，脸皮又厚，一针下去扎不到肉的，挨几句重话没啥。”叶长青说完这个，着实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下——让你贱，嘿，真是贱。
不过，贱也有贱的好处，至少温辰一直紧绷的身子，在听完后，突然就松懈了不少。
他双唇难以克制地抖动着：“哥，你对我这么好，你会后悔的。”
叶长青不以为然：“怎么个后悔法，说来听听。”
“……好。”
楚地夏日里温暖的江风吹过，吹得两岸梓树、香樟叶影婆娑，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花草香混在一起，像造化独有的清冽熏香，使人闻之，流连忘返。
远处江水中，鱼儿腾跃、水鸟幽鸣的声音，都融进了少年涓涓流淌的心事之中。
“我七岁时候，魔族奇袭枫溪城，爹娘为了守城，都战死了……是师尊和师兄救了我。”
元安元年冬，西域昆仑大雪封山，沐浴在透骨的寒凉里，万锋剑派弟子讨论的最多的，是掌门云衍真人新收的关门小徒弟，温辰。
“师兄，你听说了吗？那孩子才七岁，就显现出了先天剑意。”
“先天剑意？那岂不是天生剑骨的奇才？！这样的人太少有了吧！”
“是啊！上一位天生剑骨的仙人，都已经飞升一千多年了，上苍垂怜，这次这位总算是落在我们万锋门下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是是是，若真是这样的话，我派出一位渡劫大能，指日可待，这天下第一大派的名头，绝对更加响亮！怪不得掌门真人那么看重，也不知道这奇才长什么样，和我们这般普通人有何区别，真想找个机会去瞧上一瞧……”
其实，他们口中的奇才和平常人家的孩子没什么分别，如果硬要说有，大概就是更不像个孩子吧。
云逸轻轻地敲了几声门，屋内没有动静，他也不奇怪，直接推开，熟练地走了进去。
他反手合上两边门扉，抬起眼，望向在床上坐着的孩子，温和笑道：“辰儿，今天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那叫做“辰儿”的孩子，漠无表情地靠坐在床榻上，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瘦弱苍白，不动声色的时候，仿佛一缕误入阳间的幽魂，无处安身，寂寞又可怜。
此时，他正枕着一旁雕花的床棂，目光孤冷，直直地射向窗外，侧脸的线条轻薄到一触即碎，听着来人说话，就跟没听着似的，一点反应都不给。
被人无视，云逸也不恼，反倒像是已习惯了，面上笑容不减，轻手轻脚地给他放下一瓶丹药：“没关系，你不想说话就不用说，听我说就行。”
“之前你精神受创，需要好好休养，师尊着急，特地差人从折梅山买来这安神散。”他两指微旋，拧开了那安神散的塞子，放到鼻子下面浅浅地吸了一口，“以后若是再有心悸或者噩梦的时候，就像我这样，稍稍吸上一点，很快见效的……来，试试？”
云逸极好脾气地递到他身前，眉宇间始终挂着他那招牌式的和煦微笑，不深不浅，不阿谀也不淡漠，其中蕴藏的亲切笑意，让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否则，也不会成为人人称道的正道大师兄。
可在温辰这，不好使。
知道他过来，温辰低头看了眼他手中的紫檀木瓶子，目光停留了大概一个心跳的功夫，就又收起，放到了窗外那棵被雪压弯了腰的青松之上。
整个过程，他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这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云师兄是死的，根本不值得一觑。
碰了个生硬的钉子，云逸有些无奈，可无奈的同时也明白，这孩子变成这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半个月前，他随师尊云衍真人在中原地区除魔，忽听数百里外的一座小城遭魔族奇袭，便星夜赶了过去。
说起来，枫溪城一个几千人的小城，也不知怎么就突然会有那么多的魔族打来，若不是两位云游散修拼死相护，那天等待他们的，怕是只剩下一座空城。
而温辰，就是那对护城散修留下来的遗孤。
“大师兄！前面那条巷子魔气特别深重，光凭我们冲不进去，要不先放放，解决了其他敌人，等和掌门真人汇合了再做打算？”
灵剑在身周盘旋守护，云逸风驰电掣地自半空跃下，挥手拂掉袖子上的一块魔族鳞片，闻言望了过去——
那是一条极为悠长的小巷，若是在细雨天里，必朦朦胧胧，诗情画意，可此时，巷子尽头散发出来的浓烈魔气，几乎已经化成实体，将不到七尺宽的窄瘦空间堵得密不透风，不时有残存未死的魔族试图逃窜，再被狠狠卷回去。
无尽的怨毒和恨意，交缠在一起，警告来者，此地生人止步。
云逸眉心一紧：“还有人吗？”
身边弟子忙答：“不清楚，我们赶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看起来像是有人把好多袭城的魔族都引到了这里，然后用阵法钉了起来！看那魔气聚集的程度，普通人稍微沾点就能要了命，元婴以下恐怕都难对付，所以……”
里面八成是没人活着了。
云逸不死心，放出神识，勉强往那魔气之中探了探，可行进之难，仿若冬夜在原野上，逆着暴风雪向前，一时自己都难以为继，更别提要救助里面的人了。
“……好吧。”
八卦灵牢，号称天疏宗最强劲的封魔法阵，要将其布置到如此严密的地步，恐怕连宗主凌风陌亲自到场，都未必做得到。
云逸微微蹙眉，虽不知是哪位侠士如此舍己为人，宁将魔气都引渡到自己身上，也要护这一城的人周全，但既然巷子里没有打斗的动静，就说明这布阵之人，很可能已经殉道了。
他朝那魔气虽盛，却溢不出寸缕的巷子，深深折下了腰，左手斜覆于胸前，执着烽火同俦的最高礼节，道了句“幸有先生大义，我辈同俦，定不负遗志”，便要转身去往其他地方，突然——
巷子深处异动横生！
那本已凝成一块铁板的魔气，蓦地从里面开始松动，像一棵参天大树忽然被从根上劈了一斧子，那瞬间的沸腾和动摇之意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惊不已。
猝不及防地，身侧响起一声垂危的哀鸣——是灵剑“归元”。
云逸目光倏地转向自己手中之物，错愕地说不出话来，只见雪亮的剑锋上隐隐泛起绯色，聚集、凝结，给他一种仿佛下一刻就有鲜血要淋出的错觉！
少倾，旁侧弟子们的佩剑也纷纷开始鸣响，泣血，伴随着巷子里魔族的惨叫，在一片混沌的邪恶之海里，万马齐喑。
“这是？”云逸声色冷肃，心中闪出一个猜想，却又不敢确定——太少见了，先天剑意，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说过了！
剑是种有灵性的杀器，它们从纯青炉火中脱胎的那一刹那，就具有了与先天剑意共鸣的本能，如若有人展现出来，周边灵剑必会一一应和。
换言之，身负纯净剑骨之人，天生就会得万锋臣服。
此时，万锋剑派弟子手中的灵剑遇到了王者，纷纷鸣响，可那响声中却清楚明白地带着煎熬之意。
“杀进去，救人！”云逸双眉一凛，挽剑冲进巷子里。
可是他们到底低估了被巷子尽头阵法锁住的魔气，十几个人几番冲杀，损兵折将，竟是不能将战线向前推进一丈！
阵法中的先天剑意在起初那一瞬的时候，尖锐异常，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里面魔气侵蚀得摇摇欲坠，只剩细细的一缕强撑着，连带巷外十数把灵剑的应和都弱了许多。
像棵不世出的灵草仙株，未及生长，就在暴雨的拍打下命悬一线。
“发现先天剑意传承者，传讯掌门真人！”云逸当机立断，命令刚一下达，忽然几丈外的天空中就有刚猛剑气砸下，山呼海啸一般，顷刻间席卷了满巷子的魔气！
“师尊！”他惊喜叫道，指着巷子尽头最黑暗之处，“里面有极强悍的剑意，如果弟子猜得不错，是天生剑骨！”
“不错。”云衍真人微一颔首，掌中青锋运起，一道“承影式”掠入魔云之中。
有了外援，那在阵法中苟延残喘的剑意，立马振奋了几分。
“叮——”
“叮——”
“叮——”
相和的剑鸣此起彼伏。
有救！云逸瞳子一亮，心中阴霾散开，跟在自己师尊神魔可破的剑气洗礼后，轻松突进了巷子底部。
氤氲的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不算很大的院落，方圆数丈的空间里，爬满了血红色的咒文，顺着墙壁和屋檐，从地缝中流出，扭曲蜿蜒着在上空交融，像蛊虫一样将整个院子包绕起来，中央一株快要燃尽的引魔香，封锁住了受诱惑赶来的上千只魔族。
引魔阵眼处，一男一女两具尸体背靠背坐在一处，因与敌人搏斗耗尽灵力，形容枯槁，看不出原本样貌，一如几尺外栽着的一棵大槐树，萎靡的枝干间，没有丝毫生命力可言。
院子中还有几十只魔族，外形类人，十分丑陋，正磨牙吮血，觊觎着那一双灵气尚存的尸体，它们像商量好了似的，一齐猛地前扑，却意外受了阻——
它们被人打回来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满地腥臭的尸骨堆中爬出来，双手握着一把折了锋刃的断剑，撑在地上，弯着腰喘息。
看样子，他只有六七岁年纪，浑身伤痕遍布，巴掌大的面孔上，纵横的都是血迹，他抹一把，稳了稳身形，颤巍巍地提剑，狠狠砍上从旁欺过来的魔族！
“滚！！！”
“不许再靠近一步！！！否则我杀光你们！！！”
孩子用稚嫩的童声厉吼着，每一个字都破了音，使人闻之，只觉他那脆弱的声带时刻有断掉的风险。
他在哭，在愤怒，在用生命捍卫着双亲最后的尊养，同时，也在险恶的人世间被迫成长。
人的命运分很多种，有平静和顺，一直到死都没什么大灾大病；有起起落落，一辈子不得安宁；也有福薄祚浅，不等体验十丈软红，就夭折了去。
可还有一种人，他们命中带血，生死簿上写着煞，必须用尽力气，从无望的深渊中爬出来，一抬头，才能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透出的一丝微光。
七岁的孩子靠坐在床头，当时在小院里，他的情绪有多浓烈，现在就有多麻木。
像根被硬逼着揠苗助长的小草，由于使力过度，连根须都露出地表，枯死了。
看着他这样子，云逸隐隐有些心疼，手掌不由自主地覆上他头顶，却在碰到的前一瞬，被敏捷地躲开了。
“……”他苦笑，心说也怨不得，经历了那种惨烈的事情，换个心智成熟的大人都不一定受得了，更别提是这么小的孩子了。
“辰儿，掌门真人等你很久了，如果愿意的话，就随他去后山千古剑陵测试剑意。”云逸循循善诱，话语中流露着让人不得不信任的诚挚。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逝者已逝，尚活在世上的人，不该一味地陷在过去出不来，你爹娘在天有灵，也不会想要看到你这个样子。”
“你是天生剑骨，入道修将来前途无量，我和掌门真人都很看好，魔族杀害了你的父母，你难道就不想给他们报仇吗？”
前面的许多话都激不起温辰任何兴趣，唯独最后一句，让他一直呆滞的眼球，忽然轻轻地轮动了一下。
太好了，他听进去了。
云逸松了口气，明白此行不虚，便也不再逗留，又安顿了一些关于安神散的使用要点，把紫檀木瓶子塞进对方手里，施施然离开了。
果然，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的时候，床上传来了这十几天来，温辰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去，测试，剑意，以后……”他许久没出过声，嗓音沙哑得厉害，此时甫一张口，似是很不习惯的样子，一个字一个字得干巴巴地往出蹦。
温辰自己也觉出不对，十指抓着被角沉默良久，才找回了属于人类的说话能力，深吸口气，轻声问：“以后我就能像我爹娘那样，斩杀魔族，为他们报仇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开一段大辰的故事，第一卷也就结束了，感谢支持
PS：有没有发现这章是个盗梦空间，老叶的回忆→大辰的回忆→云逸的回忆，hhhhhh



第091章 兵人（二） 万剑齐鸣
西域多高寒，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如此。
千古剑陵坐落在昆仑山山腹深处，只见连绵不绝的巨大冰川里，封冻着数不清的剑器，过眼处，高洁者似明月清霜，小巧者如鱼肠短匕的，而沉重者则若巨阙泰阿……
一路走来，数里路程，几乎一步一剑，有一些是整个没于玄冰之中的，还有一些一半裸露在外，黑黝黝的剑柄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许是经历过魔族袭城、父母双亡的惨事，温辰的性子与同龄孩子不大一样，更为沉默阴郁，四周的景象他看在眼里，好奇归好奇，却抿着唇一言不发。
云衍真人走在前面，身影如一道伟岸奇峰，沉声解释道：“此地是我万锋剑派圣地，从数千年前创派之初便有的，所有立志成为剑修的弟子，在入门之初，都要来剑陵深处测试一下他身上剑意的强弱。”
剑意。
这词温辰听过，从前他娘亲嬴槐雪经常提起，来了这里，又总有人告诉他，你是天生剑骨，拥有先天剑意。
“一个剑修能走多远，能探多高，不光是靠后天的努力，还要取决于他天生骨子里的剑意如何，剑意若是强，则日后斩蛟屠龙，星月同辉；剑意要是弱，就听天由命，努力着能走到哪是哪吧——”
“毕竟天赋这种东西玄得很，有时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云衍真人感叹一声，转过身来——他早已修出元婴，肉身不老，容貌不朽，但四十岁上下的面相，却总散发着一种沧桑的威严感，好像冰封了千万年的昆仑雪山，以一位看透一切的长者姿态，俯视众生，关切众生。
他注视着眼前的七岁孩童，接着问：“你就不好奇，我带你来这里做什么吗？”
“做什么？”
温辰静静地观察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剑器，因受了刺激而过早变得空荡的双眼中，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好，果然是我选中的人，不错，不错。”云衍真人看着了，连着道了两声好，然后引着他，一直走到剑陵的最深处。
寥廓的高天之下，一把从中间断开，只剩一半的残剑倒栽在寒冰里面，剑锋细瘦，与一路看到的剑器相比，显得那么渺小和微不足道。
云衍真人指着它，对温辰道：“来，闭上眼睛，放空心思，什么都不要想，然后双手握住它。”
温辰不明就里，但依言做了，他走到近前，十指郑重而缓慢地，贴上了那散发着霜雪气的残剑剑柄。
沉寂了有不到一盏茶功夫，很快，他们身后的冰川中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叮——”
像是金属相击时发出的清脆鸣响，
这是？
“剑意相和。”云衍真人淡淡道，“你身上有多么强的剑意，就能引得这剑陵之中多少把剑的应和，当时在枫溪城的小巷里，就是云逸他们的佩剑感应到了你的存在，才能及时相救。”
哦，是这样。
那一声剑鸣之后，很快就有其他沉睡的古剑醒来了，初时只是几把，十几把，后来变成上百把，上千把……各种或沉闷，或高亢，或悠扬的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两排来自上古的编钟，穿越时光，共奏一曲高山流水。
这是万峰剑派无数前辈剑修，在冥冥之中，对这个握剑的孩子表示出的中意和欣赏。
千古剑陵中万剑齐鸣，在整个万峰剑派历史上都是罕之又罕，分散在方圆几十里的门内弟子，听到声响，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朝后山的雪岭冰川望去。
剑陵外面，一年轻剑修停下脚步，怔怔地听着这一切，清俊的面容被不可置信的颜色占据。
·
又过了一阵，待不再有新的剑鸣掺杂进来后，云衍真人道：“可以了，放开吧。”
“嗯。”温辰点点头，倏地撒开了手。
万剑鸣响跟着一顿，而后就像吹灯拔蜡一样，渐渐消歇下去。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轻声问：“前辈，我这样，算是什么？”
“算是什么？”云衍真人沉默一阵，似是在酝酿着什么，又似是在隐忍着什么，从来紧绷如鼙鼓的脸面上，竟然显出不可遏制的激动来，他抓起温辰的一只手腕，语气又快又急，“你知道上一个引得万剑齐鸣的人是谁吗？”
温辰摇摇头。
“是叶岚，折梅山的凌寒仙尊，一剑足可覆天海的那位——剑圣叶岚！”云衍真人不在乎他无所谓的表情，自顾自道，“叶岚前辈虽不是出身于我万峰剑派，但他年轻时曾来这里测试过剑意，传说当时就是这样，千万把先人之剑向他呈上敬意，声势浩大，前所未有！”
“那万剑齐鸣的声音，甚至都引得附近山上雪崩！”他叹一声，感慨道，“可惜我生得晚了，没机会见到那样的盛况……”
闻言，温辰仰头望望四周的雪山，只见静悄悄的，并没有要崩毁的迹象。
他心想，看来我和这位剑圣还差得远。
云衍真人不知他心思，尚沉浸在觅得良才的喜悦之中，侃侃而谈：“辰儿，十几年前，我心里就藏了一个名叫万锋之王的兵人计划，即选一天资绝佳的少年，用最快最强的修炼途径，打造一把空前绝后的锋利杀器！”
温辰听了，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里，悄悄露出点惊讶：“前辈，你说的这个人，是我么？”
“对，是你，就是你。”云衍真人当真欣喜若狂，一把抱起他，踏着大步走出千古剑陵，边走，还边念叨，“太好了，下一个飞升剑仙要出在我万峰剑派了！”
“……”温辰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懂这有什么好高兴的，“前辈，我不想飞升。”
云衍真人一愣：“什么，不想飞升？为何？”
温辰细细的眉毛一敛：“我只想给我爹娘报仇。”
“……傻孩子。”云衍真人摇头一笑，语气再次变得轻快，“你都飞升了，凌于众生之上，还怕报不了仇？”
温辰想了想，觉得没错，麻木了这么多天来，脸上渐渐绽出一个快乐的微笑：“也对。”
一出剑陵，他们迎面就碰上那名年轻剑修。
“弟子见过师尊。”花辞镜对云衍真人执了一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放到了他怀里的温辰身上。
“刚才，令万剑齐鸣的……就是温师弟吗？”他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亦或是根本不屑于隐藏，言语间，有种同门相轻的挑衅。
温辰感觉到了，咬唇点了点头，执拗地向对方看了过去。
花辞镜模样很端正，是世人眼中的那般美男子，凤眼狭长，眉飞入鬓，鼻峰高挺，一双淡红色的薄唇昭示着这不会是个好说话的人。
温辰心里一刺，叫了声：“花师兄。”
“嗯。”花辞镜微一颔首，道，“不错。”
云衍真人随口问：“镜儿，你来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偶然路过而已，听闻千年难遇的万剑齐鸣，觉得好奇，过来看看。”即使是在自己师尊面前，花辞镜说话也还是淡漠得很。
云衍真人也习惯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走了。”
他刚走出数步，便听花辞镜在后面问：“师尊，他就是你选中的万锋之王吗？”
“……”云衍真人默然片刻，简单地留下一个“是”，头也不回地御剑远去。
温辰被他抱在怀里，不经意地向下看了一眼，只见那位身着银纹雪衣，因为嗜剑如命而被人称作“剑魔”的花师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目光中浮动的感情，三言两语根本无法解释得清。
“镜儿他一直想做这个人选，可是我没有同意。”猜出他在想什么，云衍真人解释了一下。
“为什么？他不是很厉害吗？”
“他是厉害，但是……还不够厉害。”云衍真人一边朝万峰剑派主殿飞去，一边意味深长地点评，“我是他师父，对他最了解不过，镜儿性子虽冷，却不够坚韧，就像钢铁刀刃永远断不开脉脉的流水，太过强硬的人，并不适合修炼无情道，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一定会承受不住寂寞，功亏一篑的。”
“况且，一个月前测试剑意，他也不过只引起了一千多把剑的共鸣而已。”
“一个月前？不是只入门的时候测试吗？”
“入门时候要测，但今后也不限制。”
云衍真人回复地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聪明如温辰，还是一下子就明白，刚才花辞镜看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根本不是偶然路过，他的真正意图，是想再次测试一下自己身上剑意的强弱，看看有没有达到成为兵人的标准。
温辰忽然有点愧疚，对自己什么都没做，却一来就抢走了对方一直渴望得到的东西，并且，这似乎还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成为天下第一，飞升成仙有什么好？何必这样孜孜不倦地追求呢？
如果可以选，温辰更希望爹娘能够活着站在自己面前，而不是他独自一人成仙成圣，再于事无补地报个仇。
昆仑山冷冽的北风吹过，他微微打了个寒噤，一种奇怪的错觉忽然漫上心头——从尸横遍野的枫溪城来到这里，并非是一种解脱，而是……
若是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一个冰窟，烧灼的痛苦是没有了，可那彻骨的寒凉依然让人难以心安。
他缩了缩身子，心想，算了，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少倾，河洛殿到了。
这里是万峰剑派主殿，人多眼杂，温辰不愿被人抱着，早早就要求下地自己走。
就算这样，也还是逃不过围观弟子的集体视奸。
听着他们小声议论这就是枫溪城散修的遗孤，有幸成为掌门真人的弟子，以及之前万剑齐鸣的种种，温辰只觉得心烦。
他不喜欢“遗孤”这个字眼，非常不喜欢，因为大家在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总是很矛盾——悲悯，又羡慕。
仿佛他是为了能够做掌门真人的徒弟，才成为了一名遗孤。
温辰垂眸数着脚下的台阶，心中暗暗地想：爹，娘，你们在天上听到了吗，刚才整个剑陵的古剑，都为我鸣响了，我一定会好好修炼，杀灭魔族，成为像你们一样的人。
河洛殿里间，有一处四方形的祭坛，在东南西北四角上，各摆着一个方圆一尺左右的大灯盏。
灯盏中，盛着明晃晃的鲛人油，其中东西北三盏还寂寞着，南方的那盏，却已经燃起细细的火苗。
这是？
他疑惑而又震惊地看向云衍真人，后者则早有预料，不紧不慢道：“没错，三年之前，象征魔道南君的烽火，已经燃起来了。”
昆仑山，河洛殿，四方烽火，魔道四君。
温辰年纪虽幼，但从小在散修父母的耳濡目染下，对这个世界最基本的渊源和构成还是清楚的。
万年前，人族与魔族曾有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乱。
古夜良国王元子夜，当时的人族首领，生擒魔枭迟鸢，将其与无数魔众，一齐封入黄泉海之中，留下四块传世烽火令，和四盏感知邪气的谶言灯。
眼前南方烽火燃起，说明距离魔道南君的苏醒，已经不远了。
这时，云衍真人充满忧患的嗓音响起来：“千年之前，魔道北君横空出世，杀生十万，遍野哀鸿，若不是有剑圣叶岚加以镇压，北君之乱不知还要让多少生灵惨遭涂炭。”
温辰安静地听着，却一下就抓到了重点——又是剑圣叶岚。
半个时辰前，在千古剑陵里，他也提到了这个人。
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天道为公，正邪相抵，善恶相生，乱世之下，有滚滚沧海横流，就必有英雄力挽狂澜。”
“辰儿，想必你也猜出来了，你——”云衍真人单手压在他肩上，向下沉了沉，好似加上了什么不容拒绝的重担，掷地有声地道，“就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好一会儿，温辰才反应过来，伸手指了指自己，茫然：“我，英雄？”
云衍真人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仅用三个字，就决定了他这一生的命运——
“你，英雄。”

*
作者有话要说：



第092章 兵人（三） 井底之蛙
从那一天起，温辰就明白，自己和别人不同，修仙问道，修得好不好，问得透不透，别人一句命该如此就糊弄得过去，可是他不行。
他必须做到极致，做到无人能比，做到魔君子时一刻降世，他子时二刻就能将其斩于剑下。
所以他一天都不能休息。
剑谱，心经，史书，子集。
无数在贫寒人间难以窥得的珍贵典籍，都陈置在专为他打造的灵气宝地——昆仑山饮冰洞的四壁上，在周遭寒气的烘托下，透出股不近人情的冷意。
从元安元年冬天入门，到元安三年初夏，温辰像个苦行僧一样，在这些死物的陪伴下修行，整整两年多，从未有一日，出过万峰剑派的山门。
幸好是他，心性寒凉，若换做别的孩子，早受不了了。
这一日，温辰正打坐时，忽觉脚下的冰阶有点异常，低头看去，却见一只雪白色皮毛的小老鼠，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途径，竟挤破了玄冰砖石之间的缝隙，溜进了向来除他之外，再没别个活物的饮冰洞。
小家伙视力不好，全靠嗅觉探路，此时正沿着冰阶，一边嗅，一边慢慢往过挪，又细又长的胡须颤抖着，粉嘟嘟的鼻尖不住抽动，眼见着就要爬到他脚下了。
“……”温辰眸中没什么异动，默默地看着它，虽然无甚表现，但捏着剑谱的手却松了。
这个小东西，好像有点意思。
他怕吓跑它，尽力收敛了气息，让自己与冰座混为一体，目光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它肉乎乎的身子，油光水滑的皮毛，细瘦如针的爪子，眯成一条缝的眼睛，还有兔子一样的短尾巴。
饮冰洞四面都是冰壁，顶上有透气的天孔，唯一的冰门需要特定的法印才能开启，所以小雪鼠探寻了半天，依旧找不到出口在哪里，智商有限，又想不到顺着打得地洞原路返回，独自在地上焦躁地转着圈圈，走投无路。
西域本就寒冷，这座凝聚了冰魄之灵的洞府里，更是终年低温，折胶堕指。
温辰本身水属性灵根，且修的是吞并五感的无情道，体质异于常人，很容易就适应了这里非常的环境。
这只小雪鼠，明显不行。
它又转悠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已经冻得受不了，四肢都没法活动了，僵直地瘫在地上，除了间或抽搐一下，再看不出半点活着的气息。
温辰有点着急。
忽然，门外传来侍候弟子的问询：“小师叔，掌门真人差我送来一片千年灵芝，劳烦开下门。”
千年灵芝，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普通人吃了延年益寿，修真者吃了经脉通畅，是不折不扣的好东西。
有人给送灵芝来，若是一般人听着，必是要欣喜若狂，可温辰就不一样，不仅不开心，反而微微皱起眉来——
饮冰洞内不准有任何玩物，若被发现，一律销毁。
那么这只偷溜进来的小雪鼠，是不是也会被打上阻碍他修行的烙印，然后死得很惨？
“小师叔，你在里面吗？劳烦开下门。”洞外的弟子又在叫了。
温辰头都没抬，道：“不方便，你晚些再来吧。”
外面人犹豫了片刻，道：“好的，弟子告退。”
成功引开了不速之客，他轻巧地跳下冰座，五指鹰钩一样，利索地扣上了小雪鼠的身子。
“吱。”后者感觉到异样，虚弱地叫了一下，然而实在冻得够呛，后腿微微一蹬，就再没别的动作了。
温辰将它托在手里，掌心释放出些温和的水木灵力，不多时，小白鼠渐渐恢复了意识。
然而它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抓它的手指，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上去！
“吱！”恩将仇报的小家伙痛苦地呻/吟一声，为自己被震破的牙龈。
“……”温辰看它这样子，也没管它听不听得懂，低声道，“我身上有护体剑气，你最好老实一点，再咬我，受罪的是你自己。”
他把兀自吱吱呜呜的小雪鼠塞进袖子里，走到冰门边，结印打开，左右看看没人盯着，几个闪身出去了。
·
两年前，温辰入门的第一天，与师尊云衍真人之间，就有过这样的对话。
“辰儿，你既已是我烽火同俦未来的兵人人选，就不能再像其他孩子一样随心所欲。”
“这座饮冰洞，是本门专为万锋之王准备，倾尽财力物力打造而成，等的就是你来成为它的主人。”
“无情道修之不易，最忌七情六欲的侵蚀，很多先人都卡在了这道坎上，前功尽弃，甚至走火入魔，真正修成正果的太少太少……所以我不希望你也步他们的后尘。”
“幸好你还年幼，与俗世感情交集不深，这样吧，从今天起，如果没有不得已的原因，尽量不要走出饮冰洞，实在觉得憋闷了，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透透气就好。”
不得不说，云衍真人识人的眼光着实刁钻，彼时不到十岁的小温辰，竟真就听了他的话，在寂寞冷清的饮冰洞里，耐着性子，待了整整两年。
这天，托这只小鼠的福，他第一次在白天的时候走了出来。
正午，阳光洒落，明亮异常，温辰一见天日，只觉刺眼得厉害，连忙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给双眼落下一片阴影。
因经年照不到太阳，他肌肤显现出一种病态的白，与身上雪一样的素衣衬在一起，竟有些分不出所以然来。
呆立了一盏茶的功夫，温辰终于适应了在日光下行走的感觉，身形飘忽，几步切到了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来，掏出小鼠。
“好了，没事了。”他单手把它按在地上，指背一下一下顺着它的皮毛。
小鼠身子扭了扭，似乎是在抗议。
“这么着急走？”温辰眉梢轻提，有点无奈地松开手，“也好，去吧。”
一得自由，小鼠就嗖地钻进旁边茂密的灌木丛中，树影微微摇动两下，很快归于沉寂。
他双臂交叉，搭在膝盖上，眼望着它离开的方向好一阵，才轻轻叹口气，起身离开。
·
饮冰洞是座围城。
外面朝不保夕的野鸟很想进来，里面养尊处优的雀儿却想出去。
它们互相艳羡着，却又各自无奈着。
温辰站在后山舞剑坪的角落边，看了会儿众弟子舞剑。
那一排排规划整齐，明锋晃晃的白衣剑修，一般人看来很是飘逸，可在他眼里，就是儿戏。
剑路散乱，力道欠佳，该重的时候不重，该轻的时候不轻，收招也拖泥带水，遇上速度快一点的对手尽处劣势……
无聊。
他摇摇头，抱着双臂往前山走去——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样。
昆仑是高和冷的代名词，即使已进入初夏，周遭山上的冰雪犹在。
万锋剑派坐落的位置很特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
山是大雪山，海是黄泉海。
唯有千里冰封与浩然正气，才能镇得住，那万年来澎湃不休的邪恶渊薮。
天下第一大派，自是气度恢弘——主干道两侧，是一排排金瓦覆顶，月白色墙镶着红木门的漂亮建筑，与身后的皑皑雪山映衬，显得亮的更亮，素的更素。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门派中到处都是白袍银纹的修士，有的行色匆匆，有的言笑晏晏，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不知何时混入人群的九岁孩子。
温辰像大雪天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片小雪花，还不到人肩膀高，身法却犹如鬼魅，轻盈地穿梭来去，近半个时辰过去，没沾到他人衣角半分。
忽然，前边人群密集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李长老大方！这么贵重的灵剑都能拿出来送人？”
“哈哈哈，一般一般，今日老夫九十大寿，就想图个彩头，挣个期颐之年！各位年轻后生们，宝剑配英雄，谁能解出老夫十招剑局来，这把龙泉剑就赠给谁！”
掀天的喝彩声中，温辰足尖一点，悄然落坐在不远处的石榴树上，轻轻抚着手边的一簇红花，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那摆在地上的剑局。
剑局，顾名思义，和棋局有些相似，以灵力灌注在两个或数个不同颜色的木头人上，由主人操控黑色的一方，挑战者操控白色或其他颜色的一方，研究剑招走向，破解主人设下的迷局。
这是当代剑修们钟爱的一种游戏，每当悟出新的剑法时，就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展示展示，有的人是为了炫耀白呼，有的人是为了切磋改进，还有的，纯是想找那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感觉。
今日李长老九十大寿，便是拿出他皓首穷经了近十年，编写出的一套新剑法，来设下一个剑局，以上品灵剑龙泉做奖励，吸引年轻一辈来切磋技艺。
——只要能解得过十招，就算赢。
这一听着并不算难的条件，让众多垂涎好兵器的弟子跃跃欲试，很快，报名的人就排起了长队，宛如一排待割的韭菜。
……一个时辰过去，韭菜所剩无几，一个个蔫头耷脑的，立不起来。
“哎这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十招！我能解上三招就谢天谢地了，李老爷子还是宝刀不老！”
“可不你以为呢？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当是闹着玩儿的？李长老这是出关之后憋大招来了！”
“可惜了得，今日这上百名青年剑修，竟没一个能过得了这一关，本门未来堪忧啊……”
一群围观者交头接耳，或唏嘘，或叹惋，看着那些小年轻们走马灯似的上去，再走马灯似的下来，一开始热火朝天的气氛渐渐凉了下来，就在人们兴意阑珊地要散去时，斜上方一个声音传来——
“李长老，你剑法第四式的第七个变招不对，威力没有完全使出来，还可以再修正一下。”
解剑局，能解了，也就是应付过去已很不容易，若要指出剑路中的差池，境界必然是比解局要高出许多的，难度仅次于自创剑法。
此时正逢散场时分，没什么人喧哗，这声音插进来得十分突兀，清脆，听着像孩子，可又冷淡，听着不像孩子。
观战的众人纷纷回过头去，根本不用刻意找，就在一株高大的石榴树上，看到了那大放厥词之人。
哟，还真是个孩子。
他也就十岁左右年纪，一身清凌凌的白，斜倚在树干上，左腿松松地垂下来，右脚踩着枝杈撑起，一只手撚着几瓣红花，腕子慵然地搭在膝上，微微偏头望过来时，眸子里闪着纯净的光，像极了上树偷果子吃的邻家小弟。
雪一样的白衣，和火一样的榴花衬在一处，色彩鲜明得足以刺痛人的眼球。
众修士看着他，先是一愣，而后不约而同地笑开。
“哎，小家伙！你是哪位长老的徒儿啊，长得这么可爱，一个人遛出来不怕被坏人给拐跑吗？”说话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很容易父爱泛滥，当下随口一瓢，就给安了个长老徒儿的好身份。
温辰没说话，一双大眼睛黑亮黑亮的，很是喜人。
一女修掏出一把糖，笑盈盈地冲他招手：“小公子，别在树上坐着了，过来姐姐给你好东西吃！”
“哈哈哈，李长老九十大寿，座上正好缺个福禄娃娃，这小子粉雕玉琢的，倒是合景儿。”
“你看他刚才说话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小大人似的，太有意思了真是！”
俗话说得好，颜值即正义，指摘剑法谬误的狂妄之言，从这么个漂亮小孩的嘴里说出来，大家没人当真，一致认为是童言无忌。
于是，一时间，真没人去仔细琢磨他说的到底对或不对，欢笑声一片，都忙着逗弄玩乐了。
温辰居高临下地坐着，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而后捡着众人交谈的空隙，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嘴比剑快，自以为是。”
戏逗他戏得最欢实的中年男人，两只眯缝眼早已笑没了，手搁在规模颇为雄壮的肚子上，正扭头跟左邻右舍说笑：“诶你们听，小白兔娃娃说话了，他说什么来着，嘴比剑快，自以为……为……为？”
“是”字梗在喉咙里，他惊愕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望过去——
树枝上，温辰见着他那样子，微一摇头，贴心地补了一词：“井底之蛙。”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没错，大辰的性格是不太好。



第093章 兵人（四） 一碗吃不到的长寿面
……
树下安静了片刻，终于，第一个人反应过来，结巴道：“他，他说什么？嘴比剑快，自以为是，还有，井，井底……之蛙？”
尴尬的气氛逐一扩散开来，下一瞬，群情轰然炸开！
“小孩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家和你好言好语，你怎么就出口伤人呢？还有没有教养了！”
“就是，小小年纪，不好好练剑，本事没多少，胆子倒不小，李长老精心写就的剑法，也是你能质疑的吗？！”
“小鬼，大人说话你就听着，少露出那一副悻悻的表情，井底之蛙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李长老的剑法，刚才那么多同门都解不开，足见其高深，你才多大点，上下嘴皮子一沾，就敢来评头论足？”
方才还一个个笑脸迎人的，一被戳着痛处，就翻脸不认，急赤白脸地吼叫，还有个许是刚被败过，心情不好，一点不顾忌“尊老爱幼”，怒冲冲地一甩袖：“小屁孩一个懂什么，不回家吃奶来外面瞎招摇！道爷之前没见过你，你师父是谁呀？敢不敢说出来与我们一较高下？”
闻言，温辰勾着嘴角，轻轻嗤笑一下，三根手指一碾，揉碎了明红色的花瓣，风一吹来，纷纷散去。
我师父是谁，与你们一较高下？
看来，说井底之蛙，真有些高抬各位了。
他没理这群吵嚷之徒，一条腿自然地垂荡着，右手指尖一弹，剑气嗖地飞出，正落在擂台上白色木头人的眉心之中——
霎时，那木头人像活了一样，倏然举起手中木剑，以一个极为诡吊的角度，向三尺外的黑色木头人砍去！
忙着声讨他的人自是没有意识到，但擂台旁太师椅上坐着的老者，也就是今日大宴的寿星李长老，却自从听到他出口指摘剑法谬误之时起，就一直凝神细思，这边场上异动一生，立马紧随而上！
铿，铿，铿——
不大的擂台上，两个也就一尺来高的木头小人，在各自主人的操控下，擎着剑乒铃乓啷，行招速度之快，进攻诀窍之准，让在场所有人咂舌攒眉。
不多时，那坐在大蒲叶下，一个多时辰都没挪过窝的李长老，猛地站起，霜白须发间尽是火燎之色，他指尖爆发出明晃晃的光彩，周遭的陈设都被乱飞的剑气一切两段！
十招、十五招、二十招、三十招……
围观者的神色已经从最初的惊讶，渐渐变为不可相信，最后竟染上了一丝浓浓的恐惧之情——这真的是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吗？
相比于李长老的殚精竭虑，温辰对战的态度，应该只算得上严正，既没有多少玩弄在里面，却也同样找不出艰难来。
他就像在面对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同辈切磋，应对得沉着冷静，滴水不漏，甚至来自对方的压力越大，他眼中那烈烈的战意就越发昭然！
……这不是个孩子，这是把杀人的凶器。
咔——
终于，一锤定音的时刻到了，白色木头人扬手一记漂亮的飞剑，直接将黑色木头人的右臂削了下来，灵力掺杂着木材碎屑，雪花一样撒了满地。
“啊……”耄耋之龄的李长老发出一声喟叹，气力一卸，轰然坐回椅子中，从他灰败的脸色，分明就可以看出，刚刚那场守擂他打得有多艰难。
这下，没一个人说话了，甚至连气都不敢出，噤若寒蝉。
温辰五指轻轻一收，散去剑气，眸子里还残留着未消融干净的锐光，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他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那穿一身“五福捧寿”长袍，端的是红红火火的李长老颤声道：“兵人，兵人，你就是那个兵人！”
温辰：“……？”
兵人就兵人呗，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难道我和你们不一样，长了三头六臂吗？
他不理解对方为何反应这么大，只是将头往一边歪了歪，少有地露出了点天真与无邪，红艳艳的榴花映着他雪白的小脸，相得益彰，皎若仙童。
可奇怪的是，这次再没人逗他了。
先前他冷冷淡淡地提出剑法有改进余地时，所有人都当他是个屁都不懂的毛孩子，递糖的递糖，玩笑的玩笑；此时他真正表现得像个孩子了，大家又都露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表情，地面上几十双靴子齐齐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们……”到底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被这样明显地孤立，温辰有点不适应，不用人唤，落叶一样飘到地上，微微抬起一只手来，做出个挽留的动作。
他不这样还好，一这样，人们更过分了，哗啦啦一片散开，边散，还边告罪。
“小师叔，方才晚辈将您当做寻常幼童，言行多有得罪，还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计较才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惶恐至极。
“是是是，小子敢对着您挑衅，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该死该死，求您千万别让掌门真人知道了，否则，小子危矣！”要他回家吃奶的那位更悔青了肠子。
温辰看着他们唯唯诺诺的姿态，皱了皱眉，不甚开心，心想：我又不是那小心眼的告状精，是我先说了刻薄的话，然后你们才回击的，不是已经扯平了吗？为什么还要做出这副让人感觉很不舒服的模样？
受到冷遇，他只会以更冷的态度回之，当下不愿多做回应，径直走到擂台主座上李长老身前，理所当然地一伸手：“李长老，我解了你的剑局，奖励呢？”
后者咳嗽两声，颤巍巍地苦笑：“温师侄，不是老夫舍不得一把破剑，而是区区上品灵剑，它根本就入不了你的眼啊！”
也是，整个万锋剑派谁不知道，兵人温辰，坐拥无数人梦寐几辈子都得不到的修炼资源，饮冰洞，寒宵剑，以及现世道门唯一一位化神剑修，云衍真人的亲自指导，对他来说，区区一把龙泉，算得了什么？
可能……就与这时正爬过他脚下的那只蚂蚁差不多。
“……”温辰再次皱眉，不明白这人一把年纪了，怎么说话不算话的？明明定好的，解了十招就要给剑，现在整套剑法都被我破解了，如何反倒为难？莫不成只因为我有比这更好的，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毁约了？
他正要再次开口索取，忽然眼角余光在廊柱后面，瞥见一物，注意力立时被吸引了去，扭头盯着，一动不动。
经无情道淬炼出的目光，一旦专注起来，没有几个人受得了。
那刚刚从屋中转出来，双手端着一碗汤面的童子惊骇不已，两腿肚子打颤，好像再往前行一步都是煎熬，慌张道：“李，李，李长老，他，他——”
“我不要剑了。”仿佛没看到对方的窘迫，温辰在其几乎要吓尿了的哆嗦中，抬手指过去，微微绽开一笑，“我要那个。”
消化不了这从天而降的“好消息”，童子被吓蒙了：“要，要我？”
温辰摇头：“不，要你端着的那碗面。”
“面？！”这回不光童子惊奇，在场所有人都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其间，李长老的脸色不太好，“你解了这剑局，难道就只要那一碗长寿面？”言外之意，老夫精研数年的一本剑谱，竟然就这么不值钱？
“嗯。”
“……”老者两道飘逸如柳条的雪眉紧了紧，道，“温师侄，我并不是成心想毁约，占你便宜，而是实在觉得与‘寒宵’相比，一把龙泉剑对你来讲没什么意义，与其这样，不如——”
李长老抬手抚抚长须，眼中流露出欣赏和慈爱的神情：“老夫走南闯北近百年，虽说没修成世人口中的高人大能，但灵材法宝积累了不少，形形色色上千件，相信总有一件你会喜欢，要么，与我去一趟藏宝阁，随你挑，看上什么，就拿走什么，如何？”
想要什么随便挑，这条件，可比单单一把龙泉剑诱人多了。
温辰想了想，开口：“好，那我要骨鲲玄晶。”
他嗓子脆生生的，说话时候又没刻意收敛，八个字毫无阻碍地飘入了众人耳中，别人什么反应他不在乎，总之，李长老是萎了。
“温师侄，你……何苦这般为难老夫呢？”九旬老人颇为无奈。
温辰睁着双灵动的眼睛，依样画葫芦：“李长老，你又何苦这般为难我呢？”
他是个孩子，并没有对方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不明白自己只要一碗长寿面有何不妥，这么说，单纯就是为了速战速决。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没有真正见过这骨鲲玄晶长什么样，有多难获得，只知道这是铸成“寒宵”剑身最关键的一件灵材，堪称稀世珍宝，若是来索要的话，对方一定拿不出来，就算能拿出来，也会装拿不出来。
这一次，李长老没话说了。
依约，温辰从童子手中接过面，旁若无人地往场外走去，所过处，人们纷纷自行让道，说尊敬不太像，更多的，是一种畏惧。
他没有理会，只凝神于手里的长寿面，看着那细白柔滑的面条和金灿灿的汤头，还有上面卧着的两只白胖荷包蛋，心思已经飘回了三四年前——
五月初五，端午节，每年的这一天，父亲也会精心准备一碗长寿面，端到他面前，和娘亲两人一起，微笑着看他吃下去。
不知为何，记忆中父母的笑容已经渐渐变淡，只剩一双浅浅的轮廓坐在那里，亦真亦假，好像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而让温辰记忆深刻的，只不过是年年都会有的那碗长寿面，还有面条上，永远都不会变的两颗荷包蛋。
两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自从上了昆仑山，再没人给他庆祝过生辰，甚至，都没人问过他生辰几何，他们只会询问最近修炼进度如何，境界是否又有提升，需不需要更多的天材地宝，还有——
“白天不许私自走出饮冰洞，辰儿，为师告诫过你的话，都当是耳旁风吗？”威严而冰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像不容置喙的噩梦。
温辰一个激灵，握惯了剑的手猛地失力——“咔啦！”青花瓷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滚烫的面汤溅了一身。
年幼的兵人倨傲自负，唯独只怕一个人。
他抬起头来，咬着唇，面色苍白，莹亮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高大肃穆的身影——
烽火令主，万锋剑派掌门，也是他的师尊，云衍真人。

*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大家已经猜出大辰为什么突然打碎那碗长寿面，和小叶吵架了吧？



第094章 兵人（五） 一顶隔尘世的白斗笠
河洛殿，烽火室。
时隔两年，温辰又到了安放四方烽火的祭台前，不同的是，曾经站着，现在跪着。
“为师为何罚你，心中可有数吗？”
他低着头，十指狠狠攥皱了腿上的衣袍，良久，才小声道：“因为徒儿不听告诫，白天私自出了饮冰洞。”
“不止。”云衍真人冷冷道，重若磐石的声线从头顶砸下，将他颈子砸得更弯了些，“兵刃出鞘之前，须得藏锋，这样才能敌明我暗，让魔道之人有所忌惮！你呢？贪图一时快意，与人相争，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尽了风头，今日此举若是被魔修知晓，会有什么后果，不必我说，你自己明白。”
字字诛心，温辰听着，下唇渐渐咬出血来，沉默片刻，猛地一抬头，目光灼灼：“我不明白！师尊，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可以随意所欲，在青天白日底下活着，我又不是老鼠，为什么要躲在山洞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李长老那剑局是给派内所有弟子设下的，谁都可以上，为什么我不行？还有——”
他看到师尊那黑沉若阴霾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一直以来的畏惧感让他连牙关都打战，但害怕的同时，他也知道，此时不能低头，低头就是认输。
“还有，五月初五，今天是我生辰，我只是出来看了一看，正赶上巧合，讨一碗长寿面而已，我，我没有做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温辰咬牙强忍，倔强又委屈，“你说你是我师尊，可是你从来都不关心我，我渴了饿了病了难过了，根本没有人过问，狗还有人喂水喂食一起玩儿，在你们眼里，我就连条狗都不如！”
要不是被逼急了豁出去，他是打死都不敢跟烽火令主这么说话的，隐忍了两年多，他几乎是在以自己今后的日子作赌，赌这铁面阎罗严厉归严厉，总还有一丝心疼徒弟的感情，谁知——
“辰儿，我以为这两年的闭关，已经磨平了你的心性，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云衍真人过分平和的态度，讽刺了他沉不住气的激烈，站在一旁，微笑地说着与慈爱无关的话，“无情道，吞五感，灭七情，平六欲，你若还有这般俗世凡人一样的诉求，就说明修得还远远不够。”
“我要你入饮冰洞闭关，隔绝尘世，不与人来往，也是为了你好，现在你可能理解不了，但最多再过几年，你就会赞同我的做法的。”
“辰儿，作为天生剑骨，你生来就不单只是为一个人而活，你该为千千万万的人，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云衍真人神色温软，眼角细微的皱纹舒展着，嘴角带笑，像个含饴弄孙的长者：“你读过《烽火通史》，应当知道一千年前，魔道北君曾经设下人屠大阵，一万人，排成一百排，整齐跪在城门之下，他手中托着一只摄魂沙漏，血红色的沙粒落下刻度线上的一分，手下魔众就砍一排的人，沙子越到底端，漏得越快，人也杀得越多。”
“楚怀玉丧心病狂，嗜杀成瘾，鲜血染了十里之遥，就只是为了……逼自己曾经的师父叶岚出手，而已。”
至此，云衍真人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方长太息一声，语音寂寥，在空荡的石室中盘桓萦绕：“万幸，血战一夜之后，叶岚终是胜了……当年，若没有他，涂炭的生灵何止十万？怕是会有百万，千万之众。”
可这些都是大家说烂了的历史，温辰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师尊，叶岚当年也是花了将近百年时间才成功渡劫，我可没听说过他修过什么无情道，做过什么兵人，我的天赋不比他差，凭什么就要——”
“辰儿，”一只手掌覆在他头上，温热的气息透过来，却冷得他骨髓都要冻结，“当年北方烽火异动的时候，叶岚已经臻至化神大圆满境界，就算这样，他也绝不敢怠慢，立时闭关七年过了渡劫的坎儿，可现在你呢？”
“南方烽火已经升起五年之久，原则上最多再二十几年，魔道南君就要醒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来不及让你按部就班，像寻常弟子那样缓慢攀登，况且，当年从北方烽火异动，到北君率众杀过来，也仅仅只有七年！”
“为师如果有你这样的根骨，定是义不容辞，抛下一切尽力为之，毕竟这是少年时候就一直坚定的目标，这么多年来毫无动摇，只是……”
“罢了，不提我了，再怎么修也不过是个化神之初的老朽而已，你还小，还不懂得如何作为一名战士而生。我原以为，你是从尸骸和硝烟中捡回一条命的人，应该比其他孩子更懂得这些道理，谁想……”云衍真人轻缓地在他发上抚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不懂，我为什么要懂？只因为我没了父母，没了家，就理所当然地要被这样对待吗？
我想要的不多，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就行，这难道很过分吗？
我也从来没想过推卸责任，我比你们谁都更想斩杀魔族，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我！
温辰年幼，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说的那些，只是颤抖着，感受着那只手带给自己的灭顶压力：“战乱的年代又要开始了，天灾人祸之前，正道必须枕戈待旦，时刻警惕……世道需要英雄，苍生期盼圣人，辰儿，不巧，你，就是当今最好的人选，师父这样逼你，也是没有办法，你想恨我，便恨吧，大不了功成之后，将我千刀万剐泄愤就是。”
英雄？圣人？
温辰噙着眼泪，不住摇头——师尊，我不是什么英雄，圣人，我只是个普通人，天赋的事不是我决定的，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可以吗？
然而，他的这位师尊，绝不是个会抚慰人的角色，闻着门外脚步声渐近，点头示意过来，从那弟子手中接过一物，轻轻放到他面前的地砖上——
“得道之路艰难，虽九死，犹未悔，我辈同俦，从来不会放弃求索，所以，你也一样。”
临走时，那只手拍了拍他肩头，留下一句草率的结尾：“行了，该说的也就是这些，余下的你好自为之，什么时候想通了，心静了，什么时候就出来了。”
紧接着，空中“噼啪”作响，一张隐形的雷网笼罩下来。
驯服一只野兽，往往不能一蹴而就，要经历施压，鞭挞，摧残，不光在肉/体上，更要在精神上，彻底击溃它！
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牙齿挨个脱落，利爪逐一崩断，当它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不是驯兽师的对手后，便会乖乖伏下身来，任人践踏。
不幸的是，温辰这只幼兽，比世上大部分牲畜都要倔强，所以，受的折磨也更加繁多。
“放我出去！我不想修无情道，不想做什么万锋之王，花辞镜不是想做吗？为什么不让他去！”孩子疯了一样，闷头冲出去，只听“刺啦”一声，柔嫩的肌肤撞在金色雷网上，登时被烧糊了一片！
“哇——”小孩子对痛楚格外敏感，温辰自上山来，就没有受过这样的伤害，眼泪一下像开了闸的洪水，不要命地倾泻下来。
可他不想就这么妥协，就算被烫得皮开肉绽，就算哭干了所有眼泪，他要为往后余生搏上一搏！
“云衍，你出来！缩头乌龟！你就只会用这种手段对付我吗？！”
“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别的人是人，我就连狗都不如吗？早知道是这样的话，我就死在枫溪城好了，干干净净，不需要你们假惺惺地救人！”
……
大殿外，白天黑夜换了好几轮，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大殿内，关着困兽的雷网被触发了一次又一次，渐渐地，里面叫骂声小了，换成凄凄惨惨的哀求。
“师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我出去吧，我哪都不去，老老实实在饮冰洞待着……”
“我不是人，我是狗，我是老鼠，我是什么都行，我真的会听话，真的……”
“我不该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我该死，我不是东西，呜呜呜呜呜……师尊，你别不管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九岁孩子遍体鳞伤地蹲坐在祭坛边，躲得那吃人的雷网远远的，双手抱膝，哀哀哭泣。
背后就是那幽幽燃烧的南方烽火，他坐了多久，就哭了多久，直到眼睛肿得挣不开，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爹，娘，你们去哪了，为什么扔下我一个人……我不想再待在这里，这里的人都很坏，他们不是好人，他们欺负我，要弄死我，我……我想回家。”
“我不想修无情道，不想做什么万锋之王，我就想做个没有灵根的普通人，太难了，实在太难了，我好害怕，我怕我会坚持不下来，有一天死在那个冰洞里，我——”
他哽咽一声，差点喘不上气来，缓了半晌，悲声大放：“爹，五月初五了，辰儿就想再吃一口你做的长寿面，你要是真疼我的话，就不要再不说话了，出来理一理我啊！”
泪水一滴一滴打下来，“啪嗒啪嗒”，打湿了衣服，也打湿了地上的东西，昏暗的祭坛旁，幼小的孩子哭累了，蜷缩成一团睡了过去，细长的眉锁得死紧，双唇一张一合，在梦中断续地呢喃自语：“爹，娘，带我走吧，求求你们了，我想回家……”
其实，不知何时，那张雷网已被撤了去，但网中的困兽，却是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幼时遭受的虐待，无望的恐惧与束缚，早已深深地刺进骨子里，血液中，随着时光的流逝，愈缠愈紧，愈演愈浓。
不论他日后成长为什么样的人物，手中有多么大的权柄，这种植入灵魂的痛楚，永远都无法忘怀。
九天九夜，从最初负隅顽抗，死不认命，到后来摧眉折腰，低头认怂。
前半段的时间，温辰狠狠地把自己撕成一片又一片，后半段的时间，再流着泪，和着血，一片又一片颤抖着缝合回去。
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差别，可内里，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
世道从来都不是公平的，有人七老八十，还如孩童一般烂漫，也有人总角未到，心脏便不会再作跳动。
温辰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九天里究竟哭着睡着过几次，又哭着醒来过几次，总之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脸上泪痕已然干了，连带心里，一样平静如渊。
环视一圈徒然的四壁，他漠无表情地坐起来，随手捡起那个人留下的东西，一眼没看那盏寂寞燃烧着的烽火，大步流星地走了。
出来殿门，已是清晨时分，明快生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竟诡异地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舞剑声，训导声，操练声，声声入耳。
温辰站在高处，看着东方逐渐升起的一轮红日，看着慢慢鲜活起来的殿前广场，看着成群结队早起习剑的弟子，那种自己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忽然变得分外清晰。
是了，我是英雄，是兵器，是同门口中吹嘘的对象，甚至是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可以是许许多多，但唯独……不可以是一个人。
他曾经以为，当自己接受了这件事的那一刻，会非常难过，可真正到了这步，发现也不过如此——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并没有到来，甚至，连为自己辩解上一句的心思都没有。
——那个人说得对，什么时候想通了，心静了，什么时候就出来了。
温辰微微颔首，想要冷笑一下来表达自己的不齿，但意外的是，他没笑出来。
嘴角的肌肉僵硬，做出任何一个扯动都难于登天。
……这就是，无情道进阶的表现？
他有点不可思议，但也仅仅只是有点，仿佛那些与生俱来的喜怒哀乐之情，相约死在了几个时辰之前，只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立在长阶之上，灌满了昆仑山清晨里尚有些料峭的寒风。
哦，原来是这样。
原来吞五感，灭七情，平六欲的感觉，就是这样。
毁去一切，方能重新开启一切。
好神奇。
正当温辰完全陷入沉思，感受着自身难以言喻的变化时，忽然，脚下传来几声“吱吱”的轻响。
——这是？
他低下头，看到一只浑身雪白的小老鼠。
——是它？
他有些诧异，想不通那只小雪鼠明明已经离开了，怎么又回来了呢？
被扫洒得一尘不染的石阶上，小雪鼠短尾摇动几下，蹭地窜进殿墙后边的一处死角里，再出来时，嘴里叼着一串东西——一串由草绳系着的雪莲花。
一、二、三、四……
温辰一朵一朵数过去，数到最后，总共九朵。
九朵新鲜程度不一，小雪鼠叼在嘴里的那一朵，沾染着晨露，初初绽放，娇嫩欲滴，往后就越来越枯萎，末尾的那朵几乎已成了干花，一触即碎——它们的颜色很单调，从层层叠叠的花瓣，到丝丝缕缕的花蕊，是清一色的雪白，那无暇的样子，像极了这世上最为纯粹的善意。
小雪鼠几根细长的胡子轻微抖动着，身上白绒绒的皮毛里，藏着好多道伤痕，有的是旧伤，已经愈合了，有的则是新伤，还带着鲜血。
温辰蹲下来，收了周身的护体剑气，指腹十分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脊背：“你那天那么着急走，是跑去峭壁上摘花了吗？”
小雪鼠自然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把雪莲花串往他手边推了推，其中的献宝之意，再清楚不过。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的。”温辰五指一捞，将花和鼠一同带了起来，指间清润的水木灵力淌过，瞬间治愈了那点小伤。
河洛殿往下走的台阶很长，晨风拂过发鬓，给那清秀的孩童脸庞抹上一丝尘霜：“九天，每天一朵新鲜的雪莲花，不曾断过。你说你一只小老鼠，还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我这个不算是人的人，总不能比你还不如吧？”
“两年前，枫溪城大劫，我和我爹娘陷在里面，做好准备同生共死，如果当时万锋剑派的人没有赶到的话，我现在不会活着站在这里，爹娘的遗体也不会有被厚葬的机会。”
温辰淡淡地看着手中的小动物，似是在问它，也似是在问自己：“师门大恩，我不报，不可以吧？”
“吱~”小雪鼠摇摆着脑袋，发出一声不明意思的细叫。
“雪月双仙用自身为饵，设下八卦灵牢法阵，锁住了一大半袭城的魔物，他们以身作则，护佑苍生百姓，这样的遗志，我也不能不竟吧？”
“自从积尸成山的小院落中侥幸存活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这么个简单粗暴的事实，我竟是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终于参透。”
他抬眸，望向那一片金瓦白墙的建筑，和更远处连绵浩荡的雪山，面上神色不变，清如寒霜，手一扬，将那顶已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白斗笠，轻轻扣上，薄纱垂下来的瞬间，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
少倾，温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音量，低声道：“可是小家伙，我和你不一样，有朝一日，等我诛灭了魔君，完成了使命，就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万锋剑派顺丰快递点已经开了，欢迎各位寄刀片过去，不限量，全国各省份统统包邮。
PS：大辰的成长要比小辰速度，因为他的眼泪没人擦，虐完了，下章见老婆，其实大辰和小叶初见不是在折梅，这个剧情很早之前提过一笔，不知道谁能记得……



第095章 兵人（六） 大辰第一次见老婆
一把剑诞生的过程中，铸剑师是不会在意剑疼不疼的，他只会扬起手中的铁锤，“咣啷”一声砸下，而后淬入冷水之中，一遍又一遍，冰火两重天，在经过反复的折磨与无尽的考验后，三尺青锋方能大白于天下。
自从在河洛殿辗转了九天九夜，温辰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不颦不笑，冰冷难近，话也极少，整天埋在那饮冰洞中，独自求索，不光再也没抱怨过自己为何与他人不同，就连修炼的进度，都是一天一个样，让见惯了大场面的烽火令主都为之惊叹。
因祸得福，因修无情道初有成效，让他深恶痛绝的白日禁足令，竟然被解除了。
这天，听闻山上来了贵客，指名道姓要见他，云衍真人拗不过，便叫他来走了个过场。
温辰很有做兵人的自觉，从进门到出门，就说了两句话——“见过柳掌门”，“柳掌门告辞”。
待终于走出河洛殿，他抬起斗笠，仰头吸了口清新空气，享受着重获自由的感觉，而后便朝后山饮冰洞的方向折回去。
走着走着，不远处舞剑坪上传来喧闹吵嚷声，温辰只当是弟子间切磋出了分歧，见怪不怪，正打算目不斜视地过去，却听——
咻——当啷！
这是长剑被挑飞落地时的声响。
修真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即弟子间比剑，最忌随意卸人兵器，这与直接扇耳光在脸上并无区别，对真正的剑修来讲，是比受伤倒地还要屈辱的。
“……”温辰轻轻皱眉，本能地转头去看，到底是门中哪个弟子如此无礼，可目光及处，他吃了一惊。
几丈外的舞剑坪上，一个万锋剑派高级弟子受制于人，佩剑刚飞出去，腹部就受了一膝击，踉跄倒退几步，在三尺外跪下。
“承让，长青又赢了。”对面，那获胜的少年笑吟吟的，挽了个绚烂的剑花，回眸道，“下一个，谁来？”
温辰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排排站着的，尽是败落下场的万锋弟子，个个像斗败了的公鸡，蔫头耷脑的，听闻此语，皆狠狠地瞪过去，又碍于实在技不如人，敢怒不敢上。
——呵，我说呢怎么这么不给面子，敢情不是同门切磋，而是别派上门踢馆呢？
他心中一哂，看向那折梅山少年的眼神就更加冷酷，可即使隔着一层白纱，他依然得承认，那是个十分好看的人。
少年身形单薄，从侧面看去，肩背锋利如刀刃，一袭裁剪合身的淡青色道袍，衣襟袖口洒着点点白梅，加于其身，更显得格外高挑而飒爽。
他恰巧偏过来的半张脸，隐隐有秾丽之色，眉眼线条柔和，尾梢向上挑起，挺俏的鼻峰连带姣好的唇，连带着某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气质。
总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纵然数丈之远，温辰还是一眼盯到了对方眼尾的一点薄红，略有点讶异——那就是所谓的眼含桃花，顾盼生情了？
听闻这次折梅山柳掌门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十几岁的小师弟，刚又听这少年自称“长青”，名字正好对得上，想来不会错了。
最后退敌那招利落得很，温辰望着他时不乏欣赏之意，可那水红莹润的双唇一开一合，出口的，却是十足欠揍的话:
“都连着胜了十七场了，再胜下去也是无聊，这些个人，我身子还没热起来呢，就趴下了，不够打啊。”
“祁长老，敢问贵派除了这些，就没有再耐打一点的弟子了吗？”
场上，青衣少年邀战时那骄矜自傲，唯我独尊的劲儿，让远观的温辰没来由地心头冒火。
这孟浪竖子与他方才见过的柳掌门，性子怎么差这么多？真是一家子门里出来的？不是冒牌货？
登时，叶长青在他心中，因外貌出众刷出来的好感，全被糟糕的性子给压了下去，况且，连他一个置身事外的无关者都这么不悦，那当事人岂不更生气？
“姓叶的小混蛋，我前日进试炼秘境受了伤，真气一直都没恢复，你不过是掐对时间捡了个便宜而已，有什么好嘚瑟的！”林九渊扶着一只刚被卸掉的胳膊，恨得牙痒痒。
叶长青闻言，粲然一笑：“我说林师兄，你应战之前怎么不言明身上有伤呢？这样我也好留点手，公平竞争啊，哪至于像现在这样，伤了两派人的和气呢？”
“你——”林九渊一口血哽在喉咙里，双目赤红，“叶长青，我是不想以大欺小，让一让你罢了！我告诉你，你那什么折梅剑法，跟我们万锋的归一剑法比，那就是萤火之光岂能与皓月争辉！”
“哦~~~”叶长青故意拖了个长调，眨眨眼，意味深长地道，“怪不得你们输呢，原来是白天见不得人，只能晚上出来作妖咯？”
这小子，捉住了林九渊话中“皓月”的梗，断章取义，硬生生搞出了这么个歪理？
温辰听了，只觉得好笑，心中不客气地给他下了个判定——狂妄自大，无知无畏，心思不往正处用，执着于逞那没用的口舌之快。
他自己寡言，自然就不太待见这种话多之人，觉得不喜，本要一走了之，但不巧，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油嘴滑舌，小子找死！”林九渊受不得辱，怒发冲冠，不再管什么切磋比试点到为止，单臂捡起地上一把废剑，就要冲上去干架！
不过，被人及时制止了……
“赢得起就要输得起，你这样子成何体统？还不速速退下！”场边，一身披银纹白袍，背一玄黑剑匣，头发灰白的剑修瞪了他一眼，面色铁青。
此人说话的瞬间，温辰心中就闪过一丝谑笑：这老头终于憋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说起烽火令主的亲师弟，万锋剑派铸剑长老祁铮，实打实的是个奇人——最优秀的品质是嫉贤妒能，最擅长的操作是背后中伤，成天端着架子指责这个，挑拣那个，修了快六十年的道了还在金丹七阶徘徊，这样的“前辈高人”，竟要亲自插手后辈弟子间的殴斗，还“成何体统”？
诶，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再讽刺不过。
一想到有狗咬狗的好戏看，温辰就一点都不想走了，转身挑了个树荫浓密的地方，丝毫不嫌事大地站住等。
那边，祁铮正疾言厉色地训斥自己的亲传弟子：“九渊，用点脑子好不好，没听出来他用的是激将法吗？”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你胳膊腿齐全的时候还打不过人家，现在成了独臂大侠，上去干什么，丢人吗？！
林九渊蔫蔫地还未答话，就听身后“扑哧”一声，有人笑场了。
万锋的人瞪过去，发觉那姓叶的小子实在太嚣张了，仿佛专门就是要恶心他们，笑得叫一个肆无忌惮：“哈哈哈哈哈哈哈脑子，他还有脑子——”
“……”祁铮被气够呛，隔着袖子都能看到他手在发抖，可也没什么奈何，谁让自家人太不争气，一群入门多年的高级弟子，论剑技，居然打不过对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屁孩？简直是——
“废物。”
与他一同道出这两个字的，还有不远处静立于树下的温辰。
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好死不死的，祁铮目光忽然扎了过来，一看着他，眸子一亮，捡着宝似的，扬声道：“辰儿，在那站好久了吧？来，到师叔这里来一下！”
温辰眉心微蹙，心道我就是在这站上一万年，又干你什么事？
然被点了名，总不好置之不理，他静默片刻，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到得近前，一没行礼，二没抬头，就那么淡漠地平视着前方，开口：“祁师叔，找我什么事。”
万锋的兵人有个特点，虽然年纪幼小，个子低微，但对谁都不会仰视，永远一副“有事说，没事滚”的冰冷态度，即使是对师叔师尊这样的长辈，也绝不例外。
祁铮登时脸上发绿，瞥一眼在两丈外露出“惊世骇俗”一般神情的叶长青，长辈的面子没地儿搁，强忍怒气，温声道：“辰儿，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切磋一下吗？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正好有个同辈少年过来，本事挺不错的，不如……你上去试试？”
他如此和颜悦色，温辰却不领情，颈子一动不动，连斗笠上的薄纱都没撩起，答非所问：“花师兄呢？”
“花——镜儿？”祁铮没理解了他这脑回路怎么绕的，反问，“我和你说话呢，你提他干什么？”
温辰没睬他，淡漠地重复了一遍：“花师兄呢？”
“……”祁铮脸上的绿开始发霉，深吸一口大气，告诉自己“今天有求于小鬼，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半晌，方平静下来，实话实说，“镜儿他在后山闭关，参悟剑意。”
“哦，出不来？”
“……出不来。”
“云师兄呢？”
“你——”原以为问完花辞镜就该完事了，谁知道又问上了云逸？这小鬼故意的吧！
祁铮怒极了，双目瞪圆，抬起手来就要打下去，可不知怎的，忽然莫名地头上一冷，仿佛有盆凉水浇了下来——
哗。
给他浇清醒了。
祁长老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圈，不意外地发现，所有本门弟子、加上折梅山那个小子，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地都注视着他们二人，若是他这一巴掌打下去……
耳侧有风声掠过，以温辰的警觉，早已想出了相应的对策，就等这一巴掌打下来，出手，防卫，反击——
然而，这种当众冲撞师叔的好机会，到底还是没能等来。
祁铮不是傻子，不至于这么掉价，左手重重提起，轻轻落下，弹去了肩头歇息的一只小虫，颇有风度地道：“逸儿造访江南流花谷去了，三两天内回不来的。”
“这样。”温辰有点失望，一边点头，一边问，“他们俩都不在，所以你才找我来？”
师叔找师侄帮忙，无论放到哪个门派，都是天经地义，后者就算不乐意，也要表现得乐意，哪有像他这样的？
然而，经过了刚才几句的锤炼，祁铮已有了抵抗力，面对这大不敬之言，也不恼，笑眯眯地回敬：“怎么会，师叔待你们三个一视同仁，如何会做出这样厚此薄彼的事来？再者，逸儿和镜儿就算此刻站在这里，我也不会舍你而求他。”
温辰暗道了句“放屁”，面上毫无波澜：“为何？”
“哈哈！”祁铮大笑两声，摒除了尴尬的成分，谈吐举止格外大方，“他俩都已成年，且习剑有十来个年头，再来与这叶小公子比剑，多少有些欺负人，传出去不得让人家笑话？”
是啊，人不在这，自然是怎么夸大都不怕穿帮，妙得很！
这样的人，怎么就会是我的长辈？
温辰扶扶额，忍住了想要告辞的冲动，视线再放平的时候，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兵刃出鞘之前，不需要藏锋了？”
听他松口，祁铮乐不可支，连连保证：“不需要不需要！这事有关本门颜面，之后我去和掌门师兄说，一切责任由我担着，与你无关，你就放心地上吧！”
“好，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得了许诺，温辰半点停滞都没，直接转身，大步而去，路过场边兵器架时，随手抽了一把长剑，不过须臾，就站到了叶长青面前。
真气一震，剑鞘自行滑落，他横剑于胸，在冷铁的嗡鸣声中，淡淡道：“叶公子，得罪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初见——
大辰：狂妄自大，无知无畏，见着就想打。
后来——
大辰：好看，真香，见着就想口口（嗯？我说什么了，怎么还被河蟹了）
PS：今天在线求个评，看看能有几个大猪蹄子搭理我【斜眼笑】



第096章 兵人（七） 然后就心动了
别人应战，大多会说“请赐教”、“请出剑”、“请手下留情”云云，温辰一上来，就是“得罪了”，仿佛对方败落的局面已经定下，他不过提前告知一声罢了。
叶长青也有点意外，呆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控制不住，笑了出来：“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你也太有意思了吧？大白天戴个斗笠，小姑娘似的，怕谁看呢，犹抱琵琶半遮面吗？”
“……”温辰默然片刻，心说这人是不是傻？
讲真的，换作其他对手，敢这么与他说话，恐怕现在已经趴地上了，但不知为何，对面那双弯如弦月的漂亮眼睛，硬是逼得他多废了一句唇舌：“叶公子，劳烦你认真一点。”
哈哈！
叶长青听着这清脆可人、却又老气横秋的童音，开心极了——这小孩对上祁峥一个敬语都没有，对上自己，倒是客气起来了。
于是乎，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劳烦”二字后面潜藏的是什么腥风血雨，笑颜更舒畅了，干脆将长剑挽在身后，俯身拍拍小孩斗笠的边缘：“小弟弟，咱们什么规则啊？是真刀真枪地打，还是纯剑技切磋呢？”
温辰偏了偏头，躲开，略烦躁地道：“随便。”
这两个是论剑大会上最常用的切磋方式，前者就是放开了打，硬拼境界强推威压，谁能站到最后，谁就是赢家；后者则不同，抛开一切境界上的差异，不用灵力，只斗剑技，一般适用于对自己剑术水平很有自信的人。
不巧，叶长青就是那后一种，本来处于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之前又接连胜了十七场，这会儿士气正高昂着，当下主动决定让让这小的，便舍弃了自己境界上的优势，拍板道：“行，那就不用灵力，纯比剑！”
温辰微一颔首，挥剑比了个标准起手式，瞬息间已进入迎战状态：“可以。”
可是，叶长青却双手背后，还在那墨迹：“小弟弟，放心吧，你这么可爱，哥会下手轻一点的。”
温辰：“……”
他太过冷漠的态度，激起了叶长青撩猫逗狗的兴致：“咦，小朋友要多笑一笑，你别总板着一张脸嘛，紧张兮兮，搞得我好像要吃了你一样，放松点，哥不是坏人，不会让你输得太难看的。”
在场边众人无语凝噎的叹息中，不知死的叶某人坚持于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要不这样，我十招之内赢你，你就摘下斗笠来，把脸给我捏——”
唰！
颈侧劲风袭来，他单方面的调戏悲剧告终。
“喂，你这小孩怎么这样！说都不说一声就开打，而且上来就杀招，还有没有点道德了？”他撤开一步，堪堪抬手格了一下。
温辰不语，擎着剑，以惊风飐水之势劈上！
——抱歉，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珍惜。
说不上原因，他心中埋了许久的邪火猛然爆发，一招一式，无不是杀机，一边打，一边怨气横生：凭什么你有那么好的掌门师兄？允许你到别人地盘上耀武扬威？你到底哪里比我强？天赋？背景？还是其他？
雪亮的剑光迅疾无伦，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错落腾挪，不住地交换位置。
渐渐地，青影似是不支，开始有了闪避之意，可不待撤出一尺，就又被白影狠狠咬上！
如此这般，反复了三四次，忽听“咻”一声，长剑破空，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灿银色，紧接着——
“当啷！”
堕在了地上。
叶长青惊魂未定，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小腹一痛，整个人站立不稳，跌撞地向后退了几步，及时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才不至于行跪拜大礼。
三尺外，温辰双手负于背后，踢人的右腿正缓缓收回，见他定住，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了，终究是没能完美复制。
见状，叶长青脸色发白，却并未下场，手一扬将那佩剑召了回来，食指揩了下嘴角的血，沉声道：“再来！”
温辰侧身望着他，白纱后面的目光冷若冰霜：“算了吧，再来几次也一样。”
叶长青却不信邪，调息数回，又风卷残云地攻了上来！
金铁相撞的激鸣声再次响起，不同的是，他的态度在逐渐变化着——起初，只是抱着和这小孩玩玩的想法，轻敌又不出全力；然后，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及……对方真不是个好啃的骨头，不得不认真起来；再然后，他无奈地发现，这骨头不是一般的硬，那是相当的硬！怕是崩掉了自己满口的牙，也不过落个赔了夫人又折兵。
“咻——当啷！”
“再来！”
……
“咻——当啷！”
“再来！！”
……
“咻——当啷！”
“再来！！！”
那可怜的剑一次又一次地飞落在地，再由主人一次又一次地召唤回来，原本吹发立断的锋刃上，被砍出了无数个细密的豁齿，裂纹从某一处重灾区延伸开来，终于在一次忍无可忍的激荡中，“哗啦”一声，支离破碎！
场上，青衣少年看着手中只剩一尺不到的断剑，目光呆滞。
他抬起头来，纵然黑发凌乱，盖住了小半张脸，却依然看得出那令人心酸的无助和茫然。
叶长青嗓子都废了：“你，你怎么可能？”
温辰与他不同，获胜后并没有挽剑花炫耀的习惯，只低着头，轻抚着自己同样受创不小的灵剑，一字一句道：“叶公子，刚才是第十一次，我原想解你十七次兵刃，可现在看来——”
“不必了。”
“你说什么？！”不知是伤得还是气得，叶长青胸口翻滚不休，喉头一阵热流涌上，实在没控制好，崩了——
霎时，温辰只觉眼前一片铺天盖地的血红，斗笠的轻罗纱一晃，下一刻，许多道血线缓慢而扭曲地滑下。
望着咫尺之外，那鲜红鲜红的颜色，不知怎么，他莫名地就心疼了。
没错，他确实是把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的邪火，全都发泄在了这个倒霉运的少年身上。
温辰垂眸看了眼自己握剑的手，头一次觉得有些抱歉。
——对不住，我其实也不想这样，我平时下手……真的没有这么狠。
他抛了剑，伸手去扶那摇摇欲坠的少年，谁料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这还炫你那折梅剑法？！”林九渊扬眉吐气，乐得前仰后合，“不行就是不行，烂米做不出好饭来，这道理怎么就这么难贯通呢？”
其他落败的弟子跟着嘲讽：“林师兄说得对，秀什么秀，仗着柳掌门宠爱，什么都给你最好的，稍微得了点门道，居然就敢上天下剑宗来踢馆了！”
“嗨，你这水平，也就欺负欺负我们这些不入流的，别说花师叔云师叔了，就连我们这位才刚刚十岁的温小师叔都打不过，羞也不羞？”
温辰的手刚触到叶长青身侧，就被大力一推，他踉跄两步，一抬眸，对上一张被血淹了的容颜。
他心里一跳，刚要说什么，被身后人截了话。
“我派归一剑法历经上百代人传承，集千年剑术之大成，早已经是炉火纯青之境，真正参透者必是所向披靡，你那三脚猫的折梅剑法如何能比？”
祁铮神清气爽，虽不是自己所胜，却与有荣焉：“叶师侄啊，劝你沉稳心态，好好修习法术，做那在阵后受人保护的法修，这折梅无剑的传统，古来有之，毕竟是老祖宗留下的法则，后人跟着遵守就是了，妄想出新？哈，难于上青天呀！”
明明说话的才是自己人，可温辰却觉得格外烦躁，他明白自己现在该做的是去顶撞祁铮，要他闭嘴，可是——
眼前少年的神情，彻底镇住了他。
叶长青似乎并没有因为他人过分的嘲讽，而现出多少沮丧或痛苦，反而，他眸中有种喋血般的兴奋，与刻骨的不甘相交融，温柔眉眼变得狠厉如刀，就连眼梢那朵悄然绽放的新桃，都染上了浓浓的血色，妖异非常。
他安静听完祁铮的话，忽而，提唇轻笑了一下，这一丝微不足道的弧度，竟不可遏制地化为一道利箭，弦满突出，生生扎进了离他最近的温辰心口。
年幼的兵人怔住了，身子僵硬，四肢冷冰，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今日遇到的是什么——是一个在他短短十载人生中，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也从来都不曾妄想过的身影。
自在，鲜活，倔强，我命由我……不由君。
“祁长老，你今天的话我记着了。”叶长青直起腰来，撩了一把散乱的头发，唇边血迹未干，与霜白的皮肤一起，折射出惊心动魄的美。
他挑眉，爽朗道：“那么作为交换，我的话也请你记着——五年后万锋论剑，剑术桂冠必将易主，落于我折梅头上！如若做不到，叶某今生再不参加任何一次论剑大会，也再不会踏上贵派土地，哪怕一步来。”说完，也不理会祁铮的反应，忍着满身的伤，步履飒沓而去。
·
是夜，饮冰洞。
温辰翻着那些剑谱功法，心思却是半点都投入不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青衣少年最后的那一抹笑，如同心魔一般，被折磨得无法安生。
他原以为，自己卸了对方十一次兵刃，是当仁不让的胜利者，可谁知……一败涂地。
同时，他也清楚，之所以能胜得这么轻松，一大半归功于只论剑技，不论其他的比试规则，如果有了境界压制，自己应该讨不了好去。
那个人像一把火，越是迎风，烧得越旺。
相比之下——温辰一双眉沉了下去，只觉自己像个在地道中穿行的鼠辈，唯有在人不经意的瞬间，才敢跳出来咬上一口，之后，就又钻回阴暗的地下，苟且偷生。
他沮丧地想：是，我一直想报复万锋剑派的那些人，可有心无力，报复来报复去，也不过是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们些难堪罢了，再多的……还有什么呢？
温辰自诩天纵奇才，看不上许多浑浑噩噩，惯于插科打诨的闲人，若是对方欺他年纪小，不当回事，就定要吃点苦头。
可偏偏这一次，骄矜自傲的兵人，被调戏得倒有些意犹未尽，耳边心间，不住回荡着那少年嬉皮笑脸的话——
“咦，小朋友要多笑一笑，你别总板着一张脸嘛，紧张兮兮，搞得我好像要吃了你一样，放松点，哥不是坏人，不会让你输得太难看的。”
“要不这样，我十招之内赢你，你就摘下斗笠来，把脸给我捏——”
他缓缓抬起手来，探上了自己的脸颊，三根手指轻轻一用力，奇怪的触感好像电打一样，倏地打醒了他！
“我，我在干什么啊……”温辰茫然又懊悔地收回手，顺势低下头，目光落在剑谱之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方块汉字，变成了某种自己从未见过的歪七扭八，蚯蚓似的，一个都不认识了。
“……”感受到自己心乱了，他匆匆念了个清心咒，试图平静下来，可念了还没一半，忽听外面隐隐有嘈杂之声。
这是？他疑惑。
饮冰洞地处偏僻，一般的动静是传不到这里来的，除非魔族打上山，或者门派内大乱……
想到这，温辰心神一凛，灵鹤般飞身到了门边，单手灵印微闪，转眼已在洞外数丈。
然而，他一抬头，就惊了——不远处的前山宫殿附近，正大火冲天，招摇热烈，荧荧如日月，分明已是半夜三更，头顶深沉的天幕，竟是被染成了粉红色。
百十来名弟子御剑凌空，来去如风，口中呼喊声不停，细听之下，竟是兵器库失火了！
“什……么？”温辰瞠目结舌，修无情道修没了的五感，奇迹般地又回来了一点，他心中闪过一个可能的猜测，惊骇之余，没再耽搁，召了灵剑出来，朝火势最盛之处追去。
群山环抱中，一座苍灰色的雄伟建筑在火中呻/吟，榫卯栋梁等木质结构岌岌可危，就连硬朗的砖石墙壁，都呈现出种不祥的赤红色。
能烧毁仙家大殿，这不是普通的火。
像只夜枭一样，温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里外，藏经高塔的塔顶上，“寒宵”静静地横在膝上，通体凉凉的，给人感觉分外安宁。
向着东南方望去，火场附近，所有人都在齐心协力地救护，冰霜水灵不要命地丢，那嘈杂而又混乱的场景，像极了一场人间喜剧。
半空中，祁铮涨红了脸，骂骂咧咧：“艹这姓叶的小混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放火烧老夫的兵器库！！！这是不想活了吗？！”说着，就一头要往废墟里扎。
“师尊，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三昧真火，邪性得很，不能随便碰的！”旁边林九渊费力地扯住他，苦口婆心，“放心吧，当时着火的时候，里面没人，神兵刀剑们也都有结界保护，一时半刻损坏不了。”
“损坏不了？！谁说损坏不了？！”祁铮气成了个灯笼，扬手就给徒弟一巴掌，大怒道，“刀剑就是铸剑师的命，你小子这是让老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滚开！！！”
林九渊捂着脸也不忘了尽孝：“师尊，师尊，使不得啊……”
祁铮还是不解气：“等着，叶长青这小混蛋，你给我等着，别让我逮着了，逮着非得剥你一层皮——”
那师徒俩一个两个哀嚎不止，如丧考妣一般，直把个在塔顶上看戏的温辰，逗得心情舒畅，眉目生花。
他悠悠然地，望着那些急匆匆的人们，就像看大雨天里忙着逃生的蚂蚁，倏忽间，灵魄破体而出，俯瞰众生。
太好了，烧吧，狠狠地烧吧，不止这一个兵器库，连带着整个万锋剑派，都烧了吧！烧得越干净越好！
火光映在他瞳孔中，激烈地跃动，如同被流放至深渊的潜龙，苏醒时，拍出惊天的水花。
看了一会儿，温辰鬼使神差地探出手去，试图隔空触摸那邪性的真火，不知怎的，空空的胸腔中怦然一动，这感觉……
仿佛死而复生。
他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想管，就在那一瞬间，数年来身周无处不在的悬丝提线，“啪啪啪啪！”尽数断掉，从心到身，自内而外，是从未有过的自由和洒脱。
——我也想要和你一样，无畏无惧，自在随心。
——我想在阳光下奋力奔跑，我想在雨后呼吸清新的空气，我也想在大雪后，和俗世间千万寻常孩子一样，打上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我甚至还想……
温辰像个自虐狂，无视痛楚，挖出骨子里最压抑的欲望：哥，我还幻想着，有一天不再为沉重的道义所挟持，能够以我自己的方式，去报师门大恩，去竟父母遗志，五年后的论剑大会上，我想和你站在一起，可是……
过于美好的东西，往往也容易伤人。
就在他指尖轻颤，碰到那炎炎火气的刹那，猛地被烫了一下！
疼痛像一根细针，顺着指尖的经络向上游走，直到心坎的边缘，顿一下，加速刺入！
“唔——”温辰单手攥住胸前的衣服，骨肉下，那颗想要跳动却被缚得紧紧的，像鱼失了水一样垂死挣扎的东西，疼得他面白如纸，冷汗直落。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苦，难道这就是无情道的反噬么？
稍一动情，就要自食恶果。
那张记忆中的雷网，好像又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雪崩一样，埋得他无处可去。
……锁在笼子里的困兽，和翱翔於天的飞鸟，只不过仰望罢了，如何能够同日而语。
原来我和你，终究是陌路。
在众弟子的共同努力下，大火已然式微，明红色逐渐暗淡，露出了群山中间，万年肃穆清冷的昆仑圣雪。
雪意留君君不住，从此去，少清欢。
高高的塔顶上，风凛如割，衣着单薄的孩子结了冰似的，一动不动。
良久，他默默起身，一跃而下，消失在黑沉的夜幕之中。

*
作者有话要说：
大辰：很早以前，我就有个白月光，他太明媚，太滚烫，我想碰，又不敢碰，我留在原地，看他飞走，无论如何，永远都追不上。
小叶：看到了吧，收获迷弟这事，哥不是靠脸，是靠人格魅力！
作者：错了，你是靠熊！还记不记得折雪殿书房北墙上，警示你的那七把剑了？



第097章 兵人（八） 把眼下的一天当做一百天来过，把眼前的一世当作一百世来活
“我娘叫风怀雪，我爹叫温月明，一个是剑修，一个是阵修，被人称作神仙眷侣，雪月双仙。”
“他们曾经是我心目中一辈子的英雄。”
“后来——”
温辰幽幽叹了一声，两指捏着眉心的位置：“后来有一天，我把他们忘了，生平往事，轮廓样貌……全都记不大清了。”
“从前，我不懂无情道是什么，只听师尊说是种极厉害的修炼方法，以我的根骨和心性，二十年至渡劫境不是难事。”
“他还说过，不许我与外界多往来，是为了我好，我依然不懂，可直到发现自己与前尘往事断开的那一刻，我懂了。”
“呵呵，我像个疯子一样，差点把整个饮冰洞夷为平地，如果不是万锋剑派的人及时制止，那世上最最奢华的一座修行圣地，就真真要变成历史了。”
“吞五感，灭七情，平六欲。”温辰无声勾出一丝惨笑，目色如雪寂寞，“世事与我无关，恐怕再过几年……我就连我的父母是谁都无所谓了。”
“哥，你对我再好，总有一天我也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见到的时候，就像见一个陌生人，擦肩走过的时候，甚至都不会多看你一眼……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什么白眼狼。”叶长青在他后脑很轻很轻地扇了一下，埋怨，“睚眦必报的小玩意儿，我就气头上说了你那一句，怎么这么记仇呢？”
温辰被骂了也没有不高兴，视线移向草丛里被打翻了的汤面：“今晚月牙儿来送谢礼的时候，我忽然就想起来，好多年前的今天，就是因为贪图这一碗长寿面，被师尊拎进河洛殿，设下雷网收拾的那一遭。”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掂了掂，脱手抛进水里，哒哒哒哒跳出好几条弧线：“五月初五，原来也是我的生辰，那时候还记得，现在呢？如果不是这件事印象太过深刻，恐怕，那么个无足轻重的日子，早就不记得了。”
“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就不值得别人浪费心思？”
江面涟漪还在一圈圈荡开，一如此时两人微澜的心境。
叶长青仰望着天上的月亮，半晌才长长吐了口气：“这些事你藏了多久了？”
“也就五六年吧。”此时说出来，温辰倒是畅快多了，不像之前那么藏着掖着，举止也落落大方起来，“哥，说实在的，我要是明知自己会辜负你，还坦然地接受你对我的好，你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说着这么没良心的话，这小孩还偏偏歪过脸来，用那种浅浅淡淡、勾人不偿命的笑对着你，叶长青看着了，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掐上他后脖颈，像提小狗那样，不客气地摇晃起来：“生气？我当然生气！我都快气死了！你还好意思问？！”
温辰也配合，一动不动，破布娃娃似的任他欺/凌，连说话声都被摇得支离破碎：“长痛不如，如短痛，那，那你就此为，为止，别，别再搭理我了，在折梅的这几，几年，我去找个类，类似饮冰洞的地方，闭，闭关就好了，你——”
“饮冰洞饮冰洞饮冰洞，我饮你大爷的冰洞！”叶长青蓦地停手，把他身子掰过来，定定地看了几眼，神色动容，下一刻毫无预兆地，一把搂入怀中！
“哥，你怎么——”温辰明显有点着慌。
“去他妈的寻仙一途寂寞，高处不胜寒，小辰，我跟你说，你那师父已经疯球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
叶长青一如既往地胆大，骂起烽火令主来音都不待卡的：“狗屁无情道这好那好他自己怎么不去修，还有万锋剑派那么多弟子，就专挑你一个祸害？既然那姓花的想修，为什么不让他去？！”
温辰无奈：“师尊说了，花师兄心性不够坚韧，中途容易——”
“容易什么？”叶长青冷笑，“云老儿老狐狸一个，为了他那所谓的大局，说话真真假假，没有几句可信，到头来，不就依着他自己的想法，追求最大最快的利益吗？”
“云逸，是他亲弟弟的儿子，按道理该叫他一声伯父的，这沾亲带故的，不能瞎搞吧？”
“花辞镜，不到三个月大，就被人遗弃在万锋剑派山门，那时云老儿刚战死了两个亲传弟子，心情最是悲伤，出门遛狗捡到了他，从小养着，自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哈，他的剑魔，天才剑客，在老子手底下还不是孙子一样，该爬就爬？”
他说的这些在理，只不过，在的都是歪理。
温辰隐忍久了，对于这些事，不会像他初初接触这般感性，于是明明是受害的，倒反过来安慰他这个局外的：“哥，算了吧，人各有命，都是天定的，没有什么好抱不平，就这样吧，我也许就是适合做这个，我认了……”
叶长青大怒：“认个鬼，再说一句认我抽你了啊！”
看他着恼，温辰无奈地笑笑：“我都没生气，你怎么这么气的？”
闻言，叶长青把他从怀里拽出来，推到身前，两手卡着肩膀，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你不气是因为你被他洗脑，逆来顺受惯了，觉得这都是该的；我生气，不是因为我骄纵，不遵礼法，而是我捧在手里当宝贝的东西，居然被别人拿去不当个人地肆意虐待，这绝对已经触犯到我底线了。”
他义愤填膺：“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从忘却了亲情红尘事之后，温辰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要把自己当宝贝，一时有点受宠若惊，维持不住冷淡的模样，低声问：“你说真的吗，你把我当……”那两个字他实在是说出不口，反正，现在这个语境，也不用说出口。
叶长青似乎又想起什么腌臜事，火气上头，像个要爆炸的河豚，抄起块不小的石头，咣一声砸进江水中，直接沉底，面上一点动静没留下：“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小辰你知不知道，那会儿祁铮笑我三脚猫功夫，法修躲在阵后受人保护，还有折梅无剑，这辈子别想推陈出新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生气！”
温辰愣了下，诚实回答：“不知道。”
“你——”叶长青被他一呛，怒意反倒卸去了不少，态度总算不那么激烈，但言语，还是一样的不中听，“反正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师兄带什么师弟，烧他个兵器库太轻了，下回去了把整个昆仑山给他平了去……”
“哈哈！”温辰一笑，开玩笑地想，那你平的时候记得叫上我，给你当帮凶，结果他还没乐完，视野就被红浪给淹没——说来也巧，和五年前如出一辙的一幕，竟然又这么上演了。
他没管前襟下颌上的腥热黑血，着急道：“哥你怎么样，你还受着伤，别这么激动，严重的话，我们去找柳掌门！”
这少年脸上是明明白白的关切之情，一点都不像个无情之人。
“不用。”叶长青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一把，“这是白天内伤造成的淤血，吐出来是好事。”
原来，柳掌门灵丹妙药没做到的事，被刚才急火一攻心，歪打正着地给实现了。
他不喜欢身上有血污，抽出张青色手帕缓缓擦拭着，给自己擦也给温辰擦，边擦边道：“小辰，我们修道之人，说是能长命百岁，羽化飞升，都是扯淡，别信他们胡扯。”
“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刀口舔血才是真的——你再高的修为，哪一天遇上难以收服的魔族妖族鬼族，一样也要去地府报道，所以……”
叶长青顿了顿，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认真目光看着温辰，一字一句道：“人生于世，要学会珍惜，把眼下的一天当做一百天来过，把眼前的一世当作一百世来活①，光阴和情感，永远是最珍贵的东西，如果你都不对它负责，那谁还会呢？”
“很多时候人死了，魂灭了，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人真心记挂着你，你就与永生无异。”
“小辰，你是人，你是你自己，不是他们谁的兵刃还是希望，你命由你不由天，更不由什么破烂的烽火令主，知不知道啊？”
叶长青说这话之前，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对谁生出这么强烈的保护欲，即使对方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十五岁上元婴境，碾压尘世无数同俦。
这个未来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少年，在他眼里，和被捕兽夹夹住、动弹不得的小兔子，没什么分别。
“在昆仑山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你在折梅，哥年年都给你过生辰，好好过，热热闹闹地、光明正大地过！长寿面，长命锁，什么都有，一样都不会缺。”
“哥在折梅山还说得上话的，只要你在这一天，就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从没有人给过他这样的承诺，温辰怔地出神，好久才说出一句：“可是，我不能一辈子这样，四方烽火有异，乱世将至，我要回去——”
“嘘。”叶长青用指背掩上他唇，桃花眼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魔君醒来了，大家一起解决，不需要你一个人撑起所有，再不济，还有我，天塌了我和你一起扛，人族兴亡的使命感不止是你，我也有。”
“再则，以你的根骨和悟性，就算走正常的修炼方式，登峰造极也就是四五十年的时间，不必只争朝夕……”
“你师尊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去和他说，这无情道——我们不修了。”叶长青掐了掐少年清瘦的脸庞，笑得格外轻松，“他同意了当然好，不同意的话，我就死皮赖脸磨到他同意，再不行，搬个铺盖在他河洛殿跟前睡下了，反正要论脸皮，烽火令主得叫我祖师爷爷。”
二十多的人了，任性得跟七八岁小孩子似的，温辰忽然就明白了，他是怎么做到上别个门派挑事，还一副天经地义的了。
世事就是这么巧，你以为的无心柳，在我这里早已绿成荫。
其实，在高塔上看大火的那一段，温辰没有说，只因他天生是个强者，不惯在人前展示脆弱。
当年，一把心火烧断朽木残垣，一道身影站成白日青天。
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除非情到深处，否则难于人言。
“哎，你说你师尊要是同意了，我们去哪玩啊？”一旁，叶长青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根碧草，后脑枕着双臂，无忧无虑的，已经开始憧憬美好未来，“你小时候在枫溪城，后来又换了昆仑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肯定是哪都没去过，我给你数数啊，九州大地，辽阔无垠，这好玩儿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想想啊，东边，江南水乡，临安流花谷，绍兴女儿红，我也没有真正到过，但不是有人说了嘛，游人只合江南老？有多好那是一目了然！”
“北边，无尽雪原，连着北溟之海，珍奇罕见的植物动物一抓一大把，都是好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每每暴风雪来临，天上就跟下金子似的，到处都是灵材灵石魔骨魔核，啧，想想都美……”
“哎昆仑山就在西边，想想就败兴，不去了不去了，我们直接往南边去，听说哎，南疆十万大山里面，隐居着好多上古时候的巫族人，巫术通天彻地，若是破开那里终年缭绕的瘴毒，进去看上一看，说不定能学到些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清辉如水，将累世的光阴融化在里面，月下的人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说：“到时候，你不必在意那些人的桎梏，想去哪，就去哪，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黄金时代》——王小波，原句：我要爱,要生活,把眼前的一世当作一百世一样。
PS：希望这一世，叶子不再受千夫所指，辰辰也能够自在随心，一起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然后，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第098章 同心镜（四） 软软的小辰回来了
是，不必在意那些人的桎梏，想怎么笑，就怎么笑，想怎么开心，就怎么开心。
千万别再回昆仑去，那是个吃人的地方，回去了……你这辈子也就完了……
叶长青在深沉的睡梦中沉沦，一时感觉自己躺在长江边上的草地上，一时又感觉好像是在什么其他地方，身体变得很轻，像海上的一叶扁舟，浮浮沉沉，没个着落。
忽然，一阵狂风吹来，激起海面千层巨浪，“哗啦”打了上来，他浑身一个瑟缩，醒了。
睡眼惺忪，景物迷蒙，他轻轻咳了两声，听到斜上方有人在说话：“师尊，醒醒，起风了，这么睡着容易着凉。”
“嗯？”叶长青迷糊地应了一声，头痛欲裂，意识不清的情况下没忍耐住，低低呻/吟了出来，“呃……疼。”
“疼？哪疼？”他这一声仿佛下了命令，怀里人立马就紧张起来，肩背肌肉绷着，小心翼翼将他扶着，一只冰凉的手靠上额头，刚碰了一下就弹开了，焦急道，“师尊，你发烧了，快起来，我们回凌寒峰去！”
“烧……发烧……发烧？”叶长青好像有点听不懂这话，微眯着眼，小声咂摸了好几遍，眼睫轻轻晃动，几次缓慢的开阖之后，那双慵然而隽秀的桃花眼才算彻底地睁开了。
他目色中有一瞬的迷茫：“这是哪？”
温辰面带忧色：“这是折梅山同心镜啊，师尊，你烧糊涂了，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了。”说完，他又伸手去轻轻触了触身边人脸颊，感受过那火热的温度，心疼地直皱眉，手脚利落地开始解衣服。
“折梅山，同心镜。”叶长青恍惚地重复了一遍，才蓦然从梦境中清醒过来——是了，他已经不在长江边，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都过去了。
现在已经重新来过了，相似的时间，相似的月光，还有身边相似的人。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心情不知该如何言表——同样的白衣，同样大小的年纪，同样……为自己的状况而忧心如焚。
一个是万锋的兵人，十五岁受天劫登元婴境，二十四岁成为修真史上最年轻的渡劫剑仙；一个是没有灵根的普通人，十五岁才勉强够到筑基的边缘，往后能走到哪能走多远都还是未知。
这样的两个少年，任谁都会觉得他们天差地别，除了长相雷同，没有一点相近之处。
可叶长青不这么想。
若说他起初还有过一点怀疑，那越相处就越觉得，他们俩，是同一个人。
温辰解完衣扣，脱下外袍，起身绕到后面，给他披上：“抱歉抱歉，我竟然忘记人睡着的时候极易着凉的，否则，早该叫醒你，回去睡了……都是我不好，先是害你在魇灵梦境里受伤，又，又……”
“又什么？”叶长青一把抓住他在自己颈边系衣带的手，微微侧过脸去，低声问，“我救你时候，有过半句怨言吗？”
手被他握着，温辰僵住，片刻后才期艾道：“没，没有。”
“那以后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想听。”
叶长青语气淡淡的，有种公事公办的意思在里面，温辰听着了，有点难过：“我又说错话了，师尊，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听出他话里的委屈之意，叶长青有点无奈，半侧了身子，拉着他跪在面前，力道使得大了些，逼得后者一声惊呼：“师尊，衣带还差一点才系好，你等等——”
“好了，你关心我，怕我冷，我都知道。”他抚了抚徒儿的头，眼睛里的温柔呼之欲出，“没事的，我不是发烧，是元神在自我修复过程中，会自然散发阳炎之力，你摸着，可能就像发烧一样吧。”
“喔，那就好。”温辰微张着嘴，垂下头去，有点失落，又有点尴尬——原来，是自己见识太少，小题大做了。
叶长青看他这般，心下了然，眉轻轻一展，接着道：“小辰，师父刚刚不是在训你，只是想告诉你，我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不需要总是听你说‘谢谢’，‘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这样显得生疏，反之，换了其他徒弟，大箫、二胖，我也会对他们掏心掏肺的好，明白吗？”
“……明白。”
“既然收你入门了，我就一定会像你爹娘一样爱惜你，保护你，教你做人做事，规划以后的人生，试想，如果当时魇灵梦境中与你一起的是你父亲，他会不会舍身相护？”
温辰攥紧拳头，隐忍少倾，小声说：“……会。”
“嗯。”叶长青颔首，曲着食指将他下颌抬起来点，逼他直视自己的双眼，“你自己也说了，有些事，不过去，终究是个坎儿，如果一直沉沦在对自己的批判中，迈不过这个坎儿，就是弱者的表现。”
“……”温辰有点不明白他想说什么，想逃避也逃不开，眼睛里波光一闪一闪，满是不自信。
良久，他才沮丧地叹了口气，恹恹道：“师尊，其实，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要变强，可天赋不好，要靠你帮衬才能正常修炼，别人家的徒弟哪有这样的？师兄师姐像我这个年纪都快结丹了，我和他们一比差得好远……”他吐露了这一串，末了，自弃道，“我还胆小，一个人的时候，连盏灯都不敢点。”
这一世第一次见面，温辰就被孟岳、林子洛两个坏家伙打了一顿，当时他身上几乎没有灵力，修为比现在浅薄多了，但面对恶势力时，像个真正的剑修一样，十足的冷硬不屈。
而现在呢？
有了赝灵根，境界也从练气一两阶刷刷地上了筑基，剑道术法也进展飞速，在入门测试上，大胜天选之子欧阳川，短短两三个月，这样的进步足以惊掉许多人的下巴，但是——
看人不能看外表，识人识面不识心。
谁能想到这个在外人狠话不多，不光剑法卓绝，而且随手就能祭出一张“冰川冻土”的小少年，在自己的师尊面前，会是这么地抬不起头来。
不过还好，人与人是双向的，他愿意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对面倾听的那位，自然也不会不理解他。
叶长青明白，自从魇灵梦境出来，温辰就总是心事重重，可能是为自己的秘密被人看光了感到不安。
他本想找个机会开导开导，却被秦、阮两个小的扰得没能顾上，终于到了个风景优美、适宜聊天之处，话没说上几句，自己就不争气地睡过去了，这……
此刻，温辰面对着他，可怜兮兮的，满脸书着“蓝瘦，香菇，要师尊亲亲抱抱举高高”。
叶长青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了上辈子时候，小小的兵人对谁都是一副“尔等垃圾，勿来沾我”的高傲样，两相对比，这反差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于是，他特别欠地，居然给笑出来了：“哈哈哈哈你啊你！也太，太……”
“师尊，我怎么了？”被他这么笑，温辰手足无措。
“不怎么，就是太过可爱，有点犯规了。”叶长青心情大好，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在他鼻尖刮了两下，笑道，“不逗你了，说正事。”
“……好。”
他垂眸考虑了一阵，才斟酌着开口：“小辰，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很困惑我为什么一定要收你为徒，我也知道这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有疑问，那么现在，我来告诉你原因。”
此事突然被提起，温辰猝不及防，面容一下刷白，半点血色都没——其实从内心里，他是抗拒谈论这件事的，他总有种感觉，即自己和叶长青的关系，是由一种莫名其妙的缘分串联起来的，经不起推敲，拿不上台面，一旦见了光，就会立即枯萎。
如果没人问，没人提，他就宁愿这么一直下去，装傻而已。
可是，天总是不遂人愿。
“师尊，你——”温辰讷讷地说，后面“别说了”三个字，被死死咬在了喉咙里。
“怕什么，弄得这么紧张。”早知依他的性子，定会是这种反应，叶长青无奈地一哂，手搭在他肩上给了些压力与安全，放缓语调，打趣地说，“认识这么久，你看我像是个愿意吃闷亏、被人坑了还给人点钱的笨蛋吗？”
“……不像。”
“是，我要是愿意，一天能坑人十七八回不带重样，所以，我这种人可能去做赔本买卖吗？”他弯着眼睛，一副十足的精明奸商样。
“……不可能。”与他相比，温辰朴实得像个呆瓜。
“这不就结了。”叶长青敲了下“呆瓜”的瓜皮，听着“嗒嗒”两声，谑笑，“一个生瓜蛋子，该有的还什么都没有呢，天天就知道胡思乱想！你要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废柴，我可能上赶着收你吗？赝灵根也不过是个救急的，并非长久之计，我这么做，说不好听些，完全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这几句，才只是个开胃菜，真正重头戏在后边：“所以，你不是没有天赋，相反，你天赋惊人。”
原以为温辰听到这个消息会雀跃，可实际上，他呆愣了半晌，茫然地望过来，不确定地问：“……什么？”
“什么什么？我严重怀疑你是不是被魇灵吓傻了。”叶长青要给他气笑了，干脆不再兜圈，开门见山，“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灵根一事，也是代代相传的，一般父母双方都是修士，孩子的根骨也错不在哪，况且——”
他顿了顿，言及重点：“你父亲是天生的上品双灵根，世所罕见，可能十万个人中能出这么一个，他的天赋遗传应当是十分强大的，即使娶个毫无根骨的妻子，两相折合，生下的孩子最差，也是有一根中品灵根的。”
“要么，道门之间的联姻合契，为什么都会挑对方根骨呢？不就是为了生育出天赋更好的下一代，光大本门或本家么？”
“但凡你有一条普通的中品灵根什么的，都不算奇怪，就当是雪月双仙运气背到了家，怀你的时候抽中下下签，不能比这更差了；所以啊，最奇怪的，正是你没有灵根这回事，这绝对不正常。”
这些，温辰都知道，从小不知听了多少遍，不觉得稀奇，苦笑：“师尊，话是这么说，可事实证明了……我也确实就是个普通人啊。”
叶长青问：“什么事实？”
话说到这份上，温辰不得不说出自家曾经和万锋剑派的瓜葛了：“师尊，我之前瞒了你，其实，我七岁的时候，万锋剑派的祁峥祁长老就已经做过这件事了，他说他教派中弟子翻遍了本门藏经塔，没有发现过如何能用外力生长出新灵根的方法，他问了万锋剑派的掌门，当今的烽火令主，也没得到乐观的答案，而且他还说我命格不好，极容易修魔，宁可——”
“他说什么，你命格不好，容易修魔？！”叶长青一听，眼睛倏地就眯起来了，射出极危险的光芒，像鹰隼一样。
“是……”温辰有些露怯，怀疑自己说错了话。
“后面宁可什么？”
“……”他后悔刚才一时嘴快，就把这事给抖了出来，这会儿正试着遮掩过去，“师尊，不是什么严重的话，祁长老和我说笑的——”
“为师问你话呢，藏藏掖掖就是你的态度？”叶长青爱笑，但真个认真起来，不怒自威的气场任谁都不好受。
温辰冷汗下来了，知道瞒不过去，只好心一横，牙一咬，全招了：“他说，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这就是个比喻，不是真的，他后来也没有对我怎么样，我也不会真的去修魔，师尊你别信他的，我，我……”
他害怕的，是如果叶长青知道自己天生命格上的特殊，虽然不会与祁铮一般反应极端，但恐怕也留下不好的印象，两人之间好容易和洽起来的关系，禁不住这么摧残。
温辰偷眼一觑，对方果然神色不善。
糟了。
他心里惴惴。
叶长青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脸色冷得能滴下冰来，威压与怒火同样炽烈，身边跪着的若不是徒弟，而是个无关紧要的其他人，恐怕现在已被吓得两股战战，软作一团。
毫无预兆地，他眉心突然松了一下，眼梢轻软，笑容和悦地像四周飘忽游荡的雪流萤，让人不由得……怀疑没安好心：“小辰，除了这个，祁老狗还对你做过什么？”
“没有了。”温辰连忙摇头，一边暗暗嘀咕着“老狗”二字，一边告诉自己，言多必失，古人诚不欺我。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叶长青又是一笑，比方才更加明媚：“七老八十了，不干人事，不是老狗难道是老猪？”
下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折雪殿正好缺个夜壶，我看他那颗脑袋大小挺合适。”
“！！！”温辰大惊，对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简直不知该如何应对，“师尊，你你你乱说什么呢！”
“哼。”叶长青别过脸去，改了颜色，亦是悻悻。
当然只是气话而已，他又怎么可能真把祁铮的脑袋卸下来？折梅山驭灵长老因寝殿内缺少夜壶，而诛杀了万锋剑派铸剑长老一只？真那样的话，将带来有史以来正道的最大混乱，以及，有史以来最最昂贵的一只夜壶。
只是，他就是气不过，万锋这些混蛋欺负了温辰一辈子不够，还要两辈子？
重活一世，叶长青性情变了许多，能忍了，会装了，但唯独没有改变的，就是对万锋剑派某几个人的生理性厌恶！
人非草木，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又被人拿去随便摔，他内心的怨愤还是很强烈的。
——祁铮老狗去死！
——云衍老狗去死！
——林九渊小狗也去死！
——去死去死都去死！！！
然而，就在他韬光养晦，试着与这世界和平共处时，左前方突然袭来一阵劲风，斩断无数飘摇的长草，最终目的，就是温辰所在的位置！
叶长青一把将徒儿拦住，侧过脸，眼角一盯，迅速在黝黑的草海中，确定了那凶器飞来的路途，下一瞬，右臂横切，两道暴烈灵流堪堪相撞！
狂风四起，搅得长草凌乱，萤火虫仓皇逃窜，汹涌杀来的那一片雷光，终究是抵不过真火，僵持了一小会儿，银芒渐息，露出了法器的本来面目。
一把柳叶长刀，刀柄上雕着一只小兔子。
女子的兵刃？
他还不及错愕，惊觉一阵刀风冲面门压下，原来，此刀的主人竟有种不要他命不罢休的狠劲，既然拼不过灵力，那就拼刀力！
——这他妈？
——好好在这坐着也要招致无妄之灾，真是找死之人年年有，今天碰巧格外多？
叶长青正在气头上无处发作，碰上来送的，何乐而不为？遂冷冷一笑，眉间邪气横生，五指作爪，迎着悍风，毫不避讳地，狠狠向那刀柄抓去！
柳叶刀看着唬人，在高手掌控下实则不堪一击，他轻松一折腕，反手擎住，半空打了几个旋卸去力道，身子飒然一转，淡青袍角与漆黑长发，一同甩出数道潇洒的弧线。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温辰在旁观看，佩服得五体投地。
待站定了，叶长青修眉一轩，与半里外的一女子齐齐发声——
“折梅山乃仙家圣地，何人夜半在此撒野？”
“狗男人！床上睡着老娘心里想着别人，就这还敢截老娘的兵刃？！今日非斩了你那根不干净的玩意儿，让你断子绝孙！！！”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子：讲真，这是母胎solo钢铁直男，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PS:好奇怪，写大辰的性冷淡视角，我头秃得要死，但是从小叶切回老叶来，气场一下就上来了……一点违和感都没得，这是为什么？？？新电脑手感真是太好了！！！暴风哭



第099章 同心镜（五） 做人不要做人渣
叶长青：“……”
劳驾，哪位知情的能给解释一下，他一个两辈子加起来活了三四十岁，从来没对哪个异性动过手脚的可怜老处男，是怎么“床上睡着老娘心里想着别人”的了？！
他被气得头晕，两指揉着太阳穴，闭目养了下神，没去管一里外的疯婆娘，直接转过头去，对徒儿道：“小辰，别听她胡扯，为师不是那种人。”
“……”温辰也是惊骇，心里飞速消化着方才发生的事情，郑重中不失呆萌地点了点头，“嗯，师尊，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相信你。”
话音刚落，只听左前方草海中哗哗一阵响，那打人的女子跃了出来，面如冷铁，凶神恶煞，然后，再看清草丛中站着的是谁的一瞬间，充满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
她两条倒竖的剑眉，忽然像没了骨头似的，软踏踏地垂了下来，变作一双扶风弱柳；怒目中的火气一抖，熄了，眼波微微一颤，换上水光涟涟；牙不咬了，腮也松了，手中刚祭出来的一条雪色白练，稍一转圜，收入了袖间。
从猛虎下山到娇软淑女，大概只用了一个心跳的时间，女子敛了灵压，双手叠于腹前，小碎步走过来，冲着人轻轻一抬眼，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盈盈粉泪，愁断寸寸柔肠：“小女独秀峰座下弟子柳千依，见过叶长老，见过温师弟，十分抱歉，方才千依一时不查，认错了人，差点酿成大祸，望二位看在千依只是个弱质女流的份上，能够海涵一二，千依感激不尽。”
叶长青：“……”
温辰：“……”
作为人，他们本能地都想后退一步，但作为男人，忍住了。
在女人面前，男人的面子永远大过天。
“咳，原来……是柳姑娘啊。”叶长青装模作样地应了一句，脸上笑盈盈，心里狂吐槽——我操，折梅山年年公选淑女第一名的漂亮女修，柳千依，私底下居然这么火爆？！
不知怎么，他就想起另一位柳某人，暗道，乖乖，姓柳的难道都是白切黑？
别的不说，单轮刚才那记杀招，若非对上的是他，道行稍微差些的，都讨不了好去，能下这么重的狠手，这是有多仇多大怨？
这男人到底干了什么，给她气成这样？
“柳姑娘，请问你大半夜在同心镜，是在追什么人吗？如果需要的话，或许在下能略尽绵薄之力。”
一听他要主动帮忙，柳千依顿时就眼亮了：“多谢叶长老，求之不得！”
得她允诺，叶长青当即放出神识，在方圆数里的范围内横扫一圈，果不其然，有人。
他冷笑一下，劈手一道剑气甩出去，一路乘风破浪，惊起一只丧家犬。
哗啦——
原本安静的草丛中，泛起粼粼的波纹，那波纹鬼鬼祟祟的，正速度飞一般，朝着出同心镜的方向划过去。
“站住。”叶长青慢悠悠地给了一句，顾盼之间，神色冰冷，“有贼心没贼胆的家伙，我数到三，不滚出来，休怪我不客气。”
他对同性，尤其是胆敢拿他当冤大头挡箭牌的同性，永远都没有对异性那般耐心，当下气都不喘，直接道：“三——”
“哎别别别，叶长老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我，我出来就是了……”那男修也是个没种的，也不敢跟他计较“一二”都去哪了，光听着个“三”，就灰溜溜地叫了起来，在十几丈外的草丛中，连个招呼也没打，大变活人变出来了。
温辰看着那突然出现的身影，轻轻地“啊”了一声。
“隐身咒，木系高级术法，糊弄境界比自己低很多的对手时可以用。”叶长青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又觉得不够生动，接着道，“我第一次去潜龙院找你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
“……知道了。”温辰点头，明白的同时，又想起当时自己因警惕性过高，辜负了师尊的一片好意，不由脸上微红。
叶长青看了看柳千依，又看了看那男修，勾勾手指，示意他过来，后者一脸吃了苍蝇的猥琐表情，脚下踩了双三寸金莲，一步拆三步，扭扭捏捏。
叫他的人不耐烦了：“我说，这位兄台，给你机会竖着走，别想不开非要横着来。”
“……哎，是！”实在斗不过黑恶势力，男修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只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到得近前，叶长青上下打量他几眼，奇道：“哥们，长得可以啊，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下一代质量应该挺不错的，怎么就想不开，非要绝自己家香火呢？”
男修鼻子眼睛皱一团，苦哈哈地偷瞄了身边的柳千依一眼，被对方杀人越货的气势骇得一哆嗦，连忙别过眼来，绞着手指，小声道：“这不是我也没想到吗……”
“嘭！”
“哎哟！”
柳千依一条美腿宛如钢鞭，踩着在地上扭得像个蛆的男修，怒道：“姓洪的混蛋，让那小贱人穿我衣服的时候，你也没想到能有今天吧！”
“没，没……”洪姓男修下面被她靴底压着，一动不敢动，双手合十做个恳求的动作，涨红着脸，卑微道，“我错了，千依——”
“依你个球依！死到临头了还敢叫老娘的名字，下面这玩意是不想了吧！”柳千依不愧是全山男子公选的“淑女”，身材好得不要不要，该有的地方都有，浅绿色紧身纱衣包裹出上身美妙的曲线，一件长裙从大腿根开叉到脚踝，提腿踩人的时候，露出一大片旖旎的雪白色。
“……”叶长青想都没想，抬手遮住了温辰的视线。
“师尊？”
“女人大都不好惹，越是漂亮越是如此，非礼勿视，看了当心长针眼。”他低声道。
“哦。”温辰想起不久前逼着要自己做道侣的兰大小姐，精神一耸，若有所悟。
一丈外，捉奸在床的戏码愈演愈烈。
“老娘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被你的花言巧语给迷惑了？来照同心镜，你居然照出了她的样子！还是穿着你送我的衣服？！”柳千依踩着人跟踩尸体似的，居高临下，厉声质问，“说，什么时候带那贱人去我房间的？”
大概是因为蛋疼，洪姓男修已经快哭出来了，辩解道：“没有啊，那件白狐披风是她自己买的，我也是见着了才发现和我送你的那件一模一样——”
“扯你娘的蛋！”柳千依骂一声，膝盖下沉，登时脚下响起鬼哭狼嚎的声音，“柳姑娘……不不柳姑奶奶，可不能再踩了，再踩要出人命了！我没骗你，刚才所说要有一个字是假的，遭天打五雷轰——”
“咔嚓！”
半空一道银光落下，直接轰在猥琐男头上，境况之惨烈，看得现场同为男性的另两人，面色皆是不太好看。
柳千依嫩如玉葱的左手微翘着，任“落雷”符文在指间盘桓，红唇一挑，冷笑：“她自己买的？你怕是没发现，那披风靠近领口的地方绣了只兔子吧？”
兔子？
一听这词，叶长青猛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一眼握在手中，还未来得及还给她的柳叶长刀，只见那刀柄上确实是一只小兔子，正乖乖坐着，眺望远方。
雕工精美，惟妙惟肖，一看雕刻者就是雕过很多遍，熟练功夫。
他盲猜——柳千依是喜欢小兔子，所以会给自己的所有物上做标记。
想通这点之后，他望向洪姓男修的目光就更加悲悯了：渣男，多行不义必自毙，事到如今，就回去收拾收拾，准备明年给自己坟头上柱香吧。
叶长青摇摇头，反手扣着柳叶长刀，几步上前，用刀柄那端轻轻点在柳千依手腕上，趁着她叱骂的空当，插了一嘴：“柳姑娘且慢，叶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柳千依闻言转过脸，接了刀，温婉一笑，扶了扶微松的发髻，檀唇轻启，语气柔如西城杨柳：“叶长老有什么话，尽管讲就是了。”
叶长青：“……”
姑娘，人与人之间，真诚一点不好吗？
他暗暗叹口气，就当看不见地上躺着的洪某人，言笑如常，手中一把玄铁扇玩得花团锦簇：“你们二人有什么恩怨，可否回家去说？”而后稍微靠过去一点，扇子并起来，暗戳戳地指了下身后的位置，耳语道，“还有小孩在呢，注意点影响。”
柳千依与他对视一眼，巧笑一下，当是默认，再一回头，柔情款款：“洪郎，叶长老说得是，咱们有什么话，回家说。”
她刻意把那个“家”字咬得极重，使人闻之，不由怀疑那是不是个火坑地狱。
洪姓男修生无可恋，赶紧爬起来，屁滚尿流地跑了。
柳千依对叶、温二人轻轻矮身，福了一福：“家丑不外扬，让叶长老、温师弟见笑了，以后有空，记得多来独秀峰玩儿。”说完，她足尖轻踏，追着那狗男人去了。
·
人走茶凉好一会儿，叶长青才甩着扇柄在自己肩头敲了两下，左手抱着右手肘，缓缓摇头：“人啊人啊，何苦呢？凡事求个明白，到头来伤得还是自己……说真的，有时候糊里糊涂地活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温辰没他能装，被那两人骚操作唬得脸色煞白，一头雾水地问：“师尊，你在……说什么啊？”
叶长青侧过脸来，对他轻轻一笑：“记得他们刚才提到的，一个叫同心镜的东西了吗？”
“记得。”
“那是件能照出人内心里真正欲望的法器，如果一个人真心喜欢谁，想要得到谁，那么当他站在那里的时候，镜子中映照出来的，就会是那个人的模样，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因谈到柔情之物而变得柔情，“会是对方在他内心深处印象最深刻的，也是最喜欢的样子。”
温辰思考了一下，咋舌：“那刚才依柳姑娘所说，她那个洪郎心里喜欢的其实是另一个人，而且，那个人还穿着她的衣服？！”
“哎。”叶长青叹一声，手臂搭在他肩上，眼望远方两个早已看不见的人影，道，“其实，你看她虽然脾气火爆，喊打喊杀，但……能被逼成这样子，也说明她可能是真的用心了吧。”
“可惜，如此佳人，竟是错付了？”他痛心感慨一句，而后执起扇子，转手在徒儿头上打了一记，“小辰啊，你看到了没有，做人千万不能做人渣，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在感情里是最可耻的，你若是以后找了道侣，敢这么对人家，被人家告到为师这里……”
叶长青“哼哼”两声，冷笑：“家法伺候。”
温辰：“……”
他不明白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干系，怔愣片刻，错愕道：“怎么会？”
“怎么会？”叶长青挑着尾音重复了一遍，稍稍咂摸了咂摸，忽然想到了什么，神秘兮兮地低下头来，小声问，“小辰，是不是已经有人给你表白了？”
“！！！表，表白？！”温辰身子猛然绷紧，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想着白天时候，在潜龙院后边的梅树林里，兰薇薇大声对他说“我喜欢你，请你做我道侣”，脸蛋的颜色根本不受控制，红得宛如刚打的石榴籽。
哟，这是真有啊！
叶长青扬眉，心说自己就随口一问，怎么就给歪打正着了？
看着徒儿俊秀白皙的小脸一秒变色，他心里这八卦之火噌一下就燃起来了，撘肩的动作直接换成搂着，把人圈在自己怀里，贱兮兮地追问：“谁呀谁呀？”
温辰蹙紧了眉，一脸又害羞又纠结又凝重的复杂表情，垂着头不敢看他，嗫嚅道：“没有，真没有……”
“不可能！”怪了，某些钢铁直男，现在倒是一点都不迟钝，不仅不迟钝，甚至机灵得很，“你都十五了，是大孩子了，有点异性缘很正常嘛，今天在入门测试上那一手‘冰川冻土’的本事，试问全山那么多弟子，有几个来得了？”
叶长青一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架势，得意道：“再说了，我家徒儿长得这么好看，性格那么温柔，气质也挺拔，再做一手好菜，这没人喜欢才奇怪哩……”
听他越说越离谱，温辰一张脸臊得没地方搁，如果现实里没有这回事，是他主观臆断的瞎想也就罢了，关键它偏偏就是有啊！
少年一咬牙，用力挣开他的胳膊，埋着脸撤出好几步去，双手捏成拳，直哆嗦：“师尊，你别胡说了！”
叶长青狐疑：“小辰，你干嘛反应这么大啊？”
温辰不说话，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想着徒儿是因为被猜中心事所以这么羞涩，做师父的，不知为什么，突然又有点不是滋味。
……过分了啊，小徒弟今天好容易入门拜了师，在自己这还没捂热呢，居然就要被其他人撬走了？
——嗯，没错，人活着嘛，本来就是矛盾。

*
作者有话要说：
同心镜设定放这了，留着以后用，卷一明天结束。



第100章 同心镜（六） 天南地北，万里河山。
前一刻还兴致勃勃想挖桃色新闻，后一刻一想到有个丫头什么都没做，一上来就勾走了他家小辰，叶长青这个心里头，怅然若失。
他想了想，决定不能失了作为长者的大度，于是便顶着满脑子的嫉妒，上前去循循教导：“诶，是这样，少女怀春，年少慕艾，这种事人之常情……你吧，就平常心对待，别不当回事，也别太当回事，毕竟这个年纪正是学习修炼的好时候，儿女情长什么时候都可以，但筑基结丹的好契机，可是过了这村没这店啊，好多修士三四十岁才开始，就晚了！”
温辰听了，总算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他，笑：“多谢师尊教诲，放心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不会耽误修炼。”
——你也是这么想的。
人家说了三四句，叶长青耳朵里就听着这一句，剖析了一下，心道，哼，看来还是有。
他觑一眼徒儿温和好说话、一看就特别受姐姐妹妹欢迎的好看面相，不知道哪来的占有欲突然就冲上头顶，一把抓着对方手腕，威胁：“小辰，为师丑话说在前面，以后你看上哪家姑娘，合契之前得带来给我看过，我觉得可以了才可以，否则，休想领进家门一步。”
说完，觉得哪里不严密，他想了想，又道：“跟着她私奔更不可以。”
温辰失笑，不知道师尊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刚刚他还不许自己欺负人家姑娘，现在又一副封建大家长的样子，对根本还不存在的某个人大加防范，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心里也暖暖的。
被人重视的感觉真好，尤其是，被这个人。
他浅浅一笑，左颊浮起一个单梨涡，显得可爱又纯粹：“师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直到哪天你觉得烦了，我就离开。”
一方面是不自信，一方面是太过为人着想，温辰连做这样的保证时，都习惯把主动权留给对方，用“直到你觉得烦了”做结尾。
叶长青听着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觉得眼前这小人儿越看越喜欢，越看越不想撒开手，遂化身一只黏人的猫咪，抻抻爪子，开始在人身上磨蹭：“小辰，你不用担心，养儿防老，养徒弟也一样，大箫和二胖那两个，虽然入门早一些，但粗枝大叶的，哪里有你细心体己？所以啊，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怎么会烦你？”
正说着，肩上一物猛然滑落，他侧脸一看，发现是沉睡刚醒来时，温辰给自己披上的那件外衣。
用两只衣袖做系带，当时本来就没系太牢，接了柳千依那一刀后就松垮了大半，现在，已是摇摇欲坠，撑不住了。
他元神恢复得差不多，身体没有大碍，本也不需要这个，单手扯住，正想拽下来时，忽然间，想到了一事。
魇灵梦境中，温辰曾说过温月明因为被废灵根留下后遗症，体质一直堪忧，每到天阴雨湿，就容易感染风寒，所以……
他这是因照顾自己父亲而沿袭下来的习惯？
叶长青望着手中那件洗得干干净净，尚残留着皂角香气的白色布衣，脑中想法溜溜地转了一周，福至心灵——
“阿嚏！”
静谧的草海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炸起。
温辰站得极近，池鱼之殃最是严重，心里一颤：“师尊，你怎么了？”
“……没事。”叶长青眼神飘忽，躲躲闪闪地，不知道在往哪看，“可能刚才睡着的时候，真有点受凉了，本来没发现，刚才又有点风，就……”
惨，从来不风寒，不知道该怎么演……他揉揉鼻尖，悻悻地收起了过分的灵力扰动，心说没吃过猪肉光看过猪跑，模仿出来果然还是欠火候啊！
不过，温辰从前关照惯了体弱多病的父亲，哪里知道他这花花肠子，便只当眼前这头“壮牛”也是朵“娇花”，“护花使者”的责任感一下子爆棚，着急道：“那这样的话，师尊你怎么不早说！草海越到后半夜，风越大，我们赶紧回去吧！”说着，挽起他手就要走。
“哎等等——”
“什么？”温辰不解地望过去，满眼都是“你又要干什么？你还要干什么？作得还不够吗？不听徒弟言，吃亏在眼前！”。
叶长青就当没看着，凑过去，贴上他身子，腆着老脸撒娇：“回去还得一会儿呢，夜里好冷啊，小辰，你再帮我把衣服系上呗？”手一伸，把那雪白的外袍递出去。
“……啊，好。”温辰被他磨得没法子，软软应了一声，接过，将那衣服当空一展，从身后给他绕过去，手执着两根袖管，在他面前认真地打着结。
“阿嚏，阿嚏，阿嚏——”一回生二回熟，叶长青学什么都快，这会儿已然掌控了诀窍，捂着口鼻，一下一下装得真跟风寒病人一样。
温辰听着，黑而细的眉尖轻轻拢起，责备：“师尊你看你，我说了你也不听，总是逞强，生病就生病，在我面前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身体是自己的，不爱惜可不行。”
叶长青一边享受“衣来伸手”的好待遇，一边好脾气地自我检讨着：“嗯嗯是，我的过，我的过，接受批评。”
温辰叹口气，叮嘱：“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叶长青眼睛弯弯的：“好，不了。”
系一个衣带的时间，说短，不过几个瞬间而已，说长，却能穿越两世的时光。
前世，温辰因为一场大火，将那胆大妄为的纵火犯记了一辈子；今生，他却因另一场大火，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为了遮挡背后难以启齿的丑陋痕迹，无论多热的天，都不会只穿一层衣服。
所以，即使在楚地夏日炎炎的时候，他依然能在自身体面的前提下，给出这样的一件温暖。
兵人自负，少年自卑，但当他们认真对待某人或某事时，脸上那种雷打不动的坚定神色，却是一万年都不会变。
看着因为感觉到自己被需要，而逐渐强硬起来的小徒弟，叶长青心底的某一块温柔地塌陷下去：“小辰，你叫我一声。”
他声音很低，带着诱人的磁性，温辰有点讶异，系衣带的手停下来，问：“叫什么？”
“什么都行，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想了想，中规中矩地叫了声，“师尊。”
“嗯，再叫。”
“……师尊？”
“好，一次多叫几声。”
“师尊，师尊，师尊——”
……
就这么一来一回，叶长青竟是不厌其烦地，要他叫了二十几遍，方才作罢，指尖凝起一个灵力光球，吸引了四周的雪流萤，一只只愿者上钩，飞进里面自得其乐。
高天淡远，银河垂地，他牵起温辰的手，十指相扣，完全占为己有：“小辰，你去过东海那边的大城小镇没有，去临安看过花，去绍兴喝过酒吗？”
二人双手交握处，暖得好像雪夜围炉，温辰有点忐忑，低声道：“没有。”
“你去过北边的大雪原，见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北溟海吗？”
“……也没有。”
“那你——”叶长青卡了一下，咽喉微紧，忽然有些问不下去。
他现在才想起来，前世，自己许诺过的这些地方，他们一个都没有去过。
江边那夜之后不久，他就去了一趟万锋剑派，与烽火令主周旋博弈了七天，终于拿回了一个根本称不上希望的希望——三年之内，若是温辰能够达到元婴大圆满，就说明即使不修无情道，他也有可能做个合格的兵人，在乱世开启之前，成功渡劫。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烽火令主成心为难他们——三年，九阶，那可是元婴境。
古往今来，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到过这样一件事，即使是万人敬仰的剑圣叶岚，也不曾如此披靡。
可谁想到，这两个小子偏偏倔得很，认准了一个目标，多少头牛都拉不回来。
自那以后，折雪殿藏书廊后边的那间小书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是消停的，很多时候，彻夜研讨，灯火通明。
他们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也是那样的天真无邪，似乎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拥有了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强大魄力。
从前世的元安八年始，温辰在折梅山上生活了三个春秋，对是否要继续修无情道，是否依云衍的意思做兵人杀器，内心动摇得彻彻底底。
他们曾抱着符咒朝夕相处，曾闹腾得累了同塌而眠，可是，却从未携手到过千里之外的“远方”，虽然以元婴修士的能力，出去四海八荒地游一周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但……
有些事情，全靠一根弦绷着，稍微一松，就满盘皆输。
所以，当叶长青帮着他，赶在期限的末尾，真正完成了的那一刻，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自豪，比自己弱冠之年即拿论剑第一的时候，还要自豪。
温辰从来都不是他的徒弟，他却比世上任何一个师父，更加不遗余力，更加倾囊相授。
人活一世，会经历有很多很多，记不住的叫琐事，记得住的叫往事。
对叶长青而言，有那么一幕，即使算起来距今已过去十年，但每每想起的时候，仿佛就在昨天。
那是三年期满，温辰离开折梅的那天。
正逢深冬，与他来时一样，天降薄雪，少年站在折梅山数千长阶的尽头，扶着洁白的斗笠，长衣外罩着件素色大氅，与飘飘洒洒的雪花融为一体。
这时候，他已经学会该如何发自内心地笑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秀与硬朗并存的脸庞，风华正茂。
“哥，我回去了，这三年我没少给你添麻烦……多谢你关照。”温辰可能天生就是属冰霜的，即使说着掏心窝的话，整个人也像是寒潭下映出的太阳，明亮却不暖和。
叶长青记得，他与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话不太多，永远都是自己在那巴拉巴拉说上一堆，他笑着点一点头，然后顺着点评上几句。
总之，叛逆的时候很少，那天也一样。
两人站在山门前惜别，温辰听他说完一句什么后，忽然一抬手，把防风挡雪的斗笠摘掉了。
“你干嘛。”叶长青不知他意思，一见直蹙眉，连忙给他扶正了，不悦道，“下雪天的，不好好戴着是想着凉？”
他这人，自己有阳炎体质，自小不怕冷，于是保护欲过剩的性子里，就总觉得别人没有这东西，一定会畏寒。
温辰立在那，由着他折腾，一双眼睛隔着白纱帘，定定地看着他，默然半晌，才说了句：“哥，没什么的，昆仑山比这冷多了。”
“冷多了？”叶长青丝毫不买账，整完斗笠又整大氅，直给他裹成个白皮粽子，才满意地一笑：“昆仑山怎样我自然是管不着，但只要你在我这一天，就别想着偷凉撒欢，知道了吗？”
温辰点点头，问：“你以后……会经常来看我吗？”
叶长青笃定：“会，当然会，凭你那个师门，说真的我是一万个不放心，听好了，那些人要是再敢欺负你，就告诉我，我弄不死他们！”
“好。”温辰低下头，腼腆地笑了笑，声线软融融的，像春风过处，枝头上绽开的第一缕桃花：“哥，我会回来的，你就这在里，等我好不好？”
他明明已经是半步跨上化神境的仙君，撒起娇一点都不含糊，叶长青哪里受得住，连忙许诺：“好，当然好，折雪殿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真的？”
“真的。”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小狗。”
“……真是拿你没办法，行，谁变谁小狗。”
“嗯，你说的，不许反悔。”温辰上前一步，探手拂去他肩上的落雪，絮絮地，作最后的告别，“下一次万锋论剑，你会参加的对不对？”
二人相距咫尺之遥，叶长青能清楚地感受到，当初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年，渐渐地，就快要长成大人模样，不知何时，连身量也已与他相差无几，再过一两年，非得高过他去不可。
“哎……”再次生出被碾压的无力，他摇摇头，身子后仰，靠上那一半覆了白的折梅山刻名石，慵然道，“去不去吧，反正，去了也是打不过你这小子的，二三四五和六七八/九名，对我来说都一样，无所谓。”
温辰闻言，拂雪的动作微停，指尖顺着衣袖，不着痕迹地滑下去，末了，轻轻握住他的手，垂着眼帘，道了一句：“哥，别这么说，你在我心里，永远天下第一。”
……
那声音冷淡如雪，在他往后的生命里，一下，就下了十年。
三千多个昼夜，从未停过。
叶长青心想，如果，当时强留他在身边，之后的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自己不会在临海城下被逼入魔，他不会在饮冰洞里彻底冷血，两人也不会在万锋剑派黑漆漆的地牢中，反目成仇。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曾经与他相握的那只手，此时还满是青涩的痕迹，叶长青稍稍用力，它就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由得自嘲——
对不起，小辰，我食言了，那些夸口许下的诺言，竟一个都没能实现。
没有去昆仑山看你，没有在凌寒峰等你，至于论剑大会，更是后会无期。
年少的时候，我总是自视甚高，无所不能，战无不胜，可最后，却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你。
糊里糊涂地过完了一辈子，可过头一看，满满的全是遗憾。
小辰，不管我们为什么会有机会重来，总之，这一世，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别说烽火令主，就是天道亲自驾临，也绝不能轻易夺走。
你若是天才，我们双双破碎虚空，登峰造极；你若是庸才，我们一起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走吧，去往那些只存在于梦想中的远方，随你乐意与否，今生就是这样。
想到这，叶长青低低笑了两声，轻柔开口，接上了之前，没说下去的话题：“巧了，那些地方，我也都没去过，你愿不愿意，陪我去走一走？”
长夜漫漫，银海光宽。
两道相携而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草海的尽头，偶有几句喧闹，随风飘散——
“我给你的丹药呢？吃没吃？”
“哎呀，师尊，不好意思，我给忘了！”
“忘了？！忘了还不赶紧吃！快，趁着天还黑，就当还是子时吧，那药好珍贵的，浪费了心疼死为师了！”
“……可是，什么叫就当还是子时，你这也太随意了吧？”
“你是师尊还是我是师尊，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
“好好好，当然你是师尊，我听你的，这就吃，你别生气呀……”
·
有些事，叶长青知道，而另一些，他是不知道的。
前世，兵人无七情，少六欲，即使是深眠时候，也心如死海，不澜不惊。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可自与那个人相熟之后，却开始做梦了。
梦境千篇一律，总是一个青衣人冒着漫天风雪，深夜造访，从最初年少青葱，到后来风流绝畅，每每到门扉轻叩声响起时，耳边，就萦绕着他温柔的低唤：“来，管什么世人流长非短，出了这小小的饮冰洞，我带你去看天南地北，万里河山。”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网页崩了，作话没法改，写在评论了，习惯潜水的可爱们记得戳一下看看评论，多谢！！！


§ 落尘泥·四海 §

第101章 情窦初开（一） 以后长大了，嫁给我好不好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距离四月份的入门测试，一晃大半年过去，又到了梅花开满山的季节，下过一场小雨后，空气都是香的。
白衣少年快步走在上山的大道上，手里提这个油纸包，神色愉悦，眉梢眼角，处处透着期待和欢欣，使人望之，就觉得心情很好。
确实，这段时间以来，温辰就没这么高兴过，原因无他，当然是那个人要回来了。
原来，自同心镜那一夜后不久，叶长青就开始东奔西跑地为他寻找重获根骨的方法，经常在外边泡着，动辄三五天，七八天，最长的一次，甚至有将近一个月没露过面。
此事有多么艰辛，温辰心里明镜似的，因为在现世修真界看来，为一个毫无修道天赋的普通人开灵根，不啻于天方夜谭。
有时候，他经常会想，连万锋剑派都束手无策的困难，师尊他能做得到吗？
可事实就是，不管做到做不到，叶长青都去做了，而且，不遗余力。
师父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徒弟们自然觉得奇怪，问他到底出去干什么了？
每次一提这个，叶长青就一本正经地瞎应付，夸夸其谈地开始讲他如何与恶龙魔物搏斗，秦箫阮凌霜两个没心没肺，跟着听得津津有味，还一个劲要求下回带他们一起去。
只有温辰一个人明白，师尊这么做，不过是在小心翼翼，维护他敏感的自尊心罢了。
……
叶长青在面对仨小的的时候，一直都神采奕奕，但七天前的夜半，温辰路过他房门口，发现灯竟还亮着，捱过去听了听，里面没声音，觉得奇怪，悄悄推开门，只一眼，就怔住了——
他应是刚沐浴过，头发还散着湿气，软软地靠在座椅里，身子歪斜，一手撑着头，一手拿着本书，垂于里侧，床就在三尺外，可他竟就着这么个不舒服的姿势，已然睡着了。
人的动与静，就像世间的阴与阳一样，可能都是两相合和，此消彼长的。
叶长青醒着的时候，嬉笑怒骂，桀骜不驯，仿佛全天下的闹腾都被他一人圈去了，可入睡之后，又完全是另外一幅样子。
睡着的人呼吸很轻，无声无息，唯有胸口浅浅的起伏昭示着他只是在休息。
桌上灵灯里的烛油到底了，光线微茫，照在他侧脸上，以轮廓立体的鼻峰为界，一半明，一半暗，仿佛黄昏最后一缕夕阳洒下，恰被俏丽的山崖割断，让人平白生出种“造化钟神秀”的奇特之感。
温辰站在一旁，看了足有一刻钟之久，心里又暖又涩，说不清到底什么滋味——相较在人前时的风采，叶长青现在这样子，确是不太一样。
倦意和疲态，深深烙刻在他眉弯之间，即使失去意识了，也并没彻底放松，随着灯花偶尔的爆鸣声，眼睫不住震颤，好像睡得太浅，下一刻就会醒来，看样子不像是单纯累得，倒像是被什么事给愁得。
就着灯光的阴影，温辰分明就看着他眼下有两片淡淡的乌青。
……元婴仙君也会被累到如此吗？
温辰没按捺住，轻轻走上去几步，瞥了眼淬灵沙漏上显示的时辰，还不到子时。
要不要叫醒呢？在椅子里睡一夜终归不是办法，可他又一向浅眠，若是叫醒了，这一夜睡不好怎么办？
温辰猫一样走到他身边，探出一只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师尊要强惯了，他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给别人，尤其是膝下三个弟子展示出来的，永远是一副精力充沛，无所不能的样子，只有在夜深人静，身畔再没半个人的时候，他才会稍稍露出点属于正常人的脆弱。
少年悄悄拈起他一缕头发，摊在掌心，心酸地想：师尊，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要么就算了，我也不是非得有灵根不可，但看到你这样，我真的……很难受。
可能是入门之前我天天都和你腻在一起，这些日子见不到了，我就很不习惯，虽然我也明白，别人家的师父动不动就闭关，游历，一走一年半载的，师徒之间见不到是常事，可是……
他俯下身，贪婪地嗅着那发梢的梅花熏香，在心里暗暗叹气：师兄师姐就很独立，该干什么干什么，你不在的时候，修为一点都没落下，只有我……
温辰咬了咬唇，好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自暴自弃似的，无奈承认——只有我，一天看不到你，就像要失了魂。
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临近子时时刻，还要专程来折雪殿里绕上一遭。
可能……就是鬼使神差罢了。
许是少年失祜的过，温辰与同龄人相比，格外地缺乏安全感，对周遭很多陌生的人或事，并不会多么感兴趣，反而，稍有点不对，就会敬而远之。
那么相反，若是他身边有一个强大又温暖，愿意给他以保护的人，他就很容易对其产生依赖心理，躲进对方的臂弯里不舍得出来。
碰巧，叶长青就是这样一个人。
对于温辰来讲，他不仅是传道受业的师父那么简单，在精神和生活上，他像父亲的角色，而年龄和性格上，则更像兄长。
无论是这些中的哪一个，都足够让这个举目无亲的少年牵肠挂肚。
这不，他这次离开凌寒峰的时长，对秦箫和阮凌霜来讲，就是差不多半个月，若别起问起的时候，他俩也都是以“师尊已离峰半月”作答。
可温辰不是。
他一天一天，清清楚楚地计算着，这是师尊离峰的第十三天，上一次是冬月二十一的早上走的，辰时不到；今天回来的日子，正是腊月初四，申时三刻。
之所以他不那么草率，只是因为叶长青不在的每一天，他心里都空落落的，少个人教他东西，逗他笑话，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天晚上洗尘宴，秦箫和阮凌霜两个大嘴巴吵闹得很，前者甚至都拿出划拳喝酒的家伙，现场比赛吹牛皮了！
温辰一个安静性子，插不进嘴，只能坐在边上做侍酒童子，整个席间，除了叶长青酒盏一空就赶紧给满上，其余，便只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劝劝他，在外奔波十多天，回来多休息，能少喝就少喝点。
结果啊，这做师尊的明显不是个禁欲的主，不光不少喝，还兴头上来，和秦箫两个人，拜把子兄弟似的，豪饮起来了……
最终，姜还是老的辣，秦箫醉得不省人事，嚷嚷着没醉、还能再战三百回合，结果被师弟师妹一齐拖回房去，叶长青则摇着折扇，欣赏手下败将耍酒疯，嗤笑一阵，独自回屋。
一个时辰后，眼前这张微醺的，隐隐泛着轻红的脸颊，好似一剂引人犯错的迷魂药，温辰看着了，不由心跳加速。
他一边想着这样不正常，自己不应该大半夜私闯师尊的房间，像个菟丝草似的缠人；一边又实在离不开这青衫鬓影，乌发堆烟，竟好像吸罂粟一般痴迷，直觉手中握着的那缕青丝有着无限的诱惑，盯着盯着，竟忍不住，托起来凑到唇边，想要吻上一下，忽然——
啪嗒！
静谧的卧室里，书本掉落的声音响如雷鸣。
温辰一个哆嗦，头脑瞬间清醒，连忙抛下手里的东西，惶恐退后几步，不巧，正撞到了旁边的书架，只听“噼里啪啦”一顿造，犹如惊起了满滩的鸥鹭。
叶长青被吵醒，迷糊地回过头来，看着屋里有人的时候，眼中明显疑惑，停了一瞬，再低眸，发现地上尽是碎瓷片，圆滚滚、五彩斑斓的桂花糖洒得到处都是。
“……小辰，你来我这干什么？”他转过身来，一只手正横过椅背，下巴垫在上面，整个人慵懒地无法描摹，语气无奈，桃花眼里却闪着狭促，“怎么，难不成是小猫半夜嘴馋，忍不住，上我这屋偷腥来了？”
他说的偷腥是偷桂花糖的腥，可进了温辰耳里，变成什么意思就不言而喻了。
“我，我，我——”温辰在外人前总是思路清晰，口齿伶俐，偏到了自己人面前，结巴羞赧，连个用来狡辩的“没”字都没能说出来，低着头，尴尬地无地自容。
“哎，逗你呢，你不喜欢吃糖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看紧张的。”见他如此，叶长青也没多想，低低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收起方才掉在地上的书，冲他招招手，轻快道，“晚上时候大箫二胖太吵吵，我也高兴，就多贪了几杯……刚才忽然想起来，我净顾着那两个家伙了，还没怎么好好跟你说话呢。”
他歪着头，软软地趴在椅背上，双颊薄红，眼波轻轻晃动，似有春桃荡漾：“来，过来，给师父瞧瞧，师父不在的时候，我家三儿有没有听师父的话，好好修炼，按时吃饭。”
一句话里连着出现三次“师父”，虽不是有意为之，却来得恰到好处，将二人的关系点到明白得不能更明白。
温辰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咽了几口口水，告诉自己不能紧张，然后，才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当然了，一切都是他心里有鬼，叶长青也没对他做什么，就是拎起袖子捏了捏，不满道：“小辰，你是不是又沉迷修炼，顾不上吃饭，饥一顿饱一顿了？”
“没有！”温辰想都没想，矢口否认，可若要说起原因来，又有点难以启齿——他难道能说，自己是想师尊想的，经常没什么胃口吗？
“哎算了算了，”叶长青摇摇头，没再追问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靠谱的解释，“估计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就这样，蹿个子，不挂膘，我那时候也是，成天山上这跑那跑，鬼似的逮不住，浑身没有二两肉，瘦得像把柴。”
逐渐昏黄的灯光下，他眼里笑意微闪，衬着此时微醉迷离的目光，别有一番风情。
在这种旖旎画面的冲击下，温辰尚未开过情窦的心，今夜可算是遭了殃，按下葫芦起了瓢，怎么都安静不下来，他不敢再去看对方的脸，躲闪着，低声劝：“师尊，酗酒伤身，小酌可以，太多了就不好了……这样，以后一次超过三杯了，就不要再喝了好吗？”
“嗯？”叶长青模糊地应了一声，仿佛没太听懂他说什么，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没发一言，过了好一阵，被酒精麻痹了的神经才归了位。
“一次超过三杯，就不能再喝了？”他有模有样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噗嗤一声笑，抱着椅背，像抱着个毛团子似的，不愿撒手，调笑道，“徒儿这么小，就不许为师干这干那，管得挺严？小辰，你要是个女徒弟多好，温婉漂亮，宜室宜家，以后长大了，干脆嫁给我，做他们师娘，你说好不好？”

*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精本精回来了，恢复更新，有没有人啊，伸个爪啊~老叶这么作，在离被扑倒的时刻又进了一步啊！


第102章 情窦初开（二） 我想你了
嫁给你，当师娘？
身着干净白衣，容貌俊秀的十六岁少年，脸上神情先是一怔，然后就兵荒马乱地要死。
嫁，嫁，什么嫁，还师，师……娘？
温辰记起一刻钟前，自己鬼迷心窍，竟想要亲吻人家的发梢，这行为，这行为……简直不尊师道！
就在他愧悔不已之时，这人忽然问了一句：“小辰，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了吗？”
想……我想你了没？
温辰猝然抬头，惊愕地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完全是不可思议！
他，他怎么能够问出这么缠绵暧昧的话来，还是，还是用这么理所当然的语气？
咚咚咚咚咚咚咚——
完了，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要歇菜了……
发现徒儿脸上红白交错，表情好不精彩时，叶长青很是困惑，不知自己这一句哪里问错了，难道他离开凌寒峰这么些日子，温辰都没有挂念过他吗？
一想到自己为了对方，在外面风餐露宿地像个乞丐，回来还得不到一句安抚，登时，自觉付出了一颗真心的人，有点不高兴了。
“也罢，看着你身心无恙，修为长进，为师就已经很欣慰了，什么想不想的，都没所谓。”叶长青神色里有些别扭，假意大度了几下，还是没忍住，别过脸去吐槽了一句，“个小白眼狼。”
温辰听了，无措极了，辩解也不是，不辩解也不是，自相矛盾，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恰好，叶长青酒意有点上来，冲得脑子晕乎乎的，看人都微微带了点重影，遂不甚有耐心地挥手道：“去吧，天晚了，早点休息，别熬夜。”说着，就起身往床边走去，背影被烛光拉长，显得格外单薄消瘦。
“师尊！”温辰叫了一声，想都没想，就抓住了他袖子。
“什么？”叶长青回过头来，潋滟的桃花眼里带着点绯色。
“我……我想你了，我每天都在想你，盼着你回来，想着你在外游历，斩妖除魔，会不会出什么事，受什么伤，有时候担心得整夜都睡不太好……”温辰根本不敢直视他，埋着头说了一串，攥着青色衣料的那只手，用力太过，骨节都隐隐透着苍白。
叶长青见着了，心中一暖，抬手草草地抚了抚他后脑，笑道：“果然没白疼你，就说嘛，我家三儿怎么可能这么没良心的，原来是胆子太小，不好意思承认？”
“……”温辰没作声，默认了。
叶长青安慰道：“没事，你师父厉害得很，别说受不受伤了，世上的妖魔鬼怪们，听着我啊，隔着十里就得绕道走，乖，好好睡觉，别担心。”
他手指并不算细腻，常年握剑，结了一层薄薄的茧，擦在温辰耳廓的位置，麻麻痒痒的，好像轻微的雷电流过，后者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轻声道：“你没事，那就好。”
少年这般心事重重，叶长青自是看在眼里，不必他问，主动道：“小辰，你就不好奇，我到底找得怎么样了吗？”
提及灵根封印一事，温辰并没有多少欣喜之色，年少清隽的眉宇间，反而覆上了一层隐忧，纠结少倾，方低低地开口：“师尊，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修到多么强，人各有命，也许我就是一辈子平凡无奇的料，不值得下这么多辛苦，别的我都不贪心，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好。”
别人家的孩子都娇纵得很，要星星不要月亮，独独他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
叶长青动作变得轻缓，目光温柔：“快了，就快要结束了，七日后，师父给你带个惊喜回来。”
温辰双眼一亮：“惊喜？什么惊喜？”
叶长青神秘兮兮地将食指搁在唇边：“不可说，说了就不灵验咯。”
他大抵是真的高兴，嘴角与眼梢弯起的弧度都是轻松的，卷着徒儿的一缕头发，调皮地打着旋，侧头微笑：“欸，你猜，我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最想你什么？”
……
最想你什么，前提一定是，想你。
这是那晚，留给少年印象最深的一句话。而明日，就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他望望手中的油纸包，心里头的喜悦关都关不住，像只即将要飞出笼的小鸟一样，迫不及待地憧憬着明天的到来，路过山门，刚走到刻着“折梅山”三个字的褐色大石时，一道青影风驰电掣，忽然落入了他眼帘。
那是……
半年来用雪流萤照明，温辰视力恢复了大半，此刻不必再眯着眼睛，就能认出来，那是谁的身影。
思念之人提前归来，惊鸿一瞥，便再离不开。
于是，他没注意到对方姿态中有何不同寻常，脚下轻功运起，单方面雀跃着，朝那方向追去了。
·
折梅山山门前，一袭青衣飞掠而来，路过一片歇业的荷花池时，掀翻枯叶大半。
叶长青翩然落于地下，玄剑“落尘”轻巧地钻入袖中，一手停于腹前，一手背于身后，脊骨挺得笔直，走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神色淡淡地回应着沿途弟子的行礼问候。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通往清心谷的传送阵，一踏入那泛着五彩灵光的阵法中，身形一闪，下一刻就已经在空谷幽鸣的山坳间了。
叶长青散漫惯了，若非心里有事，绝不会这幅规整样子。
他放缓了脚步，呼吸着山间仿若雨洗的清新空气，一步一步，走上通往验灵泉的四十九级石阶。
然而，快走到顶的时候，他到底没能憋住胸中怒火，手中玄扇乍现，紧跟着，就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剑气——
轰！
几丈外山崖上的一块大石应声炸裂，粉末碎块稀里哗啦地滚了下来，沿途花草树木纷纷遭殃。
这些还不够，扇缘剑气凝结，正要掀起下一阵风波的前夕，身后一个声音响起：“随意毁坏山中草木，按折梅山戒律第三十八条，当罚款一百金，挨十棍无心竹。”
叶长青：“……”
“长青，快，再毁一个，一个一百金，两个二百金，山上最近开支正大了些，从你凌寒峰那里省一点出来，师兄不介意。”柳明岸就当看不见师弟一脸“莫挨老子”的鬼表情，温文尔雅地走上来，一指那被削平了一块的山头，无情补刀，“对了，情节严重者，当抄弟子规十遍，予以警示。”
叶长青：“……”
“哎其实多抄抄也好，毕竟字如其人，见字如晤面，你的字可当真配不上你的人——”
“师兄，”他脖子扭过来来，目光幽怨得吓人，“也就是你，换个别的什么人，敢这么触我霉头，早就——”
“怎么？”
“……”叶长青卡壳了一下，想放点狠话吓吓人，可对着掌门师兄的这张脸，终究是说不出来，遂长叹一声，收了扇子，恶狠狠地戳着对方胸口，质问，“柳大掌门，你还是我亲师兄吗？你还是我亲师兄吗？师弟都这么惨了，能不能有点同情心，啊？”
柳明岸一把攥住扇柄，挪到一边，笑着反问：“看这话说的，我怎么就不是你亲师兄了？不是亲师兄，犯得着一听着你火冒三丈地回山，就上赶着来问缘由，送关怀？”
“……”叶长青讪讪地收回手来，眉梢不自然地抖了抖，强撑道，“胡说，哪有你这么送关怀的，你是生怕我心里好过，专程来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俗话说长兄如父，柳明岸看他，一向都是老父亲看儿子的眼光，一听着这撒泼无赖般的回复，忍不住就乐了，按了按他肩膀，温和道：“行了，消消气，这清心谷是清心的，不是炸毛的，看你那样子，哪有个一派长老的威仪？”
说着，他施施然走到验灵泉畔，一点不心疼贵重如金玉的掌门服制，在那株借了泉水灵气的光，腊月里依旧繁荣茂盛的桃树下，盘膝而坐，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这，有什么不顺利的和师兄说说，师兄能帮得上忙的尽量帮，帮不上的就当个树洞也成。”
叶长青站在一丈外，抿了抿唇，神色有点复杂，似乎还犹豫着要不要说。
柳明岸看着他，哄小孩似的招招手：“听话，别闹，能给你气成这样，一定不是小事，硬憋着容易伤身，说出来就什么都好了。”
凡事莫生气，话糙理不糙。
“……是，师兄说的是。”叶长青无奈地道了一句，几步上去，挨着他一尻子坐下，那颓唐沮丧的态度，与他平日形象判若两人。
柳明岸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放松，眼神柔和望过去的时候，全然没有掌门真人的威严：“长青，你那事到底解决得怎么样了？有眉目吗？上回你不是说有大进展了吗？”
他一上来，就是咄咄逼人的灵魂三问，问得身畔好容易坐下的人，差点又站起来跑路。
叶长青目光狠毒地盯着前面一块山石，仿佛穿越过去，像快刀一样，凌迟到了某个遥远的远方，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黄了。”
“嗯，黄了。”柳明岸也不奇怪，明白就看他发这么大脾气，不黄就有鬼了。
“怎么黄的？”
“……”叶长青咽喉滑了一下，干巴巴道，“不想说。”
“嗯，那就不说。”柳明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搭茬。
桃树下，两人肩并肩坐着，静默无语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年纪小的先沉不住气，颓丧道：“师兄，灵根封印的事情，太难了，这段时间，我仗着你的面子，去把诸门藏经塔中相关的典籍翻了个底朝天，没有线索；又把魔道鬼道妖道这些牛鬼蛇神、洞窟宝地，探了好多，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真的，我从前不信这个邪，认为自己无所不能，说烧他兵器库就烧，说拿他论剑第一就拿，我以为世上的事只要我去做了，多少都能有些回报，谁想到——”
叶长青仰头靠在树干上，修长的项颈绷成一条直线，浑身的细微之处无一不在颤抖，伪装了大半年的自信，在这一刻，终是撑不下去了。
他像个做错了事不敢回家的孩子，躲在外面，和朋友低声诉苦：“师兄，你知道吗，自从相识以来，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他。”
一只手掌悄悄覆上他肩头，充满安抚地压了一下。
叶长青本想笑笑当做回应，可是却发现，自己连笑出来的都是苦的——
“唉，怎么办啊？这一次……我是不是真的要食言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3章 情窦初开（三） 不修人道，何以勘天道
清风最解意，摘下几瓣粉红色的桃花，落在树下人草青尽染的襟袖上，柳明岸揩了揩自己衣衫，话锋悄转：“长青，我心里其实一直有个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都问了，还当问不当问？
叶长青无奈：“师兄，没关系，你问吧，不用顾忌我脆弱的小心灵。”
柳明岸耳朵里自动过滤掉他最后的一句话，正儿八经：“你总是说温辰灵根被封印，要想办法打开，我不明白的是，你怎么就知道他就一定有修道的根骨呢？光凭雪月双仙卓绝的天赋就能如此笃定吗？万一——”
他原本想说“万一温辰骗了你，他并不是雪月双仙之子”，可想了想觉得不妥，改口道：“万一你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出发时的方向却是错的，又该如何？”
师兄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刺骨的钢钉一样，重重打入叶长青的七窍之间，他没有立即回答，相反，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果然，秘密隐藏得再深再久，也终有江潮退去，水落石出的一天。
不论曾经多么风华绝艳，这一世，温辰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个无药可救的废柴，只有他坚定不移地将其视作瑰宝，执拗到近乎病态。
这个疑点，早已被人明敲暗打过很多遍，他通通不做理会，蒙混过去；而掌门师兄为人含蓄，又对他容忍，今日能问出口来，想必已是在心中徘徊过不知多少遍了。
“长青，我懂你敬服雪月双仙的人品，怀着感恩的态度收他们独子为徒，这些都是人之常情，说得过去，可是——”
柳明岸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一时愁云弥漫，连说话，都带上了些不容置喙：“也没必要把大好时光都搭进去，一个上品赝灵根，短短大半年，就消耗了你那么多的修为，连境界都险些掉了，我们折梅山本来就没有几个元婴修士，禁不起这么折的，你考虑考虑，这样真的值得吗？”
“温辰对你而言，不过也就是个故人之子，你收他为徒，只要尽到做师父的本分，甚至比教导一个普通弟子更上心些，不行吗？”
到底亲疏有别，他再欣赏温辰的品性和聪慧，也不过是浮于表面，没有亲自抚养过，对其感情，自然抵不上对小师弟的偏爱。
叶长青眨了眨眼，表示理解，然口中却道：“师兄，你可能有些误会，因为……我没有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他顺手从地上捞了颗小石子，放在掌心一颠一颠，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嗯……在旁人看来，我大概是固执了些，可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向小辰保证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也许我是对的，也许我是错的，这都说不准……”他一把将那小石子握在手心，紧紧捏了一下，又五指张开，垂下头看去——白玉般的掌心中，石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它小小的，形状不甚规则，还有不少棱角等待打磨刻蚀，像极了那个平平无奇、泯然众人的少年。
叶长青笑了，用流云般的袍袖遮住了它，抬头对上那明晃晃的骄阳：“他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想要变强，想去报仇，非常非常地想，我明白，我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就算小辰这辈子可能做不了那经天纬地之人，我也希望，他能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因为……”
他思索了一下，用了这么一个词：“那孩子，应该算是我的一个因缘。”
前世没能收温辰入门，抱愧终生，用因缘这个词来讲，他觉得并不过分。
身畔，柳明岸询问的声音很轻：“长青，你是怎么会有如此一想的？”
“我……”叶长青望着广袤的青空，清亮的瞳孔中倒映着天光云影，奇峰嶙峋，明明承载了大千世界，却又像是空无一物，了无尘埃。
“师兄，其实有时候我总在想，不修人道，何以勘天道？我们做不好自己，守护苍生云云，永远都是纸上谈兵。”他垂下眸，轻轻一哂，“师兄，我并非是杞人忧天，如果烽火同俦真是如它名义上一般，铁板一块，所有人齐心协力，同舟共济，又怎会一提起魔道四君就畏如虎狼？”
前世温月明不死，黄泉海大封不一定会松动；欧阳川不通外敌，又怎么会有魔道东君？云衍不执意锻造兵人，温辰也不会对万锋毫无留恋，最终叛门而出。
很多很多事，可以说是人们自己搞砸的，魔族入侵只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异族，而是人心。
叶长青摩挲着手中的小石子，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连自己的徒弟都保护不好，其他的……也不必再谈了吧。”
桃花淡雅的香气隐隐扑入鼻中，如安神散一般，催人心静。
半晌，柳明岸才道：“长青，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这些想法？是最近在外听到或看到什么了吗？说真的，我活到这岁数，也没太想过这些事情。”
他望过来的目光里，满是对小师弟“少年老成”的不放心。
叶长青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扬扬眉，俏皮一笑：“这有什么的，人家不是说了吗——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我这不是一天天闲得慌，就躺床上没事干胡思乱想吗？哪像你管着手底下这么大一个门派，日理万机的，忙都忙不过来……”
“哈哈，师兄，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啊？”
他本就生得极好，有掷果盈车，侧帽风流之色，此刻如瀑的墨发披散下来，露出了洁白如玉的额头，羽睫纤长，笑眼弯弯，比那满树的桃花还要亮眼，实在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柳明岸看着了，心情放晴，揶揄道：“你这小子，一向伶牙俐齿，我看啊，这世上压根就没有你不占理的事。”
当下他也没多想，只把师弟当做个“欲上层楼”的矫情少年：“行了，我本来是有点担心你事情办得不顺利，会不会有些想不开，既然还有功夫操心这些个闲事，说明心态就还可以。”
“嗯，”叶长青点点头，顺着道，“没错，我心态从来都好得令人发指。”
“德行。”柳明岸侧过身子，探手轻轻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忍俊不禁，“刚刚还好难呀，好难呀，师兄，我受不了了，这会子又直起腰来了？”
“……也好，你既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撞这个南墙，那我这个做师兄的，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是给你一些力所能及的协助了，毕竟师弟是亲的，养了这么多年了，也不能因为看着心烦，就扔出去是吧？”
嗯……这明明是对自己好的话，怎么听着就那么别扭呢？叶长青抬手摸摸鼻梁，莫名感觉受到了冒犯。
“师兄折腾了半辈子，攒下的这点家底，还是够你造一造的，不就是个灵根封印吗？你就相信，世事有果必有因，再深奥的封印都有解开它的办法，不说别的，就那黄泉海大封，放了一万年了，够坚固吧？还不是成天这坏了那松了，随便经历上几次天灾人祸，就叫嚣着要裂开，搞得人好生烦乱……”
耳边，轻快的话语还在连珠吐露着，叶长青却在听到某几个词的一瞬间，心跳骤停——
天灾，人祸，大封……
裂开。

*
作者有话要说：
emmmm，更晚了，骚瑞



第104章 情窦初开（四） 他得学着长大
忽觉灵台清明，一道电光飒然落下，“咔”一声，打破了他原本当局者迷的困境。
天灾，即洪涝干旱，天雷地火等；人祸，则是刀兵杀伐，在这些人力所不能及的力量面前，任何封印都将毁于一旦。
近百年前，昆仑山脉曾有过一场大的地动，引起方圆数百里大规模雪崩，那一次，黄泉海大封就有了松动的迹象，其下关押的魔族蠢蠢欲动，若不是正道反应很快，强硬镇压，那么那次天灾会演变成一场人间浩劫也说不定。
后来，迟鸢之所以有机会逃出黄泉海，就是因为天降雷劫，损坏了大封，虽然天疏宗有及时修补，但困住的只不过是她的一部分魔将，南君本尊还是溜了出来。
柳明岸尚在说些别的什么，感觉到身边没反应，回眸一看，吃了一惊：“长青，你怎么了，为什么这副表情？”
叶长青不答，轻轻抬起左手，竖在二人之间，凝重的面色和微攒的眉心，昭示着他现在需要些空间来独自思索。
柳明岸识趣地住了口。
一刻钟后，叶长青长出一口大气，之前的郁结一扫而空，重新找回明媚的笑容，侧过脸，道：“师兄，多谢你提点，我终于想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崭新道路。”
柳明岸茫然：“你想到什么了？”
“哈哈，就你刚才说的嘛，我之前一直都在纵向深究，一门心思想要弄明白这个封印具体是什么，以及有没有这样子的先例。”
叶长青整个人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通体顺畅：“我却从未想过横向去挖掘一下，看看用什么东西能够强行打开封印，而不毁掉受封者本身。”
柳明岸简直被他吓了一跳：“可，可这也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世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叶长青伸个懒腰，拧拧手腕活动筋骨，半个时辰前，他被打击得支离破碎的自信心，此时又原封不动地拼回来了。
“师兄，放心吧，我有分寸，在没有完全的把握之前不会贸然尝试，毕竟小辰是我徒弟，我疼爱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真的伤他？”
柳明岸看他霍然站起，扑扑簌簌地拍打身上的灰尘，犹疑不定地问，“那你现在是要去哪里？”
叶长青低着头，理平了被压褶的袍角，理所当然道：“去戒律馆上交损坏山中草木的一百金罚金，然后领十棍子啊！”
“……”柳明岸无言片刻，叹了口气，“我逗着你玩儿呢，怎么还当真了？罚金什么的是小事情，十棍子挨着可绝对不舒服。”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说别人也不会知道有这么回事。”柳明岸身为一派掌门，这种徇私舞弊的小动作，做起来到底有些不适应，当下垂着眼眸不敢看人，只昧着良心建议，“长青，你就当没发生过，就……就不要去了吧。”
一边要以身作则，一边又舍不得师弟挨打，他这副监守自盗，又浑身难受的样子，啧，当真好别扭。
叶长青见着，心里暖乎乎的，就像犯了事的熊孩子被熊父母护在身后，明明知道是自己的不对，可还是会为这份任性所动容。
他俯身，挽着师兄的胳膊，笑吟吟道：“师兄，我知道你疼我，不忍心看我挨打，没事，我曾经威风的时候，再多的棍子都受过，这就十下而已，小问题。”
后者还是觉得哪里不得劲，懊悔地摇了摇头，叹：“可是，可是……哎，这事都怪我。”
叶长青拉着他站起来，殷勤地上下掸去尘土，笑道：“师兄，你从前教我，君子慎独，现在可是我们两个人呢，不更得注意一些？”
行吧，把从前自己教他的东西都搬出来了，这还能说什么呢？
柳明岸掀起眼皮，无奈地看他一眼：“是是，是我这个掌门师兄太过自私，净想着包庇自己人，没有你顾全大局，严于律己。”
叶长青连忙谦虚：“哪里哪里，能有这么好的掌门师兄，是我十辈子修来的福分，别人做梦都得不到呢。”
他这卖乖话一套一套的，柳明岸仅有的那一点不悦也露不出来，妥协之下，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既然这么懂事，那那十遍弟子规是不是也不能少了？”
他故意的，因着叶长青少年时候，最怕的就是被捆在禁闭室里抄书，每次宁愿挨打，也不愿意劳动那双金贵的爪子写字。
不料，这一次，倒不一样了。
叶长青正在为他摘掉发丝间夹着的桃花瓣，闻言，悠悠闲闲道：“抄，当然得抄。”
“嗯？”柳明岸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居然也有主动抄书的时候？”
“嘿嘿。”叶长青笑两声，语气十分讨好，“师兄，我抄完了你给我看看呗，给我提点提点，哪些字需要好好练习，以及怎么练习，行不行？”
“……”柳明岸心说你难道不是所有字都需要好好练习吗？但还是没忍心太打击他，淡淡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不过，你怎么转性了，受什么刺激了？”
叶长青站在他身后，两指拈起一瓣红，放到唇边轻轻一吹，看着它打了数个旋，随风飘到验灵泉中，笑道：“这是什么话，我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怎么能叫受刺激了呢？”
乖乖，我当然不能说，是因为有了个书法水平碾压自己的小徒弟吧？
柳明岸知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会心一笑，不再追问。
此时，两人心情俱是不错，并肩下了台阶，闲聊说笑着，一同往清心谷的出口传送法阵走去。
叶长青眼尖，走着走着，忽然在一棵大树后看到个东西——
“诶？那是什么？”他走上前，弯腰捡起来个油纸片，前后翻转着看了看，而后又抹下一点碎渣来，搁到鼻子底嗅了一下，惊愕道，“这里怎么会有徐林记九黄饼的包装纸？”
柳明岸跟上来，看了一眼，无语——这小子爱吃，他知道，但爱吃到这个地步，他也真是没有想到。
“你不至于喜爱这家点心，喜爱到看着人家的一张废弃的包装纸都要舔一舔吧？”
叶长青却没搭话，盯着那尚沾着油酥皮渣子的纸片，若有所思，少倾，蓦地一惊，五指收紧，给它揉成一团。
“糟了。”
“怎么？”
“这，这是……哎！”唉声叹气半晌，叶长青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攥着那纸片，跟攥着刀子似的，丧气道，“师兄，你的哈巴狗借我用用。”
“？”
“就，就是，那个什么，刚才小辰一定是跟过来，在这里偷听了，然后……他不知道赝灵根会损我修为，现在八成是知道了，就受刺激了呗。”
他万分自责，心说自己的警惕性难道都如此不济了吗，那小子附近偷听居然都毫无察觉，按理说他们之间有赝灵根为纽带，是可以相互感应的，不应该啊……
思及此，叶长青猝地一惊，不可置信地望向身边人：“师兄，你……”
“我是知道他在偷听，可是确实不知道他会跟来。”柳明岸说这话的时候，坦荡极了，眼睛里一点杂质都不掺，“那些话我本来也是要问你的，无论他有没有在听，都一样。”
叶长青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眉心压着，隐隐有些痛楚之色，语气又快又急：“你知道，我瞒了他这么久，就是怕他知晓了心里会多想，会过意不去，他还是个孩子，还很脆弱，他经历过的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容易安定下来融入新生活了，你怎么还——”
“你错了，温辰不能永远是个孩子，他得学着长大。”柳明岸截口打断，望过来的目光不容置喙，“他也有权利长大，你只是他的师父，不是他的主人，你不能一直把他圈在怀里，最后宠成个废物。”
闻言，叶长青一双眼睛睁到极致，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温良和善的师兄说出来的话。
他脑子一热，抬手就是一记推搡：“说得好听，可你这么做就是在伤害他！”
柳明岸身子一歪，回过脸来，毫无愧意：“嗯，我就是伤害他了。”
言毕，他神色又回到了往常的云淡风轻，抬手拂了拂被搡乱的鬓发，眸光微冷，“谎言就是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你不愿意当这个恶人，我倒是不介意。”

*
作者有话要说：
柳·岳父大人·明岸：小砸，想娶我师弟，就拿出点男人的样子来，成天娘不唧唧的可不行。



第105章 情窦初开（五） 光服侍躺下不够，这么晚了，再来点别的吧
烽火同俦诸派主人中，折梅柳掌门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谈吐风趣，温文儒雅，与万锋云衍真人、天疏凌宗主相比，面相也格外的年轻，看上去几乎不像个长辈。
但也仅限于看上去。
相处这么多年，叶长青非常明白，师兄再和蔼，也是有脾气的，尤其是当底线被触及的时候。
看着面前漠无表情，冷淡得像变了个人似的青衣男子，他苛责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时间散作旋风，将他席卷回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伐天殿孤绝阴冷，漫漫长阶怎么也数不到头，他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地跪上来，膝下蜿蜒着的血迹流成河，又冻成冰，终于捱到他身前，说了一句——
“长青，跟我回去吧。”
当时，师兄已经重疾缠身，双颊满是沉疴难愈的病气，一件薄薄的青衫披在肩上，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叶长青本能地要去扶，可身子甫一倾下，耳畔就响起一个声音：“回去？呵呵，告诉他，做梦。”
他僵住，手指冰冷，堪堪停在其肩头三寸之上，那咫尺之遥，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雪花呼呼地穿过去，像是穿过了万里迢迢。
“回去？”长风中，他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像一把因饮了太多血而生锈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亡命天涯的决绝，“做梦。”
短短四个字，耗尽了他一辈子的勇气。
太疼了。
一眼都不敢多看，他逃也似的转身离去，拉开魔宫厚重的大门，“轰”一声，隔开了两世迥然不同的时光。
一面鲜血淋漓，一面景色正好。
叶长青咽喉艰难地动了动，哑声道：“师兄，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不该对你动手，也不该那样与你说话，你千万别生气，我……”
“我生什么气？”柳明岸蹙了蹙眉，语气中有些奇怪，“我只不过就事论事，觉得你对温辰的教法不太恰当，哪有那么小心眼，碰一下就生气的？”
叶长青抬起眼来，巴巴地看着他。
“好了，我知道你着急，一时没控制住，小事情，不用管它。”柳明岸神色缓和下来，目色冰消雪融，柔声道，“这事也是我不好，没提前知会你一声，擅自做了主张，呐，事情已经这样了，与其你我在这里相互埋怨，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这个怎么办，自然是指怎么安抚温辰。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赝灵根这事，就是颗掩埋已久的雷火弹，此刻突然炸开，炸得叶长青脑袋里乱哄哄的，没个思路。
他抿唇思考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低声道：“师兄，小辰一定又不开心了，你就行行好，把哈巴狗借我救个急吧。”
“不借。”
“为什么！”
“因为哈巴狗说它不借。”
“？？？”
“前年尾巴上扯秃了的毛，到现在还没长全呢，它听着你的名字就要绕道跑，麻烦还是另请高明吧。”
“！！！”
“长青，不是我说你，哄小孩不要只用这一招好吗？你喜欢跟哈巴狗玩，不代表所有孩子都喜欢，依我看，温辰性格安静，较同龄人稳重，应该就不那么适合。”
柳明岸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既然不想让他难过，就拿出点诚意来，不就是哄个小孩吗？你这么一个大好青年，难道连条狗都不如？”说完，广袖一挥，飘飘然进了传送法阵。
独留下一连串的灵魂拷问——
连狗都不如？
连狗都不如？？
连狗都不如？？？
叶长青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内心一片荒芜……
曾经的手足情深，长兄如父呢？重生一次，怎么就全都没了？
·
九黄饼的事，还要从六天前说起。
那夜，折雪殿卧室中，青衣人卷着少年的一缕头发，开心逗弄：“欸，你猜，我在外面流浪的时候，最想你什么？”
一听这个，少年蓦然抬起头来，清澄如水的眸子里隐隐荡着些不可思议：“师尊，你……也会想我吗？”
“傻话，我的宝贝徒弟，我能不想吗？”叶长青笑着答，心道瞧瞧这话问的，我这些日子不都是为了你在忙碌吗，不想你想谁？
“谢谢师尊。”温辰腼腆一笑，单梨涡软融融的，陷进人心坎里，他顺着之前的话，低声道，“你就告诉我吧，别让我猜了，我一下子，实在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好让人挂念的。”
叶长青听着，不知怎么，心里就有点酸。
别的男孩子在这个年纪，大都叛逆得很，急着要脱离父母长辈的管束，独自跑到外面去闯出一番天地，比如他自己，当年十五六岁的时候，最是盲目自信，活力十足，以为一人一剑就能将整个世界搅翻天，眼里只有两种人——现在不如我的，和以后不如我的。
可温辰不一样。
这孩子，就是个惹人爱而不自知的典型，明明身上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却一点都不当回事，每每被人善待，总是受宠若惊。
像个流浪久了的小野猫，怀念从前在家时的温暖，只要有人给口食，摸摸头，就依偎着舍不得走。
漆黑的发梢在莹白的指尖缠绕，忽然，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肩头，叶长青半开玩笑地说了句：“山下米太硬，硌牙。”
温辰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山下米太硬，硌牙，不如你做的阳春面顺滑。”叶长青重复一遍，打趣道，“每次吃糠咽菜的时候，我都在怀念家里小三儿的手艺呀~”
他这样人，在外头过得再惨，能沦落到吃糠咽菜？
知道是故意夸张，温辰也没挑刺，笑着道：“师尊你早说啊，这个最简单了，一刻钟都用不到就出锅了，这么久不回家，要不你点个复杂点的？”
“不要，我就要这个。”叶长青剑眉一挑，认真道，“越是简单的菜品，才越能凸显厨师的水平，就和剑法走势一样，用越基础的剑招打败对手，说明这人境界越高，懂不懂？”
“嗯。”温辰点头，规矩地接道，“大道从简，无招胜有招，应该就是这个道理吧。”
“哎不错不错，还学会举一反三了！”叶长青高兴极了，醉眼迷眸在徒儿身上上下逡巡，只觉怎么看怎么好，怎么赏怎么妙。
温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不自主地乱瞟，忽地看着床头挂的淬灵沙漏，猛然醒悟：“师尊，都快到丑时了，太晚了，你抓紧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许是酒劲才上来，叶长青身子有点软，扶着窗棂，挥挥手：“行，去吧，你也早点。”
温辰却不太放心：“师尊，要不要我服侍你躺下，你再是海量，喝那么多酒也还是不太舒服吧。”
“服侍我躺下？”叶长青眼尾一勾，有点轻薄的意味，思维在酒意的支配下，可恶地短路了那么一瞬，“呵呵，小辰，你是真想当师娘吗？这么晚了，要不……再来点别的？”
烛火成妆，照见人如画。
三尺外，少年白衣翩然，干净纯粹，容色清秀，像山水之间洒下的第一场春雪，风吹过，寒梅点点飘落，染红了一片沉静的雪白。
叶长青定睛看了片刻，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尴尬地别开脸去，干笑两声：“行了，别在这杵着，赶紧走吧。”
“……是，那你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诶，等等！”
“……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过几天记得去江城南市的徐林记，给我带包九黄饼回来——对，就是城南市场那家徐林记，其他家的不正宗，千万别弄错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酒是个好东西，多喝点，这文节奏能拉快一半，嘶——



第106章 情窦初开（六） 我最舍不得伤害的人，就是你
……
叶长青站在一排弟子房前，直想穿回当天晚上，揪着自己的领子揍上一顿：上辈子饿死鬼投胎的？嘴怎么就那么馋？不就是个九黄饼，少吃一块会死吗？这下好了，还吃吗，不吃了吧！
世上没有后悔药，自己挖的坑，现在除了硬上，还能怎么办？
他摇摇头，颓废地往前迈出几步，对准那紧闭的门扉，抬起手来，想敲又不敢敲，这么犹犹豫豫地比当了半盏茶，最后一咬牙——怕什么，不就是个十六岁的小徒弟么，做师父的难道还反过来被人压了？
登、登、登。
敲门声有条不紊，丝毫听不出客人此时纠结杂乱的心境。
等了一阵子，果然，没人应。
哎，看来是真生气了。
温辰这孩子，最怕的就是欠下人情换不上，即使是受人庇护，也一定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弥补，之前，他总担心自己是个累赘，身边人好说歹说，才算渐渐安抚下来，然而……
赝灵根的事，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捅出来了。
叶长青暗叹一声，话说自己掉了修为，徒弟还自闭了，这算什么事？
真真赔了夫人又折兵。
算了，孩子小，遇上事情想不开正常，不能怪他。
“咳，小辰，你开一下门，师父知道你在房里，找你有事。”叶长青靠在门边，侧着脸，语气如常地试探了一下。
房中似乎传来一点窸窣的声音，可是，还是没人应。
……小孩一定是在清心谷听到什么了。
确定了这一点，叶长青立即改变策略，放软态度，好声好气道：“小辰，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我和掌门师兄说笑逗着玩儿呢，所以不管你听到什么，都先别想太多，打开门，我们心平气和地沟通一下，怎么样？”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盏茶，才听屋里少年回了一句：“师尊，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了。”
没事？
没事个鬼，听这嗓子哑的，像刚刚哭过一样。
叶长青腹诽一句，温声道：“不行，你这样子我怎么能放心？误会说开了就好了，一个人憋着对你没有好处。赝灵根的事瞒了你，是我的不好，怕你心里有负担，不愿意接受，我认错，我道歉，对不起，好不好？”
可是，他越是这样，温辰越难受，沉默半晌，弱弱地回：“师尊，求求你放过我吧，我，我受不住你这样，我……”
房门那边，隐约有压抑的抽气声。
叶长青虚握着拳，敲敲额头，忍过一阵抓心挠肝的难受，想了想，既然怀柔不行，那就——
“小辰，大丈夫一言九鼎，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他侧身抵在门框上，轻轻笑了两声，提点道，“说好的阳春面和九黄饼，现在已经浪费了一个，那另一个呢？”
温辰没接茬，大概是在鄙视他这时候了竟然还想着吃。
“那个，我答应你的事没办成，前几天还被一群狐妖给害惨了，昨夜披星戴月，从千里之外的江南赶回来，风尘仆仆的，路上一口水都没喝，现在嗓子都快冒烟了……”
若论卖惨谁第一，折梅叶仙君舍我其谁？
他掩着唇，大声咳嗽几声，肩膀故意在门上“不小心”磕了两下，沙哑着喉咙，戚戚哀求：“做师父的没出息，就算再尝遍天下美食，到头来还是最记挂徒弟做的那碗阳春面，一路上虽然心里冒火，但想着回来就能尝到你的手艺，还有什么可丧气的呢？辰辰啊，你就理一理你可怜的——”
“咔哒——”锁开了。
温辰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身形单薄如白纸，鬓发微乱，两眼与鼻尖隐隐泛红，此刻正咬着下唇，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呼，小祖宗可算开门了。
叶长青松了口气，眼底带笑，伸手去探他脸颊：“看看，多大点事，怎么难受成这样？不至于，真不至于。”结果，手刚伸到一半，被塞进一件东西，低头一看，是杯凉茶。
他心里微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又是暖和，又是冰凉。
温辰低着头，视线落在地上：“抱歉，这是我清晨下山之前泡的，时间长了，可能会有点涩，师尊你……就凑合喝吧。”
“多谢。”叶长青没别的话说，举起杯来，一饮而尽，然后送还给他，他默默接过，转身进屋。
怕他再锁门，叶长青状似随意地把脚往门框边挪了挪，可就这么个动作，也还是被发现了。
“放心吧，我不会再锁门了。”温辰神色恹恹，一副备受打击难以振作的样子，他手刚碰到茶壶，又想起什么，背着身问，“师尊，你还渴吗？”
“不渴了。”
说不上为什么，叶长青发觉，自己对上这少年时，竟然会很紧张，紧张到，甚至有一点点害怕。
要知道，前世无论对上多么穷凶极恶的敌人，就算是与南君斡旋的那几年里，他都极少有害怕的时候。
唯独看到温辰这个样子，他心里就难以言喻地空寂。
正疑惑着，他的脑海里，倏地闪现出一片茫茫的白，年轻的兵人站在自己面前，丰神俊朗，湛然若雪，隔着一层薄薄的白纱，认真道——
“没什么的，昆仑山比这冷多了。”
“我会回来的，你就这在，等我好不好？”
叶长青斜倚在门边，看着温辰从自己身侧掠过，一把扣住他腕子，似笑非笑：“小辰，你去哪里？”
是不是又要逃回我找不到你的地方，然后再也不回来？
温辰诧异地看他一眼，不明所以，低声道：“你不是说想吃阳春面吗，我去给你做啊。”
这样啊……
叶长青心弦一驰，松了手，莞尔笑开：“我还要荷包蛋，三分熟，溏心的。”
“……好。”温辰很不舒服，只想快点离开，一没了桎梏，就埋头往门外去，可没走两步，又被拽住了。
他深吸口气，捱过一阵窒息，只觉得再和这人待在一起，就要气都喘不上来了。
“师尊，请问还有什么事？”
叶长青蹭过来，有点讨好地伸出食中二指：“嗯……记得要两个。”
温辰：“……”这一次他再没搭话，挣脱枷锁，逃也似地跑出去了。
叶长青留在原地，像根萧索的枯木，待终于看不见那清瘦的白衣，才自暴自弃地扯了扯头发，低骂一句：“娘的现在小孩也太难带了，一个个的，简直要我狗命。”
·
温辰预估的时间很准，刚过一刻钟，他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过来了，一言不发地放到桌上，后撤一步，静静侍立一旁。
叶长青心累：“小辰，你站着干什么，坐到对面去。”
“……”不过下了碗面的功夫，温辰好像比之前更加低落，连个“是”都不愿意回答，哑巴似的，乖乖坐到桌子那头。
叶长青没法子，只好先不管他，转移注意力到食物上面。
只见那面条根根利爽，淡酱色面汤清澈见底，汤上浮着大大小小金色的油花和翠绿色碎葱花，两只软软的溏心蛋并排铺着，透过莹白的蛋清，看得到里面明闪闪的流心蛋黄，整个瓷碗里，虽没见多少荤腥，却清香而鲜醇，满是家的味道。
其实，叶长青之前并未说谎，他确实连夜从江南赶回来，舟车劳顿，未合一眼，即使有境界在那抵着，可有如此美味在前，又怎能不食指大动？
他迫不及待地挑了一筷子，边品，边点头：“小辰，许久不见，你厨艺又进步了？”
温辰不动声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可两人面对面坐着，却一句话都不说的感觉，实在是太别扭了些。
所以，作为那个话更多的人，叶长青在吃面的间隙里，尽职尽责地开始了尬聊：“不对呀，枫溪城和天河山都在淮河以北，你是怎么会做江南美食的？”
“我娘是姑苏人，后来跟着我爹一起，才去了北方。”
“哦哦，那这一定是你爹为照顾她口味，才专门学习的了？”
“嗯。”
“啊，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温夫人为爱远嫁，温先生体贴入微，果然神仙眷侣，羡煞旁人，小辰，我这样没人要的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要不是遇上了掌门师兄，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苟且着呢，我真是太羡慕你，能有这样好的父亲和母亲。”
他暗戳戳地抛出个钩子，指望温辰能顺着话，问他一句为什么，然而——
“师尊，还要吗？要的话我再去下。”
这小子好像打定主意要和他犟了，全然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态度，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
叶长青：“……”
愁都愁饱了，他还要什么要，只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索然无味地收拾完最后一口汤，一搁筷子，无计可施。
温辰起身来，收了碗筷在食盒里，任劳任怨的样子，像极了家中受气后一句话不想说的小媳妇。
叶长青怔怔地看着他忙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才好，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是没能再迈出一步。
临了临了，温辰拾掇好一切，提着东西从他肩畔错过时，好歹还算有点良心，侧过脸来，轻轻说了一句：“师尊，你可知道，这世上我最不舍得伤害的人……就是你。”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7章 情窦初开（七） 大辰要打小辰啦
楚国的冬季，阴冷潮湿。
温辰把碗筷洗好放归原处，再出来后，发现外边竟下雨了，细雨绵绵，吸血虫一样，抽走人身上仅存的体温。
他从小在北地长大，本身不太耐得了这边的湿冷，又天生的水属灵根，体质偏寒，走着走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其实，以他目前筑基六阶的修为，已经摸到了寒暑不侵的边，这点凉嗖嗖的小雨对他造不成威胁，可是……
温辰紧了紧身上的衣袍，冷得直哆嗦了也不愿用灵力流过经脉，来抵抗严冬。
他不是在气叶长青的隐瞒，更多的，是在气他自己的软弱无能。
本以为，加快修炼进程，飞速强大起来，是对师尊最好的报答，但哪里想得到，他的强大，竟是建立在损伤对方的基础之上。
赝灵根，赝灵根，说来说去，假的就是假的，与真的云泥之别，验灵泉验得对，他当初入门，根本就是一场作弊的骗局，什么剑圣叶岚亲手书“收徒不应只看根骨”，不过是酒后的一次疯癫，碰巧被后世人当做箴言去信奉罢了。
温辰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从里到外都是刺骨的凉，尤其是左胸口的位置，一阵阵僵得发麻。
叶长青，他的师尊，折梅山最年轻的驭灵长老，论剑大会上叱咤风云的第一人，轻裘快马，花剑风流。
那是他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人；那是他敬若神明，高山仰止的人；那也是他情愿为其付出一切，依然甘之如饴的人……可终究，还是被他拖累了。
温辰心想，自己到底是有多无用，出了这样的事，还得师尊披着一身风尘，站在门外安抚他，明明受伤的自己，却还要耐着性子，用那么讨巧的手段骗他开了门，然后说上一句——“看看，多大点事，怎么难受成这样？不至于，真不至于。”
……至于的，怎么就不至于？他宁愿自己还是个练气都困难的废物，也不想看到对方辛苦修来的结果，毁于一旦。
因为，顽石再粗陋些，也无甚不可，但美玉稍微磕出一点瑕疵，都心如刀割。
这世上最舍不得伤害的人，他偏偏伤得很深，这样的愧疚和煎熬，一瞬间，让他感觉好像重回了天河山大火的那夜，就那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父母为自己而死。
无能为力。
·
雨越下越大，绵延无尽，不过转眼功夫，天地间就连成一片，飒踏的水珠像流星一般，疯狂地堕向人间。
来往修士要么用避水符或避水结界挡雨，要么就像山下凡人一样，撑着一束束漂亮的油纸伞，从大道上飘然而过。
路上，只有一个少年浑身湿透，衣服冰冷黏腻地裹在身上，黑发被雨水浇透，斑驳地贴于脸上，肤色苍白，薄唇发青。
周遭同门们行色匆匆，从四面八方赶着回到屋里，如他这般，行走龟速，不施法，不打伞，淋得落汤鸡一样的，极少极少，像个傻子。
“哎！温师叔，大雨天的你干什么呢！”几丈外，有人向他呼喊。
温辰抬眸看过去，却发现遮天的冷雨迷了视线，隐约中，只看到两个青色的人影一前一后，越跑越近。
来到身前，他方认出是凌寒峰另一位修士座下的年轻弟子，之前在驭灵馆里学习术法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
先跑来的那个圆脸少年，上来就把伞撑给他一大半，自己的那侧身子暴露在大雨之下，立刻全淋湿了：“温师叔，你是没带伞吗？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不等他答话，后面跟上来的另一个长脸弟子，气喘吁吁地埋怨：“跑什么！温师叔对水系术法掌握得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随便一个避水符就解决的事，用你在这巴巴地献殷勤？”
圆脸少年闻言，愣了一下，继而又看了温辰一眼，撑伞的手有点发抖，不知是该继续撑着还是赶紧挪开，进退两难，怯怯地道：“呃，不好意思啊，温师叔，我真不是专门来多事的，就是看你一个人在雨里走着，什么防护也没，觉得有点奇怪，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凌寒峰人都知道，峰主叶长青最是宠爱小弟子温辰，曾为他只身犯险入魔窟，顶撞过戒律长老白羽，气死过武魂长老于惊风，入门后，更是不知给他灌过多少灵草仙药，梳理过几次灵力脉络，以至于他入门半年多，就飞也似地从练气境到了筑基六阶。
光这个进境来说，是所有新弟子都望尘莫及的。
峰主叶长青年纪轻，辈分高，在这小小的凌寒峰上，连带着座下三个徒弟也都高人一等，大多数同门见了，都得尊敬地叫一声师叔，更别提有些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辈了。
温辰目光淡淡地，看着这个因为给他撑了个伞而诚惶诚恐的弟子，摇头：“多谢你好意，我自己可以的。”
后者一点点收回伞去，动作犹疑：“温师叔，那你快施个法吧，雨太大了，这么淋着总不是个办法。”
温辰抹一把脸上的水，轻浅笑了下：“没事，我闲得无聊，就想淋淋雨。”
圆脸少年：“……”
他同伴暗暗在他腰间一掐，使个眼色，小声道：“行了，师叔说没关系，还戳这干什么，赶紧走吧。”
圆脸少年轻叹了声，蔫蔫作别：“温师叔，那我们走了，不打扰你了。”说完，二人朝后山的弟子住房区走去了。
温辰站在雨里，呆呆地目送他们远去，北风吹过耳畔，带来一串缥缈不定的说话声——
“你看，我是不是说让你别多管闲事？人家是谁，叶长老的亲传弟子，少年天才，那以后是要上论剑大会一鸣惊人的！这样的人，跟我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你再怎么巴结也没有用的……”
“哎不对，我什么时候说要巴结他了？不就是看着他一个人在雨里浇着，觉得可怜，上去帮个忙吗，怎么让你一说就这么难听的？”
“忠言逆耳利于行，我说得难听，但事实就是如此啊，他自己也承认了，就是闲的……嗐，天选之子的想法，我们普通人少猜……”
天选之子？温辰听着听着，不知怎么就特别想笑。
是啊，从修为到境界，从地位到名声，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没有一样不是叶长青给予的。
叶长青是他的天，被天道选中的，可不就是天选之子。
就像一把干枯的稻草，被扎成了人的模样，画上眼睛鼻子嘴，穿上体面的衣服，放到瓜田之中去吓唬偷瓜贼。
初时，是会管些用处，碴鼠小鸟等动物以为它是人，忌惮着不敢上前，只能在远处徘徊；可突然哪一天，偷瓜贼们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冲上去掀掉了它头顶的帽子，顿时，那草扎的壳子和空空如也的内核，便会大白于世。
无论再怎么打扮，稻草也还是稻草，永远都成不了真正的人。
“哈，真是笑话。”
雨水打湿了细密的睫毛，一绺一绺自侧颊滑下，温辰没有去擦，单凭记忆，逆着人流，往前山校场走去。
那里他去过太多次了，即使这场雨把整个凌寒峰都淹了，他也不会找错地方。
可平常一刻钟就走到的距离，在漫天倾盆之下被无限拉长，而他不涉丝毫灵力的脚步，受到大风的阻碍，仿佛灌了水银，沉重非常。
就这么走了好久好久，可能有半个时辰，温辰才终于瞭到了校场的边。
风和日丽时，这是凌寒峰上人员最密集之处，弟子们成群结队地来练习，往往法器光辉繁盛，灵流五彩缤纷。
可人再强，也敌不过天，在强横的自然之力面前，必然只得乖乖让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此时，偌大的校场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留一排排对打用的幻灵桩，整齐而沉默地立在场地中央。
温辰停在场边，一截小腿已浸在积蓄成河的雨水里，却浑然不觉，他盯着其中一根幻灵桩，盯了近一盏茶时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根平平无奇的黑褐色木头，忽然扭曲起来，表面的纹路像旋涡一样，飞速翻转，清光绽放，刺人眼球。
下一刻，原本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年，容貌俊逸，拔如春松，神色冷冷淡淡，漠无表情地平视着他。

*
作者有话要说：
噫，猝不及防的修罗场
大辰：你个没出息的家伙
老柳：你不能永远是孩子
小辰：……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第108章 情窦初开（八） 大辰：你不行，换我来
温辰掌心一闪，召出木剑“却邪”，薄薄的锋刃透着一丝桃木香，落下来的冰雨在触到它的瞬间，即化为虚无。
他沉着脸，涉水前行一段，对准那个同样站在雨中，却是由木桩幻化的自己，翻手便是一剑！
哗——
凛冽剑气劈空而过，斩断了遮天蔽日的雨幕，青蛟出海一般，狠狠落在幻像少年身上。
罡风滚滚，寒流湍急，却愣是没能掀起他的一片袍角和一根发梢，相反，他目光变得愈发冷厉，细看，甚至还藏了一线嘲讽在里面。
温辰神色一滞，眉心倏地收紧，足下发力，枭鹰般冲上前去，掌中银光翻涌，剑气葱茏，毫不留情地朝那幻像刺入！
吭吭吭吭吭——
看着虽然是打在人身上，声音却是金木相交时发出的爆鸣。
原来，凌寒峰校场上负责挨打的幻灵桩，也是种独一无二的法器。
说起来，这还是叶长青的主意，数年前，他刚接任峰主的时候，来校场边视察峰上弟子练功的情况，不过看了一会儿，这个彼时才十六岁的少年就大摇其头——
不行，这打得软绵绵的，一点劲力和斗志都没有，和万锋剑派那帮疯子差远了，得改。
他钻进屋子里，不眠不休地研究了近一个月，借助从同心镜窥人心思得来的灵感，搞出了这么个自带迷惑效果的幻灵桩，弟子们与它对打的时候，只要想象着自己最讨厌最愤恨的人或物，眼前就会出现相应的幻像。
而幻灵桩与同心镜不同的，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它改变的并不是木桩本身，而是试炼人的视觉，所以，看到什么也只有自己知道，不必担心被旁人识破。
自从这个新发明问世，凌寒峰弟子练习术法的热情，跟骑了大鹏鸟似的，扶摇直上，居高不减，原本蔫了吧唧的校场上，每日都沸反盈天，生活中不顺心的，受了委屈的弟子们，都来这里发泄情绪，酣畅淋漓。
有时候，被想象成最恶毒者而百般受虐的人，就站在自己旁侧，板着脸监督练习，对方那浑然不知的样子，想想就很刺激。
而温辰此刻最愤恨的，不是别人，恰巧就是他自己。
“废物，没有别人的施舍，你狗屁都不是，什么天才少年，天选之子，都是骗人的！你生来就只配在阴沟里和狗抢食，还妄想做英雄，做好人，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害死爹娘，拖垮师父，你说你活着有什么用？啊？再好的神兵落到你的手里，也混得和破铜烂铁一个德行，连街上剁肉的杀猪刀都不如！”
温辰全身覆雨，嘶声竭力地大吼着，一剑削在幻像的咽喉处，情绪爆发到顶峰：“那夜火那么大，你怎么就命大逃出来了？与其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还不如，还不如……”
他哽了一下，没说出来，手上力道一软，“却邪”松松地垂了下来：“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让他付出那么多？”
“有点自知之明，还不算太差劲。”
前方，一个声音乍然响起，宛若白石清溪，泠泠淙淙。
这一惊着实不小，温辰僵了片刻，才难以置信地问：“什，什么？”
三尺之外，与他有着相同面容的白衣少年摇了摇头，冷淡道：“确实，就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值得他对你好。”
这一次，温辰终于笃定，就是幻灵桩幻化出的“自己”在说话，在对其无礼之言微愠的同时，心中掀起一片惊天骇浪——幻灵桩的化形是死物，只会被动挨打，绝没有开口说话的能力，眼前这个，明显超出了自己的预期，而且……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只见大水滔天，雾气迷蒙，几十丈方圆的校场上，真的只剩了自己一个人。
“哦？你害怕了？”幻像少年笑了一下，语气中是遮掩不住的轻蔑，凌波微步一般，飒飒踏水而来。
对方一有动作，温辰就感到一股极强烈的威压横扫而至，他本能的向后飞掠数丈，可还不及落地，那凛冽如刀的气息就已追了上来！
登时脸上一凉，不必用手去抹，他就知道已经挂了彩。
会主动攻击试炼者、并可以造成伤害的幻像？幻灵桩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论在哪里，他遭遇意外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发出讯息告知同门，可金色的传讯鸟刚一出现，就像大雨中无处生存的柴火一样，“呲”一声消失不见。
“胆小如鼠的废物，遇事只想着等人来救，怎么，没有他来护着你，你就活不下是吗？”幻像少年步步紧逼，单手灵光一现，一柄长剑祭出，凝霜淬雪，通体幽蓝。
“来，如果想活着，就打败我，从这里出去，如果不想活着……”论及生死，他的神情重回古井无波，看着温辰的目光宛如在看死人，薄唇微启，冷冷道——
“我成全了你也罢。”
折梅山地处江城城郊，冬季多雨，可从没多到现在这个地步，好像天神降怒，连绵不断，下得邪乎。
面对那越欺越近的幻像少年，温辰再顾不得灵力不灵力，飞速画了一道避水符，劈手甩向空中，蓝光闪过，四周倾倒一般的雨幕顿时就停住了。
来者不善，今日怕是必须得有一场恶战。
他狠狠握住“却邪”，精力无限集中，饶是如此，也还是几乎拼上了所有力量，才堪堪能够抵御对方的剑气威压，连思绪，都被搅得乱作一团。
这幻像到底是人是魔？难道也是银面血手的手下？那么和之前的魇灵又有什么关系？
无数种可能轰然涌出，不等他找到一个稍稍合理些的解释，雪亮的锋芒已迎面攻上！
事已至此，除了招架，他没有别的办法。
密雨斜侵，颠天倒地。
空旷的校场上，沉默的幻灵桩间，一双白衣如影随形。
此时，若有人在旁观战，定会感到惊讶——这两个少年，年纪相仿，身量齐平，样貌不能说百分百相同，也像了十之八九，剩下的那一二分，则是气质神态上的区别。
明眼人都看得出，手执冰剑，眉目更为冷峻的那个，剑法和境界都不知高出多少个等级；而相比之下，使一把桃木剑对敌，淋雨狼狈的另一个，就弱小得让人心急，在对方一波横过一波的攻势下，左支右绌，连滚带爬。
“他教了你快一年，就教成这副模样？”幻像少年不紧不慢，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像与一个三岁孩子对招，轻松自在。
“懦弱如你，能够配得上明月一样的他吗？”
“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你这个样子？根骨之于一个人，真的有这么重要？”
“算了，既然你保护不了他，那么，就换我来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大辰十岁时候狠狠揍了老婆，十六岁又狠狠揍了自己——
小辰（哭唧唧）：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大辰（冷漠脸）：我，压路机，逮谁碾谁，不服来战
小叶（倔强）：你怎么下手这么重！
大辰（抱住）：哥，我错了，以后对你一定轻一点，特别温柔，床上床下都是。



第109章 情窦初开（九） 替你守护明月一样的他
幻像少年眼底霜寒凛冽，右手当空一拂，幽蓝灵剑飞出，刷刷刷化成十几道清影，穷追残存寇，棒打落水狗。
温辰被困其间，处境危险，就算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彻底摆脱，不到一盏茶时间，身上伤痕错杂，滚烫的热血，像山间红遍了的寒梅，落于白雪，染透白衣。
幻像少年看着他挣扎，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微微一笑，轻声道：“哭啊，怎么不哭了？你不是最喜欢哭的吗？”
温辰没说话。
他不是没有余力，而是意外窥到了一丝真相。
这场单方面虐杀般的对决中，从头至尾，对方没有说过太多的话，可其中有一句，让他茅塞顿开——
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你这个样子。
温辰眸光一闪，灵台空彻——这个人不是幻灵桩的化形，而是曾经出现在共感幻境中的……另一个自己！
他侧翻躲开一记杀招，单膝跪起的同时，急中生智，大吼道：“你明明就说过只有你能救我，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幻像少年不置一词，但明显，操纵剑影的动作迟滞了一下。
温辰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得了空隙，立马揉身欺上，电光石火之间，两把兵刃正面相交！
古剑却邪，鬼神退避；神武寒宵，所向披靡。
温辰握死了剑柄，喉头发甜：“我只是个长相酷似的替身，他真正喜爱的是你才对吧？”
幻像少年冷淡回应：“你知道就好。”
二人心知肚明，在对话之间，从未提过叶长青的名姓，皆是以一个“他”来指代。
“呵，我知道就好……”温辰嘴角溢出一缕血迹，伸舌一舔，满口铁锈味道。
就说么，一个毫无修道根骨的废柴，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得了师尊的青睐？眼前这少年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自己又算得了什么？
那次共感的经历，像一幕登台重演的折子戏，分毫不差地回映在他脑海中。
·
“不对不对，这一笔画错了，应该从这里交叉过去，不是像你这么直来直去的——”
“诶诶诶，又偏了，听话，把你们剑修那直性子收一收，平心静气，迂回一点！”
“你看啊，我再示范一遍，这么简单的符咒，再错了可要打屁股了。”
“哥，你看这次呢？”
“嗯……好像……好像……不是吧？才三遍？！”
“怎么，太慢么。”
“不不不，不慢，相当不慢。这样的悟性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当初阮二胖学这个的时候，墨迹了得有不下三十遍，要不是看她是个姑娘，我差点就控制不住，君子动手不动口了！”
……
轰——
一本惊世骇俗的厚书被拍到桌子上，那人春风桃李般的容颜蓦然闯入眼帘：“来，这本《古代咒文》，啃吧。什么时候从这上随便抽一个符咒，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我就教你捆蚯蚓。”
他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里仿佛都住着星辰：“我说这位天才小辰辰啊，是不是被吓到了，不敢学了呀？不敢学也可以嘛，说出来，我是不会逼你的。”
“这有什么，三个月的事，希望你不要食言就好。”
“哈哈当然不会食言了！你哥我向来一诺千金，做不到的话，我自己捆自己，从大瀑布上跳下去。”
……
画面再切，满屋子绿油油的小东西“呱呱”叫个不停，失手召来它们的人怪不好意思，红着脸解释着自己其实也没有这么菜，只是敌人太强大云云。
“你弄柳掌门的哈巴狗来干什么？”
“玩儿啊！养宠物不是为了玩儿，还能为了什么？你来凌寒峰这么久，我都没见你笑过一次，估计是天天学习学习学得太无聊了吧，不如寻点乐子。”
“看你这高岭之花的模样，也不像是能出门和人打成一片的，正好，师兄那只哈巴狗可逗了，让它干什么就干什么，会跳舞会耍杂技，憨憨的，完成任务了还会来掬着爪子讨赏，你这年纪的小孩见着了，没有不喜欢的……”
他用心照拂别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温柔的，那样的感觉，好像春日的午后，猫咪窝在树下睡觉，阳光透过树枝，在雪白柔顺的皮毛上留下斑驳的阴影。
一个时辰前，那人还赖在房门口，连哄带骗地说自己阅遍天下美食，唯独忘不了的却是那碗普普通通的阳春面，星夜兼程，只要想想这个，身上的疲惫就全都消弭。
忽然之间，温辰就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师尊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阳春面，他只不过是在间接地表达思念徒弟的感情。
他想要的是我。
六个字宛如执念，不可遏制地破土而出，冲开心扉，跨过血脉，蔓延到少年身体中的每一个角落。
冥冥之中，仿佛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感召，刹那间，“却邪”古剑沉睡了多年的驱魔之力，竟然觉醒，化作雷光电闪，在深棕色的锋刃上浩荡流转，与对面暴涨的元婴境灵压相互抗衡！
“你错了，他想要的是我，不是你。”温辰向来平和的眸子里，泛起嗜血的颜色，胸臆中那从未有过的强烈占有欲，恨不得将横刀夺爱的另一个自己，狠狠撕成碎片！
越到绝境，他就越是血勇，幻像少年似乎也没有想到，错愕地张大双眼，惊疑地吐出几个字：“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什么？”温辰抢过话头，以绝对主动的态度冲上去，手中木剑仿佛一瞬间注入了生命，龙光漫射，气冲斗牛。
“我这个冒牌货怎么会反抗你这个正主是吧？抱歉，不管你与他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我都不会再轻易将他让给你，因为——”
温辰语气间有一丝决绝：“我除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如果离开他，我早晚会变成魔道的傀儡，这样的命运，恕我不能接受。”
“这样的命运……恕你不能接受？”与他相反，幻像少年越到关键时刻，越心不在焉，竟开始认真琢磨他说过的只言片语，丝毫不在意双方已然攻守相易。
好机会！
温辰精神一振，趁对手恍惚的时候，反手一记杀招“独秀”，身影如电，转瞬即逝，桃木锋芒擦过，带起一串朽木难支的“咔咔”声。
他身形稳在一丈外，侧过脸来，果然看到幻像少年受了一击，背着身子，一动不动。
雨渐停，风渐歇，那幽蓝冰剑连同如雪白衣，开始变得模糊，好像三月里纷飞的柳絮，一丝丝，一缕缕，因风而起，飘洒着，散入天海云间。
一切都是梦幻泡影，眼睁睁化成灰烬。
啪——
烂木块垮塌，落了一地凄冷。
凌寒峰幻灵桩，加持有特殊的土系防御术，刀枪难入，水火不侵，非金丹六阶以上，很难对其造成损伤。
谁曾想，今日竟会毁在一个筑基才半年的少年手上？
或许是偶然所致，或许……也不尽然。
温辰终于放下心来，如释重负。
还好，这幻像的实力再强横，也不过是附身于一根幻灵桩，只要毁了它的本体，它便无计可施。
雨后空气清冽，如山间流淌的醴泉，温辰深深地吸入一口，待流遍四肢百骸，再次呼出时，却极意外地没有嗅到一丝血气。
怎么会？
他心湖微澜，连忙抬起手臂一看，果然，方才在鏖战中背负的数道创伤，全都无影无踪，衣料服帖，干净爽利，远胜来时落汤鸡的模样。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真实到令人发指的梦。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蛰伏的鸟儿和野兽重新露头，林野中响起婉转的吟唱和悠悠的鹿鸣。
远处，不少凌寒峰弟子，三三两两，结伴归来，笑着，闹着，像雨后春笋，生机勃勃。
碧空如洗，天地一片明净，谁都想象不到那独自站在校场之上的少年，刚刚经历过什么。
温辰折剑回身，正看到一丈外幻像散作青灰的地上，躺着一颗琉璃似的小石子。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只见小石子表面圆滑莹润，在初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轻轻颤动，像一滴凝结的泪水。
不知怎么，心里有点难过。
温辰本想说，他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可左右思虑，最后出口的却是——
“放心吧，从这一刻起，那个遇到危险，只知道哭着等人来救的懦夫已经死了，我会学着强大起来，替你守护明月一样的他。”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也能写出修罗场和替身梗这样时髦的东西，开瓶RIO，庆祝一下


第110章 情窦初开（十） 带小孩最简单了，不管就对了
与此同时，主峰暗香，寻梅殿。
柳明岸端坐在书案前，垂着首，凝神提笔，轻轻批注着什么，一旁，叶长青侧身坐在书案一角，长吁短叹，一把折扇扬起又落下，啪啪地抽在掌心上，用力太大，都抽红了也不自知，只顾着一个人在那絮絮叨叨——
“师兄，你别批了，有什么好批的，成天就是那些家长里短的破事，快帮我想想办法，小辰他不理我，我该怎么办？”
“喂，你搞出来的事情，你可不能不管啊！好好的帮我解决了，我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
“师兄，小辰回屋之后又哭了，这，一个男孩子，怎么这么爱哭的？这事我没提前告诉他，是不是真的有点过分了，你没看到他当时那个样子，鼻尖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兔子一样，可怜坏了，就这还没忘给我递杯茶来，我，哎！”
叶长青长眉修逸，拧成麻花，说得口干舌燥了，端起案上的一杯清茶，自饮自伤，正饮着，忽然想起什么，大惊之下，呛了个够够：“咳咳咳咳咳——”
“……”柳明岸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搁下笔，给他拍着后背顺了顺，“行行行，我不批了，你好好的，别呛死在我这，传出去，人家该说我这做师兄的苛待你了。”
叶长青大喘了几口，甫一缓过气来，转头，幽幽道：“你说，小辰他不会生我的气，离家出走吧？”
“？”柳明岸被他这呛水的理由给镇住了，满脸莫名其妙，“长青，别怪师兄说话太直，赌气离家出走这种事，也就是你这种熊孩子才干得出来，辰辰那么乖巧懂事，是不会轻易给人惹麻烦的。”
“……哦，那就好。”叶长青没心思计较“熊孩子”与否，蔫眉耷眼地，像个斗败了的公鸡。
柳明岸一见就乐了：“哈哈，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做师父的，被个十几岁小徒弟拿捏得死死的。你知道吗，刚才你在我旁边磨唧那一堆，就像个吵了架男人不回家，跑去跟隔壁大嫂哭诉委屈的小媳妇。”
？？？
这什么破比喻？叶长青暗暗翻个白眼，回击：“师兄，我是哭哭啼啼的小媳妇，那你就是膀大腰圆的胖大嫂，咱俩谁也别落好。”
“却之不恭，我就收下了。”柳明岸没工夫和他废话，说完这个，又执起笔来，着眼于摊了满案的卷宗，聚精会神，目不斜视。
叶长青却在一边无聊，从荷包里掏了桂花糖出来，轻轻弹进嘴里，神色凝重：“师兄，不开玩笑，跟你说真的呢。”
“嗯，你说。”
“小辰临走时候留下的那句话，都过去两个时辰了，还是噎得我难受，就好像是胸口有块大石头堵着，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他说什么了？”
被问及此，叶长青倒有些犹豫了，攥着扇子，支支吾吾的，半天才道：“他说，这世上，他最舍不得伤害的人就是我。”
柳明岸却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点点头，道：“嗯，是个好孩子，和我想的没差别。”
少倾，叶长青才后知后觉地问：“……什么，你也是这么想的？”
“是啊。”柳掌门大笔一挥，在一封白羽呈上的，请求在除夕夜那天进行全山突击检查，销毁所有带颜色话本的卷宗上，写了“已阅，驳回”四个字，一心二用，淡淡地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孩子失了双亲，无依无靠，入门以来，你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丝毫不过分地说，你对他而言，远不是师父这么简单，早已算他在这世上最最亲近的人了，他舍不得伤害你，不是再正常不过？”
闻言，叶长青忍不住咋舌：“那也不能成为他不原谅我的理由吧。”
“呵呵。”柳明岸笑了笑，端着一张温和的面容，给呼吁在弟子日常修炼中加入“双修一刻值千金”的段落边，批了一句“值你大爷”，移开手上的这一卷，换了卷新的，继续一目十行，“长青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你们俩的关系之中啊，你不妨好好想想，你到底有没有真正考虑过温辰的感受。”
“考虑……他的感受？”叶长青细细咂摸着这几个字，眼中露出些许茫然，觉得有点憋闷，扬起头，目光透过书房内的陈设，望向了窗外的大好风光。
寻梅殿是历代折梅山掌门的居所，较折雪殿来讲，布置自然更为讲究。
小桥流水，廊腰缦回，一步一景，移步换形，望眼处，更有梅树十八株，株株挺拔俊秀，时值深冬，风雨初歇，落花无数，铺地数层，唯见后/庭如雪初降，甚是清丽。
寻梅殿的主人爱钻研，喜宁静，平日访客寥寥，门可罗雀，此时偌大的一间庭院里，只有一个童子在扫雨清花，扫帚与地面擦过时，发出浪潮一般的唰唰声。
听着那颇具禅意的扫雨之音，叶长青想着想着，一时竟是出了神。
没错，这么久以来，他为了弥补上辈子留下的遗憾，一直都倾尽自己所能，一厢情愿地对温辰关爱有加，什么都给他最好的，最好的灵药，最好的灵根，还有最好的教导，等等等等，但确实……似乎从来没考虑过他的感受。
比如，温辰到底愿不愿意，去接受这些好意；或者，他能不能承受得了，这么重的重压。
顿时，叶长青感到了一丝丝挫败。
说实话，他很少有感到失败的时候，靠着超群的能力，强硬的性格以及雷厉风行的办事手腕，从来都顺风顺水，心想事成，即使遇上困难，他也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并及时付诸行动。
然而，就是这么个随心所欲的孟浪家伙，在自家小徒弟手里翻车了。
叶长青满面愁容，完全没了往日威风，尖尖的犬齿咬着桂花糖，含混不清道：“师兄，我知道问题在哪了，可是……下一步怎么办才好啊？”
柳明岸安心批卷，头都没抬：“我是任劳任怨的老父亲吗？辛苦带大儿子，还得再帮儿子带孙子。”
叶长青推推他肩膀：“带一带吧，孩子没娘，就我这一个便宜爹，都是头一次，菜得很，好歹传授点经验不是？”
“喔，这是没招了。”柳明岸微微一笑，笔尖在纸面上潇洒一勾，“怎么，撒娇也不好使了？”
“撒，撒娇？”叶长青一怔，老脸轻红，开始狡辩，“什么撒娇，哪有师父给徒弟撒娇的，我那叫非常时期非常手段，简称权宜之计！”
可惜，他什么德行，柳明岸是再清楚不过，摇摇头，忍笑：“哦，那我不管了，你继续权宜着吧。”
叶长青一听，怒了，拽过他手里的笔，“啪”往桌子上一拍，眉锋倒竖：“柳掌门，惹事的时候有你，善后的时候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温辰他躲着我，也不肯继续修炼，我总不能拿刀逼着要他就范吧？师兄，今天你不给个差不多的解决方法出来，我就住这不走了！”说完，二郎腿一翘，在案上稳扎根基。
“你这是……”柳掌门不可思议地睁大眼，他想不到，小师弟这么个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混世魔王，某天也会因为某人，焦头烂额到这个地步，而更奇怪的是，这某人，还是个十六岁都不到的小孩子。
“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温辰相处吗？”
“真的啊，我骗你干什么……”叶长青指指自己熬红了的眼眶，麻木不仁道，“我有时候想，自己要是个鸵鸟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操心，把头往土堆里一埋，无事一身轻！”
他没说谎，上辈子的时候，温辰看着冰冷无情，实则比现在好相处多了，一旦说通了，就再没那么多脆弱的少年心事，更不会因为过于敏感的自尊心而黯然神伤。
不必要，也不需要，无论在哪，他都是最强的王。
时光漫流，岁月不淹，重活一世再回头看，叶长青忽然惊讶地发现，当年在折梅山上的那些日子里，虽然自己的角色是哥哥，是老师，但很多时候，其实都是温辰包容自己更多一些。
那个早早就被磨平了心气的少年，总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好，或者坏，生，或者死，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一个苍白的字符，越少有欲望，就越少有痛苦。
而现在……
“师兄，他不舍得伤我，我又怎么舍得伤他？一看着他难过，我就心疼得要命，比自己受委屈的时候还要委屈。”叶长青盯着地面上的一块青砖，用视线勾勒了一遍又一遍，自暴自弃，“哎随便你怎么想吧，觉得我没出息也行，小儿女也行，什么什么都行，总之，碰上这样事，就是难，很难，非常难。”
“嗯，我知道了。”听过这番剖白，柳明岸也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思量片刻，道，“温辰这样的孩子，缺乏安全感，自尊心又很强，不可以用一味施舍的方式去教导，在任何一段关系里，他都需要找到自己必不可少的重要性，才能安安心心地维持下去。”
“攥沙子知道吧？你攥得越紧，沙子流得越快，对于温辰呢，也是一样，你不要对他抓得太紧，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压迫感太重的话，反而会将他越推越远，适得其反。”
“所以呢？”叶长青迫不及待要听下文。
“不管。”
“啊？”他一怔，想都没想，恼羞道，“师兄！我在认真地与你讲事情，你这么三番五次地涮我有意思吗？！”
柳明岸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我哪里涮你了？”
叶长青噎了一下，不服气：“怎么就没有，好好说着说着，你突然就又不管，这——”
说到一半，他错愕地张开嘴，保持一个呆傻的表情好几瞬，才渐渐回过味来，恍然大悟：“难，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管他就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1章 南明谷（一） 徒弟不黏人了，蓝瘦
柳明岸弹指一道灵光打在他脑门上：“终于反应过来了？真不容易，我的小长青，你不是冰雪聪明，天赋异禀么，怎么这么件小事上，蠢笨得像头驴？”
“呃……”叶长青揉揉被“袭击”得有点发红的额头，委屈道，“我就是关心则乱嘛，再说了，我又不是你，当掌门这么多年，什么小孩子没见过，没带过，不严格地来说，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呢！”
对面鄙视的眼刀子立马飞过来了。
“老孩子”脸皮防御超高，完全不在乎，长腿一伸，从案上跳下来，从一丈外的地面上拖过一只蒲团来，乖巧坐下，双臂压在檀木书案上，探过身子：“师兄，你这个不管到底什么意思啊，具体讲讲呗。”
他虚心请教的样子就像小狗乞食，身后几乎已经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尾巴，摇啊摇啊摇。
柳明岸看着了，只觉得好笑：“这很难理解吗？这个时候，你越去对他好，越变着法地讨他开心，那不就是变相提醒着他赝灵根的存在，然后加重他心中的负罪感？你对这件事态度越漠然，才越能让他安心。”
“可是……什么都不管真的可以？”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不管，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管，你怎么对秦箫和阮凌霜的，就怎么对他，不要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灵根，必须被特殊照顾，就行了。”
“喔……”叶长青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良久，才由衷地叹了一句，“师兄，姜还是老的辣，这些我怎么就想不到呢？自愧不如，自愧不如。”
柳明岸闻言，轻轻一哂：“你呀，就是性子太热烈了，什么事都看得开，什么困难都难不倒，再加上从小没受过大难，我行我素久了，粗枝大叶的，根本体会不到他人可能有的软弱和苦楚，这也算是个教训，警醒你以后长点心，别只顾着自己，学着多为别人考虑。”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脚下只着了一双纯白的袜子，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轻轻擦过，走到一个小山一样的竹简堆上，从最顶上拿下一卷来，隔空扔了过去。
叶长青接着，打开一看，心中便是一跳：“南明谷，求取朱雀羽？”
·
一个月后的清晨，折雪殿大门口。
“南明离火，乃上古神鸟朱雀所有，灵气充溢，举世无双，有令顽石成金，使枯木逢春之能，以南明离火锻造出的兵刃，每一把都堪称极品，如明王子夜的佩刀‘诛邪’，战神子曦的佩剑‘北境’等等，几千年来，离火火种成为了无数铸剑师、炼器师的毕生追求。”
叶长青手里展着一卷委托书，低着头，照本宣科地念：“你们此次前去南明谷，是为了求取朱雀羽，回来召唤南明离火火种，为山上法器淬炼升级，在求取的过程中，南明大祭司会向你们提出要求，在按要求圆满完成任务之后，才能借到朱雀羽，返回折梅山。”
他双手一拢，将竹简收了起来，抬眸，看向面前整齐排列的三个弟子：“怎么样，这次的历练内容，都听明白了吗？有什么疑问，可以讲。”
秦箫第一个站出来，兴奋得摇头晃脑：“师尊，也就是说，我们拿到朱雀羽之后，就能用里面隐藏的火种来淬炼兵刃，我的这把‘苍龙’枪，就可以从上品一跃成为极品了？！”
叶长青觑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道：“大箫，你的‘苍龙’本就是上品灵武，从威慑力的角度来讲，已经足够碾压十之八九，淬不淬炼其实也没有太大必要，毕竟从上品到极品，是凡铁到神兵的差距，跨越的不是一步星半点，我怕——”
“不怕不怕！南明离火那么珍贵，不用太可惜了！”一听师尊有拒绝他的意思，秦箫如临大敌，抢话的同时，手里灵印一闪，召出长/枪来，“哗哗”在空中舞了个十字，腕一收，枪尾咣地掼到地上，玄铁枪杆微微颤栗着，在阳光下映射出冰冷的光芒。
“师尊，怎么样，我这家伙还可以吧？还是值得用离火烧一烧的吧？”
他神情中那跃跃欲试的渴求之色，让叶长青的一番肺腑之言卡在心坎里，进退两难——
大箫啊，你就别想了，你的这把“苍龙”，是草字头龙，不是三点水龙，它怕火，上辈子被南明离火一烧，别说上上品、极品，直接被烧成了烟，碎得连个渣都不剩了……而你，因为损失了爱枪，悲痛欲绝，七天没吃得下饭，瘦得像个猴子精似的，后来还是为师实在看不下去，带你上万锋剑派，重新锻造了一柄一模一样的，再后来——
叶长青暗暗叹了口气，心说再后来，你就用我送你的这把“苍龙”二代，一枪捅死了我。
“嗯，值得，为师希望，在南明离火的考验下，它能有一个脱胎换骨的改变。”他草草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到时候得想个办法阻止秦箫炼枪。
“二胖，小辰，你们俩有什么想说的？”
“我我我！”阮凌霜举起手来，两只大眼睛里圆溜溜的，“师尊，我想问，我们在取到朱雀羽之后，能不能在南明谷多逗留两天？”
多逗留两天？
叶长青有点奇怪：“为什么？”
“啊，因为正月十五是南明谷的朱雀神火节，会有社戏、烟火、灯展什么的热闹可以看，还有最最重要的是——”她食指在脸颊上刮了刮，开心地绽出一笑，“当天晚上有南明谷特色小吃一条街哦！”
叶长青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幻听了，明明什么也没有，耳畔却不时地传来“哧溜”之声。
……行吧，阮二胖，果然是你。
他心里想着“英雄所见略同”，面上却一点没表现出来，严肃正经得很：“行，到时候看情况吧，如果允许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
“耶！太好了！师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今天，是他们头一次下山历练的日子，秦箫和阮凌霜激动不已，约定的辰时一刻，结果都是卯时刚过半，就跑来折雪殿跟前催促了。
一个个活力无限，精神饱满，像炉子里“砰”一声，爆出来香甜四溢的玉米花。
叶长青将视线向右平移一段，落在了小徒弟的身上——相比师兄师姐，温辰年纪最小，举止却最是稳重。
“小辰，你呢？”
“回师尊，一切听你的安排，我没有什么要求，怎样都好。”少年腰杆挺得笔直，面容沉静如水。
这个年纪的小孩下山历练，怎么会没有些新奇古怪的想法呢？
叶长青只道是他有些拘谨，微笑道：“没什么的，我们几个在一起，想说什么都行，你那把‘却邪’不需要淬炼吗？”
温辰垂眸看了眼手中的木剑，摇头：“谢谢师尊好意，不需要，它本来就很强了，只不过至今都没有认主，在我手里不堪大用，所以……并没有这个必要。”
叶长青闻言，眉梢微微扬了起来。
刚才一去一回这两句话，原本是师徒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交流，放在哪个长老名下都不觉得奇怪，可偏偏在他俩这里，有猫腻。
说真的，叶长青最近，有点看不明白他了。
本以为，温辰这个性格的孩子心思细腻，容易受伤，兼之又处于这么个敏感的年纪，得小心谨慎地哄着才行。
可谁知呢？
自从一个月前赝灵根东窗事发，两人闹过一回别扭，后来，温辰再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情绪，该练剑练剑，该读书读书，除了刻意遏制住了自己修炼的进程，尽量不与他抢夺灵力以外，一切如常。
连学习也愈加刻苦，就早来的这一会儿，趁着秦阮两个玩闹，温辰已经自己在一旁，悄悄地画了十几张符咒了。
他不再天天一有时间，就在折雪殿几丈之内转悠，也不再揪着赝灵根的事，耿耿于怀，除了神眼中偶尔露出的细微倦意，大多数时候，温辰都坚强得不像是自己了。
然而……
有一个事实，叶长青不得不承认，那就是……徒弟不黏人，他其实蛮不适应的，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没个伴儿，寂寞；就像养了挺久的一只小猫，就喜欢趴在他身上撒娇，求抱抱，突然有天转性子了，不亲了，他上前一步，它就退后一步，时刻保持着一段距离，客客气气，谨慎疏离。
那种失落感，真是没法用语言来形容，说出来矫情，不说又难受。
所以，他宁愿温辰吵、闹、不配合，也不愿看到对方现在这个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变化如此之大？
叶长青数次经过弟子房的时候，都想上前敲门问一问，可每次在指关节触碰到门板的时候，那大喇喇的两个字都会重重地砸上头来。
哎，算了，不管就不管吧。
他轻叹着劝自己：师兄说得对，温辰有权利长大，也有权利拥有小秘密，你不能总是把他攥在手里，事无巨细，时间长了，对谁都没好处。
叶长青将那卷宗收进袖里，反手一挥召出“落尘”，停于身前，淡淡道：“南明谷几千年来与世隔绝，多的是外人不懂的巫蛊秘术，去了要谨言慎行，不能擅自行动，听到了吗？”
三人齐应：“听到了！”
“好，那就出发吧。”

*
作者有话要说：
某只老猫没有人撸了，真难受



第112章 南明谷（二） 火翎鸟的见面礼
南明谷的由来，要追溯到上古时候。
传说，当时人界与魔界、鬼界之间，界限不明，战乱不断，九州之上，到处都是横行霸道的异族杀手。
鬼界与人界断开的空间裂缝附近，混淆生死，沟通阴阳，鬼魂不甘枉死泉下，凡人妄图重生之法，于两界之间往来穿梭。天长日久，沾了阴气的人不再是人，吸了阳气的鬼也不再是鬼，生灵混杂，秩序崩塌，整个世界的阴阳与清浊分布，和盘古开天辟地之时，大相径庭。
如此剧烈的失衡，势必要召来大的战争。
定渊十年，洪荒鬼王率领手下恶鬼众，越过空间裂缝，降临人间大地。鬼族带来的阴气绵延，如附骨之疽，挥之不散，无数弱小的人族惨遭屠戮。
据史书记载，当年鬼王所过之处，孤魂遍野，十城九空，人间阴气最盛的地方，水草凋敝，鸟兽潜踪，白日陆沉，寒月无光，与阴森森的鬼域毫无差别。
可是，天道并没有真的视万物为刍狗。
女娲造人之时，曾给一小部分注入了天生灵气，这些人的后代，将这份灵气与血脉发扬光大，发明出一套属于自己的修炼之法。
彼时，有一古国名夜良，灵气最为充溢，善巫术，精占卜，专禁制，可通晓未来，起死回生，有封神镇魔之能。
夜良第七代明王元子夜，修德振兵，集人族大小十三部，同仇敌忾，共御外侮。定渊十二年冬，于九州西南部，一片荒川之上，与鬼族鏖战数月，大败洪荒鬼王。
战中，明王座下朱雀神鸟，化出元始真身，载着明王子夜，冲入鬼族阵中，操纵南明离火，横扫千军万马，一时之间，恶鬼众溃退数百里，阴气销为日月光。
后来，洪荒鬼王伏诛，可鬼界裂缝还在，神鸟以血作祭，以骨为封，释出烈烈离火，燃尽荒川万物，封印成，神鸟死，百丈之躯，化为虚无，仅遗下一片朱雀尾羽，轻飘飘地落于人鬼交界。
再后来，明王子夜立碑，刻“阴阳界”，修朱雀庙，供朱雀羽；当地人为纪念神鸟之恩，五行以火为尊，五色以赤为首，万年来神庙香火不断，并将神鸟饲鬼之地，取名南明谷，百代沿袭，直至如今。
而此时，叶长青等人御剑飞越的土地，正是当年朱雀殒命的古战场，放眼望去，一片水草丰茂、蔚然深秀的繁荣之色，完全看不出曾经的赤地千里、血流成河。
过往都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唯有千古兴衰之命，留予后人慨叹。
叶长青落下地来，玄剑灵巧地钻入袖中，淡青衣角流水般浮动，眼前是一片大雾弥漫的丛林，白茫茫中隐约透着绿，看不真切，只听其中鸟鸣兽语声络绎不绝，想是热闹得很。
“师尊，这林子怎么回事啊？这雾看着……有点奇怪啊。”他身后，秦箫大步走上来。
“退后。”叶长青左手一抬，比了个止步的动作，望着这漫山遍野的白雾，神情淡淡地，“这雾气名叫‘迷踪’，是古夜良国的巫术之一，人一旦接触到，就会失去意识，在林子里不知疲倦地盲目乱走，除非被巡逻者发现引领出来，否则，误闯的人会一直原地兜圈直到累死。”
“嘶——”秦箫忍不住一个冷战，刚迈出去的一只脚激灵着收回来，后怕道，“这这这南明谷的人也太阴险了吧，拿这么恶毒的咒术来对付我们这些外来者？”
“是啊是啊，如果有人不知情，误入了怎么办，那不是太无辜了吗？”阮凌霜左右环视着那迷蒙的白雾，满脸担忧之色。
叶长青笑笑：“你们若是知道古往今来，到底有多少心怀不轨之徒肖想过朱雀羽，就明白这也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
他抬手随意一指：“听到了吗，林中那许多的鸟兽鸣叫声？”
秦箫和阮凌霜齐齐点头：“嗯嗯。”
“那些都是妖，是南明谷巫族训练出来的契约小妖，如果看到有外来者迷了路，它们就会主动上前引路，将其带离出去，所以，一般不会真的有人因为受困于‘迷踪’而丧命。”
“喔~是这样啊！”
“嗯，古夜良国人善与兽类交流，久而久之，就演化出了驯服妖兽的技能，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明王子夜曾收服朱雀神鸟，在其神魂之上，打下契约烙印，数十年里，随他南征北战，万里驱驰。”
叶长青看着大徒弟和二徒弟露出一脸“原来如此”的恍然之情，心思，却悄悄落在了不声不响的小徒弟身上。
温辰侍立一旁，静静望着这片迷雾之森，看似镇定的目光中，其实透着一丝丝紧张，那紧张微渺到，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见他看过来，温辰不慌不乱地，适时问了一句：“师尊，既然南明谷不想让外人进入，那我们怎么办？”
嗯？叶长青心里一动。
这小子平时最是好学，见到什么都喜欢刨根问底，触类旁通，可今天见着“迷踪”这样偏门冷僻的咒术，竟然一点都不好奇？
不仅不好奇，反而还表现出一副“我早知如此”的样子？
这不像是他。
叶长青虽有疑惑，却并未显露出来，收回视线，语气如常地道：“这个不用担心，一个月前，掌门真人就已经与南明谷大巫祝约定好了，来到谷外报出信物，自然有人来接应我们。”
他说着，从怀中抽出一张猩红色符纸，略略念了几句，那符纸上闪出细碎的灵光，尾部微微向上卷曲，然后，猝地燃烧起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世自己也是在这个时候，带着膝下三个弟子探访过南明谷，在大巫祝的契兽火翎鸟的带领下，穿过层层迷雾，到达里面的世外桃源。
这一世虽然很多事都不一样了，但这个节点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叶长青手中燃烧的符纸，仿佛点亮了某种信号，大雾中，渐渐浮现出一道身影，由远及近飞来，从最初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红点，到后来的长愈丈许，十丈许，就在它即将飞至的刹那，忽然，一簇滔天的妖火冲破迷雾，大浪一般朝他掀了过来！
什么？！
叶长青眉心一蹙，拂手挥出一条炽烈火龙，劈开前方乳白色的雾气，迎头撞上那不速之客。
轰！
两种纯阳烈焰相抗衡，宛如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在广阔的天空中炸出无数流光溢彩的火花。
下一刻，迷雾中的身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是只浑身燃着明艳妖火的大鸟，双翼长数十丈，曜若玄天之日，尾羽翎毛散开，璨如陨落之星，甫一出现，头顶的阳光即黯然失色，只有隐约的暗金从它羽翼的边缘透出，众星捧月一样，镀上了一层金芒。
庞大火鸟招摇地停在半空中，翅膀带起的灼热风浪宛如海啸，惊得满林子小妖仓皇而逃。
“这，这难道就是南明朱雀？！”秦箫失声大叫，可一句话还未喊全，又一轮攻击转瞬即至！
火翎鸟双翼一震，拳头大的流星雨就密密麻麻砸了下来，叶长青脸色微变，清斥一声：“它不是朱雀，都小心！”
这当口，他没功夫考虑为什么这鸟妖突然性子大改，手中灵芒暴涨，剑气纵横间，一记毫不客气的“疏影式”已然跟上，方圆三丈之内，上百道流光剑影凝聚成形，对着那火雨逆流而上，寸步不让！
可想象中针锋相对的爆裂声，并未如期而至，相反，时间就像凝滞了一样，不再前行，剑影和火雨都定格在空中，与无处不在的浓雾相交融，前一刻的杀伐之相，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岁月静好起来。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
“羲和，折梅山仙君远道而来，你怎能这般无礼？”温和清越的声音从林中传来，迷雾里，一个高挑的身影越走越近。
闻言，凌寒峰几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惊讶地发现，方才在那么激烈的打斗下，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迷雾，随着这个人的到来，竟一点一点消散去了！
不过半盏茶时间，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中，一个身着枫红衣裳，外面罩一件玄黑斗篷的中年男子就现出身来，肤色苍白，眉目清隽和婉，左边眼尾下，缀着四颗亮红色的朱砂，在火光映衬之下，璀璨如星，显眼异常。
他没说什么，歉意地朝几人笑了笑，捏起两指，在唇边长长地吹了一个口哨。
天空中耀武扬威的火翎鸟，一听着这声音，像被上了镣铐似的，一下子蔫了下来，翅膀舞得越来越慢，身形也一点点缩小，很快，就由硕大无朋的怪物，变成了娇小玲珑的宠物。
中年男子摇了摇头，对着它无奈道：“好了，还不快下来，愣在那做什么，等我去接你吗？”
“啾~”小鸟委屈地叫了一声，缓缓飞下，它除了头顶还燃着一簇火色呆毛，浑身烈焰全都熄灭，两只细瘦的小脚，紧紧扣在主人为它架起的右臂上，垂着脑袋，像个犯错等待挨骂的孩子。
可饶是如此，它还是对外人存着敌意，不甘心地一眼一眼盯过来，小模样又怂又凶，可爱极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未彻底散去，叶长青眉宇间疑云密布，“落尘”引渡在身前，不知该收还是不该收。
他不明白，这一世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引得温顺的火翎鸟暴躁至此；又是什么原因，让前世隐居深山，从不轻易露面的南明谷大巫祝，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到人前。

*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要走……正经剧情了，我好像说过，卷二是剧情流？？？



第113章 南明谷（三） 师尊好讨厌，说好出来玩，突然就开始考试
“不好意思，小鸟儿不懂事，见到与它同属天生火灵的人，本能觉得受到了威胁，差点酿出大祸，实在非常抱歉。”
“元霜管束不周，代它向各位赔罪了。”
红衣黑袍的温润中年人绽开一笑，手掌罩在羲和的头顶，将它兀自叫嚣的气焰揉按下去，起拇指，露出火翎鸟头上一点很浅的金色印痕：“几位没有受伤吧？不用担心，我已经用契约烙印限制住了它，它不会再给人添麻烦了。”
他如此一说，对面几人恍然大悟，怪不得方才那火翎鸟明明老实地站在他手臂上，豆大的圆眼睛里却满是想咬人的凶狠，原来是妖兽与主人之间的契约烙印起了作用。
“多谢大巫祝解围，我没受伤。”叶长青松了口气，单手压着剑，侧过脸去问几个徒弟，“你们呢，都怎么样？”
秦箫：“我没事。”
阮凌霜：“我也没事。”
唯有温辰面色发白，心神不宁，漆黑的眼睫止不住的哆嗦，他紧攥着双拳，深深吸下一口气后，疲惫地轻声道：“师尊，没事的，我也很好。”
怎么可能。
叶长青暗暗蹙起眉，不甚赞同，心里明白，这孩子一定是在逞强。
半年多前，在魇灵梦境中，他得知了温辰曾经差点被魔火活活烧死的事情，之后就凡事都留个心眼，不论生活、修炼还是其他，尽量减少温辰与火接触的机会，甚至于两人教授切磋时，他都鲜少使用最为擅长的火系法术。
然而，他管得了自己人，却管不了外面人，方才火翎鸟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闹出好大一番阵仗，说实话，惊得他心跳都快停了，不是因为害怕打不过，而是担心徒儿的恐火症再次加重。
“令徒好像哪里不舒服？”大巫祝元霜心细如发，一眼便盯出来温辰的不对，走过来，垂眸迅速地念了几句咒文，手指在他额上轻轻一点，“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温辰沉默少倾，面容渐渐恢复了血色：“多谢大巫祝，我觉得好多了。”
元霜宽慰地一颔首，道：“南明谷有很多外界所没有的神奇草药，如果不着急走的话，我可以回去琢磨琢磨，调配几个方子，大概对你的心悸之症能有好处。”
才见面第一次，互相之间连名字都不曾知晓，就放言要为对方医治，这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让人觉得唐突，可放在元霜身上，却没有半点不合适。
人如其名，他像霜雪一样苍白，却并不如霜雪一样冰冷，言谈举止温润得恰到好处，给人的感觉，就像春风过境一样，很舒服。
三言两语，一个堪称激烈的误会便被破解了。
叶长青有求于人，不好再横眉冷目，反手收了剑，上前执了一礼：“折梅山驭灵长老叶长青，奉掌门真人之命，特来商榷求借朱雀羽一事——”
“这是掌门真人的亲笔信，烦请大巫祝过目。”他眉目诚恳，双手递上一封书信。
“好，我看看。”元霜接过，拆开扫了一眼，旋即折起来，侧过身子，指向浓雾散去，门户大开的丛林，“南明谷就在前方，诸位请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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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只用两个词来形容南明谷，那人杰地灵与世外桃源再贴切不过。
湛蓝如美玉的天空下，竹海遮天蔽日，青葱苍翠，太阳透过丛丛竹影，撒下点点亮光，清凉的微风，自远方而来，穿林打叶，沙沙作响。
林间有小道，由天然火灵砂石铺设而成，色如渥丹，灿若明灿；道两旁，老竹新篁密集地拱列着，像两道翠绿色的屏风，为行走在其间的人保驾护航。
“你们看，那是映月溪，几千年来沐浴着太阴/精华，早已有了灵性，凡人喝了映月溪的水，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修道者或巫师喝了，则可以充溢灵气，助益修为。”
“高脚竹楼是南明谷中最常见的房屋建筑，不需要一砖一瓦，往往就地取材，全部用竹子搭成……什么，你说会不会塌？哈哈，当然不会了，南明谷人人都是巫师，稍微施一个咒术，就能做到风催不毁，雨打不漏，看到林子深处的那几间了吗？对，那已经有足足三百年的历史了，依然牢固得很。”
元霜是个很称职的主人，一路上，步履轻浅，声音温和，在他不疾不徐的讲述中，南明谷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美好，引人入胜。
忽然，道旁的竹林动了动，一只生着树杈般犄角，浑身披着漂亮花斑的梅花鹿蹿了出来，身姿优雅，四肢修长，正睁着一双比星子还亮的椭圆形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外来人。
“呀，好可爱的小鹿~”阮凌霜小姑娘心性，一看着毛茸茸的非人类，立马惊喜地叫起来，蹦跳着就要跑上去抚摸。
叶长青连忙阻止：“不要乱动，这是鹿妖，当心它咬你。”
元霜却道：“没有关系的，叶仙君多虑了。”
他嘴角带着极温柔的笑意，一手揣入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来，走过去，对阮凌霜道，“小姑娘，你若是喜欢它的话，大可以摸摸，没什么的，鹿是个十分温顺的种族，鹿妖也一样，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迷踪’中的引路使者，十有六七都是它。”
而后者的少女心，早已被鹿妖长长的睫毛和巴眨的眼睛给俘获了，大着胆子把手放到它的头上，缓缓摸了几下，沉醉道：“哇~它好听话，头上的皮毛好软好舒服……”
见她与谷中妖族如此融洽，元霜脸上笑意更深，将小纸包拆开，露出里面的绿油油的青草来：“这是谷中特意种植的鹿苑草，是鹿妖一族最喜欢的食物，你可以试着喂一喂，这样，它会更加亲近你。”
阮凌霜看着递到自己面前来的鹿苑草，有点惊讶：“大巫祝，您还随身带着给小鹿吃的草？”
“嗯，”元霜点点头，侧颜望向梅花鹿妖的目光温润如水，“不瞒你说，我在后山隐居修行的处所，附近住着很多小妖精，有被打过烙印的契约妖兽，也有自由生长的山精野怪，它们过来的时候，我总会准备一些吃的玩的送给它们。”
“其实，妖族里大部分都是善意的，就像人一样，只要你好好对待它，它也会反过来亲近你。”
鹿妖听得懂他说什么，温顺地低下头来，任他轻轻抚摸自己的犄角。
一旁，阮凌霜由衷地感叹：“大巫祝，您人可真好！”
有了小鹿可以揉，她心花怒放，拍完这句马屁，就转头认真去喂食了。
三尺之外，秦箫和温辰也矜持不住了，因为没见过这么听话的妖族，觉得有意思得紧，纷纷围上去观看、讨论，一时间，呦呦的鹿鸣声和少年少女愉快的欢笑声混作一团，空气里满满都是轻松的气息。
叶长青看着这些年轻有活力的生命，心情也跟着美妙起来，初时因火翎鸟羲和异常暴躁而带来的担忧，不知不觉地，渐渐融化在了和乐的氛围当中。
他环视着竹林幽径，思绪不由得飘回前世，当时，他带着徒弟们也是来到了这样一处人间仙境，由向导的指引着，谈笑风生，宾主尽欢，只是……
“大巫祝，长青听闻您修行需要十分安静的环境，平时隐居在谷中深山，很少露面，怎的今天？”叶长青伸手接过一只主动飞过来的小画眉鸟，食指一戳一戳，轻轻逗弄着它，微歪着头，笑语盈然，“总不会是为了迎接我们几个，专程出山的吧？”
他问话问得特别自然，就连揶揄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仿佛是方才听到对方亲口说起隐居一事后，随口提了一茬。
闻言，元霜怔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扶着一根倾斜到道边的翠竹，说：“最近谷中出了些事，我不得不亲自出面，所以……”柔和的双眼望过来，再清楚不过地写着，这是南明谷自己的家事，不足与外人道也。
叶长青何等的人精，对视一眼便了解，明白对方是故意不说实话，知趣地岔开话题，聊起些有的没的，耐心等待三个少年人与小鹿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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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上至耄耋老者，下至总角小儿，领着自己的契兽，优哉游哉地漫步于竹林间，看到有外人到访，虽然好奇，但并不会无礼。
他们衣饰大多以黑红二色为主，黑代表夜良国，红代表朱雀鸟，襟前袖口都绣有羽毛云纹，一条悠长的火砂石小道上，来往的巫师们见着元霜，都会叫一声“大巫祝好”，左手覆于胸口，低下头，轻轻折腰，然后施施然离开。
在不知第多少个人上前做过这个动作后，阮凌霜终于忍不住了：“大巫祝，我想冒昧地问一下，这个礼节难道只有你们这里有吗？怎么我以前在折梅山，也好像看见过呢？”
元霜莞尔：“小姑娘，你没记错，这个礼节，在你们修真之人中间，确实也有，只不过，不太常用而已。”
她还未答话，旁边热衷于表现自我的大师兄秦箫，先按捺不住了，一拍她后脖子，嘲笑：“二胖，你这历史也学得太不到位了！连烽火同俦的最高礼节都不知道的吗？”
莫名其妙被拆台，阮凌霜很不服气：“我问大巫祝话呢，你急着插什么嘴？既然你这么懂，那就说来听听啊！”
面对挑衅，秦箫不仅不惧，反而得意得很，两手叉腰，哈哈一笑：“蠢丫头，这你可算是一脚踢到石头上，问到行家了！我跟你讲啊，虽然巫族与世隔绝，极少与现世修真界联络，但无独有偶的是，在礼节上，南明谷与烽火同俦却是如出一辙，你猜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阮凌霜轻轻一哼。
“因为呀，如果从祖上来数，此二者同出一源，都是古夜良国的后代。”可算逮到自己熟悉的东西，秦箫自信爆棚，如数家珍——
“朱雀封印阴阳界，很长一段时间里，南明之野上离火熊熊，寸草不生，没有人愿意在这里定居，元子夜便留下了王族中的一支，肩负起了开辟新土的使命。
久而久之，离火灭去，水源重新丰沛起来，人们也逐渐安居乐业，现在的南明谷，就是由当年这支夜良遗民繁衍而来，理所当然地，传下来的每一任大巫祝，都冠以夜良国王姓——元。”说到这，他眼巴巴地朝一尺外的大巫祝元霜，望了过去。
后者微笑着点点头，手掌端在身前，轻轻向上抬了抬，是个鼓励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得了东道主的肯定，秦箫更加积极，背起典故来，舌灿莲花：“而烽火同俦，则是九州彻底平定之后，元子夜亲手划下黄泉海大封，留下刻有‘兵戈止息’、‘山河永继’、‘薪火不灭’、‘万世太平’的四块烽火令，交予当时人族另外的四位领袖保管，这便是日后流花谷、天疏宗、折梅山、以及万锋剑派的雏形。”
听到这，连向来严以待徒的师尊叶长青，都不得不为他拊掌，感慨道：“大箫，你那十三遍的《烽火通史》，真是没白抄！”
秦箫却做了个苦脸：“师尊，提什么不行，你非提这茬？人家元大巫祝还在这呢，搞得我多没面子啊！”
叶长青一哂：“人不大，面子倒不小。”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有意想要考校几个徒弟的学识，转头向元霜征询：“大巫祝，介不介意我考校他们一二？”
“不介意，叶仙君请随意。”
“啊——”阮凌霜一听要考试，立马哀叫一声，“大巫祝，您不能不介意啊，您不介意，我们可就要遭殃了！！！”
经历过之前一同喂食鹿妖的事情，她对这位南明谷大巫祝印象出奇的好，手脚放开，自来熟地撒起娇来：“大巫祝，您看我师尊，说好了出来游山玩水的，突然又要考试，多煞风景啊，您劝劝他，快劝劝他嘛~”
元霜但笑不语，作壁上观。
叶长青一边眉毛扬起，一把给她拎了回来，有些乖戾地道：“哟，都学会请外援来对付为师了？二胖你本事不小呀。”
阮凌霜陪笑：“嘿嘿，师尊过奖了，也没有啦。”
“还有，为师几时说是带你们出来游山玩水的？下山历练，是要你们来长见识的，不是玩过了就什么都忘掉。”
他从腰间荷包取出几颗桂花糖，掌心一掂一掂，笑眯眯地问：“二胖，既然你反应最快，那就由你来告诉我，南明谷巫师们眼下的朱砂，具体代表什么？答对了有糖吃哦。”
阮凌霜：“……”又不是三岁小孩，谁像你似的，天天就知道嗑糖。
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家有恶师，能怎么样？
在师兄师弟垂怜的目光下，她小心翼翼地端详着元霜脸上，那弯月一样的四点明光，指尖在下唇轻轻敲打，“这个……难道不是装饰吗，就像折梅山上爱美的姑娘们，给自己眉间点一朵桃花、梅花什么的——”
叶长青道：“说什么呢，大巫祝怎么就跟姑娘一样了？”
“哦哦，也是。”她说错了话，古灵精怪地一吐舌头，讪讪道，“大巫祝，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随便一猜，没别的意思，您千万别生气。”
元霜微笑着摇头，长者气度十足：“无妨，小姑娘说话挺有趣，我听着倒是很喜欢呢。”阳光从飒飒竹叶间洒落，正映上他白如秋霜的侧脸，只见眼尾下，四颗朱砂殷红如血玉，美不胜收。
“大箫，你呢？背了那么多书，有什么见解吗？”
“我，我那个……”秦箫好不容易在师尊面前露了一手，此时答不上来，急得抓耳挠腮，可有些事，胡扯是扯不出来的，只好承认，“师尊，这么细节的东西，《烽火通史》里也没写过啊……”
叶长青无奈地叹了一声：“哎，可惜了，今天这糖，看来是给不出——”
忽然，一个清冷冷的少年声音从斜侧响起：“师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古夜良国是以眼尾朱砂的数目来划分修为境界和等级的，参照北斗七星的排布，一星巫师就是入门，相当于现世修真界的筑基境，二星则是进阶，相当于金丹境，三星渐入佳境，意味着结出元婴，容颜不朽，四星的话……”
温辰抬起头来，目光明净而清晰：“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化神境的大能。”

*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不动了，卡不到下一个剧情点了，骚瑞……之前存稿的时候，这个本子写了大概一半，后来觉得剧情不好，就一个剪切键砍了四万多字，so……现在每天现写现发，写到哪算哪，卡章这种高级玩意，就不存在的啦！



第114章 南明谷（四） 师尊，你用小点力，弄疼我了。
良久，阮凌霜才结结巴巴地说：“化，化，化神？？？”她视线在叶长青与元霜之间来回腾挪，张大了嘴不知该怎么说，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道，“师尊，我一直以为，你就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怎么就这么就被……被比下去了？”
徒弟没见识就没见识，还偏要说出来，带着他一起丢人，叶长青大感头疼：“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忘了在入谷之前，我与羲和斗法的时候，大巫祝一招止住矛盾的事了？”
这事他不提，本来都被忘了，此时一提起来，立马一石激起千层浪。
阮凌霜闪着一双星星眼：“大巫祝，世上怎么会有您这样实力又强人又好的人啊！”
秦箫抬头挺胸，肃然起敬：“我的天，四星巫师果然名不虚传！小子有眼不识泰山，之前竟然没有看出您这么厉害的！”
这俩小的胳膊肘一致朝外拐，叶长青忍不住唏嘘，徒大不中留，带出来的徒儿泼出去的水。
忽然，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他回头，却见温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自己身后，目光闪烁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他问。
“师尊，”温辰浅浅地唤了他一声，望了眼因为见了传说中的化神境大能而兴奋激动的师兄师姐，收回视线，小声说，“师尊，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厉害的人，没有之一。”
“嗯？”叶长青没想到他偷偷蹭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愣了下，待明白过来他是怕自己心里有落差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小辰，你也太可爱了吧？”
可爱是什么意思？
温辰怔怔地，不知该如何答复。
“总算是没白疼你。”叶长青笑得开心，朝那边扬了扬下巴，“比那两个白眼狼孝顺多了。”
显然，温辰是理解错了：“师尊，我没有说人长短的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叶长青反手将他握住，趁着另外两个“白眼狼”跟别人摇尾巴的空当，逮着自家的不放，“就是觉得你师父特别好，所以特别喜欢是不是？”
温辰一个月来佯装的淡定，被他这一句问撕得凌乱不堪，拼命忍着才没有把手抽出去：“我，我，那个，是……”
这一个“是”字，将叶长青一直以来积压的怨气一扫而空，得寸进尺，挨得更近，用别人绝对听不到的声音悄悄问：“这段时间到底怎么回事？和我生分成那样？要不是你自己来说的，我都以为你这小子心里有别人了呢。”
温辰：“……”
“咦？又不说话，惯得你上天了啊！”叶长青顺手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凶巴巴地低声道，“以后不许这样了，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别自己憋着，听到没有？”
不管？不管是什么，能吃吗？
可笑的是，这时候，他早把苦苦求来的柳氏教子精髓抛到九霄云外，再次全凭自己喜好来定夺。
然而，他自以为师父关心徒弟，父亲关心儿子的问话，让温辰感觉到了好大的压力——
我……我是觉得他实力很强，人很好，这……难道就是喜欢？
“喜欢”这两个字，好像出现得最多的，就在道侣之间……
不不不，怎么可能，他是我的师尊啊！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怎么可能对他有那样的想法，一定是我弄错了，一定。
温辰深吸口气，心想，不自己憋着怎么行，那个幻像少年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告诉师尊？师尊若是知道了，会不会赶我走，叫他来？
一个月前那个暴雨天，幻像少年一句“算了，既然你保护不了他，那么，就换我来吧”，激起了温辰骨子里前所未有的占有欲，时至今日，依然时不时地就在他耳畔回响。
于是，他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天知地知我知，绝口不提那个幻像少年的存在，就像后者曾经警告过他的一样。
人的怯懦与坚强，往往相伴相生，温辰曾经以为自己胆子很小，小到连一盏灯都不敢独自点起，可现在呢？
他发现自己又胆大包天，一个人守着这么刺激的一个秘密，谁也别想套走。
“师尊，你用小点力，弄疼我了。”温辰轻声说，了无痕迹地转换了话题。
“……哦。”叶长青讪讪地松开手，没问出来原因，到底有点不死心。
可时间不允许他再问了。
“叶仙君，时候不早了，请随我来客房，各自安顿一下吧。”元霜喜静，许是受不了秦、阮两个新晋迷弟迷妹的崇拜，迫不及待地就要带他们去房中休息。
“……”叶长青瞄了一眼身边某小鬼四平八稳、油盐不进的模样，虽心有不甘，也没办法。
“好，那就有劳大巫祝带路了。”
·
南明谷特有的高脚竹楼，坐落在斑驳竹影和清溪白石之间，里面的居家陈设一应俱全，书桌、床铺、屏风、衣柜等等，皆是用翠竹制成，散发着幽幽的清香味。
三个徒弟第一次来，在屋里根本坐不住，即使元霜三番五次叮嘱，天晚了，一定要结伴而行，不能走出太远，他们一安顿下，还是一溜烟地跑出去撒欢了。
当然了，秦箫和阮凌霜是真的撒欢，温辰十有八九是被挟持的。
好容易落了个清静，叶长青谢过送来净手水盆的巫童，一个人坐在房里，回想着今日入谷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上辈子，他和大巫祝元霜并没有接触过多少，只是在当晚的接风宴上匆匆见过一面，翌日去离火崖取朱雀羽，又见了一次，对方言谈举止和今天并没什么两样，都是温和有礼，气度非凡。
可是，火翎鸟羲和的反常，就只是因为感觉到了另一个强大火灵根所有者的挑衅？
这解释不通啊，上辈子难道他就是水灵根所有者了？
还有，元霜讳莫如深地提到，谷中出了些事，如果真的不愿意说，大可编个其他理由，这说一半藏一半，是什么意思呢？
有一说一，这只是别人的家事，人家不想告知，他作为一个客人，就不该去刨根问底地查，可是——
叶长青想到什么，霍地起身，正要步出竹楼的时候，忽然瞥见窗外的角落里，有个黑漆漆的影子。
什么人？
他那根对危险极其敏锐的神经，一下子就绷了起来，敛去了浑身气息，悄无声息地挪到了窗户旁侧。
他所住的这一间竹楼，是一排客房最里边的，门前一条清澈小溪，背后一座碧绿青山，可谓是依山傍水，环境清幽。
此时，就在竹楼和山石中间，那一点点狭小的空隙里，一个瘦骨嶙峋的人影，正若无旁人地，低头摆弄着什么。
日头已然西下，最黯淡的黄昏时刻到了，竹影和夕阳交错，混乱的光线给那人罩上了一层保护色。
很不巧，对方正好背对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除了有些纸张翻折时的轻微响动，其余的，一片模糊。
这人鬼鬼祟祟地在做什么？会不会和元霜不愿提及的那件事有关？
叶长青心中疑窦丛生，正犹豫着该不该出手抓人，忽然那影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僵了一下，倏地转过半张脸来，一只血红色的眼睛，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灼灼的视线！
电光石火之间，玄剑风一般席卷上去，狠狠刺中黑影，却没有传来血肉撕裂的声音——
角落里，黑影已然不见，只剩一个白色的小纸人，从半空中，悠悠然地飘在了地上。
鬼修的替身术。
叶长青翻窗出去，弯腰捡起那小纸人，攥在手心里，良久不语。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子：说，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小辰：……是。
老叶子：和我不亲了，你心里是不有别人了？
小辰：……（有别人的分明就是你，渣男）
大辰：哥，他不好好说，你别问他了，问我吧，我特别喜欢你，心里也只有你一个。


第115章 南明谷（五） 修罗场ing
南明谷混入了鬼修。
这么多专门镇守阴阳界的巫师们，竟然斗不过一个鬼修，说出来着实有些丢面子。
难怪元霜闪烁其词。
叶长青神色微冷，想着三个徒弟还不知道此事，若是贪玩跑远，为鬼修所害，那——
玄剑凌空而起，劲风掠过竹林，数竿倾斜，竹叶满地。
他担心徒弟的安危，压根不管此刻是不是在别人地盘上，御剑行到数丈高空，目光冷厉地扫过全山谷景色，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一盏茶后，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竹楼旁，三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叽叽喳喳的，好像在和对面人商量着什么。
太好了，孩子们没事。
叶长青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缓缓落到地上，从一边的小道走过去。
“说好了，如果你们分得出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分/身，我就送你们一罐‘幻影’，如果分不出来的话，就要输给我十根鹿活草，不许反悔啊！”说话的是两个巫族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玄色衣裳，微卷的黑发间，插着一只漂亮的红色翎毛，眉清目秀，左边眼尾下，两颗凝亮的朱砂闪着明艳的光。
最让人惊叹的是，他们竟然长得一模一样，就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两双清凌凌的视线整齐地投向秦箫，异口同声地道：“你是大师兄对吧，说话管用的吧？”
秦箫负责任地一颔首：“是，我是，我替他俩保证，大丈夫一言九鼎，愿赌服输，都是修习法术的，心里没点数也不会来和你打这个赌，当然了，要是我们分辨不出来你们哪个是哪个，东西绝对一件不少地给你留下。”说着，看向师弟师妹。
阮凌霜笑着拍拍手：“放心吧，我们是折梅山来的正经修士，不会言而无信的，否则，赌注是小事，传出去让人家看低是大事。”
温辰反应最冷漠，只淡淡地点了下头：“嗯。”
“怎么样，可以了吧？”秦箫重新看向那一对孪生少年，信心满满地道。
两个少年对看一眼，心灵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同时说：“好，那就开始吧。”
·
不远处，叶长青倚着一株修竹，双手抱臂，悄悄看三个徒弟和人打赌，在一句不漏地听过了赌约内容后，忍不住暗笑。
哈，这三个小家伙，可算是要栽了，巫族“幻影咒”，本体和分/身共用同一个神魂和感官，体态形貌，言行举行，甚至连最细微的一些眼神或表情都能做到分毫不差，若是不知道诀窍，一般人乍一遇上，根本分辨不出来。
上古巫术自有一套修炼体系，与目前修真界的哪门哪派都不一样，自以为懂点术法，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参透老祖宗的东西了？
叶长青侧眼望着，轻轻“啧”了一声，心道那小巫师摆明了就是想要坑他们，可惜几个小傻瓜，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还乐呵呵地帮忙点钱呢！
下山历练，顾名思义，就是得经历些磨练，不被外面的世界鞭打上两回，他们总以为那都是桃源呢。
所以，做师父的也不打算上去解围还是什么的，就坏心思地藏在暗处，故意看徒弟们如何出糗，输掉赌约。
二刻钟过去了，果然——
“呃，不可能啊，如果是个分/身，怎么连小时候掏鸟窝摔断了腿这种小琐事，都能说得这么一致呢？”阮凌霜对着眼前的巫族少年，手抚下巴，一筹莫展。
三丈外，秦箫也遇到了和她同样的困惑：“你确定，你是左腿断了躺在床上四十天，而不是右腿有什么问题，在床上躺了五十天？”
原来，在一番找茬尝试无果后，秦箫灵机一动，提出就算假人能将真人的动作神情语言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短时间内，过往的记忆一定不能够重合，只要把他俩分开，一一盘问某个特定时间点发生的事情，就可以了。
结果？
他梢梢头，万般纠结地问：“你们……你们真的不是孪生兄弟吗？”
“当然不是，你随便上谷里揪一个人问问就知道。”对面的巫族少年朝他露出了必胜的挑衅笑容。
秦箫、阮凌霜：“……”
“哈哈哈哈~快承认你们不行吧！”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一齐发出了爽快的大笑，笑声同步得令人头皮发麻，他们用两根食指比了一个“十字”，眯着眼睛道，“不是八根，也不是九根，是正正好好的十——”
“哎呀！！！”
冷不丁，其中一个少年大叫一声，两股战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阮凌霜离他极近，也被吓了一大跳，踉跄着退后两步，清斥：“喂你干什么呢，突然大惊小怪的？！”
对方自然没空理她，只一个劲地伸手往背后衣服里掏：“什么，什么东西在我后背，一个长条，湿湿滑滑的还会动，是不是蛇，是不是蛇，我的天我最怕蛇了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靠近秦箫那边的那个少年，丝毫没有异样，仿佛一点都不关心另一个自己怪叫成什么样，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动作，双手比着数字，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人似的，笑呵呵地说完了下文：“根哦。”
众人：“……”
“不是蛇，只是一条小水蛟而已。”温辰手指一勾，一道幽蓝色的灵光从被吓尿了的少年衣服后领中飞出，绕到他面前，缓缓盘旋着，让他足以看清是什么。
巫族少年：“……”
温辰走上前去，微微一笑：“你是本体，那边那个是分/身，我认出来了，你输了。”
巫族少年涨红了脸，一轱辘爬起来，抻展了衣服，拍拍泥灰，怒道：“你使诈！”
温辰无奈：“我怎么就使诈了？”
“今天你们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你们是和大巫祝一起进来的。”
“所以呢？”
“所以？你还装呢？”巫族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如果不是他老人家告诉你怎么破解‘幻影’，就凭你一个十几岁的外来人，怎么可能做得到？！”
此言一出，秦箫和阮凌霜都不让了，围过来，急吼吼地表示，大巫祝绝对没有提过关于“幻影”的只言片语，如若有假，天打五雷劈。
然而，巫族少年却不怎么信，抱着手臂，斜眼看人，悻悻道：“你们外面人都是说谎精，发的誓比喝白水都容易，谁不知道啊，只有渡劫天罚的时候才会被雷劈，才几个刚刚结丹的修士，哪有这好的机会……”
“你——”秦箫出离愤怒，拳头刚抡起来，就被人拦住了。
温辰在耳边道：“师兄，别受他激将。”
“谁激将了，分明是你作弊在先，我不服气。”巫族少年眼梢一挑，鼻孔翘得老高。
温辰笑了笑：“你不服气是吧？”
“当然。”
“好，”他点点头，眸光微寒，“那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
幻影，是极为艰深的一种巫术，制造出来的“影子”与本体拥有极其类似的七情六欲，但唯独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恐惧。
当年元子夜在创制此术时，为了最大程度地增强战斗力，特意给“影子”去掉了恐惧这一弱点，所以本体感到害怕的时候，它却不会有什么反应。
“你明白‘幻影’的诀窍，如果我们直接问你最害怕什么，你一定不会说实话，但其实不经意间，你已经透露出了你的弱点。”
温辰每说一句，巫族少年的脸就变白一层：“你刚才亲口说，十三岁时候去掏鸟窝，恰巧看到里面一条正在偷吃鸟蛋的小蛇，当时就被吓得不轻，掉到树下摔断了腿。”
“所以我就猜测，你怕蛇。”
“……”巫族少年露出懊悔之色。
“你要是还不死心，我可以给你讲讲有关‘幻影’的其他。”温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神色认真极了，“大巫祝给我们介绍南明谷，总不会揪着这一个巫术不放的，对吧？”
言毕，在身边人惊异的目光下，他条分缕析地讲了起来——“幻影”一术最初怎么起源、中间怎么发展、后来又怎么衰落……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尽数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中。
·
竹荫下，叶长青看着小徒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心里的奇怪达到了顶峰。
不因别的，只是因为“幻影”此术，乃夜良古国独创，向来掌握在每个部族的大巫祝手中，偶尔教给几个信得过的族人，是绝对不会授予外人的。
现世修真界中，唯一对它有所记载的，只有《古代咒文》一书，还不是记载了怎么用，只讲了它的前世今生以及一些模糊的原理特点而已。
换言之，就是即使你勤勤恳恳地看了这本书，也不过是见多识广一些，并不能真的学会里面的东西。
叶长青大感不对劲——就这么本规模厚得缺爹少娘，内容坑得无与伦比的破书，温辰居然拿来啃过了？不光是啃了，就听他描述的细致程度，绝不是一般随便看看就能做到的！
明显，他在《古代咒文》一书上下了很多功夫。
……
说实话，就连精通术法的叶长青自己，都只是钻研过其中的一部分而已，至于上辈子气势汹汹地把它拍到桌上，要温辰全部背下来一事，百分百是有阴损的成分在里边，犹记得后来，恶作剧被戳穿的那一天。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师尊，那个家伙会的我也会，你要我吧，别要他了。
PS：下章前世发糖哈哈哈哈



第116章 南明谷（六） 大辰宠小叶的二三事（其一）
秋日，天高云淡，风朗气清。
叶长青正趴在书桌上，忙着誊抄自己新修订出来的“疏影式”，只听房门轻开，少年略带沙哑质感的声音响起：“哥，你让我背的书，我都背下来了，可以考了。”
“？”沙沙的笔声一停，叶长青抬起头来，看到温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本陈旧的大书，一瞬间，他脑子有点空白。
“呃，什么书啊？”
“《古代咒文》。”温辰走过来，拉了个蒲团，把书放在桌上，与他面对面坐下，目光清澈透亮，像九天银河落进了东海，“你上次说过，我都背下来，把上面的符咒画熟练了，你就教我捆蚯蚓。”
空气沉默片刻后，一阵夸张的笑声传来。
“啊哈哈哈哈~你说那个啊！”叶长青仰天长笑，强行掩盖住了自己贵人多忘事的尴尬。
乖乖，他当时可是承诺过，如果温辰全背下来，他就自己捆自己跳大瀑布去！
叶长青搁下笔，坐直了，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正色道，“行，背吧，提前说好啊，背错一个字都不算数哦。”
温辰听了，浅淡一笑：“好。”
……
那日阳光很好，不似夏天的酷烈，也不似冬天的湿寒，伴着清脆婉转的鸟鸣声，温吞吞地从窗外射进来，落在那本厚厚的《古代咒文》上，行过纸面，越过书脊，在桌上洒下一片斜长的阴影。
“幻影，分/身术之一，由夜良古国第七代王，元子夜所创，施术者根据己身修为浅深，变幻出与本体极为相似的分/身，称为‘影子’——‘影子’吸取主人灵力，与主人共用神魂与感官，可以同喜怒，共悲哀，唯有一点不同……”
白衣少年正襟危坐，双手置于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有条不紊地背诵，淡色的唇一开一合，声线沉静如溪水，缓缓流淌在屋中。
居然……真的，真的一个字都没有错。
叶长青越听越是心惊，手中书页一张一张翻着，从正午天光大亮，到傍晚夕阳斜照，直到后来灵灯点起来，明幽幽地燃了几乎一个彻夜，那本要命的《古代咒文》终于被翻到了头。
哗。
随着最后一页纸轻飘飘地落下，平淡无波的背书声戛然而止。
静室里，隔着一张窄窄的书案，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神态中看出了难以遮掩的疲倦。
叶长青不知道该说什么，硬着头皮苟且：“小辰，你……你还真全背下来了啊。”
其实，你哥我跳不跳瀑布都行，就当下去洗个澡好了，但是！！！我的天才小辰辰，这玩意有大半本都屁用没有，你闲着没事背它干嘛？！
“嗯。”温辰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一双隽秀的眸子熬得有点发红，“你让我背的，我就背了。”
“……”
“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背错了？”
“……”
“哥，如果错太多的话，那我回去重新背吧，今天太晚了，耽误你休息，抱歉……下次我早点来。”
少年拿过那书，起身就要离去，刚迈出去一步，就被叫住——“哎，你等等！”
他狐疑地回过头，侧着脸：“什么事？”
叶长青咽咽口水，有点紧张：“这个你背了多久啊？”
温辰凝眉思索了一下，道：“八十九天。”
说完，他眼角轻轻一弯，露出个安抚的笑来：“哥，你放心吧，我都是用夜里时间背的，没影响修炼。”
叶长青无言。
“？你到底怎么了？”
温辰返回来，跪在书案对面，身子前倾，抻手探了探他额头，忧心忡忡道：“不会是熬了一夜，哪里不舒服了吧。”
他幼时被当兵器淬炼过，精神力和体力都远远超过一般修士，即使一连好几天不眠不休，也依然神采奕奕，这一次背书背得累了，完全是因为想在保证过的三个月内完工，连轴转得太过所致。
温辰轻声一叹，自责：“对不起，我又忘记了，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不知疲倦。”
叶长青本就在为自己幼稚的恶作剧而脸热，听了这话，更加不好意思，一把将他手腕捉住，试探道：“小辰，我告诉你个事情，你别生气啊？你要生气，我就不说了。”
温辰道：“什么？”
叶长青执拗：“你先说你生不生气。”
温辰笑了笑，左颊单梨涡浅浅的：“不气。”
“喔，那就好。”叶长青将他使剑的那只右手攥住，紧紧地压在桌面上，确认一切无误，自己不会因为干了缺德事被削死之后，大着胆子道，“其实啊，我让你背书就是说说而已，没合计着你居然这么听话，那么厚一本鬼书也会真的去背……”
温辰怔了怔：“什么意思？”
“啊，这个，意思嘛，它就是……”叶长青轻轻梢了梢鬓发，组织半天语言，才不尬不尬地吐露出实情，“主要这本破书里写的东西，只有那么十几个咒术值得学，其余的，大部分都是废话，早就失传了，你看了也没有什么用，别说还背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贼兮兮地直往对方脸上瞟，生怕人家一怒之下，给他捅个对穿，然而……
“哥，所以你其实只是在逗我玩的吗？”温辰敛着眸，目光落在二人交叠着的手背上，根根分明的长睫下，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叶长青有点慌了：“不，也不能说只是逗你玩，多看点书当然是好的嘛，毕竟老祖宗的智慧，不可小觑的！古人云，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人活着不能忘本，明王子夜为人族镇住黄泉海，那是名垂千秋的大功德，我们怎么能对他老人家留下来的东西一无所知……”
他平生最擅长的有两件事，一是坑人，二是骗人，当下一本正经地胡诌了半天，看温辰也没有什么表示，心里惴惴地，折下腰，挑着眸子低声道：“小辰，你悠着点，君子动口不动手，虽然你现在已经是元婴境，比刚来的时候厉害了许多，但哥也不是吃素的，还有好多看家本领没使出来呢！”
与他的机变相反，温辰擅长的，恰巧就是以不变应万变，这边安静地听他自导自演，神色波澜不惊，仿佛整个尘世都与己无关，细看之下，唯有那多少年里从来平直如死水的唇线，正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慢慢地，勾出一个暖心的弧度。
彼时长夜已尽，旭日东升，窗外明润的晨曦裹着秋末微冷的清霜，不经意间飘上了梨花木书案。
虽然被摆了一道，白衣少年也并未见愠色，一切都静悄悄的，眉眼清寒，一如案上皎洁的秋霜，长发利落地束作高马尾，肌肤透出一丝细腻而冰冷的白瓷质地。
他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终是笑着摇了摇头：“哥，你不用怕，我怎样都无所谓的，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了。”
·
光阴是个傻子，曾马不停蹄地奔向远方，又莫名其妙地回到原点。
叶长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他最后的那句话，只是抱怨之词而已，可隔了这么久再回头看，竟意外有了不同的感受——
难道，温辰当时的意思，真就是字面上的？他怎样都无所谓，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
可是，他为什么就怎样都无所谓呢？他才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人啊！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么混账，他怎么就能处处包容，一点都不生自己的气呢？
被个早熟的小屁孩乖哄，这让人多过意不去……
可怜叶长青活了三十多年，被猪油蒙死的一颗心，才终于感到了一丢丢动容，决定再也不会那般坑人无下限了，可是？
他看着一丈之外，这辈子的小温辰，正在孜孜不倦地给师兄师姐传授那本坑爹书里的内容时，忍不住就怀疑——
这小子到底哪根筋抽住了，这么喜欢自虐？上辈子被虐过一次还觉得不够，这次没人坑他了，还学会自己坑自己了？难不成，是因为听说要来南明谷求借朱雀羽，才匆匆拿了这书，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这倒也说得过去，可是……
巫族秘术艰涩难懂，温辰为什么不来问问他呢？非要自己偷偷摸摸地看，难道都能看得懂？
叶长青真是有点看不透这个小徒儿了，他摇摇头，刚刚迈开步子准备过去，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人语。
“大巫祝，朱雀羽确实是贵谷所有，但是，许给别人的时候，好歹知会我们一声行吗？您说句心里话，这些年来我们没少帮贵谷修补过阴阳界吧？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我们公子来借个朱雀羽居然都不行？这是什么道理！还有，话又说回来，折梅山到底做了什么，凭什么捷足先登……”
这是？
叶长青轻轻挑起眉梢，琢磨着这个一半熟悉、一半陌生的声音，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在心中成形。
“谢长老，这事确是鄙人一月之前就与柳掌门约定好的，白纸黑字，不可食言，只是没有想到阴阳界会突然出问题，所以——”
“大巫祝不必多言。”元霜好脾气的劝解被一口打断，另一个桀骜不驯、耐心全无的声音横插进来，“今天我拿不到朱雀羽，绝不会离开南明谷半步，您不用担心，如果叶长青有什么意见，让他尽管来找我——”
“找你干嘛，打架么？”
“什么？”刚才打断别人打断得得心应手，现在换到自己，年轻人却是十分的不悦，皱着眉头，猝然转过脸，目光像刀子一样，可只一眼，就愣住了，“是……是你？”
“是，是我。”叶长青施施然地从道旁竹林中走出，袖翻流云，笑得温文尔雅：“凌少宗主，你我昆仑山一别再无相会之期，这些年来，区区可真是想煞了你呀。”

*
作者有话要说：
大辰：背了一遍，他就牵我手了，再背一遍，他是不是就会亲亲我了？
作者：糖还是陈年的甜，没错，就你们说的，放坏了的那颗



第117章 南明谷（七） 老叶又要开始打脸了
世上有这么种人，骨子里就透着一抹桃花红，不须矫揉造作，只浅浅地一勾唇，便是一片风月无边。
他即使是正儿八经地说话，给人感觉依旧有些说不出的轻佻。
凌韬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皮笑肉不笑：“叶公子，我可没你这独特的癖好，实在寂寞上勾栏里找去，麻烦离我远一点。”
这是什么话？
一旁，南明谷大巫祝元霜呆住，他大概是个隐世君子，对谷外这些乱七八糟的艳事不太涉猎，乍一听到，愣是没反应过来：“少宗主，何出此言，叶长老应该并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大巫祝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是少宗主为人风趣幽默，跟我开玩笑呢。”叶长青也不恼，笑吟吟的，唇齿间正好露出七颗莹白，恰到好处。
凌韬看着就来气，冷笑：“叶长青，少在这阴阳怪气，朱雀羽你不能带走，没得商量。”
叶长青诧异：“为何？”
“阴阳界出了岔子，光靠阵法难以收拾，需要借助朱雀羽的力量镇压。”对于这个，凌韬似乎有点不愿意提，侧着眸子，悻悻地道。
“哦……”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叶长青这一声叹得格外悠长，在看到对方身子明显绷了一下后，了然道，“是这样啊，连天下阵宗的少宗主都搞不定，看来，这裂缝一定是开得特别严重了。”
“……”凌韬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露出丝丝危险的锐光，想说什么，忍住了。
叶长青不由得想笑。
说起来，他和这位凌少宗主的渊源和羁绊，还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他俩可能八字犯冲，天生不对盘，十三岁时初次相见，就因为到底有没有偷灵芝的事情大打出手，叶长青年纪小，修为浅，打不过人家，就开始玩儿阴的，诈败之后，一记失魂钉在对方后脑勺上，硬生生给聪明绝顶的凌少宗主钉成了个傻逼，躺床上一个月都认不出他爹长什么样。
两人自此结仇，见面就掐，两家的长辈头疼得很，不过万幸的是，折梅山在楚地，天疏宗在中原，天南地北，相距遥远，在有心人刻意的安排之下，他俩有两三年的时间是没再有机会咬的，直到，上一次论剑大会的来临——
其实，叶长青上来说的那句“昆仑山一别”云云，一语双关。
前世，他最后一次见凌韬，确是在昆仑万锋剑派，十三大门派逼上山来，围剿魔道东君，结果铩羽而归；重新来过，时光将将走到元安九年，距离他论剑大会折桂刚过两载，不才还是正道最明灿的一颗新星，亮到让不少同道中人艳羡钦佩，咬牙切齿。
不用想，一众憋气的年轻人中，凌韬就是憋得最狠的那一个。
论剑大会上，天疏宗少宗主凌韬，和万锋天才剑客花辞镜，是夺冠压赌的最大热门，可就在人们摇旗呐喊，场上斗得如火如荼之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横空出世。
那一次，凌韬输惨了。
首先，败给花辞镜就够让他憋屈的了，无奈技不如人，有目共睹，败了也没得办法，想着即使拿不了天下第一，拿个天下第二也好，然而——
不好意思，麻烦您再往后靠靠。
对一个严格要求自己，不敢屈居人下的大好青年来讲，当“小三”，是件多么难过的事情。
往事如流，皆是过眼云烟。这一刻，叶长青忽然就觉得，自己对凌韬……其实还真的挺残忍的，夺人意气就算了，后来还为了抢烽火令，杀了人家爹，烧了人家在山阳城的总坛，为着些不得已的苦衷，当时大半个天疏宗，都让他给搞没了。
也罢，退一步海阔天空，就当还还上辈子的债吧。
于是，他收起了那些寸土不让的针锋，用堪称温柔和蔼的语气说了一句：“少宗主若是有急用，我把朱雀羽让出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兹事体大，烦请稍等我和掌门师兄知会一声。”
重生一次，叶长青心态沧桑了不少，年轻时候很多不争个高低上下就不罢休的事情，如今看来都是浮云，更别提凌韬现在这个样子，斗鸡似的，尾巴翘上天，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不懂事的小孩子。
他心想，大人让让孩子，应该的，应该的。
谁知，客人说不要了，主人却不松口。
“叶长老，朱雀羽一事是鄙人和柳掌门约定好的，一月之前就已经有了定论，你这番三言两语就要让出，恐怕不是很妥当。”明显，在这件事上，元霜是偏向折梅山的。
叶长青笑笑：“大巫祝，多谢关照，长青心领了，折梅山相借宝物，只不过是为了用离火火种煅烧兵器而已，相比凌少宗主的镇压阴阳界，显然不够急迫。”
“可是——”元霜还欲再说，被几个不打招呼就赶上来的少年打断了，“师尊，大巫祝，你们都在这里啊！”
叶长青看一眼赢了赌约，满面神清气爽的徒弟们，欣慰道：“是呀，我不光在这里，还看了你们破解‘幻影’的全程经过呢，不错嘛，小小年纪就有这般不凡的见解，我这个做师父的，都要比下去啦！”
话是对着三个人说，视线却落在温辰的身上。
后者有点尴尬，腼腆地笑了笑：“师尊，过奖了，我就是闲来没事多翻了几页书，比起你来，还差得远呢。”
哦，为师这还什么都没问呢，就上赶着自己解释了，你不有鬼谁有鬼？
“小辰长大了，我心甚慰。”叶长青点点头，眼角慈爱的笑纹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揶揄之意。
温辰轻轻后退一步，躲到了秦箫身后。
然而，就他这一躲，惹事了。
“你是谁？”一丈外，凌韬发出一声好奇的询问，仔细听，那好奇里面似乎带着一点点的轻蔑。
温辰不认识他，有些茫然：“你说我吗？”
“对，就你。”凌韬微蹙着眉，几步走上来，就在要和他面对面的时候，被人横插一手，挡住了。
“少宗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叶长青扬眉看着他，要笑不笑，神色十分微妙，“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事做得太绝……就不好了。”
凌韬亦是不善，细长眼尾狠狠上挑，挑衅的意味十足：“怕什么，我宗门底下的叛徒之子，我都不能看上一看了？”
他斜斜地乜了温辰一眼，语气轻贱：“一个没灵根的小叛徒，我又不会吃了他。”
后者闻言，陡然一个激灵，猝地抬起头来，眼中冷火弥漫：“你是天疏宗的少宗主，凌韬？”
对方懒懒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温辰瞳子蓦地缩紧——
不久之前，他和师兄师姐尚在小竹楼旁，与那巫族少年交涉关于打赌的事情，并没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恰巧寻着叶长青的身影，匆匆赶过来后，才发现这四人中，除了师尊与大巫祝元霜，还有两个自己并没见过的人。
其中，较年轻的那个，二十来岁，个子蛮高，身形挺拔，相貌出色，一侧垂顺的刘海之下，入鬓眉斜飞，狐狸眼狭长，额头与鼻峰相连的线条，冷厉而平直，整个脸型偏瘦，下巴尖尖窄窄，可就这么一副旁人看来尖酸刻薄的五官，长在他的脸上，硬是凑出了几分贵气。
也难怪，天疏宗的少宗主，烽火同俦的太子爷，他不贵气谁贵气？想他天疏宗害了自己父亲一生，非但不觉愧疚，反而咄咄逼人，说自己是“叛徒之子”。
若没有背后宗门过硬的底气，凌韬怎么能随口就颠倒黑白？
温辰年纪虽小，大局观却不弱，明白现在绝不是与凌韬撕破脸的时候，为了不给叶长青惹麻烦，他强忍着，压下了心里的怒意。
可他能忍，不代表别人也能忍。
“少宗主，怎么说话呢？叛不叛徒我不清楚，不好评说，但贵宗做下的那些肮脏事，稍稍遮一遮行吗？”叶长青眼中的笑意终于淡去，目光冷彻，一如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出门之前，令尊是不是没教过你遇事先讲道理，不要乱吠？”
有一说一，他这人，为人正气是真的，但作风不正派也是真的，从来懒得去迎合那些面子上的繁文缛节和虚假的仁义道德，有时候说话嘴毒，没那么多人情世故，遇上看不惯的，字里行间特别喜欢拿人七寸。
对于叶长青来讲，凌韬怎么挑衅自己，都无所谓，大不了见招拆招，实在烦了，还有无招胜有招，反正就只是个毛扎扎的二世祖，计较了保准惹一屁股灰，何必呢？
但不巧，防不住某些人作死水平一流，已经踩在他逆鳞之上，不仅不退，还逆流而上了……
“叶长青，你再叫我一声‘少宗主’试试？”凌韬缓缓揉了揉手腕，骨骼与灵力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这话里话外，好像挺不服气的，嗯？”
叶长青没说话，左边眉骨一提，做出个嘲讽的弧度，甩着扇柄，一下一下地落在手心。
哒、哒、哒——
空气中仿佛有隐形的刀剑相交锋，青翠欲滴的竹林间火/药味四溢。
“哈，有种！”凌韬击了下掌，对旁边一直插不进话干着急的元霜爽快一笑，“大巫祝，您放心，朱雀羽一事，我不会硬抢，也不接受他的相让，劳烦出个题目，我们公平竞争。”
说完，他重新望回叶长青，言语间，锋芒毕露：“叶公子，昆仑山一别再无相会之期，其实不光你有心，凌某也一样，白日还好，夜深人静的时候，每每想起你来，总也是免不了辗转难眠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凌韬（抖擞）：害，自从第二章短暂出场，隔了一百多章，终于又有戏份了，感动！
老叶（点烟）：本来不想搭理你，非上赶着找抽，有啥办法？兄dei，放心吧，接下来的戏份，我想你应该是不会很喜欢的。
作者（擦汗）：重说三，这不是篇师徒虐恋文，这是重生打脸爽文，爽文，爽文！！！



第118章 南明谷（八） 捉鬼
吱呀。
极度的安静中，竹门被轻轻推开，那声音像一道细长的鞭子，抽在每一个人的心神之上。
只见偌大的一间厅子里，十几个人整齐地躺在地上，身着南明谷特有的红衣黑裳，双手叠于腹前，闭着眼睛，胸口几乎没有任何起伏，无声无息的样子，不太像是睡着了，更像是——
“他们还没有死。”元霜紧紧盯着那些人，嗓子有些沙哑，“只是魂魄被勾走了，在阴阳两界徘徊着，哪头都过不去，我勉强为他们吊住一口气，至于是谁做的……一直没能查得出来。”
直到此刻，南明谷大巫祝一直以来伪装的斯文和淡定，才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转过头，面向不无震惊的众人：“是，我承认，南明谷并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平静，下面暗流涌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至于火翎鸟羲和性子大变，也是因为太过警惕，把外来的都当做敌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
“发生了什么，何出此言？”
两道人声同时响起，叠在一起显得不尴不尬，凌韬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过去，叶长青神色不变，悠悠然挑了挑唇。
装模作样的小混蛋。
凌韬暗骂一声，心说不过就是个二十出头的毛躁小子，论剑大会赢了一次就给你飘了是不是？等着，看本公子怎么让你心服口服。
叶长青就当没看见他脸上的怨念，直接与元霜道：“大巫祝，正事要紧，请您不要再有所隐瞒。”
元霜颔首，目色中锁了些微担忧：“其实从一个多月前，阴阳界就已经出现了动摇的痕迹，大大小小的裂缝层出不穷，南明谷的巫师们左右弥补，却还是顾得了前头顾不得后头，让不少冥界的冤魂恶鬼有机会窜出来，危害人间。”
他看向凌韬，露出了坦白的一面：“少宗主，不瞒你说，今日你修补不住的那道裂缝，对于这段时间的祸事来讲，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的。”
“……什么？”凌韬一怔，脸色不虞。
天疏宗向来以南明谷的恩人自居，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温吞水一样的男子，竟然也会说出这么不给人留面子的话来。
“大巫祝，我们公子如此尽心尽力地相帮，您怎能这般寒人的心？”这一次，说话的不是凌韬，而是在他身后半尺外，一直亦步亦趋的老跟班——谢易。
谢易此人，别的本事没有，溜须拍马，舐痈吮痔最是在行，否则，也不会以区区一个金丹七阶，就混到天疏宗四象长老之首的太阳之位，心思算计很是深奥，以至于用心过度，整个人都有了点未老先衰的征兆，分明只三十多岁年纪，看着却像五十几岁，脸上每一寸沟壑里，都藏着那见风使舵的精明劲儿，且等着主子往哪用力，就赶紧跟上去搭一把手。
这不，机会来了，凌韬受人指摘，他自然要抢先出头。
“大巫祝，您说我们公子所作只是杯水车薪，那谢易有一事不明，既然南明谷如此的神通广大，为什么还会出现这么多被拘魂鬼勾去魂魄的人呢？”谢易自以为逻辑圆满，无懈可击，这话虽是对元霜所言，但目光，却是射向了另外的人。
他明白，一直以来让凌韬想要狠狠超越的，不过就是叶长青一人而已。
后者无奈一笑，哄小孩子似的耸了耸肩。
谢易哽住：“你……”
叶长青没搭理他，径直走上去，越过一众无声躺着的人，到得尽头时，俯身探了探一个男巫的脖颈处，拿起他的手腕细细观察，之后又在空中画了一串佶屈聱牙的咒文，两指一点，咒文飞入了男巫的眉心。
“神神在在的，搞什么名堂。”谢易小声嘟囔。
“大巫祝，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被勾走魂魄的？”
“三十三天前。”元霜答。
“了解了。”叶长青点点头，放下男巫的绵软无力的手臂，起身走了回来，“他们不是被拘魂鬼所伤，而是冥界另一种极少见的恶鬼，无间囚徒。”
“无间囚徒？”凌韬头一次听这奇奇怪怪的名字，皱眉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在最苦最惨的无间地狱中，受尽惩罚而不死的穷凶极恶之徒，得到鬼界高层的青睐，拔擢来炼化成为最强悍鬼族战士的东西，说白了，其实就是冥界的兵人罢了。”叶长青言简意赅地回答了他这个问题，字句之间，透着股浓浓的慈爱之情。
没错，不是挑衅，也不是轻蔑，就是慈爱，长辈看待傻孩子时的慈爱。
凌韬听了，浑身都不得劲儿。
谢易心思敏捷，连忙顶上：“你怎么知道就不是拘魂鬼所为？无间囚徒是地狱最深层的鬼族，我只在纸面上见到过记载，现实里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能分辨得出来？”
哦，明里暗里的，讽我年纪小，见识少，胡说八道呢。
叶长青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抬手，食指轻勾，几丈外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笔挺地站了起来。
这东西都没声儿的，鬼魂一样，吓得几个小辈当场惊叫出来——
“师尊，这人怎么了，难道诈尸了？”阮凌霜反应最快，嗖一下窜到他身边，扯着袖子，牢牢抱紧大腿。
秦箫受不了她那胆小样，怼道：“大巫祝说了，人还没死呢，什么诈尸不诈尸的，多不吉利！”
温辰盯着那越走越近、面无表情的男巫，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看不出害怕不害怕。
咚、咚、咚——
男巫没有自我意识，脚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知收敛的沉闷声音，奇怪的是，竹楼里好像不止有他的脚步声，还有一种……刺耳又拖沓，似是什么铁链子和地面狠狠在摩擦。
他在众人或紧张或猎奇或害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了将来，最后停在叶长青面前，不动了。
叶长青将之前的咒文又画了一遍，金色的灵光浮在半空中，萤火虫一般闪烁着，他五指凌空一握，咒文应声而碎。
紧接着，在看到男巫身上的变化之后，周遭惊愕的抽气声起此彼伏。
原本的血肉之躯迅速萎缩，露在外面的手腕和十指变得皮包骨头，脸颊上苍白的肌肉向下凹去，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一张正常人的面容已然失踪，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番模样——
枯瘦嶙峋，眉骨高耸，双眼深陷，没有眼白与瞳孔，只剩一片血洇的红色，眉峰之间，有条纵深狭长的沟壑；往下看，脖颈、四肢以及十根手指上，戴着玄青色的粗长镣铐，紧贴在骨头上的皮肤被磨破，看不到血的痕迹，唯有一片森然的白。
这一次，连某个自诩见过大场面的名门之子都呆住了。
“他这是怎么了？”凌韬头回见这么可怖的东西，不由自主地往后撤了一步，再望向元霜的时候，满脸不信任，“大巫祝不是说过，他没有死吗？”
“这……”元霜似乎也不知情，白着脸，喃喃地说不出话。
“这不是他。”叶长青淡淡道。
凌韬追问：“不是他？那又是谁？”
“铁锁链，血红眼，眉间沟，这是他目前的主人，也就是勾走他魂魄的那只无间囚徒的样子。”叶长青上下打量着男巫的样子，从头到脚，一桩一桩地数，“无间囚徒命数被写在生死簿上，一辈子不能逃脱，除非取得一定数量的生魂，去贿赂讨好了那管生死簿的判官，私下里为他一笔勾销，没了束缚，好去投胎。”
阮凌霜一愣：“什么，师尊，连判官都是可以被贿赂的吗？”
“能，为什么不能？”叶长青一拂手，将男巫身上的现形法术撤了去，冷笑，“鬼是人变得，人有的毛病，它们一样也不少。”
与此同时，竹门“砰”一声被打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老者匆匆撞了进来，一见着屋中人正在做的事，便大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儿子！”
众人不知怎么回事，俱是一惊。
老者连跑带跌地冲过来，那架势，带着仿佛要与他们同归于尽的凶狠，所幸，在一丈外被元霜拦住了。
“四叔，您别激动，没人想对元溪不利，几位仙君都是为救人来的，误会，是误会。”
“什么误会？我刚才明明就看到，他把阿溪变成了那么可怕的样子，难道还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不成？！”四叔嘶着嗓子骂骂咧咧，哼哧哼哧喘得像个破风箱，眼下三颗朱砂熄灭了似的，黯淡无光，饶是如此，也碍不住他目光狠厉地剜向叶长青。
后者眼皮一掀，问道：“老丈，令郎被无间囚徒抓去顶命，您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到现在还一无所知？”
这话没头没尾，问得蹊跷，四叔先是一怔，继而大骂：“老夫要早知道他是被什么东西抓去，早就去救人了，还能等到现在吗？！你当真是个好意的，能说出这么诛心的话来？！”
叶长青欠了欠身，诚恳道：“抱歉抱歉，在下就是随口一问，老丈千万别放在心上。”他笑容可掬地说完，话锋立转，“老丈，大巫祝叫您四叔，看来您在南明谷很有些地位？”
四叔抢过元溪的肉/身，上摸下摸没发现哪里有什么损伤，这才紧紧箍在怀里，宝贝一样看着，不停地唠叨：“阿溪，不怕了，不怕了，干爹在这，那些害人的东西全都不能近你的身，放心吧，你就快要回来了，干爹给你做竹筒饭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脸色重归铁青，朝叶长青啐了一口：“呸，我有个屁的地位！老朽一个，过几年就入土的人，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有地位的？！”
他这么无理取闹，元霜也觉得脸热，连忙接上：“四叔是前任大巫祝的幼弟，是目前谷中硕果仅存的几个老前辈了，一生未娶，元溪是他二十几年前收养的一名孤儿，这里有点……”
元霜指指自己太阳穴，摇头，意思是这孩子脑子不太好使，看到众人意会的目光后，接着道：“三十三天前，这孩子外出玩耍，两天两夜没回来，我派人出去找，从南明谷东南方向十里外的一处老林里带了回来。”
“叶长老，少宗主，四叔老了，唯一的亲人又突然这个样子，他受刺激是难免的，说话偶尔有些不中听，还望海涵。”
“海涵？谁用杀人犯海涵？”这话好像刺中了四叔的某一痛点，突然嗓音又拔高一截，大声嚷嚷：“看吧！这就是你们想要的这个样子，死也死不掉，活也活不来，阿溪多天真善良一个孩子，招谁惹谁了？就要受这样的活罪！居心叵测的外族人，保不齐就是你们下的狠手！”
“哎老头你怎么说话呢！”秦箫出来呛了一句。
“我怎么说话？你要我怎么说话？你们这些外族人，一天天的都在打我们朱雀羽的主意，谁知道是不是想要一借不还？把我们这些与世隔绝的蠢人都杀了，岂不是妙哉？！”这四叔可能是有点狂躁症，从进来开始，没有一句话不是用喊的，炸炸的声波，吵得人头疼。
凌韬是娇生惯养的太子爷，哪受得了这个，甩手一个禁言咒给他贴上去，空气瞬间安静。
他看一眼老头梗着脖子，急赤白脸的模样，冷冷道：“老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外族人好宝贝多得是，不至于和你来抢这一亩三分地，这样，等本公子把那只不长眼的恶鬼抓回来，你再吼也不迟。”说着，转身去检查那些失掉魂魄的巫族人了。
谢易低骂了声“晦气，哪来的神经病”，哈巴狗一样，麻溜地跟上主子，一起去了。
秦箫挪过来，暗戳戳地问：“师尊，姓凌的过去了，我们怎么办？”
叶长青垂着头，整了整衣袖，浅浅地呼出一口气，眼都没抬：“我们走。”
秦箫懵了：“啊？走？走哪去？”
叶长青笑笑，没答话，与元霜见了个礼，道了声别，就带着三个徒弟，若无旁人地出去了。
他走在前方，一个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思虑，片刻之前，四叔那张怒目圆瞪的老脸一遍遍地在脑中翻过，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从下巴，嘴，鼻子，眼眉，再到额角上一颗小小的黑痣——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今天傍晚出现在竹楼角落的那个鬼修，在同样的位置，也有这样一颗痣。

*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的三千字，今天居然超了，行吧，周日……



第119章 南明谷（九） 你才小三
明月当空，照彻山谷。
低矮的篱笆旁，一丛丛娇艳的迎春花争相绽放，一个巫族少女亭亭地站着，掌心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怀里的小兔子，笑着道：“仙君，你说元溪和四长老啊，他们感情是真的很好呀！不过分地说，我觉得亲生父亲也不一定能有四长老对他那么好。”
叶长青眯着眼，佯装狐疑地问：“姑娘这话怎么说？”
“仙君，你是外族人，不知道是正常的。”巫族少女莞尔一笑，伸手轻轻折下一枝黄色的迎春花，放到白兔背上，“元溪本来不是我们谷里的人，而是外边的流民。那年，他和他的亲生父母一起，在山中遭了妖物的袭击，大人都死了，只他一个小孩子活了下来，跌跌撞撞的，误入了谷外的‘迷踪’大阵，兜了有一天一夜的圈子，被正好外出采药的四长老给捡到了。”
“捡到了？”叶长青顺着话茬，适时地接上，“也就是说，四长老他是很熟悉‘迷踪’阵法的？”
“当然了！”少女没察觉出什么，理所当然地说，“他是前任大巫祝的幼弟，执掌过一段时间的谷中防御阵法，哪条路通向哪边，哪里有小道，哪里有大道，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一点不过分地说，四长老就是南明谷的一张活地图……诶，仙君，你不是再抓厉鬼吗，怎么想起来要问这个？”
“没什么，刚才碰到四长老了，觉得好奇，随口问问。”仿佛在谈什么漫无目的的闲话，叶长青下一句，转口就问，“南明谷不是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的吗，怎么……”
“哦，你说这个呀，”很自然地，少女被牵着走了，不疑有他：“谷里的规定是这样的，说外族人都是豺狼虎豹，不安好心，可元溪不一样啊，那么小的孩子，父母双亡，在‘迷踪’里受够了惊吓，傻乎乎的，话都不会说几句，还谈得上什么害人不害人的？”
“喔，了解了。”叶长青颔首，恰到好处地恭维了一句，“看来巫族人大多都和姑娘一样心地善良，遇上这样的事，绝不会袖手不管，所以四长老就将他收为养子了。”
许是没见过他这么俊俏的外族人，少女看着看着，突然脸一红，低下头去，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嗯，是，四长老年轻时钟情于一女子，后来女子出意外不在了，他便一生未娶，直到五十多岁还是无儿无女，元溪的事，也算是天怜好人心，谁知——”
谷中出了“拘魂鬼”，元溪遇害，四长老魂不守舍的事情，她也知道，长叹一声，没再说下去。
“仙君，连大巫祝都无能为力，你……”少女看了一眼叶长青，又撩眼看了看旁边侍立着的三个弟子，忧心忡忡地问，“你们真的能抓到厉鬼吗？”
“能，一定能！”当事人没说话，秦箫已经大大咧咧地顶了上去，“就凭我师尊一下就认出那什么无间酒徒的本事——”
“是无间囚徒。”叶长青无奈地纠正一下。
“嘿嘿，是是，无间囚徒，无间囚徒。”秦箫打个哈哈，圆了过去，拍拍胸脯，继续吹牛，“姑娘，你就放心好了，有我们在，坏人一定很快就落网的！”
“是吗，那太好了。”巫族少女掩唇笑了起来，一双弯月样的眼睛十分动人，不过有点怪的是，虽然看上去因为听了他的话才心情变好，但莹莹发亮的目光却一直都没有离开叶长青半寸。
温辰站在一旁，将那毫不遮掩的爱慕之情看得清清楚楚，心里突然就涌上一阵不舒服的感觉，说不明白是什么，好像在哪里遇到过。
他什么都没想，脱口就道：“师尊，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快走吧，去的晚了，当心被他跑了。”
温辰口中这个“他”，自然是指四长老。
叶长青也是这个意思，没去细究别的，只点了点头，温文笑道：“元溪的事情，多谢姑娘告知，天晚了，我们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见自己中意的男子要走，巫族少女本能地出口挽留：“诶你这就走了？”
叶长青诧异地回过脸来：“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巫族少女咽咽口水，一时没做声。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想说些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意思，十指纠结地在小白兔身上抓来抓去，直弄得人家疼了，“咕咕”叫了两声，后腿一蹬蹿了出去，留下一枝掉了好几瓣的明黄色小花，孤零零地躺在她膝上。
少女盯着那花，福至心灵：“仙君，远道而来都是客，这花送你。”说着，满眼期待地将那枝有点残缺的花儿递了出去。
被陌生女子搭讪，对他来讲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叶长青已不像年少时候，那么乐于接受对方的倾慕之意，摇摇头，谢绝的话已然到了嘴边，可望着那朵漂亮的迎春花，忽然之间，他就想了起来——
前世，从万锋剑派擂台上下来时，在满场沸反盈天的猜疑声中，一个胖胖的小姑娘挤开人群，跌撞地跑到他身前，拿出一簇红艳如火的石榴花，笑盈盈道：“叶公子，你刚才打得特别好，没有比花师兄差，不用理他们！”
“有朋自远方来，我们总不能老攀来比去，得尽些地主之谊，喏，叶公子，昆仑山夏天开得最好看的花，送给你，以后记得常来！”
“裴初夏，我叫裴初夏，别忘了啊！”
时间过得好快，不知什么时候，自己那满身的罪孽，就被洗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那位曾经榴花一样灿烂的裴姑娘，这一世过得好还是不好。
叶长青温柔一笑，伸手接过了小花。
“谢谢，花很漂亮。”
得他肯定，巫族少女喜不自胜，芙蓉向脸，两边盛开。
可煞风景的是，方才催促着要走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姑娘，既然都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为什么只给我师尊一个，让我们三个空手而归？”
她一惊，侧目看过去，只见那一身干练白衣的少年，正目光淡淡地看着自己。
登时，少女就不太乐意：“你，你也要？”
温辰余光瞥见自己师尊已经走远，朝她礼貌地笑了一下，寸土不让：“对，花很漂亮，我也要。”
他这样子，哪里是在讨花，分明就是……就是在找茬！
巫族少女哑火了，片刻后，气鼓鼓地回过身，赌气一般，在迎春花丛中狠狠掰下三枝，然后乱七八糟地往他们怀里一塞，不悦道：“好了，你要就给你呀。”
温辰被她推得一踉跄，眼中的笑意倒更深了一层：“多谢姑娘好意，告辞。”说完，看都没看怀里的花，提步离开了。
·
走出去十几丈后，秦箫终于憋不住了，大力一拍他后背，埋汰：“你小子一路上默不作声的，合着在这憋大招呢！喜欢人家姑娘就直说嘛，非拐弯抹角地去跟人家抢花，你看，惹得人家不高兴了吧？”
温辰揉揉被他铁掌扇疼的地方，敛着眼睫，心虚道：“师兄，我不是，我没有，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哈哈哈哈哈我哪有乱说了！”秦箫仰天大笑，表示出了对这份新鲜出炉的八卦十二分的兴趣，“别介，没什么的，他们南明谷说是不收外族人，但也就是说说嘛，就像那个元溪，不也在这长大的？你一表人才，聪明伶俐，只要稍稍努把力，当个上门女婿没问题的！二胖，你说是不是啊？”
“去，别胡说！什么上门女婿，要当你当去，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们心灵手巧，宜室宜家的小师弟，怎么能便宜了别人家！”阮凌霜满脑子想的都是小师弟答应做给她的满汉全席，连忙把手里的花一扔，上去挽住他手臂，“喂，说好了，好女孩儿以后多得是，不许对那巫族姑娘动心啊。”
温辰没说话，视线有点紧张地瞄了瞄走在最前的青衣人。
幸好，叶长青正在独自思索些什么，并没往他们的说笑声中分神。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冷不防，秦箫猿臂一抻，一把勾住他肩膀：“小三，你真是好样的，师兄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入门才一年时间，就敢抢咱们师尊的桃花了！”
温辰脸上有点薄红，心道，你才小三。
秦箫还要再说什么，却被人一语截断：“噤声！”
“什么？”他惊了一跳。
“四长老出来了。”叶长青极简短地说了一句，飞速抽了张隐身符，将四人身形隐匿了起来。
远处，在他们不久前刚刚出来过的那间高大竹楼里，一个伛偻的黑影倏地闪出，猎豹一样敏捷，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苍茫夜色之中。
叶长青两指一掐，一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光朝西北方向射出去。
千里追踪符。
他回头看了眼徒弟们，神色冷峻：“都别闹了，跟紧我，这鬼修和无间囚徒有关，实力不弱，不可小觑。”
言毕，一马当先，抽身追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大箫：小三牛逼啊，师尊的女人也敢抢了！
小辰：你才小三，我是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夫。
二胖：这就对了，你要嫁也只能嫁我们自己人！
老叶：孩儿们，别逼逼了，坏人要跑了！
反派：师徒四人，竟然只有钢铁直男是在认真打副本的，别人要么忙着谈恋爱，要么忙着吃瓜，把我置于何地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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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敲黑板，裸更九点写不完，所以更新时间改到凌晨0点了哦


第120章 南明谷（十） 小辰非酋体质爆发，冥界副本开启
夜色中的南明谷，有着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风情。
新篁摇动，寒色青葱，一片片高大的翠竹沐浴着粼粼的月光，在天幕下绘成一张深蓝与漆黑相映的剪影画。
竹深树密处，夜间觅食的小鹿正低着头寻找，虚空中，倏然掠过一阵微凉，它吓了一跳，直起脖子来，举目四望，却只见着明月和竹柏，旁的，什么都没有。
几丈外，施了隐身咒的四人脚程飞快，衣摆和发丝在空中掀起一阵阵凉风，他们跟随着千里追踪符的一点白光，一路从山谷内追到了最北的边缘——离火崖。
看着那鹰嘴一样锋利、孤傲矗立在寒空中的高崖，叶长青现出凝重的神情。
“师尊，怎么不走了呀？”因为隐身的缘故，三个徒弟也看不到他在哪，只是用他们弱得可怜的神识，稍稍感受到前面领路的人好像停下了。
叶长青道：“前面是离火崖，祭祀朱雀羽的所在，也是南明谷最后的圣地。”
“什么意思，圣地我们不能上去吗？”
“原则上是这样，传说那里有朱雀神的庇佑，没有大巫祝的牵引，一般人不得靠近。”指尖的一线白亮，躁动着拼命想要往山崖上飞去，他盯了片刻，决断道，“走吧，朱雀羽不容有失，不管发生了什么，先跟上去看看。”
·
平日里空旷寂寥的离火大殿，此时却“人”满为患。
无数半透明的“人”飘浮在殿内，神情漠然，无喜无悲，手脚脖子上都逮着镣铐，疲软垂下，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像是沉浸在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悠长梦境，直到湮灭。
“呼，呼，呼——”
由火砂灵石铺就的地面上，映出一个疯狂奔袭着的人，他累极了，不停地喘着粗气，每一声都像是要把满身的活气都吐干净一般，垂死挣扎。
脚步声和喘息声越来越近，他双手左右扒拉着，想推开飘到自己身上的影子，可每当触到的时候，他的手指就会穿透而过。
这些都是鬼魂，一个个曾经低头不见抬头见，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的鬼魂。
四长老闭着眼睛，根本不敢去直视它们，只凭着本能，跑到离火大殿的尽头，朱雀祭坛。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向着祭坛上那根精灵一样漂浮着的红色翎毛，伏地叩首，声嘶力竭：“人就在外面，我把他们引来了，你放了元溪，放了大巫祝，放了大家吧！”
“是吗？”朱雀羽旁边，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高挑人影，正轻轻抚摸着那件上古神物，语气悠然，“人呢，我没看到。”
“就在，就在——”四长老回身，伸手指着后边的鬼魂之海，视线里只有数不清的半透明影子飘来荡去，哪里有半个活人在？
他目眦欲裂，颤抖道：“他们绝对来了！我一路上都刻意探查过，虽然用了隐身的术法，但还是能感觉到不远处有跟来的气息！”
黑斗篷低低太息一声，侧着半边脸，垂怜道：“哎，好吧，那也只能这样了。”
“只能哪样？”四长老惊问，一张老脸惨无人色。
“只能……”对方一手抚着朱雀羽，一手缓缓抬起，浅吟低唱似的，道，“杀了你，比他们出来！”
刹那间，一条玄青色的锁链突出，穿透了途中好几个鬼魂，直直向跪在地上的人袭来！
四长老本能地要逃，可还没来得及起身，脖子已经在人家的掌控之中了。
“你，你，你——”他被锁住喉，狠狠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徒劳无功地扑腾着，双手卡在脖颈上，一字一句，费力地说，“你就算——屠尽整个——南明谷，也休想——打开——阴阳之门——”
锵！锵！锵！
与他话音一起，三道剑气破月而来，带着燃尽万物的烈火，直取祭坛旁的黑斗篷！
后者早有预料，右手一震，一道刚猛的铁锁链砸在地上，整个人凌空而起，轻巧地躲过了剑气侵袭，可下一刻——
刺啦。
他身上发出裂帛一般的刺耳声响，低头看去，竟是借来的人皮开了条大口，坏掉了。
“早就觉得你有鬼，没想到，还不止给我们看过的那十几个鬼。”
耳畔，冰冷的语声刺穿鼓膜，黑斗篷还判断出敌人在哪里，数条炎龙已然裹了上来！
空气中，人皮灼烧的焦糊味弥漫，像在处置一场火焚的极刑，令人不寒而栗。
“不属于你的东西，还不赶紧脱下来？”
黑斗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甩着铁链，从八方剑气中逃窜出来，咣一声撞在朱砂色地面上，匍匐着仰起脸来。
那张已经被烧掉了一半的清俊面容，早已没了白日里谦谦君子的温和气，取而代之的，是豺狼虎豹一样的凶狠气息。
“好狡猾的家伙，谷口初次相见时居然没有出全力，让我低估了你的本事？”“元霜”恨恨道，逮着镣铐的手覆上额头，扣住一块被烧毁的皮肤，猛一用力，将整张脸都揭了下来！
里面并没露出血肉或白骨，而是血红眼、眉间沟，与叮当作响的玄铁链混作一团，不是那作恶的无间囚徒，又是哪个？
头顶魂海的缝隙中，一柄漆黑的长剑飞旋而下，一瞬间，就砍在了他前一刻的栖身之处。
半尺之外，一只劲瘦修长的手凭空出没，攥住玄剑，毫不客气地又是几轮猛攻！
大殿内，青光惊闪，雷挟龙腥，剑锋与铁链激撞之声响彻，二人交手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
·
不远处，被铁链勒去了半条命的四长老，捂着颈子蜷缩在地上，张大嘴，宛如涸辙之鲋。
温辰唰唰几剑，砍去附近几个鬼魂手脚上的镣铐，一个箭步，来到老人身侧，搀扶着他坐起，手掌贴在其丹田之上，温润水灵源源不断地流淌进去：“四长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长老痛苦地咳嗽一阵，忽然抓住他肩膀，涕泗横流：“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是被逼无奈，如果不把你们引过来，阿溪和谷里这么多人的性命就都完蛋了啊！”
温辰轻轻皱眉，语气依然安抚：“所以呢？这是假的大巫祝是哪里来的，真正的大巫祝又在哪里？”
“他，他是阴阳之门那边的恶鬼，趁着人鬼两界动荡，偷偷潜伏过来的！”四长老激动地一指大殿另一角，正在缠斗的一人一鬼，愤恨道，“大巫祝就是被他害的，失去了肉身，魂魄无处安放，只好由我悄悄施法，暂居在火翎鸟羲和的壳子里……”
“对，我们真的不是想要害你们，我们不是的——”四长老十根手指狠狠陷入他的小臂，言语之间疯癫得厉害，“一个多月前，那些噬魂鬼就像跗骨之蛆，莫名其妙地就潜进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大巫祝开始，整个南明谷竟然一一都沦陷了，现在谷里的那些人，要么都是鬼族的傀儡，要么就是行尸走肉，大巫祝不想你们这些外人被卷入这场灾难，在山谷门口已经尽力想要逼退你们了，你们怎么就，就——”
老人泪流满面，双手抱着头，哀哀嘶吼：“我不是说了吗？都是外族人觊觎朱雀羽，害了阿溪，你们怎么就反应不过来呢！刀就逼在脖子上，还要让我怎么提示啊！”
“四长老，你冷静一些！”温辰低声斥了一句，他扶着比自己年长不知多少岁的人，镇定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视线灼灼地戳在对方脸上，让其无处遁逃，“刚才恶鬼说要你引我们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目的是什么？这个‘我们’又是指谁？！”
“不，不，我不知道！”四长老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连否认，“他只是说要我做幌子，引起你们的怀疑，跟着我一起来到离火崖，别的真的一句都没有透露过！我对天发誓，如有半句虚假，我，我——”话未说完，身边倏地一空，他伸手去拽，却只拽到了一片雪白的衣角。
祭坛后，不知何时窜出了十几条翻着黑雾的触手，将温辰五花大绑，飞速往过拉扯！
“小辰！”
“当心！”
几丈外，同样在削斩鬼魂镣铐的秦箫和阮凌霜同时叫了出来，飞身前去抢救，却被更多的鬼手掣肘，无从突围。
“师尊，小辰被抓走了，你快救救他啊——”
闻言，叶长青一记杀招劈落，接连又补了七八剑上去，直把个假元霜捅成个干瘪的破布娃娃，青衫一卷，就朝祭坛那边掠去。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指沾上温辰衣襟的一刻，祭坛上漂浮着的朱雀羽，突然绽放出刺目的红光，瞬间，便笼罩了整个离火殿！
“见鬼！”隐隐猜到发生了什么，叶长青忍不住骂了一句，在失去五感之前，只来记得将温辰抱在怀里，紧紧锁住，然后就不知天南地北，将要去到哪里了……
·
过了大概一刻钟左右，迷失的感觉才一点一点，渐渐回归身体，周围吵闹得很，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来，刚出炉的包子，新鲜着呢，三文钱一个，十文钱四个！”
“啊呸，老板，你这包子里面没蒸熟吧，怎么还有血？！”
“有血？有血那不才对吗？没血的包子，还能叫人血包子吗？”
“什么？！人血？！你告诉我这里头包的是人血！！！”
“害，你倒是抬头看看我这招牌啊，庆峰人血包子，酆都老字号了，咋着还能骗你了不成？”
“不不不是，我不是说，我刚死没几天，受不了你这——呕——”
迷迷糊糊中，叶长青微微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喧闹集市，并不怎么宽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
人血？酆都？
隐约中，他捕捉到了这么两个词，正思索中，前面那包子铺老板转过身来，一颗疲软瘫在肩上的头颅映入眼帘！
他顿时僵住。
“咦，这怎么躺着两个鬼？穿得鬼模狗样的，不像是要饭的啊，之前没见过，新来的吧……”断了脖子的胖大叔小声絮叨了几句，多看了二人几眼，转头又去忙活他的人血包子生意了。
叶长青环视着远近光景，推了推身边还不太醒悟的少年：“小辰，醒醒，我们有麻烦了。”
“什，什么？”温辰修为不够，意识恢复得慢，好一阵子才费劲地睁开眼，一看见那形容可怖的胖大叔，刚要惊呼，嘴就被捂上了——
“别叫，”叶长青声音很轻，咽喉滑了滑，警惕地道，“朱雀羽是空间钥匙，我们被传送到冥界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节奏，仿佛坐了云霄飞车……



第121章 冥界（一） 哥哥，我好饿，我要吃糖
“……”隔了好久，温辰才回过头来，喃喃地问，“师尊，我们为什么会到冥界来？”
叶长青沉吟一下，简短道：“具体说不清，如果我猜得没错，可能还是银面血手干的好事，在魔郎君和魇灵梦境之中没能得手，他大概还是不死心吧。”
他拉着温辰站起身，后退几步，整个后背紧紧贴在湿滑的墙壁上，侧过脸看着鬼市上川流不息的动静，眉峰一压，低声道：“该死，没想到这厮竟然能搭上鬼族的船，在同一个坑里着了他两次道……”
所谓的同一个坑，自然是指空间裂缝，连着两次被曾经的手下设计，叶长青心情很是复杂。
纵观前世十几年，沈画绝对没有与鬼族联手过，原因很简单，人与鬼阴阳相隔，泾渭分明，两界之间很难打出大的通路，散落在人间的鬼魂，大多是些入不了轮回的孤魂野鬼，或怨气太重不愿转生的冤魂厉鬼。
自从朱雀封镇阴阳界之后，真正的鬼族很少有在人间出现过了。
叶长青想起在离火大殿中，四长老被假元霜用铁链锁喉时说的——你就算屠尽整个南明谷，也休想打开阴阳之门。
所以沈画这一次，不会是策划着要帮鬼族来到人间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长青额上就铺了一层冷汗，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不久前自己和温辰触碰到朱雀羽，打开空间裂缝的时候，分隔人鬼两界的阴阳之门……八成也是开了。
想到这里，自来到南明谷的一连串事情，瞬间就都串了起来。
前世大巫祝没有被害，南明谷附近也没有发生阴魂溢散，所以他一来到这，就顺利地借到了朱雀羽；这辈子，沈画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去到了冥界，与鬼族达成协议，可以利用魔族善用空间裂缝的能力，帮助鬼族打开阴阳之门，而条件——就是他与温辰。
这事本来就该是顺理成章地进行，可巧的是，阴阳界动荡引来了天疏宗的人马，更巧的是，来的是少宗主凌韬，一个不专阵法专武学的“假”阵修，那料理不了这摊子事是正常的，自然就想到了要来南明谷借助朱雀羽的力量。
出了这么一个变故，怪不得那个假元霜先是遮遮掩掩地说南明谷出了事，却又不说是什么，吊足了人的胃口，直到凌韬出现，扬言要抢夺朱雀羽的时候，才装作为难地说出了谷中混入鬼修之事，需要各位帮忙解决。
因为作为空间钥匙的朱雀羽，决不能在目标人物之前被别人取走，所以假元霜才设计了一个傍晚时分，蹲在他屋子后边的鬼修替身，又在他们检查失魂者情况时，让四长老“恰到好处”地闯了进来，再然后……
叶长青微微阖眼，明白可能就连那个“无意中”吐露四长老可疑身份，末了还给自己送了花的巫族少女，都是对方的棋子之一。
不得不说，这一次，确实是自己大意了。
一想到离火崖上，阴阳之门可能已经洞开，而秦箫和阮凌霜并未跟随一起来到冥界，还尚在那边，与他们一起的，只有一大片无知无觉的南明谷鬼魂，和一个受伤不轻，不知战斗力还剩几何的狡猾恶鬼。
虽然开战前给凌韬发过了求救信号，但那小子能及时赶得到吗？
叶长青不由得忧心如焚，连旁边有人和他说话都没反应过来。
“哥哥，哥哥，你理一理我，你理一理我！”
身畔，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跑过来，穿着打满了补丁的脏衣服，手肘和膝盖都露在外面，磨破了皮，头发乱蓬蓬的像个草鸡窝，瘦巴巴的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几乎看不出长什么样子，唯独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像遥远的北辰星落入了烟火人间。
“哥哥，我好饿——”小男孩一点都不怕生，作势就要往叶长青身上扑，扑到一半，被一双雪白的袖子拦了下来。
生平第一次和鬼族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即使对方只是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小孩，温辰依然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低声问：“小朋友，你要干什么？”
被他阻住，小男孩很不开心，皱起两条脏兮兮的眉毛：“我要吃糖！”
吃糖？温辰怔住，心想难道冥界也有小乞丐，还一穿过来就被他们给碰上了？
他不敢擅自做主，扯了扯叶长青的衣袖：“师尊，怎么办？”
“嗯？”后者轻轻一个激灵，从忧思中回过神来，低下头，一眼看着那小男孩，神情有一瞬空白，“你是谁？”
“我好饿，我要吃糖！”小男孩没理他的问题，执拗地想要跑上去抱他，可无奈人小力微，挣脱不了束缚，当下气哼哼地转过头，对温辰道，“你这个坏人，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去找哥哥？！”
“我……”温辰不知怎么说，别过眼去征询叶长青的意思。
叶长青点点头：“没事的，让他过来吧。”
温辰一松开手，小男孩立马就像出笼的小鸟一样，飞奔进他怀里，两只细瘦的小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腰，脸扬起来，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哥哥，我好饿，我要吃糖。”
叶长青想了想，轻轻将他从身上扯下来，单膝蹲下，扳住肩膀，与他平视，“小朋友，既然你这么饿，为什么不想吃别的，却想吃糖呢？”
“因为，因为……”小男孩有点犹豫，双眼巴眨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哥哥，这里的包子不好吃，里面包的是人血，是人肉，我吃了难受，我——”
说着说着，他竟然就有了哭泣的意思，鼻子一抽一抽，黑漆漆的睫毛下，隐隐露出湿润的水光。
“嗳，别哭，别哭……”叶长青最见不得的就是小孩子掉眼泪，抬起手来，在小鬼不知多久没洗过的头发上，柔和地抚了抚，奇怪的是，他平时会有的一点小洁癖，这个时候竟完全不想计较。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但又实在想不出曾经在哪发生过，左胸口一阵阵发紧，疼痛的感觉清晰异常，可脑海里却乱糟糟的，像盘古开天辟地之前，清浊难分、一片混沌的世界。
叶长青没想太多，本能地去探腰间荷包里的桂花糖，可手指摸了半天，才记起来——糟了，刚才和假元霜那一阵恶斗，荷包不知什么时候给失落了！
在小男孩含着泪水的期待目光中，他尴尬地笑了笑，婉拒：“对不起，哥哥也没有糖给你吃了，要么……你去找别人？”
“找别人？”小男孩眼睛微微睁大，狠狠一摇头，用手背抹了抹泪花，“不，我就要吃你给的糖！”
就在这时，胡同旁边的鬼市上，忽然传来推搡和喝骂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鬼王有令，捉拿两个闯入冥界的活人，见没见过，就是这两个？”
“诶？没，没见过。”
“对对，我也没见过。”
“夜叉大爷，这是谁呀，活人怎么会闯入酆都来，鬼王抓他们又是干什么？”
“去去去，管那么多干什么！没见过就闪开，别挡着老子办差……”吵嚷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到他们藏身的这条小巷。
叶长青情知不妙，推开小男孩：“不好意思，哥哥还有事，不能再耽搁了，有缘的话，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说完，一把牵起温辰，就往街道相反的方向走去，谁知——
“活人在这里！”又尖又细的嗓音陡然炸起，像一簇直上云霄的窜天猴。
小男孩没讨到糖，倏地就翻了脸，飞快跑到大街上，伸手一指胡同里，朝着来抓人的鬼兵夜叉大声嘶叫：“两个活人在这里，他们要跑了！”
“什么？”几个夜叉对视一瞬，旋即扒开拥挤的人群，往这边赶来，“追，鬼王有令，务必拿下！”
“是！”
“是！”
群鬼的嚎叫与脚步声很快逼近，听频率，应该不下十多个，叶长青心里一咯噔，顾不上去管那个小男孩是怎么认出他们的，拽着温辰，狂奔过脚下这条细长的胡同，冲入了另一边接上热闹的鬼市。
登时，撞翻了无数行走的小鬼和路边摊，鸡飞狗跳，惊起一滩鸥鹭。
“哎呀，这谁呀，好好走路，跑什么跑，跑什么跑——哎不对，那好像是两个活人？”
“我的天，竟然有活人，有活人！太神奇了，活了这么大岁数，居然还能见得着活人！哈哈哈，老子都好久没喝过新鲜的人血了，酆都卖的都是些陈年老血，一点都不腥，什么玩意儿，这两个人，谁都别跟我抢啊……”
“哎朱屠户你慢点，慢点，别撞！我的翡翠眼珠子掉了，前两天刚刚定制的，老凤祥，上万金呢——儿孙们给烧了十年纸钱才攒够的，弄坏了你配得起吗？！”
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初来乍到时，那卖包子的老板并没有认出他们活人的身份，可刚才被那小男孩一叫，好像刹那之间，全酆都的鬼都认得出他们了！
一时间，仿佛羊入狼群，到处都是虎视眈眈的绿色眼睛。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叶长青神色微变，心道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不如试试硬闯，可刚要召出“落尘”，忽然耳畔响起一个声音：“别打，一旦在这里打起来，会招来更多的鬼兵，光凭你们两个人，插翅也难逃。”
“什么？”他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对方似乎是友不是敌，当下连姓名身份都没问，单刀直入，“那该怎么办？”
“跟我来。”简单的三个字过后，地面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莹红色亮点，像萤火虫一样，时隐时现，极速向前移动着。
“多谢。”叶长青匆匆地道了一句，拂扇一片罡风，挥开两侧凶相毕露的鬼众们，追随着红点的轨迹，同温辰一道，在喧闹的鬼市上，一骑绝尘而去。
红点在地况复杂的酆都中，弯弯绕了不知多久，普通鬼众的尖叫渐渐被抛到远处，只有那一队夜叉兵，穷追不舍，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不到三丈的距离。
跑着跑着，他们来到了酆都的居民区，一条宽阔的大道上，零星地游荡着几个鬼魂，有的缺胳膊少腿，走路一瘸一拐，有的面白如纸，唇红如朱，还有的脖子上空空，头颅抱在怀里捧着……
主干道两旁，叶脉一样延伸出无数个悠长的小窄巷，巷中家家户户，都挂着血色的灯笼，阴风一吹，在黢黑的夜色里，摇曳着摄人心魄的红光。
温辰心里有点发毛，交握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师尊，还没到吗？”
“还没。”叶长青凝着双眸，视线一刻不敢离开地上引路的红点，只见它沿直线窜出一截后，忽然停了下来，特意等了他们一下似的，而后，拐进了左手边的巷子。
他心头一喜：“走，应该快到了。”
进了巷子，铺展在眼前的是一条干净的青石板小路，两侧灰白色的墙壁上，画着一些无人能看懂的幼儿涂鸦，雕花窗子像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来人，巷子深处，隐约有高山流水的琴音传来，与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难道是此地弹琴的人叫他们来的？
其实，叶长青心里也没底，不知此行的目的地到底是什么，是救赎，还是更深的劫难，但眼下人生地不熟，并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赌一把，闷头跟着红点往里冲去。
而那将他们一路从鬼市引导出来的红点，在前方三尺的地方，突然熄灭了。
“这——”他还未说出话来，就觉肩上一沉，好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拉住，下一刻，没防备住，整个人生生被拖进了身后的墙壁！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写到这个副本的正经剧情了，码字的状态又回来了，噢耶(^o^)/



第122章 冥界（二） 和他在一起，就算下一刻死去，也无妨
那看似坚硬的灰白石墙，竟如水波一样柔软细腻，人从墙外穿进去，仿佛过了一层清透的水帘洞，感觉舒适至极。
一到墙那边，叶长青伸手够了下离得最近的书架，稍稍稳住身形后，将紧随而来的温辰揽入怀中，足下轻点，十分漂亮地旋过身来，目光一扫，就看到了屋中的主人。
乐音袅袅，流水淙淙，书案后，坐着一名少年琴师。
朱衣若层林尽染，墨发如鸦羽堆烟，约莫十八九岁，肤白胜雪，清秀绝伦，他抚琴时，微微低着头，与身侧扶疏的花木相映，仿佛一卷精雕细琢的工笔丹青。
红衣琴师还未说话，门外追兵就已到了。
“玄黄公子，深夜到访，实属惊扰，劳驾给属下开下门。”
“叮”一声，琴音骤停，在绕梁的余韵中，一双白皙的手离开琴弦，被叫做“玄黄公子”的琴师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用口型说了“别动”二字，施施然起身去应门了。
二人不敢随意乱动，依言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竖起耳朵，仔细听外边的动静。
咔嗒——
小院的大门开了。
“各位兵爷，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玄黄公子语调如无澜的静水，明显拒人千里之外。
“没什么大事，属下就是想问问，公子，您刚才有没有看到两个活人经过这里？”此夜叉鬼在鬼市上横得牛气冲天，到了这柔柔弱弱的玄黄公子面前，却彬彬有礼，丝毫不敢僭越，后者身份之尊贵，可见一斑。
玄黄公子冷冷道：“没看见。”
夜叉热脸贴着凉屁股：“公子，那两人是鬼王的重犯，属下奉了鬼王的命令，务必将他们捉拿回去，您若是不介意的话……可否让属下——”
“不可。”两个字如同楔子，将他未说出口的下文钉死在地，玄黄公子再开口时，语气中已带着些微愠色，“既然是鬼王重犯，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兵爷什么意思，是说我私藏重犯了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属下怎么敢！”夜叉讨好地笑了几声，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出他现在点头哈腰的模样，“公子，那两个贼人狡猾得很，一路逃到了您这边来，属下本来追得好好的，可刚好就在您家门口追丢了，怕不是偷偷潜进了您家院子里——公子，那可是穷凶极恶之徒，属下担心他们会对您不利，所以——”
“你当我是死的？有没有人进来我不知道吗？怎么，你还想强搜不成？”看样子，这玄黄公子是打定主意不配合了。
夜叉被他怼得烦了，态度倏地强硬：“公子，我们是给鬼王办事，您要是执意阻拦，那就是违抗王命的大罪了！”
“呵呵，违抗王命？”玄黄公子阴阳怪气地一笑，完全不当回事，悠悠然道，“实不相瞒，我等下就要进鬼王宫去给陛下献琴，方才正在调弦试音，本来调得好好的，被你们贸然打断，今晚这琴若是调不好，陛下降怒下来，你觉得我们谁会更倒霉？”
“我为陛下抚琴多少年，早已是知己一般的情深厚谊，你说他办我还是办你？”
“还有，在酆都的地盘，你们十几个鬼差连区区两个活人都抓不到，如何，需要的话，我去陛下面前提各位美言两句？”
“……”这几句话可算切中要害，那理直气壮了没几秒的夜叉，重又萎靡下去，一个人在那为难地嗫嚅了半天，才讪讪开口，“行吧，既然公子说没看见，那就是没看见，属下无能，这就去其他地方找找。”
“嗯。”多一个字，都懒得施予。
夜叉没意思地道了声“告退”，门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连响起，不多时，就散得远了。
玄黄公子关上院门，又等了一阵，直到确认他们已经离开，才匆匆折返回来。
在房门轻微地开合之后，他缓缓转过身来，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屋内的两人目瞪口呆。
“我叫玄黄，和你们一样，也是活人。”
空气陷入宁静。
片刻后，叶长青轻声问：“你一个活人，怎么会在酆都久住？”他记得，方才玄黄亲口说过，自己为鬼王抚琴多年，早已情谊非同寻常。
玄黄冷笑一下，没答话，只一抬手，火红色衣袖滑了下去，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只见一圈墨色的痕迹，锁链一般缠绕在上面。
“我本是个凡人琴师，千年前阴阳界动荡之际，被越界而出的鬼族当俘虏捉了回去，献给鬼王。鬼王中意我的琴声，想将我长久地留在冥界，便下令夺去我一魂三魄，在生死簿上永远除名。”玄黄放下手，理了理袖子，眉宇间一片淡漠。
温辰咋舌：“那，那前辈您已经有……一千多岁了？”
“不错。”他扬起眼，直直地朝问话的白衣少年望过去，目色凉薄，如北境荒原千年不改的雪意，硬看得后者不自主地向后瑟缩一步。
见状，玄黄笑了：“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父母是谁，生辰八字又是几何？”
姓名双亲倒还好，生辰八字这种东西，除非关系密切之人，否则不会透露。再者温辰本身命格大凶，从小备受折磨，一般遇着这样的问题，理都不会理，可如今……
他年纪轻，还没有定夺大事的能力，身陷险境之时，本能地就去捉身边青衣人的袖子，寻求安全感，可刚碰了一下，又惊觉这样太过软弱，不可以。
他咬了咬唇，手飞快地松开，然而叶长青比他更快，还没来得及藏回身后，就觉手背一热，落入了一片温暖之中。
“没事，我和他在一起在呢。”叶长青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微微上勾的眼角连缀着那朵轻红色的桃花，温柔得一塌糊涂。
温辰心跳一顿，一股奇异的感觉攀了上来——按理说，鬼王亲自下令抓他，闹得满城风雨，外面明晃晃的都是追兵和刀刃，他应该十分害怕才对，但这一瞬，说不上为什么，他竟意外地……并没有太大感觉。
其实，不能说没有感觉，而是他觉得，只要能和眼前这个人在一起，其他什么都无所谓——就算下一刻死去，也无妨。
“嗯，我明白了，谢谢师尊。”温辰笑了笑，一直紧绷的唇线放松下来，回过头，将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
玄黄听了，反应有点奇怪。
“温润的温，北辰的辰……”他小声重复着，轻轻皱起眉，雌雄莫辨的昳丽面容上现出了一丝迷茫，可只一刹，便又回到了之前的冰霜，抄起桌上修剪花枝小剪，转过身去，不紧不慢地为房中盆栽剪起了叶子，“我知道重返人间的方法，但一魂三魄被扣在地牢中，不得逃脱，如果你们能帮我找回残魂，我就可以带你们一起回去。”
叶、温二人对视一下，前者试探着问：“玄黄前辈，晚辈叶长青，想要斗胆问上一句，这么多年来，您难道都一直孤身一人吗？”言外之意，前辈你在这人不人鬼不鬼地待了一千来年，就没找过其他人帮忙吗？偏偏今天碰巧，就找上我们了？
玄黄背身站着，纤腰不盈一握，手上动作不停，剪刀锋刃与花叶相触的咔咔声清晰异常，一下一下，像裁在人的心弦之上，随着翠绿的叶片飘然落了满地，他浅浅地错过半张脸来，从书架旁的角落里看过去，鼻峰削薄如冰刀：“找过，都死了。”
叶长青、温辰：“……”
“当然了，你们也可以拒绝，从这里出去，自生自灭。”
叶长青笑笑，尽量做出一副“我没事，我可以”的样子，委婉道：“前辈，既然此事这么艰难，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帮你取到残魂呢？”
玄黄一手探入怀中，指间夹着三只绣工精致的锦囊：“很简单，按我说的做，到约定好的时间点，打开相对应的锦囊就好。”
叶长青迈出一步，却遭到他的噱笑：“叶仙君，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你不会也相信吧？”
“……”叶长青站定了，沉下心思，正色道，“晚辈和小徒身陷冥界不得脱离，玄黄前辈若能有办法带我们出去，我二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玄黄轻轻一拊掌，手腕一甩，三只锦囊飞了过来。
叶长青接住，手指碰到缎面的一刹那，一阵灼热的刺痛感传来，再一看，原本一尘不染的手背上，多了一块诡异的红色痕迹，歪扭地向上攀附着，看上去，莫名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玄黄淡淡道：“鬼族生死契，如果你生了二心，不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那么契约的惩罚就会被触发，三魂七魄燃成灰烬。”
“什么？！”叶长青还没说话，温辰先急了，几步上来抓住他手，死死盯着看了半天，抬起头，咬牙道，“玄黄前辈，求您不要伤害我师尊，有什么惩罚，冲我来！”
“小辰，退下！”叶长青低喝一声，他却如若未闻，目光纹丝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红衣琴师。
玄黄看着他，秀气的下巴扬起，饶有兴致地道：“小家伙，魂飞魄散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这个人对你来讲就这么重要吗？”
温辰笃定：“是。”
叶长青瞬间有点凌乱：“这有什么好抢的，小辰你——”
“哈哈哈，好一出师徒情深的戏码，我都要被你们感动了。”玄黄腕子轻动，灵巧地掂着那小剪，忽然五指一握，攥住往盆栽上狠狠一插——
“噗”，可怜的扶桑花痛苦地一颤，花与叶纷纷掉落，下雨似的。
“受不受罚什么的，别想了。”玄黄走过来，眯着眼睛，叹道，“小家伙，我可……舍不得你死。”
“什么意思？”
红衣琴师脸上的笑意更深，再开口时，却答非所问：“第一个锦囊现在就可以拆开，里面装着去往关押我残魂地牢的地图和两根冥鸦翎羽，你们把翎羽戴在身上，就会掩去活人的阳气和容貌，只要不动手暴露实力，不主动向人自表身份，酆都的鬼就认不出你们来。”
冥鸦，世上最善于伪装的灵物，穿梭于阴阳两界，看得先过去和未来，隐在黑暗中时，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它们警惕得很，只有受到冥鸦之王的召唤，才会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最珍贵的翎毛。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叶长青撚着那两根泛着漂亮油光的黑色羽毛，心中疑窦丛生。
“第二个和第三个锦囊，分别要在进入地牢和拿到我残魂之后才能打开。”收到他们疑惑的目光，玄黄挑了挑眉，“你们忍不住了想先打开也行，不过就是魂飞魄散而已，也没什么。”
他好好一个活人，可能是在冥界待得太久了，整个人都有点不阴不阳的感觉，不光是外形，就连性子也是这样，前边刚说过的话，后边就要推翻，很难相与。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叶长青叹口气，顺从地一拘礼：“是，您放心吧，晚辈一定不会擅自做主。”
话音刚落，一道渺远的钟声就从北方传来，暮云一样笼罩在酆都上空，久久消散不去。
玄黄扭头望向窗外，良久，幽幽道：“盛宴快要开始了，我该收拾收拾，去鬼王宫了。”
说是收拾，其实除了桌上的那张桐木琴，他什么也没带。
玄黄斜斜地抱着琴，红衣曳地，如业火莲花，缓缓行至门口，低低道了句“保重”，便若无旁人地去了，身形单薄得像一缕幽魂，渐渐消失在鬼城漫长的永夜。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太忙了，晚上没写完，这是补的，emmmmm，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应该还有一更



第123章 冥界（三） 师尊，别难过了，以后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好多好多糖人。
“沿着南北大街穿过，从城南大门出去，一路南行，坐摆渡船过冥河……”叶长青念着念着，“啪”一下折住地图，头疼，“按地图上来看，我们要原路返回，也就是说，那条鸡飞狗跳的鬼市，还要再过第二次。”
温辰听了，脸色有点发白：“师尊，他说的冥鸦翎羽，真的有那么神奇吗，只要戴在身上，就不会被其他鬼认出来？”
“谁知道呢，都是头一回来，谁也没经验，宁可信其有好了。”叶长青耸耸肩，拂手将一根黑色翎羽插在了他发间，抚着下巴，欣赏了一下，“嗯……”
“怎，怎么？”温辰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内心里担忧是不是自己戴着这羽毛不太好看，会不会过于女气或者其他什么的……不过很快，这个疑虑就被打消了——
“不错，我徒儿长得就是齐整，插跟毛在头上都比别人家的好看。”叶长青把羽毛取下来，顺手塞进他怀里，笑吟吟地叮嘱，“收好了，千万别弄丢。”
“是，我记着了。”温辰话答得规矩，心里却有点飘飘然。
师尊说我长得还可以，那意思是不是说他不讨厌我？不讨厌的话，会不会还有那么一点点……那两个字卡在心底，怎么都不敢真的冒出来。
他暗地里反复地告诉自己，师尊喜欢你，很正常，因为师尊也喜欢师兄师姐，这不是什么不对劲的事。
可纠结了一阵，他不仅没想通，还有点累得脱力。
其实，温辰自己也不明白最近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总会想些既不合时宜，也不合伦理的东西，面对师尊，除了往昔一直都有的尊重和爱戴，竟多了那么一丝丝类似于倾慕的——
“小辰，你怎么了？”他正想着，叶长青已经提腕摸了上来，“脸怎么这么红，还有点热，是不是这冥鸦羽有什么副作用？”
“啊，”温辰无意义地应了一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手指，心虚极了，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低声道，“师尊，这是城北，离城南大门还远呢，我们快些走吧。”
叶长青：“……”
这小子，怎么就对所谓的正事如此上心，对自己的安危毫不在意？
他想起来一刻钟前，温辰上赶着要替自己受罚的事，心里满不是滋味：“小辰，你现在还不到担事情的年纪，不用老想着你得如何如何，不需要，懂吗？”
温辰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
叶长青在他脑门轻轻拍了一下：“你和师父在一起，有什么好怕的，老老实实地跟着我不行吗？我一个做师父的，连你这么个小徒弟都保护不了，算什么本事。”
温辰皱了皱眉，别过脸去：“师尊，我不想……事事都受你保护。”
——我想保护你，我不想再让你受哪怕一丁点的伤。
他的视线正好落在对方被生死契烙过的手背上，猩红色的纹路仿佛一道悬在头顶的催命符，张牙舞爪，搅得他心神不宁。
叶长青发现了，刻意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红纹，掩唇轻咳一声：“你说得对，这里离城南大门还远，我们赶紧走吧。”说完，他很自然地就牵起了少年的手，触感寒凉，像一块无论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冰。
哎……
两辈子过去了，这小子还是一样的招人疼惜，也好，这一次，他要好好地捂着，绝不会才到一半就撒手不管。
·
火树银花夜，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初到时，师徒二人没有功夫好好体会酆都鬼市的繁华，戴了冥鸦翎羽，再返回时，眼前这一幕幕相比人间毫不逊色的热闹景象，竟让人生出了些流连忘返之意。
城北，鬼王宫盛宴已开，丝竹管弦奏响靡靡之音，无数漂亮的烟花在夜色中绽放，柳絮飞残铺地白，桃花落尽满阶红，大街两侧红灯绿酒，燕燕莺莺，青楼里貌美如花的女夜叉，亭亭地站在二楼阑干旁，□□半露，媚眼如丝，勾得对面赌坊里的达官贵人们，弃下手中的人骨骰盅，失了魂地往这边跑。
月老台，姻缘树，奈何桥，一对对小情侣们相互挽着手，从半月形的古老桥洞上走过，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十字街交汇处，一众戏班子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唱得正是当年唐明皇苦恋太真仙子，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戏本，围观鬼民一边唏嘘，一边喝彩，气氛热得不行；小摊小贩们也抓紧机会，疯狂兜售，小食的香味和美酒的醇厚散入空气中，引人食指大动。
“来，糖人儿，糖人儿，想要什么样的都有，黑白无常，五方鬼帝，狐妖画皮，只有你想不出来的，没有老夫吹不出来的！生前的记忆，熟悉的味道，和阳间糖人儿一脉相承，喜欢怀旧的客官们都来看上一看呐……”
路边，一个吹糖人的干瘦老头，正卖力的吆喝着，见人走过，殷勤地拦上去：“小公子，买个糖人儿吧，不掺人血，和阳间的一模一样，又好看又好吃，可甜了！”
温辰刚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买糖人，却见身边有人越过自己，已然挨了上去。
不是叶长青又是谁？
他对着那色彩斑斓、甜香四溢的糖人摊子，感兴趣极了，像个小孩子似的，挑挑这个，捡捡那个，眼睛里时不时闪烁着喜爱的光辉。
……倒是自己疏忽了，忘记师尊喜欢吃糖这回事了。
温辰心里一软，跟着走了上去。
见招徕有效，老头献宝献得更有劲儿了，出于做生意的习惯，他默认眼前的这两个人，是年纪大一些的在给年纪小一些的挑，咧开干瘪的嘴，露出只剩下一颗的孤单门牙：“公子，这糖人儿卖的可好了，酆都十来岁的孩子都喜欢，跟你一起的这位小公子长得这么俊俏可爱，是你弟弟吧？”
弟弟？
叶长青没想着这茬，愣了下，转头去看身边人。
只见在鬼城十色烟火的映衬下，少年肌肤白皙得恰到好处，并非那样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透着一股暖暖的薄粉色，喜人得紧，更不说鼻梁挺拔若春山，眉眼清素如秋水，笑着望回来的时候，当真把光阴都温柔。
叶长青点点头，语气中洋溢着说不出的骄傲：“是，他是我弟弟。”
“哈哈哈，就说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公子你这么风流倜傥，兄弟又怎么可能不是人中龙凤！”老头一张嘴抹了蜜似的，夸人夸得不要钱，从琳琅满目的摊子上，抽出一支火红色的人像麦芽糖，递给他：“你看这个，陛下御用琴师，玄黄公子的像，怎么样，像不像他本人？”
也是巧了，在冥界，他们确实只认识玄黄一个，叶长青接过来，仔细端详。
竹签上，半透明的红衣琴师正盘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修长的桐木古琴，低眉信手，续续而弹，那丹白相映的色彩，那静如深渊的神态，在这么一个小小的糖人儿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与不久之前见过的真人，重合了十之七八。
叶长青不由得赞叹：“像，真像，老先生这样的好手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哎过奖过奖！”得了夸赞，老头兴得眉飞色舞，“其实呀，这玄黄公子的糖人儿之所以卖得好，也不全是老夫手艺如何，还要多亏了他这个人呢！”
叶长青被勾起了兴趣：“哦？此事怎么讲？”
老头却笑问：“公子是新来的吧？”
“哎呀，被看出了啊。”叶长青佯装惊讶，不好意思地和温辰对视一眼，道，“我们两个确实没来过太久，人生地不熟。”
“哎这就对了！酆都的老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玄黄公子的事迹？来来来，相逢即是缘，就让老夫给你们好好讲一讲吧！”老头一肚子故事有了用武之地，当下打开话匣子，给他们来了个全方位无死角的免费导游——
“传说许多年前，早在我还没来冥界的时候，玄黄公子就已经是陛下身边的大红人了，日日传召，夜夜笙歌，没有哪个别他还得鬼王陛下的恩宠。至于宠到什么程度，嗐，你们才从阳间来，那我就用一句那边常说的话来形容——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什，什么？”温辰微微睁大眼，“春宵？他不是……不是琴师么？”
“嘿嘿嘿。”老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压低音量，隐晦道，“玄黄公子不光琴弹得好，人生得也妙，把鬼王迷得神魂颠倒，王宫里被冷落的那十七房妻妾，对他可都是嫉恨得咬牙切齿呢！听宫里出来的丫鬟们说啊，鬼王经常把他关在小黑屋里这样那样，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整夜都不——”
“咳咳。”叶长青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瞥了旁边未成年人一眼，“老先生，这还有小孩呢，说话注意点。”
温辰正听得认真，被他戳破，很是羞赧，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而卖糖人的老头呢？讲黄段子上瘾，没注意这个，经他一提点，惊了一跳，连忙道歉：“得罪得罪，人老了脑子不好使，净说胡话，居然忘了小公子在这了。”
叶长青摆摆手，表示不计较，再一开口，却接着他的话题往下套：“不过啊，老先生，你说鬼王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这话有问题呀！因为据我所知，这玄黄公子明明就住在王宫之外，鬼王要是真的非他不可，干嘛不留在身边呢？”
“留在身边？”老头一边摇头，一边咋舌，“要是能留下，早留了。”
“什么意思？”
“玄黄公子是个清白贞烈之人，坚持卖艺不卖身，就算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也一样！陛下曾经强留过，可是被他以死相逼，拒绝了……你说说，这冥界多少姑娘公子，都惦记着鬼王宫里的那张龙床，一个个挤破脑袋地往上爬，他倒好，送上门来的荣华富贵——不要！”老头把头晃得像个拨浪鼓，不停地唉声叹气，让人不由得遐想，若是他要年轻上个几十岁，说不定也要去做那狂蜂浪蝶中的一员，争着往龙床上飞。
没错，在冥界，酆都鬼王就是最尊贵的存在，想要什么样的小侍没有？偏偏在他一棵树上吊死？再说回来，玄黄如果真只是个普通的凡人琴师，就算一开始不愿意，但被扣上一千年，慢慢慢慢，也就该从了，何以……
叶长青想起在小屋之中，红衣黑发的少年琴师，扬起自己被上了锁链的手臂时，唇边露出的一抹冷笑，那其中的讥讽和恨意，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的。
望着手中低头抚琴、酷似真人的糖人像，叶长青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玄黄与鬼王，有着不为他人所知的牵绊和深仇。
“公子，唠叨这么长时间，这糖浆都快化了，你到底还买不买啊？”不及细想，老头已经言归正传了，伸出三根手指，一张沟沟壑壑的老脸，笑得精明老道，“公子，咱们投缘，老夫给你打个折，这只糖人儿最精致，原价三十五文冥币，你给三十文就好了。”
“嗯……”叶长青若有所思地沉吟一下，略微有点尴尬——玄黄给他们的第一个锦囊里，有地图，有冥鸦羽，有冥河船票，偏偏少了的，就是银钱。
没辙，再心水的东西，他也买不起，非但买不起，还得表演一个活人大变脸来。
“这东西也不是非买不可，小孩子少吃点糖，容易坏牙，听到了吗？”叶长青翻脸翻得比书快，瞥着老头那一颗硕果仅存的黄门牙，循循善诱，就地取材。
温辰忍着笑：“听到了，哥。”
前边师尊承认他们是兄弟，他也就乐得顺水推舟，叫上一声哥。
“嗯，这还差不多。”叶长青满意地颔首，一脸嫌弃，实则十分肉痛地，把那“生前的回忆”怀旧版糖人送还了老头，在对方“合着你不买啊，不买你还跟我瞎扒拉这么半天干什么”的震惊中，匆匆拉着温辰走了。
·
可能冥界没有黄历这种东西，活人来了倒霉得很，从糖人摊上离开，还没走几步，就撞上了最不想撞上的人——
一丈外，几个形容丑陋，头上冒绿焰，腮边生红胡的夜叉怪物正在巡街，他们在玄黄公子府上卑微地跟孙子似的，一回到鬼市，就又威风八面，看着有人来了，一嗓子叫住：“哎，别着急走，说你呢，对，别看别人了，就你！”
“跑什么跑，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见着本大爷就脚底抹油。”夜叉头子骂骂咧咧的，穿过鬼众，走到两人面前，把手里端着的那卷纸往下一展——
哗啦啦。
两幅画得惟妙惟肖的人脸肖像，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当事人面前。
叶长青、温辰：“……”
画像下写着，酆都头号通缉犯，每人悬赏百万金冥币，有见过者，速来向衙门通报。
老天，原来我竟有这么值钱。
师徒俩心中的第一想法，都是这个，只不过，叶长青关心的是：可惜了，百万金身价的我，连个糖人都给自己买不起，我好难过；温辰关心的是：可惜了，百万金身价的我，连个糖人都给师尊买不起，我更难过。
见他两个盯着这画，久久没动静，夜叉急了，泛着绿光的铜铃大眼一瞪，没好气道：“见过没见过，倒是说话呀，你们两个傻的吗？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老子再问多少遍？”
二人极默契地摇了摇头，对着近在咫尺的巨额悬赏，麻木道：“没。”
“他奶奶的……”夜叉墩了一下手中擎着的铁叉子，转身往街道旁的墙壁走去，边走边埋汰，“这真是见了鬼了，活生生的两个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呢？整个酆都都戒严了，就不信他们能逃到哪里去！”说着，铺开画卷，刷了点胶，麻利地往墙上贴去。
他这一贴，引来周围一众鬼民的观看，其中不乏热衷于各种吃瓜八卦的大爷大妈。
“咦？通缉犯……活人？”这俩字一出来，登时场面就热闹起来了。
“哎有意思啊，这年头，连通缉犯都长得这么清新脱俗了？”
“是啊，这么好看的公子哥儿，居然是活人，话说，咱整个酆能找出差不多的来吗？”
“悬，我看悬，怪不得鬼王要亲自下通缉令，这恐怕根本不是在通缉犯人，而是通缉枕边人！”
“你看你看，是这个青衣的好看一点呢，还是这个白衣的好看一点？依我所见，这青衣的一脸狐媚相，一看就是以色侍人的料，这白衣的就差了些，不仅年纪小，还冷冷淡淡的，不像是个能在床上玩得开的……”
“兄台，此言差矣，谁说冷淡就玩不开了？越是冷淡，在床上才越是勾魂，就像那得了鬼王盛宠的玄黄公子，不就是这么个调调？对人爱答不理，说话尖酸刻薄，但就是这样，才能激起雄性的征服欲来嘛！”
“#**@……”
不得不说，酆都就是酆都，大城市，有底蕴，连里面出来的鬼都跟小地方的不一样，想象力超群，估计连那悬赏画上的文字都没看完呢，就已经编出了好几个版本的“鬼王入民间，痴情寻夫侍”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曲折，听得两位当事人脸都绿了。
叶长青倚着墙，侧头漫不经心地望过去，双眼微眯，似笑非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
——沈画啊沈画，你真是没白叫这名字，画出来的画跟真人差了十万八千里！还有说老子狐媚的那个，你特么才狐媚，你全家都狐媚！以色侍人？要不要老子侍一侍你，看你能不能活得过今晚？
“一帮混蛋……”他微微一笑，骂出了声。
一旁，温辰不无担忧地挽住他手臂，那警惕地样子，像是怕他一个收不住，在这大开杀戒似的：“师尊，都是些无聊的市井小鬼，别理他们。”
叶长青属实也是气够呛，觉得再听下去，不用回阳间了，直接走两步，就近去地府签到算了，当下拂袖转身，一把攥住徒弟，冷声道：“不理他们，出城去。”
·
冥鸦翎羽果然名不虚传，隐蔽能力一流，戴着它，就连守城门的鬼差都没有发现不对。
二人顺风顺水地出了鬼城，开始照着地图上所画，一路往南行去，一条宽阔的冥河从城外流过，水色沉沉，深不见底，时不时有枯瘦如柴的水鬼窜出，鳄鱼一样，将在岸边停留的野鬼捉去吸食。
冥河两岸，一排一排，种的全都是噬魂柳，青黑色的柳枝柔弱无骨，在凄冷北风的吹拂下，千丝万缕，飘摇在空中，远远看过去，好像无数面招魂幡在招展，阴森森的，叫人很难与折柳惜别联系在一起。
温辰紧挨着他，低声道：“师尊，前面就是渡口了。”
“嗯。”叶长青点头，四面环视一圈，只见熙攘的冥河渡口边，亡魂排得满满当当，几条如龙长队一眼望不到头，其中的绝大部分，都是要去往轮回之井，投胎转生。
他手中的地图上写得清晰，装成普通亡魂，随便找个摆渡船，渡过冥河，上岸之后，投胎的大部分会从东走，而他们则要借着人群的掩护，偷偷往西边去，走上个七八里路，就能看着一个监狱，里面关着很多被扣押在冥界的犯人。
玄黄的残魂，就在其中。
“快到了，抓紧我。”叶长青悄悄嘱咐一声，低下头去，带着温辰混进了一条正在缓慢前行的队伍。
身周嘈杂得很，都是候船的亡魂在交谈，有的怀念生前事，怀念家人孩子，不舍得就这么喝下孟婆汤；有的在冥界等了许多年，都没等到要等的人，心灰了才决定开始新轮回；还有的则是一生命苦，怀才不遇，遇人不淑，迫不及待想要摆脱这一世的牢笼……
人们活着的时候，往往习惯了都戴着面具笑脸迎人，不管有什么苦有什么累，都藏在心里不予外露，直到人死了，情散了，才有机会偷得浮生半日闲，摘下假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吐露几句真实想法。
原以为来了阴间，会是完全不同的风貌，没想到在这里，他们才真正见到了一幅属于人间的百态炎凉。
在闲谈声中，队伍越来越短，眼看就要走到了头，忽然，地表传来一阵轰隆的马蹄声——
“罗酆山将军来也！罗酆山将军来也！”尖锐的口哨混着皮鞭嗖嗖的脆响，一股马贼打马狂奔而来！
为首一个戴着红头巾，瞎了一只右眼的彪形大汉，勒着缰绳，在还未上船的亡魂前停下，马蹄兜兜转转，在地上踩出一片坑洼：“想去投胎的，都给老子乖乖跪下，束手就擒！识相点，把身上财物都交出来！”
“对，交出来！”
“交出来饶你们不死！”身后，二十几个喽啰跟着应和。
亡魂们哪里想到，这来了冥界还能遇上马贼？惊愕之后，纷纷吓得站不住脚，跌倒了一片，埋在地上哭爹喊娘地告饶：“求你们了，不行啊，那是我夫君留给我最后的遗物，不能给，不能给……”
“呔，有什么不能给的！”那黑黝黝的罗酆山将军一鞭子抽在地上，给地皮都抽烂了一大块，怒道，“都是要过奈何桥的鬼了，一碗孟婆汤下去，什么都不记得，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干什么？！麻利地交出来，老子没那么多耐心等你！”
他回头给了个眼色，喽啰们一窝蜂地上来，将手无缚鸡之力的亡魂们按倒，强行搜身。
一时间，井然有序的冥河渡口，乱成了一锅粥，尚在接魂的摆渡人见着了，都一溜烟跑远了，数十条空渡船飘在冥河中央，不敢过来。
叶长青和温辰也跪在亡魂之间，低着头，装作瑟瑟发抖的样子，实际上，心里都在盘算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打，还是不打？打的话，势必要暴露自身实力，被众鬼看出身份；不打的话，照这群马贼不搜到你血干毛尽不罢休的贪婪，另外两个锦囊和冥鸦翎羽都会被他们搜走，结果还是一样的……
“你，别抵抗了，没用！酆都的鬼差这会儿都忙着抓两个通缉犯呢，没空管你们这些小官司！老实点，赶紧给我拿出来，艹，敢咬老子——”马贼大骂一句，手起刀落，砍在了脚下的亡魂身上，只见那本就半透明的魂魄，一刀下去直接消散成烟，而他拼命相护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被一双脏污的靴子，几下踩成了碎片。
“就这么些个破玩意，有什么好遮掩的，连胎都不投了，脑子有坑吧？！”马贼啐了一口，大跨步往下一个人处走来。
“小辰，我杀了这群马贼，你去绑一个摆渡人过来，在渡口边汇合，记住，要快。”叶长青低声耳语，视野中，那双脏靴已经走到面前，抬起一脚，就要向他踹来——
就在此时，一道雪亮剑光划过，马贼叫都来不及叫，已然身首异处！
头颅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什么人！”正在四处掳掠的其他马贼瞬间警醒，凌乱的拔刀声锵锵作响。
“光天化日，就敢在这劫杀渡河的亡魂，还有没有王法了？！今天你们活着走出去一个，老娘就不姓嬴！”清澈的女声一落，紧接着，兵器碰撞和哀嚎惨叫响彻云霄。
不到半盏茶功夫，叶长青心绪起伏很大，额上的冷汗湿了又干，他紧紧握住徒儿冰凉的双手，感受着对方难以抑制的颤抖，凑过去，悄声说：“看，你娘没有抛下你不管，相反，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可以，都会用尽全力地……好好护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天……终于写完了……
之前有天没更是吧，今天翘班一天，码一个7000+的肥章补上，我这么勤奋，不夸不行啊！求夸~



第124章 冥界（四） 老叶调戏未来婆母，不幸翻车，卒
“哪来的婆娘不知好歹，敢坏老子的好事？找死……没听过你罗酆山爷爷的名号吗？！”那边，死了一个手下的罗酆山将军恼羞成怒，一摔马鞭，拔出腰间长刀，挥舞着打马就来！
雪衣女子身手十分悍利，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剑身一抖，潇洒地撂翻一圈壮汉，待站定了微微一侧脸，秀美而凌厉的眸子里映出一道冰冷刀锋——
她旋身收了剑，足尖轻点，整个人雨燕似的凌空而起，落点精准，正好在那罗酆山将军的马背之上！
罗酆山将军惊了一跳，连忙变招，刀风虎虎向后砍去，谁知手腕一痛，“咔嚓”一声过后，软绵绵地耷拉下来——竟是被她不知用什么诡异的手法给折断了！
“就这两下也敢自称爷爷？”嬴槐雪轻蔑一笑，在对方不可置信的抽气声中甩过一记后旋踢，只听一道更加清脆的“咔嚓”声响起，颈骨折断，铁塔般的人影滚落马背。
受惊的马儿还在兀自向前冲着，她鸠占鹊巢，抬手一拉缰绳：“吁——”
马嘶声散入长风，漆夜中，马儿两条修长的前蹄高高扬起，带着她人一起，与地面几乎成了垂直的角度，旁观者看在眼里，都悄悄在心里为她捏了一把汗。
嬴槐雪手中扬起一把短匕，狠狠插进大黑马的脊背，鲜血迸溅，犹如莲花，后者吃痛，高声惨叫起来——
再烈的马，也怕刀子。
片刻后，马嘶声渐止，马蹄声渐消，那匹桀骜不驯的大家伙，被一双玉葱般的手彻底折服。
嬴槐雪骑于马上，目光一扫，厉声道：“罗酆山孙子已经死了，你们还有谁不服？”
“没，没，没……”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见着这一幕，群贼原本嚣张的士气全卸了，纷纷撂下武器，咚咚咚跪了一地。
说来也可笑，渡口边磕头求饶的人，转瞬间就换了一批。
在另一边得救亡魂们喜极而泣的叹息声中，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半透明的，看起来与普通鬼魂无异的白衣少年，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盏茶过去了，像雕塑一样没有半点反应，而旁边并肩而跪的青衣人，竟一时也看呆了。
叶长青望着那边近身肉搏干掉匪首，然后又以强硬手段驯服烈马的女子，忽而转头看看身侧眼睛都有点湿了的小徒弟，内心中惊涛骇浪，吓得不轻。
天……想不到自己软萌可爱、随便揉搓的小三儿，居然有这么心狠手辣的一个娘亲，这，这多亏是她已不在人世，如果还活着的话，自己平时动不动就逗着温辰玩儿，坏心思欺负他的时候，岂不是……
叶长青摸摸自己脖子，确定项上人头还在，没有被卸下来，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他这个师父当得勉强靠谱，没有把人家的宝贝儿子带得太歪，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们戴了冥鸦翎羽，即使是亲生父母，面对面相见也认不出来，嬴槐雪并没想到自己随手一个仗义，竟阴差阳错救了误入阴间的儿子，正忙着揍那十几个幸存的马贼，忽听渡口边一个男子声音唤她：“阿雪，差不多行了，一帮马贼而已，赶尽杀绝也没必要，再过半盏茶，这趟渡船该出发了。”
“哎，知道啦！”她回头应了一声，转过脸，一鞭子恨恨地抽翻了三个马贼，“这次你们命大，没来得及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被我抓到，各回各家，好好做人去吧，再敢干这些杀人越货的事，我要你们后悔生到这世上！”
“是是是，女侠教训的是，我们兄弟一定放火烧了山寨，各自回家做良民去也……”马贼们抖得像筛糠，行过三叩九拜大礼，才一个个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嬴槐雪目送他们消失，束了束在打斗中微微散乱的长发，继而拍拍手掌，轻巧地转身回去，走到一半，被一个少年开口截住：“夫人，请问……你是开渡船的冥河摆渡人吗？”
“嗯？”她一顿，好奇地打量着眼前人，看了半天发觉并不认识，便道，“没错，我是冥河摆渡人，怎么，小公子要坐船？”
“……”温辰身子轻颤，几乎用尽了毕生所有力气，才忍住了没有表明身份与她相认，许久，终于平静下来，淡淡地回了一句，“夫人若是方便的话，就请捎我们一程吧。”
·
冥河渡船，大多是将一整根鬼木的中心挖空所造，船头船尾的枯藤上，分别挂着两盏橘色的引魂灯，缓慢漂流着，在飞鸟亦不能渡过的亡灵之河上，往来穿梭。
温氏夫妇所开的这一只渡船，却有点不同——它是一只小巧的乌篷船。
就如江南水域上最常见的船只一样，船身狭小，船篷低矮，船板上铺着柔软的草席，可坐可卧，因以涂了黑漆的竹篾所搭，因而得名乌篷。
月白色衣服的男子坐在船身后艄，缓缓划着手中木桨，在吱呀吱呀的木头扭动声、和哗哗的水流声中，小船慢慢驶入了冥河中间。
乌篷里，摆渡人和两名渡客相对而坐。
嬴槐雪膝上放着一只竹编的小篓子，里边满满当当装的全是莲蓬，她正捧了一只在手里，低着头仔细地剥弄着。
对面，温辰看了一阵，轻声问：“夫人，冥河上难道还有莲花生长吗？”
“没有。”嬴槐雪剥得认真，随口应了两个字。
“那……你这是哪里来的莲蓬？”
今天的渡客问题蛮多，有点奇怪，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粲然道：“是我夫君从酆都城的莲花池里给我买的呀~还有这乌蓬小船，你们看，跟别人家的不一样吧？”
温辰点头：“嗯，确实比其他摆渡船好看多了。”
“那就是了嘛。”嬴槐雪一扬眉，笑眯眯地问，“你就不好奇是为什么吗？”
温辰十分顺从：“夫人请讲，愿闻其详。”
“好唻！”嬴槐雪说起这些，就像个天真的小姑娘，与半个时辰前大杀四方的剽悍剑修搭不上边，伴着船外淙淙的流水，娓娓道来——
“我生前原本是姑苏人氏，靠着太湖，小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是在船上折腾，就是这种低矮带篷的，摘莲蓬，补鱼虾，抓螃蟹，可好玩了……后来嫁了人，跟着他去了北地，那边可没有什么水，别说泛舟游玩了，一年到头能好好下一场大雨，都是很不容易。”
“我夫君身体不好，本来我想着带他一起回江南去，既是回归故土，也正好养养病，谁知道啊，当时住的那个枫溪小城，三天两头就有魔族犯境，怎么杀都杀不完，我们舍不下城里的街坊邻居，回乡这事儿就耽搁下了。”
说到这，她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怀恋的感伤：“后来又发生了好多事情，就不一一细说了，总之，就是我直到死，都没能再回到太湖姑苏，夫君觉得亏欠我，就在这冥河之上给我做了一条乌蓬小船，再从别的地方买来莲蓬，这些种种，也算是圆我少女时候的一个梦吧。”
船尾，有人笑她：“阿雪，你怎么逢人就说这些事，人家愿意听吗？”
嬴槐雪不服气：“人家怎么就不愿意听了？我刚才征询过意见了呢！小公子，对不对？”
她相貌本就年轻，再加上修道之人，容颜保持得很好，坐在乌篷之下，捧着莲子轻笑的时候，与藕花深处徜徉的采莲少女别无二致，看得对面两位渡客一齐失了神。
见他们不说话，嬴槐雪又问：“诶，小公子，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个还没嫁人的姑娘，一上来就叫我夫人的？”
她生□□美，对年龄婚嫁之事有独特的纠结，当下想起这个细节，便缠着不放：“你老实告诉我，我看起来就有那么老吗？”
“这……”温辰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娘亲问出这种话来，一下竟没能接上。
坐他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叶长青却道：“在下在渡口边等船的时候，曾看见一女子，美若天仙，身手了得，收拾一众马贼就像儿戏一样，心中很是佩服。”
被这么当面夸赞，嬴槐雪一点也不羞，上身前倾，俯贴在竹篓上，大大方方地问：“很佩服，然后呢？”
“然后？”叶长青皱着眉，一手指指心口，惋惜地摇头，“正欲前去问询个姓名家室，试试能否结一段良缘，就听舟上有男子的声音传来，要她少杀生，多积德，速返回。”
他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哎，有些事情总是还没开始，就先结束了，难，真难。”
“哈哈哈哈哈服了，这也行——”用这么个小段子，解答了为什么不是“姑娘”是“夫人”，惹得嬴槐雪笑个不停，探出手，扯扯船篷上的席子，对三尺外划桨的那人道，“哎，明哥，听见了吗，这里有人公然挑衅你呢！这你也能忍？”
温月明抬眸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无奈的宠溺：“夫人，说实在的，就凭你那一腿踢断匪首脖子的英雄事迹，我也不信这位公子有胆子上去搭讪。”说完，他还朝乌篷里猫了一眼，问，“公子，我说的是也不是？”
叶长青干笑两声：“……是，是极。”
温辰：“……”
短短一刻钟里，他又一次没想到的是，不过好好做个摆渡船，还能碰上敢当着自己老爹的面，调戏自己老娘的人，而这个人，居然还是自己的亲师尊……这是什么鬼一样的关系。
温辰无可奈何地一叹，抛开这个话题，问出了从一见面，就一直萦绕在心间的一个疑惑：“夫人，先生，你们……来到冥界之后，为什么没有选择去投胎转生，而是在这冥河之上，做了一双摆渡人？”

*
作者有话要说：
温妈：咱儿媳妇真能耐，调戏到老娘头上来了？
温爸：不怕，你这么优秀，就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上手。
小辰：……师尊啊，你可长点心吧，在家调戏调戏我也就算了，怎么出门了还是这个德行？（发愁，找个这样的老婆，以后这还怎么见公婆啊……）
老叶：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第125章 冥界（五） 雪月旧事
此话一出，原本活跃的气氛顿时有些低沉，空气中像撒进了某种名为忧伤的种子，破土发芽，抽条生发。
温辰看着父母一分黯似一分的神色，袖子下的十指缓缓收紧。
良久，温月明才轻声打破了冰霜：“小公子，你有所不知，但凡在冥河上做摆渡人的，大部分是因为生前犯下罪孽，但又罪不滔天，或者重罪者贿赂了上司，不必去十八层地狱里受折磨，便被阎王判来做个百八十年的摆渡人，日夜操劳，为亡魂超度往生，直到积够功德，才能重入轮——”
“胡说，你们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罪？！”不等他说完，温辰就蹭地站了起来，一个不小心，头撞到了低矮的乌篷顶，若不是叶长青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绝对要摔个狗啃泥。
乌蓬小船本就不够平稳，全靠乘客安静才能好好地前行，被他这么一闹，整个船身都晃得厉害，若不是温月明驾船手法还不算太差，几个人都有下去喂水鬼的危险，叶长青箍着他，低声训：“这么冲动做什么，认真听先生说完不成吗？”
“是，是，对不住……”温辰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朝摆渡人笑笑，强行解释，“我，我有点孤陋寡闻，听到一罚就要罚百八十年的，被吓到了……”
他垂下眼，藏住了其中遮掩不住的担忧之色：“还有，之前在渡口上，那么多旁观的摆渡人，只有你们出手相助，所以我就觉得……你们应该是一双很好很好的人，不应该被罚做这么枯燥漫长的工作。”
“呀，你说这个呀。”嬴槐雪松了口气，很自然地伸出手，在他头顶摸了摸，“没什么的，小公子，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是因为有罪才被罚过来的，我们是——”
“什么？”
“是自愿的。”她柔婉一笑，细腻的桃花眼轻轻弯下去，像冥河上空永远不落的月亮，“我们有一个孩子还在人间，孤苦伶仃，没人照顾，做爹娘的舍不下他，不放心，想等着他一起，再去轮回之井。”
温辰没接话，过了好久，才哑着嗓子，低声问：“若是，若是他已经来了，你们却不知道呢？”
“哈哈不会~”许是看他情绪太过低落，嬴槐雪不想再增加这种负担，便笑得格外开怀，手掌轻柔抚着他后脑的发，安慰，“我们已经跟地府亡魂登记衙门的判官打通关系了，如果有一个姓名与生辰八字相合的人来投胎，就知会一声；即使判官错漏了，冥河上其他的摆渡人，我们也一一关照过了，有见到样貌酷似我夫君的少年或者男子，八成就是我家辰儿了。”
前边还好，听她亲口叫出自己的乳名，温辰鼻子一酸，差点就掉下泪来，想躲开整理整理情绪，却又舍不得那双手熟悉的触感，不过几个心跳的功夫，左右两难地几乎要疯掉，幸好，肩上一沉，一种莫名的安心压了上来。
“夫人，你怎么就笃定你的孩子在人间孤苦伶仃，没人照顾呢？”叶长青倾身过来，一下一下缓缓拍着他的肩，对嬴槐雪道，“说不定他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归宿，日后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短短几十年内，不会上地府报到来了。”
“……这样当然是最好的。”嬴槐雪本来愉快的笑容，逐渐带上了一丝苦涩，唇角下滑，“可前提是，我这个做娘的，能给他一身修道的好根骨，一个安定顺遂的好命缘。”
她默然良久，道：“是我对不起他。”
温辰：“……”
本以为，那日天河山大火，魔修倾巢出动来抓他，父母双亲无故受累而死，不管怎么说，也应该是对他心怀怨恨的，可谁知，他们满心担忧的，都是儿子有没有吃好穿暖，是不是在那边受了欺负？甚至怕他一个人路上孤单，特意在冥河之上摆渡等待。
这一刻，温辰很想说一声谢谢，告诉他们自己一切都好，不必挂心，可碍于冥鸦翎羽的缘故，相见了却依然不能相认，这事如果放在一年前，他定是义无反顾，生死无碍，但现在……
他悄悄向身旁看了一眼，正赶上叶长青也在看他，对方目光中，那想安抚却又不知道该安抚什么的无措，让他一瞬间就明白，自己放不下他了。
温辰微微一笑，无声地说了一句：师尊，我没事。
叶长青欣慰极了，揉揉他头发，回了句：不错，像个男子汉。
……
一时间，三人对坐的乌篷里，陷入深深的宁静。
嬴槐雪没再说话，细密的羽睫轻颤着低了下去，扭头往船尾的方向看去，不必说什么，温月明已经撩着竹席，矮身挪了进来。
他没去理会乌篷中的另外两人，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凑近了，低低絮语好一阵，大意就是别想得太悲观，虽然自己在天疏宗受过不少委屈，但那是因为凌风陌早年子女夭折得太多，无人继承宗主之位，无奈之下收了自己这个义子，可刚培养起来，就有了现在的少宗主凌韬，几年过去，他担心一山不容二虎，才下了狠手，逐出师门……
“阿雪，你放心吧，我了解凌风陌，他沽名钓誉，很在意世人对他的评价，只要是能挣的虚名，就绝不会放过。我在天疏宗案卷上的罪名，是盗窃秘宝，背叛宗门，是不可饶恕的大罪。我这样的人，如果遗孤去投靠，他非但不会苛待，反而会好好照拂，给别人看一看，他对待叛徒之子尚且如此，对其他门客岂不是更好？”
提起这事，嬴槐雪就一点都不能淡然处之，圆圆的指甲盖掐入他手背，难过道：“可是，可是光他一个人，能管得住那么些虎狼一样的同门么？”
她紧锁着眉，一个劲地摇头：“明哥，我真的后悔，一直都后悔，如果早知道返魂珠救不了师父的命，绝对不会不听你的劝，一个人跑去天疏宗偷盗宝物，最后不但没能成功，还把你也搭了进来……天疏宗的人有多讨厌我我知道，辰儿是我儿子，那不是一样的吗？！”
“不会。”
温月明低沉的语声中，仿佛有什么神奇的魔力，仅用两个字，就像一剂定心的灵药，瞬间让她安宁不少：“你忘了吗，当年事出之后，我与凌风陌在密室里相谈，约定自废灵根，并压着此事绝不外传的条件是什么？不就是要他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遇到我的家人，都必须友善待之？”
他搂过嬴槐雪的腰，情不自禁地在她鬓边落下一吻，额头相抵，低声道：“当然了，那时候想的只是你，只是想着要保我心爱的妻子一世平安，不再受那些人的追扰，只是没想到……最后这约定竟应在了我们的孩子身上。”
可能做摆渡人做久了，他早已把坐船的亡魂当成了不会再有交集的过客；亦有可能是死过一次，他把很多事情都看开了，生前那么一个矜持守礼之人，此时身在冥界，竟丝毫不避讳旁边还有两个不知名的看客。
耳鬓厮磨了须臾，温月明轻叹一声，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就着环抱妻子的姿势，笑得轻松愉快：“放心吧，凌风陌虽然心思歹毒，但到底是一派宗师，说过的话不会轻易就反悔；再者，我有时候其实也天真地幻想过，曾经好歹义父子一场，他做下这样的孽，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
“嗯。”嬴槐雪乖顺地点了点头，两颊生晕，小女儿态尽显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出一丁点凌厉？
温月明这才转过目光，对两个已经石化了的渡客道：“抱歉，我与拙荆说些私房话，本来不应该被外人听到，只是奈何渡船窄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叨扰了二位是我不对。”
他微微欠了下身，儒雅地一勾唇：“不过，二位若是听到了，就当过眼云烟，一笑而忘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坚持日更……勤快的我


第126章 冥界（六） 妈妈亲自把小辰交给老叶啦！
十里忘川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不过半个多时辰，已能遥遥望见对岸的灯火，温月明放下手中的船桨，站起来，眺望一下，道：“二位，快到了。”
乌篷下的三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些塞北奇珍、江南百景，乍一听到这句，温辰有些没反应过来；“这就……到了吗？”
“嗯。”温月明颔首，新凉的河风带起他两鬓青丝，细看，其中竟夹杂了微微的雪色，他抬手一指半里外的渡口，温声道，“就是那里了，上了岸，顺着人流向东走三十里，便是轮回之井。”
彼处，正有七八只枯木渡船靠岸，上边三三两两的亡魂下了船，与送他们一程的摆渡人寒暄几句，就匆匆往东边走去。
温辰遥望着那一幕，半晌没有说话。
只道他是不舍这一生就这么结束，温月明微笑着劝：“小公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这一辈子也是一样的，舍不得终点，就不会有新的轮回。”
“既然已经走到这了，就勇敢地过去吧。”
温辰安静了片刻，轻轻地一点头：“嗯，我知道的。”
今夜顺风，船随水流得很快，一盏茶不到，就已飘至渡口边上，驾船的人抛出绳，套在河岸的木桩上，用力一收，船就慢慢地靠岸了。
嬴槐雪第一个走出乌篷，站在船头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抻了个懒腰，回过头，伸出手：“来，小公子，我拉你一把！”
“多谢。”一握住她手，温辰就诧异地抬起眸。
嬴槐雪笑靥如花，手臂一使劲，带着他一起跃到岸上：“从这过去还有三十里路呢，挺长，怪无聊的，给你把莲子，饿了就吃点。”
“……”温辰低头，看着手中一堆乳白色，圆滚滚的小莲子，没有言语。
怕他嫌苦，嬴槐雪解释道：“放心吃吧，莲子心我已经挑出去了，不苦的，很香……小公子，你不是在北地长大吗，应该很少吃太湖边上这种美味，可惜了，这么年轻就——”
死这个字眼，即使在冥河边上，也是不吉利的。
她及时住了口，没说更多，清澈的瞳子转了又转，终于说：“诶，其实，我平时没有这么多话的，就看着你，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亲切……”
“亲切？”
“可不是呢……我看着你，就觉得好像看着了我自己的孩子，虽然相貌、声音完全不同，但说话的语气，神态，行为举止，你们却是像了十之八九。”嬴槐雪垂着眸，将他襟前的褶皱一一抚平，浅浅的微笑挂在唇边，越陷越深，“实话说，有时候，我觉得我的担忧都是多余的，辰儿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命途多舛？”
“模样俊秀，性子温柔，小小年纪就特别懂事，知道体谅父母的辛苦，又是个知书达理的，哪个见了会不喜欢？”
在母亲眼里，就是集齐天下八千翘楚，都比不上自己孩子的一分一毫，她自顾自地道：“小公子，你知道吗？如果我的辰儿还活得好好的，没有被那帮魔修抓走，现在也该是你这个年纪了，个子呢，也该与我一般高了……”
她说一半，忽然扑哧笑了出来，继而否定了前一句：“不不，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说不定啊，现在他站在我面前，都已经超过我了呢！”
温辰怔怔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一个字卡在喉头，怎么都不能唤出口，只好任由她轻柔地为自己整理完衣襟，又开始梳理鬓发，那依依不舍的样子，仿佛与即将远行的游子相送。
嬴槐雪看了眼身后跟上来的人，眨眨眼：“公子，刚才听小公子叫你师尊，这么说来，你是他的授业师父吗？”
叶长青颔首：“不错。”
“真好，冥河上一起坐渡船的人很多，但大多是夫妻、父子、兄弟的关系，一直走到这里，不离不弃的……很少有师徒。”嬴槐雪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侧过脸，俏皮地问，“你们两个，一定感情很好吧？”
“是，很好。”叶长青折扇滑入掌中，当风招展了一下，“夫人，刚听你说你家辰儿这好那好，巧了，我这个徒儿，也有那么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书剑双绝，一手好菜勾得我舍不得离开——”
他执扇指了指远方，眸子一挑，暧昧道：“这不，都巴巴地跟到冥界来了，你说能不好吗？”
被这么轮番夸赞，温辰脸皮薄得几乎要找不着了，低着头拽他袖子，小声局促道：“师尊，这什么时候了，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叶长青乐得看他发窘，笑容坏极了：“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这时，渡口旁边，男子温和的催促声又响起来了：“阿雪，走吧，今天还有三趟，再不去，对面的人们该等不及了。”
“哎，知道啦！”嬴槐雪应了一声，转头，却牵起他两个的手。
叶长青有些惊讶：“夫人，这是？”
“公子，我拜托你个事好吗？”
对方态度认真，他不由得也神色一正：“夫人请讲。”
嬴槐雪把他俩的手交叠在一起，道：“我是做娘的，看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多留意一些，有什么能帮上的，一定尽力去做。”
她看了儿子一眼，笑容瞬间柔和：“尤其是这位小公子，我实在喜欢得紧，若非摆渡人在摆渡期间不能随意上岸，我真想送着他一直到轮回之井去。”
“公子，”她重新看回叶长青，语气中带了一丝恳求，“最后一程了，请你好好照顾他，来生做个好命的人，再不要……这么早就到这个地方来了。”
世上最神奇的事，莫过于母子连心，两人相见不相识，纵然有冥鸦翎羽做掩蔽，还是斩不断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
叶长青当着她的面，将温辰的手紧紧握住：“夫人，放心吧，我对自己的徒儿，自然比谁都上心。”
“那就好。”嬴槐雪笑了笑，退后一步，如释重负，转身道，“我走啦，祝你们好运！”
雪白衣裳的女子灵动如萤火，照亮了冥河畔黑漆漆的夜色。
面对此情此景，温辰想不出该说什么，生怕多说一句，就会情难自禁地暴露，酝酿许久，都目送着她跳上渡船，准备出发了，才举起手来，狠狠地摇了两下，大声喊：“夫人，先生，谢谢你们！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过一辈子！”
经历过那么多伤痛，他早已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变成了一个隐忍不发的少年人，若非真的情动，不会有什么大的干戈。
这一刹那，情绪却爆发如洪水，再难收得住。
不远处，乌篷船已经重新开动，雪、月二人站在船尾，朝他们挥手告别，过了一阵，采莲女歌喉清脆，声飘四野——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
身侧是熙熙攘攘的渡口，亡魂一波接一波地上岸，又一波接一波地远去，温辰站在岸边，支棱着双眼眺望，呆若泥塑。
良久，叶长青才拍了拍他，低声道：“小辰，感觉怎么样，很难受吗？”
“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温辰就摇了摇头，说话的时候，如梦呓一般，“这是最好的结局，他们就这样在一起，谁都不用顾忌，很开心，很幸福，我——”
他抬起眸，粲然一笑：“师尊，我为他们感到高兴的，特别高兴，真的。”
“我也是。”叶长青一只手懒懒地勾住他肩头，整个人倚上去，玄色的折扇一下一下，轻轻敲在他心口，“说句老实话，虽然令堂剑法卓绝，身手悍利，性子也够爽朗，但令尊……才是真正少有的坚韧之人，同意不同意？”
“同意。”温辰想都不想，就点了头，望着蜿蜒的河道上，已经消失不见的孤帆远影，感慨，“世家公子，清润如玉——这是别人对我爹的评判之词，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这八个字。”
“为何？”
“嗯……”他想了想，道，“因为，我觉得这并不是赞誉，而是变相的囚笼，这些条条框框加在他身上，让他不得不成为这样一个人……师尊，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你可别骂我。”
“说，”叶长青拖了个悠长的调子，挑着唇，噱笑，“大逆不道，你看为师像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老东西，会指着你说‘呔，你个大逆不道的孽徒’么？”
“不像。”温辰被他逗乐了，低低地应过之后，重归话题，“也就这两年，我长大了一点，经了些事，自以为明白了很多事理，就开始对人妄加评议。其实，曾经有的时候，我是暗暗憎恨过我爹的，我恨他的迂腐，执拗，懦弱，被宗门当做继承人来培养，最后却仅仅因为一个少宗主的降临，就像个弃子一样被丢掉，这样的痛苦……我根本都无法想象，他又是怎么能忍得了的？”
“现在呢，懂了？”
“懂了，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他是为了我娘，才自废灵根，也是为了这个家，才隐忍不发十几年。也许，世上真的有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只不过我不在他的位置，体会不到他的感受罢了。”
“从小到大，我爹给我的印象总是这样，一丝不苟，沉静如渊，仿佛没有什么苦是他吞不下，没有什么冤是他受不了，他就是周全与冷静，他就是矜持与操守，他就是世人口中……最舍己为人的那一类君子。”
温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可是所谓的君子都是被逼出来的，我不希望他做君子，不希望他被别人拿在手里，随意践踏，也不希望他为了守什么乌七八糟的约定，把自己累得一身伤痕，我希望——”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声近在咫尺，叶长青什么都没说，静静地等他的下文。
温辰接着道：“师尊，你也许不能够理解，我今天看到我爹在船上吻我娘的时候，心里有多高兴——他终于不用再做什么劳什子的君子了，可以变得放浪不羁，无法无天，即使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同处一室，也管他什么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完事浮皮潦草地道个歉，嚣张得真有些过分！”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串，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声：“可他那个样子，我却是很喜欢。”
夜色如水，月华如练，河岸附近的湿地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黑色芦苇，郁郁葱葱，茂密成丛，风一吹来，唰啦啦像一片汪洋大海。
这话落了好一会儿，叶长青才淡淡地道：“小辰，其实你想说的是，他是死了，可何尝又不是活了。”
“啊……”温辰微张着嘴，呆滞片刻，眉间才倏然露出喜色，“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师尊，你怎么能这么明白的，真是，真是……”真是了解我，也了解他。
叶长青不在意地“嘁”了一声，拿着扇柄，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为师好歹比你多吃了几年的米好吗？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呢？”
“不敢不敢。”温辰弯腰抱着脑袋，讨饶，“师尊，在我心里，你可是世上最最聪明的人，天下第一这名号，永远都是你的！”
叶长青一怔，忽然就忘词了——曾几何时，在落满了雪的折梅山刻名石前，也有个少年这么对他说过。许多年过去了，兜兜转转，物是人非，哪知这话，竟又出现在了最随便的笑闹之间。
眼前的小徒弟虽然根骨不佳，命格凶煞，但好在心胸开阔，笑容明媚，这一桩桩一件件，可不就应了那句……他是死了，可何尝又不是活了？
虽然不知前世温辰后来到底怎样了，但叶长青相信，他与自己一样，不会后悔这次重生。
“行了，别磨蹭了，在磨蹭，小心那坏脾气的玄黄公子要来咬人了。”叶长青心情大好，抽出怀中的地图，细细看了一遍，对着西南方向，扬扬下巴，“走，我们完成任务，一起回家。”
哼哼，气死沈画那个傻叉。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地方……其实，我最初是想虐一虐的，可真正写到了，又没下去手？emmmm，看来，我骨子里和他们一样，都是一个温柔的人哈哈哈哈哈，亲妈求生欲好强！


第127章 冥界（七） 师徒俩交流一下感情
地图上所指位置的终点，在一处荒无人烟的石林，远远望去，能看到重重嶙峋之后，有一个由石头搭成的，类似于牢房模样的建筑，高约两三丈，深黛色的外壁与浓郁的夜色融为一体，像个潜伏在黑暗中的可怕巨兽。
牢房大门前，寥寥两个鬼族卫兵坐在一起，丢盔弃甲，懒散得不成样子，每个都抱着一坛土酒，一边喝，一边扯淡。
“嗐，我真是操了，上个月因为巡逻时候多贪了几杯，被查了出来，扔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说是守着防止里面关着的囚徒越狱，结果待了二十来天了，里面鬼的动静都没有！还越狱？越个屁！”其中一个大头鬼，顶着比肩膀宽三倍的大脑袋，悻悻地喝了一口酒，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掼，愤愤道，“他奶奶的，洒家真怀疑上头是看咱不顺眼，专门弄来守这么个空壳子！”
闻言，对面颈下一道深深的青紫色勒痕，双眼暴突，舌头耷拉在外面收不回来的老吊爷，嗤笑：“老弟，你这也太暴躁了，这地方有没有囚徒，都得看着，你这看了二十来天就受不了，啧啧啧，不行。”
“不行？怎么不行？”大头鬼不乐意，哇啦哇啦地吵吵，“你行，你说说你待了多久了？！”
老吊爷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大头鬼斜着眼睛一乜，大如水缸的脑袋险些从脖子上滑下来：“切，不也就三个月么，嘚瑟个什么劲！”
老吊爷没说话，笑着摇了摇头。
大头鬼脸色僵了僵，依然保持着不屑的神态：“三年有什么的，睁眼闭眼一千来天也就过去了。”
老吊爷还是不说话，只不过不笑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头鬼听着了，舌头打了个哆嗦：“难，难不成是三十年？！”
“错。”老吊爷咧开嘴，将长长的舌头卷起来，塞回去，在同伴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淡定道，“是三百年。”
“雾草！！！”
“我去——”
牢房门前和不远处的某地，同时有感慨声响起，只不过一个是鬼，另一个是人。
在一块硕大的、足以遮掩两个人身形的石柱子后边，叶长青弹指施了个隔音咒，回过身来：“这些死鬼们，活得可真是长，动不动就成百上千年的，凡人就不一样了，就算是修道的，上不了化神渡劫这样的神级境界，也不过百八十年寿命，不公平。”
温辰安静地靠在他身边，低声道：“可如果让我活上几百岁，哪也去不了，只能日复一日地守在这个石头房子，我却不愿意，宁可做个短命的。”
“嗯，有道理。”叶长青表示赞同，偏了偏头，凑到他耳边，“徒儿，你告诉我，如果在有这么两个深浅不知的货在这碍事的情况下，你我想进地牢，用什么法子效率最高？”
身在虎穴外，他还不忘考校一下徒弟的思维能力。
温辰倒也配合：“调虎离山？”
“怎么调？”
“用……傀儡术？”
“不成。”叶长青屈指敲敲他脑侧，眉梢一挑，“傀儡术算是高级法术了，操纵它的时候，灵力流动不小，这要是让鬼王察觉到了，我们隐藏得还有什么用？”
温辰凝眉想了下，问，“师尊，你那还有画好的傀儡符吗？”
叶长青想都没想：“没。”他拒绝地过于直白，直白到……让人觉得是故意的。
温辰：“……”
“诶，你在南明谷的时候，不是从一个巫族少年那赢来了一瓶‘幻影咒’么，拿出来我们试试？”大抵是笃定守狱的那两个鬼是酒囊饭袋了，叶长青现在的做法，颇有点儿戏的意味。
“这个吗……”温辰却心里发虚，不太想接茬。
因为嫉妒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连相貌都极为相似的幻像少年，而沉淀心思自学《古代咒文》，暗暗与其较劲的事，他一直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尤其是叶长青，他不敢透露一点，生怕对方知道了，就要弃他而求别个去，可这人偏偏没有自觉，顺藤摸瓜，越摸越深——
“小辰，你什么时候从我书房拿走那本《古代咒文》的？也不告诉我一声，这不像你呀。”叶长青一手撑着石壁，一手搭在他肩上，将他锁在自己与背后的石壁之间，垂着头，笑眯眯问，“说起来，那么本一大半都在讲废话的破书，你是怎么知道，又是怎么想着要拿来啃的呢？”
“……”温辰无言，被逼得没法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给他，就着仰视的角度，弱弱道，“师尊，我就是看要来南明谷了，想提前学些巫术方面的东西，出来好不给你丢脸。”
他手指扯着衣角，纠结：“私自拿走《古代咒文》，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你别生气。”
“不生气，咱俩什么关系，我哪舍得跟你生气？”叶长青接过那个精巧别致，泛着淡淡草香的小木头瓶子，上下检查了几遍，又打开盖子，用微弱灵流试探了一下，有点惊奇，“咦，居然是真的‘幻影’，不是那帮鬼修做的手脚。”
温辰瞄着他手指间的小动作，一时没忍住，好奇道：“师尊，你怎么看出真假的？”
“真假？”叶长青勾着眼角，要笑不笑地看回去，说话声轻得像一片羽毛，挠得人心里直痒，“我的小辰辰，关于这个事情，你不是懂得很嘛，怎么还要来问我呢？”
“小辰辰”这三个字，像一把锥子似的，冷不丁刺进温辰心里，他不由得就有点害怕，有种心里秘密都要被看穿了的惶恐，当下不愿多接话，照着书里写的使用方法，飞快地抢过瓶子，叩出一粒“幻影”，二话没有，仰头就送进嘴里——
“诶你——”叶长青一嗓子没叫住，他已经吃了下去。
“怎么了？”温辰抬起眼，目光倔强，分明就写着“是你逼我吃的你还想怎么样”。
“没，没事。”叶长青轻轻扳着他肩膀，脸上表情有点难以形容，“那个，小辰，你做好点心理准备，这东西直接吃可能会不太舒服。”
温辰诧异：“什么意思？”
“就，就是……”叶长青神色凝重，咽喉微微滑动一下，略艰难地道，“《古代咒文》你可能还没看到后面，巫师自己做的‘幻影咒’，可以直接服用生效，可如果不是自己做的，就需要先吟咒签订契约，让咒术臣服于你，然后再吃，你这样直接下了肚，它不会认你做主人，很快就会起冲突，你——”
他叶某人要有封号，绝对是天下第一乌鸦嘴，话音儿都没落，温辰面上的神情就已经变了——咒术和身体的冲突来的非常快，也就一个心跳的功夫，猛烈的痛觉潮水一样席卷而来！
“唔……”他压抑地呻/吟出来，弯腰抵在石壁上，捂着肚子，忍得艰辛。
疼，好疼，胸腹间像有把刀子在拼命地搅，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碎成渣。
叶长青看着他这样，说是惊呆了也不过分——本来，就是想挑逗挑逗，试试能不能打问出这小子看那本破书的缘由，哪想到对方不知哪根筋抽着了，一碰就着，刚挑逗了一句，就原地爆炸了……
“师尊，你……你转过身去，别，看我……我这样子……太难看。”毫无保护的咒术反噬，非常痛苦，温辰疼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可饶是如此，第一反应仍然是怕被这人看到自己狼狈又愚蠢的一面，手臂疲软地推着他，试图让他转身。
“你怎么……”叶长青蹙着眉，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愣了片刻，果断上前一步，给人圈进怀里，埋怨，“你呀你，都什么时候了，还好看难看的，身体要紧懂不懂，真个人姑娘家都没你爱美——”
咯吱。
一记牙齿错动的摩擦声传来，惊得他心头一颤，举手投降：“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是师父的错，不该闲得嘴欠瞎逗你。”
“没，没有，是我……呃……唔……”怀中痛吟一声比一声难捱，叶长青额上冷汗一滴接一滴滚落，仿佛受折磨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没辙，他叹口气，靠在少年耳边，絮絮低语：“别怕别怕，咒术融合需要个过程，除了会痛苦一点，没什么别的问题，乖，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
此刻两人几乎是亲密无间，他衣上淡淡的梅花熏香，一丝一丝不听话地钻进温辰鼻间，让后者本已痛到颓废的知觉，忽然震了一下——
他，他是抱我了吗？
迷糊中，温辰只有这一个想法，鼻翼狠狠抽动着，将那若有若无的，却足以让自己魂牵梦绕的梅花香，贪婪地收进少得可怜的记忆里边。
他身上很好闻，像凌寒峰下过雨后，寒梅落了满山的样子，又孤冷，又炽热，静悄悄地躺在那，任人采撷。
温辰侧脸枕在他心口的位置，听着一室之隔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在极痛和极乐之间撕扯，头脑晕乎乎的，好像连神经都跟着一起麻木了。
没错，我想要他。
就那么一刹那，少年蓦然冒出了平生从未有过的悸动，一股热流从身下腾起，野火一样，须臾间就烧遍了身体的各个细枝末节……连带着，也烧醒了神智。
“啊！”温辰倏地惊叫一声，一把推开了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着冰凉的石壁，不住喘息。
叶长青惊了：“小辰，你——”
“别过来！”温辰截口打断，身子像水珠似的，软软地顺着石壁滑下去，双手抱住膝盖，头埋进去，黑暗中，他紧紧收着腿，拼命想要掩盖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实。
良久，他才哑声道，“师尊，咒术的反噬过去了，我好多了。”
叶长青不太相信，在他对面蹲下来，忧心忡忡：“来，抬起头让我看看。”
“……”温辰心里有鬼，不敢忤逆，犹豫着扬起半张脸，那上面红白交错的颜色，很是可疑。
“你……”
“师尊，我好累，你别再问我了行不行？”他悄悄探出一只手，拽了拽那淡青色的袖子，力道极轻，像小猫咪做错了事，低下头软塌塌地撒娇，“我没有灵根，修为太差，和师兄师姐实在没有办法比……思来想去，只能从别的方面追赶，多看点偏门冷僻的东西，以应对不时之需。”
“师尊，我真的错了，偷偷拿了书……却没有告诉你，下次……再也不敢了。”
少年双眼水润润的，像琉璃浸透了早春的第一茬露水，其中闪烁的恳求之意，就算对面蹲着的是个畜生，也追问不下去了。
况且，叶长青这货，还是个特特特别吃软不吃硬的畜生。
“咳，”他别开脸，左手虚握成拳，掩在唇边，清了清嗓，道，“拿拿呗，不就是本没人看的破书，有什么的，别说拿去看看了，就是直接烧了也没啥，放宽心，不用有那么大压力哈。”
一刻钟前还咄咄逼人地非要人家说出个所以然，这会儿又烧了都无所谓，他当真是世上出尔反尔第一人。
柔软攻势得手，自己那点欺师灭祖的心思没有被发现，温辰暗地里大大地歇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敢表现出半分，继续乖乖地示弱：“嗯，我知道了，谢谢师尊。”
他红着脸，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那眼睫微颤，顺从服帖的样子，简直就是无数把利箭，一下子戳得叶长青满身透明窟窿，毫无抵抗能力。
不是吧，这小子撒娇的本事谁教的？无师自通，直捣黄龙，竟然这么强悍的吗？！
叶长青注视着他，心里鲸涛汹涌——这也太太太可爱了，叫人怎么能忍得住，好想上去狠狠地揉几把……
可是，小家伙又刚受过一遭罪，累得很，禁不起这么折腾……
好难为……
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在落针可闻的方寸间，尴尬极了。
温辰两只佯装无辜的眼睛渐渐睁大，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问他：“师尊，你饿了吗？”
“没。”叶长青头一摆，否认得干脆无比，掐灭了脑海中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唰地站起来，一脸严肃地说起了正事，“不闹你了，既然好了就起来吧，引开那两个卫兵，进地牢去救人。”
他五指凌空一抓，将隔音咒收了起来，周围环境瞬间嘈杂了许多，三丈外，传来的第一句闲谈便是——
“老弟，实话告诉你吧，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无人问津的破落地儿，而是自古以来，冥界封镇战争中最强战犯的地方。”
“九、幽、暗、狱！”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我想要你）。
叶子：（我想吃你）。
作者：你热吗？你饿吗？
小辰、叶子：不——
作者：呵，口是心非的人类！
反派：看最后一句，看最后一句啊！我就又被这么无视了吗？！该死的狗男男，一天天净抢我戏！
———————————————
话说，到这里了，有木有童鞋猜到玄黄到底是谁啊？【捂脸】



第128章 冥界（八） 玄黄的真实身份
九幽暗狱，传说中恐怖堪比十八层地狱的鬼族监牢，无数本族的、外族的罪犯或战俘，被关在这一个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下，弱肉强食，互相残杀，像个养蛊的罐子，装了密密麻麻的毒虫，千万年过去，最后活下来的，必是些磨牙吮血、穷凶极恶之徒。
石头牢门前，大头鬼不信，还在吱吱哇哇地叫嚷：“什么九幽暗狱，你当我是傻子，这种鬼话也信！要真是的话，怎么就派我们两个饭桶守着，万一里头的恶鬼跑出来了，或者有别的什么鬼来劫狱怎么办？！”
“劫狱？”老吊爷阴阳怪气地嗤笑一声，脸上少见多怪的鄙夷之色都准备好了，可一开口，嗓子却像是被狠狠勒住一样，只有嘶嘶的抽气声从中冒出——
“说，这里是不是真的九幽暗狱？”半尺外，淡漠的人语响起，冰冷的玄铁扇缘卡在他咽喉要害，死黑色的血珠正一点点沁出。
“什么人！？”老吊爷吓得一个激灵，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后，青紫色的嘴就合不住了，刚卷好没多久的长舌头又从里面掉了出来，黑夜中，血红的一条衬着白纸一样的脸色，异常恐怖。
他颤巍巍地侧过头去，想看看袭击自己的人长什么样，却听对方低低笑了一下，问：“这位兄台，你死的时候，脖子没断干净吧？”
“是，是，是……”混吃等死好几百年，并没什么真本事的老吊爷一听这话，立马就怂了，斜眼瞥着对面一个持着桃木长剑的白衣少年，劫持了熏熏半醉的大头鬼，颤声道，“英雄饶命，我，我，我就是个守狱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啊……”
锋锐的铁扇又递进去了一分，将他后边的废话扼杀在摇篮里：“是，是，九幽暗狱在冥界有大小九个入口，这是其中之一，这座石头地牢是障眼法，真正的暗狱只要，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拿着封印钥匙的——”老吊爷吐出这几个字的同时，突然舌头长度暴涨，化作一根血色的钢鞭，直直向身后人戳去！
咚！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之后，一连串小碎片紧接着堕下，啪嗒嗒响了起来，音色十分清脆。
大头鬼瞪大了一双瞳子，眼睁睁地看着一盏茶前还和自己喝酒吹牛逼的同伴，头颅落地，用以偷袭的坚硬长舌碎作十几段，飞到了周围郁郁葱葱的草丛里。
身后，青衣人极为斯文地甩了甩扇上的黑血，抬起头来，垂怜地看了他一眼。
“英雄饶命！！！他反抗是他的事，我没有，你别杀我！！！”大头鬼意识到小命休已，吓得语无伦次地叫了起来，下一瞬，只觉眼前青光一闪，像有什么东西袭来，他抱住大脑袋，不敢再看——
可是，割喉的利刃最终却没有降临，对方冷冷地道：“也罢，看在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份上，暂且……饶你一命吧。”
“谢，谢英雄……”大头鬼喜极而泣的眼泪还没落出来，后脖子一麻，就没知觉了。
“给他钉个昏睡咒，扔到石柱后面的草堆里去。”叶长青收了玄扇在掌中，淡淡对温辰吩咐了一句。
“是，师尊。”后者难掩惊喜地一应，手脚麻利地拖着昏迷的大头鬼过去了。
叶长青看着徒弟尽职尽责处理俘虏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叹——说实话，出于稳妥考虑，刚才他根本没打算放过这个一脸抓瞎的大头鬼，可就在出手的那一刹那，他看着温辰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到有些难过的神色。
虽然没有出声阻拦，但他的目光已经言明了一切。
叶长青无奈地想，这孩子太善良了，他根本不忍心杀死一个看起来十分无辜的角色，即使双方现在互为针锋。
这样也好，也不好。
之前，长舌鬼想说却没说完的话，应是——冥界的九幽暗狱之所以不派人把守，就是因为这上面有强大无比的封印加持，只能进，不能出，而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很快就会被其中的厉鬼撕成碎片……
算了，事已至此，杀不杀一个大头鬼都没有分别，放了他，就当是积阴德了吧。
叶长青摇摇头，原谅了自己鲜有的心慈手软，仰眸看了看面前高大的石头地牢，刚刚伸进怀中、打算抽取锦囊的手顿住了。
玄黄的残魂被关在九幽暗狱，他绝对不是什么凡人琴师，所以他到底——
“锦囊是钥匙，丢进去，听话。”
耳畔，淡漠的少年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如当初初入冥界，在被众鬼追打的鬼市上一样。
叶长青神色犹疑，问了一句：“玄黄，你到底是谁？”
“丢进去。”对方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叶长青暗暗蹙起眉。
倏地，玄黄冷笑了一下，他身上红光一闪，噗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冥鸦翎羽！
叶长青反应极快，一瞬就想到了这个现实，伸手一抓，果然抓了个空。
他额上青筋微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红衣，残魂，陷身冥界，千年不死，火焰形契约，能拿到冥鸦翎羽，无论如何都要重归人间……这一条条线索，无不指向了一个名字——
“师尊，藏好了，接下来怎么办，要进去还是……”温辰匆匆地过来，一看着他的脸色，就明白出事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冥鸦翎羽没了，我们无路可退了。”叶长青语速极快，一手拉过他，一手继续探入怀中，取出那只已经开过口的锦囊，毫不犹豫地朝石头地牢扔去。
鬼王的抓捕网收缩得很快，一句话的功夫过去，四面八方已经有不少追兵的呼声响起，与此同时，前一刻还是空寂无人的石头地牢，下一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丈高的巨石轰然崩塌，弥漫的尘烟中，十几道裂缝已在地上撑开，熊熊的鬼气从中喷涌而出，方圆数里，阴风大作，黑雾蒸腾，用肉眼看去，只见无数黑色岩浆在地裂中翻滚，磅礴，岩浆之下，凄厉的鬼号一声强过一声！
黑云崔嵬行风中，凛如鬼神塞虚空。
那不是单纯的造化之力，而是忘川河下，无数冤魂不甘寂寞，拼着消散成灰，也要再来上界走一遭的执念。
一盏茶不到，整个石林已全军覆没，月黑风高，夜叉鬼兵的吼叫声越来越近，叶长青御剑腾空，长发和青衣被身下浓烈的鬼气吹得飒飒鼓动，他一回头，牵上温辰的手，笑道：“玄黄前辈还在下面等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走。”
说完，两人相携着，流星一般齐齐堕进汪洋鬼海之中！
·
酆都，鬼王宫。
灯火通明的华丽宫殿内，上百颗北海夜明珠熠熠生辉，光可鉴人的琉璃砖上一尘不染，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宝座之上。
一华服男子端坐其间，翘着二郎腿，一手托腮，目光直指大殿上空的一面巨大鬼镜：“本王就说么，怎么一直找不着人，原来是暗戳戳地跑到九幽暗狱去了。”
他两指伸出，从宝座旁的一个金色盘子里，拈起一颗晶莹玉润的绿葡萄，放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身后一双美艳绝伦的女夜叉，正低眉顺眼，恭敬清浅地打着蒲扇。
侧殿珠帘后，哀婉的琴音长流，如杜鹃啼血，子夜悲歌，弹了没几声，就被一串浮躁的脚步声打断：“鬼王陛下，能不能让你这琴师消停一会儿？呜呜咽咽的，催命呢？阴阳之门我帮你打开了，可我要的人呢？！”
“那不是么？”鬼王懒懒地掀了掀眼皮，金贵的手指，戳了戳空中的鬼镜，那里边，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正落在一片满是残骸白骨的荒野之上。
沈画恨恨地一跺脚，不满道：“陛下，你自己也说了，九幽暗狱！你鬼族的兵士不敢跟上，两个活人进去能全手全脚地出来吗？”
鬼王呵呵一笑，摆摆手，无所谓道：“血手阁下多虑了，那姓叶的小子不是很有几分本领么？你连下两次狠手都没能拿下，这次也一样，一样。”
他这轻慢的态度激怒了阶下人，对方抬起胳膊，一指东南方向，愤然：“姓叶的死活我不管，死了最好，可是那姓温的小鬼——我非要活得不可！”
“好，好，好。”鬼王依旧是一副刚睡醒，懒得起床的疲软样，无可无不可地拊了几下掌，叹道，“急什么，阁下是做大事的人，要稳重，不能急。”
“你！”沈画看不惯他这没骨头的样子，眯起眼睛，嗓音提高，“鬼王陛下，你可别忘了，阴阳之门还没完全打开，你想要带领鬼族彻底进入人间，还差着最重要的一步！”
“没，没，没。”面对他的挑衅，鬼王压根没当回事，舒服地闭上眼，靠坐在铺满了毛茸茸兽皮的王座之上，嘱咐两边侍女“扇得再快一些”，慢悠悠道，“九幽暗狱里不全是战犯，有我的人，放心。”
“……”沈画咬牙，却又无可奈何，看着鬼镜中的两人往暗狱第一层深处走去，眉宇间满是阴鸷之色。
殿内，幽幽的琴音波澜不惊，像女子妆楼颙望，不见归期的伤心低泣，鬼王听在耳里，眼皮动了动：“阿玄，今天是不高兴了吗，怎么弹的调子这么低沉？”
琴音蓦地一顿，无人相应。
鬼王半躺半坐，轻轻晃着头，那懒断了腿的样子，像极了史书中昏庸无道，只专美色的亡国之君：“和你说了多少遍，本王真心待你，不要抗拒……有什么不高兴的别自己憋着，会憋出病来的。”
他又放了颗葡萄进嘴里，犬齿唯一用力，汁水四溢，含混道：“乖，别怕，说出来，给本王听一听。”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去，昨天那章锁死我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写，却好像……我写了什么好东西？？？


第129章 冥界（九） 万骨荒原，老叶当了一把土匪，吊打NPC
九幽暗狱之中，竟不像冥界永夜无昼，一轮赤红的夕阳挂在天边，让人想起无间囚徒淹满了血的眼睛。
大道上，每间隔不远，就可以看到被雷劈毁了的枯木，一半挂在桩上，一半倒在地上，烧焦的断口处木刺横生，根根朝天，像绝望的手。
二人并肩行着，越往深处走，环境就越荒凉，草木凋零，沙丘沉寂，几里地看不到活物，只有漫无边际的白骨。
偶有几只黑乎乎的乌鸦站在上面，嘴里叼着腐肉，不知是人的还是鬼的，豆大的眼睛贼溜溜地转着，见了人也不怕，灰色瞳孔中，倒映着不知是何地的景象，阴森森的，似有冤魂蠕动。
温辰头皮有点发麻：“师尊，那是什么？”
“冥鸦。”叶长青扫了一眼，淡淡解释，“只有最邪恶的地狱里会有，它眼中看到的东西，可能是阴间或阳间，也可能是过去或未来，总之是挺邪乎的一种鸟，少招惹……对了，我们之前佩戴的冥鸦翎羽，就是它们身上万里挑一的羽毛。”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一座石碑前，几个被陈血泼了一半，屈铁断金的几个大字映入眼帘——万骨荒原。
“九幽暗狱第一层，就叫做万骨荒原。”叶长青点一下头，凝重道，“是这里没错了。”
不远处的沙丘后，三只形似野兽的爬行怪物正在啃食尸体，一嗅到活人气息，旋即放下嘴里的腐肉，机警地一抬头，目中凶光大涨，发足狂奔而来！
奈何，嗖嗖几道剑影掠过，便搅碎了它们遒劲的肌体，怪物吃痛，哀嚎数声，纷纷转身，一瘸一拐地逃跑了。
“……”叶长青收了手中的剑气，摇摇头，“小辰，我们这一次，说不定可真要留名青史了。”
望着几个怪物仓皇而逃的背影，温辰将刚拔/出来的剑退了回去，不解：“为什么？”
“你猜。”叶长青故意不说，指尖一点，将第二个锦囊上的封印成功破除——顿时，一缕红光从封口中飞出，温柔如水，缠绵了几个来回，终于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朱砂色的人影。
“玄黄前辈，实在抱歉，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故人，耽搁了些时间，让你在这久等了。”叶长青对他端正地执了一礼，而后微微一笑，“不，也许，我应该叫你，朱雀南明？”
“随意。”被看穿了身份，玄黄也不觉得什么，淡淡地撩了他一眼，一点开场白都没有，直接进入主题，“万年前，我封镇了阴阳界，三魂七魄散入冥界各个角落，一朝重生，就一直在寻找残魂，妄图回到人间，谁知道，最后的一魂三魄，竟早已落入鬼族之手，被关在九幽暗狱最底层，以我现在这个身体，手无缚鸡之力，几乎没有可能拿得到。”
他抬起手，指向远方无垠的荒漠：“九幽暗狱共分九层，每一层镇压的恶鬼都不一样，从浅到深，越来越不好对付，你们现在在第一层，万骨荒原，就是些食人血肉的食尸鬼而已，以你的修为来讲，应该不成问题。”
听闻是朱雀南明现身，温辰很是好奇，可左顾右盼半晌，却看不见人影，只听见有人在说话，疑惑之下，转头望向身边人，茫然道：“师尊，朱雀前辈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到他？”
“温小公子，你身上没有我的生死契，看不到我正常。”说来也怪，玄黄对他师尊说话时，态度几乎称得上恶劣，而对他这个凡人少年，语气却有几分和蔼在里边，“鬼王和那魔修在背后监视你们，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现身，对不住了。”
温辰被吓着了：“……没，没什么，前辈太客气了。”
《烽火通史》上赫赫有名的朱雀南明，居然因为这样的小问题，给他说出“对不住”这样的字眼，他实在有些消受不了，惶恐地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叶长青虽也有疑问，但明白现在取得残魂是关键，其他过后再说都可以，便将心中的疑云暂时压了下去，问：“玄黄前辈，你确定冥界的追兵不会跟下来吗？”
“不会，他们下来了，一定死得比任何人都要惨。”玄黄落下地来，悠悠地踱了几步，有点嫌恶地避开脚下不知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其他东西的残破骸骨，道，“三只食尸鬼不成气候，若是三百只，三千只，三万只——”
他抬眼望向叶长青，目光奚落：“叶仙君还罩得住吗？”
叶长青：“……”
这朱雀神鸟，因为什么说不得的原因，被迫在冥界给鬼王当夫侍，估计被折磨得都有点变态了，一句话不好好说，定要拆成好几条，最后狠狠将你一军，以此为乐，完全没有传说中以身饲鬼，拯救苍生的伟大神性可言。
那又怎么样，想出去，不还是得仰仗人家？
他深吸口气，迎难而上：“前辈，若真是如你所言，第一层万骨荒原就这么难突破，那往下的二三四五六七八层，岂不是更难？光凭我们两个，会不会……”
玄黄嗤笑：“知道问这个，还不算太蠢。从这里向南七十里，穿过十三个白骨瞭望台，有一处极为隐秘的空间传送阵，由一个幻鬼把守着，只要打败了他，就有可能直接跳到暗狱深层，能节省不少时间。”
见温、叶二人尚在思量，没接茬，他又道：“我现在这个身子，可不是能救你们于水火的朱雀南明，所以，叶仙君，你还等什么呢？等食尸鬼把你骨头都咬碎吗？”
“……”叶长青无语，心说可能不夹枪带棒一下，这老鸟就没法好好说话，而且，毒舌针对的对象，永远都只有自己一个，这是什么道理？
他看了眼身边的小徒弟，接收到了对方同样云里雾里的目光，决定不和毒舌鸟计较，大度一笑：“承蒙前辈指点，我这就赶赴传送阵去。”
·
身份暴露，不必再遮遮掩掩，他们就在万骨荒原上，大大方方地御剑前行，不过一刻钟时间，传送阵青黑色的光路已隐隐浮现在远方。
“守阵的是只幻鬼，喜欢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能变出各种令人害怕的东西，让来人屈服。”为了节省灵力，玄黄缩小身体，化作一只火红色的小鸟，懒洋洋地蹲在温辰肩上，一路做免费的讲解员，“不太难对付，只要明白它变出来的东西都是假的，坚持本心和真理，就能打败他了。”
“好，多谢前辈提醒，我会注意的。”温辰郑重地点点头，身子紧绷。
玄黄抬起翅膀，歪着头梳理了一下羽毛：“没事，你还小，没必要受这些苦楚，让你师尊上就是了，他那样子，一看就皮糙肉厚，耐折腾。”
“……”旁边，叶长青黑着一张脸，幽怨道，“玄黄前辈，我还在跟前呢，你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就是条普通的刍狗，有什么具体感受可言？”玄黄变回原形，更加暴露本性，肆无忌惮，屁股向后一靠，整只鸟废了似的躺在温辰颈窝里，两条火柴一样的小细腿抻出来，爪子摇摇摆摆，看得人心里直痒。
叶长青忍不住问：“劳驾，我是刍狗，那小辰是什么，你怎么对他这么亲近？”
“呵呵，妄图天机的刍狗，真是蠢货。”玄黄只扔给他这么一句鬼话，根本懒得理他青草一样憋屈的脸色，一对翅膀交叠在腹前，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一边，温辰实在听不下去，道：“玄黄前辈，我师尊他……他受伤也是会痛的，万一中了幻鬼的诡计，我们就都出不去了，我没什么本事，这里还是我去吧——”
“不行！”
“不行！”
两道拒绝，异口同声地响了起来，一人一鸟互相看了一眼，嫌弃地别开脸去，仿佛都在谴责对方，凭什么和自己说一样的话来？！
叶长青神情不悦：“你忘了你身上还有魔性未除干净，心魔深种，遇上幻鬼这种东西最容易中套吗？”
玄黄偏袒得更是出奇：“你就是不种心魔，也不许以身犯险。”
“……”温辰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俩，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吃香了，担忧道，“可是师尊你——”
“住口！”
“住口！”
一人一鸟又一次神同步，谁都不让步，互相狠狠盯了一眼。
“嘁，毛都没长齐的鸟崽子一个，谁跟你计较。”稍微熟络一点，叶长青胆大包天的性子就又出来作祟了，管他神鸟鬼鸟，走过去，屈指在其头上敲了一下，虽然力道很轻，但越界的意味已经十分浓厚了。
玄黄立即炸毛：“大胆刍狗，你再动吾一下试试！”
“噫，还吾呢，学那些上古神兽的架子呢？可惜了，想得美，我就不试。”叶长青坏透了，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挑衅地吹了个口哨，扬长而去，留他一个在当地生气发火——
“好一个忘恩负义之人，知不知道古时候的前辈们为了你们的今天，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变回了幼鸟形态，样子太过可爱呆萌，让之前逮谁怼谁的冰冷气场荡然无存，刻薄的时候，就像个被人抢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气鼓鼓得有些可笑：“姓叶的小刍狗，你这般亵渎前辈，迟早会遭报应。”
温辰看不见他，但能听得到他暴躁的叫声，一边觉得这和传说中神鸟肃穆的形象相差甚远，一边伸出手去，象征性地抚摸了他一下，安慰：“玄黄前辈息怒，我师尊他说话就那样，不是故意对古时候前辈不敬的，你别和他计较。”
也是奇怪，少年这随便的一句话，却像定心丸一样，玄黄听着了，立马就消停了，殷勤地探出头去，找到他掌心的位置，蹭啊蹭啊蹭，怎么都停不下来，那亲密的样子，好像在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非常非常深刻的情感羁绊。
可若是问他，却一定又不会说。
温辰摇摇头，把目光投向了传送阵那边。
·
所谓的幻鬼，竟是个寒酸的老书生，穿着一声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坐在空间传送阵旁边，正低着头，抱着本书孜孜不倦地诵读：“宋子曰：上古神农氏若存若亡，然味其徽号，两言至今存矣。生人不能久生而五谷生之，五谷不能自生而生人生之……”
这是什么东西？
叶长青听了半天，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但看意思，可能是在说什么民生之事。
“晨炊晚饷，知其味而忘其源者众矣！夫先农而系之以神，岂人力之所为哉！”老书生读得认真，完全没有把来人当回事。
叶长青无奈，只好亲自上去问询：“老先生，请问往暗狱深层去怎么走，是从这里吗？”
对方鸟都不鸟他：“凡谷无定名，百谷指成数言。五谷则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
“？？？”叶长青怀疑自己听错了，试探着小声插了一句，“五谷不应该是稻、黍、稷、麦、菽吗？你念的那应该是五毒。”
“什么，五毒？”老书生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眯着一双老花眼，视线浑浊地看向他，“这是正正经经宋子的著作，年轻人懂个什么？不要自以为是，老夫走的桥都比你走的路多，一边呆着去。”
说完，又重新开始毁人不倦：“五谷则蜈蚣、毒蛇、蝎子、壁虎、蟾蜍……”
“……”叶长青终于明白了，玄黄说的“幻鬼喜欢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是什么意思”，当下轻咳一声，不卑不亢道，“老先生，错了，你那确实是五毒，不是五谷。人如果真把你说的那五样吃下去，恐怕哪个都活不到第二天啊！”
“竖子无知！”老书生怒了，气得一摔书，站起身来，问道，“那我再问你，一天有几个时辰，分别是什么？”
呃，就这问题？
叶长青惊愕地张了张嘴，继而悠然答曰：“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分别是子、丑、寅、卯、辰、巳——”
“去，哪里来的一派胡言！”老书生没让他说完后面的，一指头戳上他脑门，纠正，“一天十二个时辰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这都不知道，居然还来和老夫探讨学问，滚滚滚，赶紧滚……”
叶长青：“……”他看一眼被对方扔到地上的线装书，发现上边写着“地工闭物”四个字，登时后槽牙一酸。
“老先生，你说的不对，记年用的十二生肖，和计时用的十二地支是有区别的，不能混为一谈，再说了，你听谁说过，现在是鼠时一刻，牛时三刻？”
老书生无话可说，瞪大眼睛盯着他，他笑吟吟地望回去，丝毫不退。
下一刻，异变徒生！
老书生邪佞一笑，身上爆出一团迷雾，雾中，一条长约三四丈的大蟒蛇拔地而起，居高临下，张开大嘴，两根长刀一样，淬着绿光的毒牙直往他头顶兜来——
“别管他，都是假的，后退一步你就输了。”玄黄虽然和他闹腾，但该提醒的，还是不能少。
“多谢，”叶长青唯一颔首，笑道，“不过是条三四丈长的小蛇而已，不足为惧，想当年——”想当年我还单挑过百丈魔龙，只不过差点没打赢，多亏了某个小家伙才有惊无险。
他用余光瞥了瞥在圈外等待的少年，心想，这一世，温辰身世有变，很多有关他的事情也发生了变化，本该去年端午节那天出现在长江上的那条魔龙，不知为什么，也消失不见了，折梅山严加布防了一气，最后平安无事，什么都没有。
就连他十五岁上万锋剑派挑事的那次，应战对象也不一样了。
叶长青想起之前有次旁敲侧击地问过掌门师兄，自己书房北墙上那七把长剑的来源，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他在万锋剑派打败了林九渊等高级弟子后，祁铮恼羞成怒，硬是把正在闭关的师侄花辞镜薅了出来，然后扳回一局。
好奇怪，他暗暗地琢磨，重生后的世界大部分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唯独与温辰有关的细节，面目全非。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幻鬼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心理活动，刚想过魔龙一事，眼前画面倏然就变，一条遮天蔽日，足以吞噬太阳的巨大黑龙现出身来，深紫色的眼睛灯笼一样，照在寸草不生的万骨荒原。
“吼——”魔龙厉吼一声，口中的腥风刮起了满地的枯木碎骨。
温辰站在三丈外的安全地带，猛一看到这恐怖的魔龙，忽然心口一悸，有种似曾相识的奇特感涌了上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东西？
刹那间，一些吉光片羽的记忆残渣，从遥远的时空尽头激射而来——五月初五，江城，龙舟，小女孩，魔龙，天雷，长寿面……
一幕幕画面像被撕碎的白纸，手一松，纷纷扬扬地下在脑海中，他一手抵着太阳穴，死命地拼凑，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
“你怎么了？”玄黄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温辰疲惫地睁开眼，道，“不知道，这个魔龙我好像在哪见过，可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玄黄并没觉得奇怪：“哦，这个呀，那没什么的，来了冥界这种地方，好多人都会想起自己前世的事情，有时候是前世的亲人，有时候是前世的经历……总之，人魂轮回很多趟，难免会有些不知道多少世之前的事情重现眼前。”
“是……这样吗？”温辰喃喃自语，看着那正在翻天覆地的魔龙，苦笑一下——也是，自己这么个废柴，若真有机会得见这种怪物，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前方，正处风口浪尖的叶长青，一见这熟悉的景象，立马明白过来，幻鬼的变化原理，是抓人心中所想。
哈，这还不简单？被魇灵洗礼过的人，还能怕你这个？
他无所谓地一笑，收敛心神，藏起了记忆中的千头万绪，眨眼之间，就让识海休息了，偌大的一片地，清明澄澈，空无一物。
果然，这招奏效了——
在变身魔龙没有吓到人之后，幻鬼下一步有些茫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凭着过往吓唬人积累下的经验，一会儿变成黑白无常，一会儿变成牛头马面，使尽浑身解数都没作用之后，突然“噗”一声，变回了原样。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没有害怕的东西！”幻鬼指着他，吹胡子瞪眼。
“你管得着咯？”叶长青哂笑一声，展开铁扇，轻轻打了两下，“幻鬼弟弟，你的幻术失效了，没有吓到人，赶紧麻利地，把传送阵让出来吧。”
“……”幻鬼面如土色，沉默了半晌，拾起地上那本“地工闭物”，手一抹，变成了一个装满竹签的签筒，“来，抽吧，抽到第几层，我就送你去第几层。”
“嗯？还有这步？”叶长青回眸，征询玄黄的意见。
后者点头：“没错，就算赢了，你也得抽签，抽中哪层算哪层。”
“嘶，这么霸王条约。”叶长青皱皱眉，抿唇一思虑，执扇朝身后勾了勾，“小辰，你来抽。”
“我？”温辰一脸诧异，不知道这皮球怎么就踢到自己这来了。
叶长青推脱地理所当然：“对，为师手气一向不好，逢赌必输，一上赌场去必定‘两袖清风’回来，这一次事关重大，就不亲自上手了。”
“啊，好吧。”温辰没法，听话地过来，挑拣片刻，摸到一只签子，小心翼翼地、慎重拿出——
第一层，万骨荒原。
七个金色的大字亮闪闪的，闪得人眼睛都要瞎了，幻鬼一看，幸灾乐祸地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第一层，第一层？！老夫守这传送法阵好几千年了，没记过个比你手气还差的了，真是笑煞我也，笑煞我也！”
“……”叶长青和玄黄表情奇怪地看过去，终于有一次一致对外了。
温辰被看得发毛，后退一步，摊摊手，表示无辜：“……这个，师尊，是你让我抽的啊，不能怪我。”
叶长青：“小辰，别人家童子的手摸过财神，你这是抱着穷神过夜了吧。”
玄黄一听，嫌弃地跳起来：“好好的灭自己威风做什么？人家温小公子又不是自愿的，你这人太也没道理——”
“玄黄前辈，”叶长青接过话茬，手欠地摸了摸他头，“你钟爱的小辰辰手气这么差，那你好歹给出个招，说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啊？”
“贿赂。”玄黄没好气地给了他个眼刀子，悻悻道，“幻鬼贪财，你给他合意的宝物，他自然会给你放开的。”
“合意的宝物，比如？”
“钱，好多好多的钱。”
“……”
叶长青捏了捏小朱雀的腮帮子，笑得慈祥又有爱：“黄啊，你看我像钱，还是你像钱，要不，就把你送给他，做个小鸡炖蘑菇？然后我和小辰下去取到残魂，来年忌日再给你烧来好不好？”
玄黄：“谢谢，滚。”
“……”夹在这一对不正经的人和鸟中间，温辰真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努力把话题往回拉一拉，“师尊，玄黄前辈，我们总不能真的再回原点去吧？”
哎。
叶长青叹口气，终于找回了点正经：“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没钱的话，上刀子行不行？”
“什么？”玄黄一愣。
叶长青唇角一勾，神秘兮兮：“你说我要是挟持了他，他能不能送我们去更深一点的地方？”
“挟持？”玄黄这一惊不小，吊着一双黄豆眼，看神经病似的看他，“幻鬼把守这法阵几千年了，抽签决定去留，古来有之，还从没人敢走你说的这条路。”
叶长青欠欠身，莞尔：“路嘛，一开始总是没有的，走的人多了，便也有了。”说完，不顾他阻拦，铁扇化为玄剑，提着就朝幻鬼走过去了。
·
幻鬼还沉浸在千年难遇臭手气的欢乐中，笑得在地上打滚，刚刚缓过来些，正要爬起来，突然眼前寒光一抹，“锵”一声，冷冷的长剑插在脸边的石头地里。
一双雪缎靴子停在剑边，下一刻，咣当踩在他不可描述的位置：“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幻鬼夹着腿，怪叫：“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这都看不出来？当然是劫持你咯。”叶长青双眉一轩，盛气凌人，“老实点给大爷把去最底层的那跟竹签找出来，否则……”说完，小腿作势往下一沉，那意思，竟是要踩废一只鬼？？？
温辰站在一边，玄黄蹲在他肩上，一人一鸟，脸上表情俱是光怪陆离。
不是吧，难道鬼还怕断子绝孙？
“呸！”幻鬼啐了一口，骂道，“你以为你一个弱鸡一样的凡人，能把老夫怎么样？！”
叶长青笑了笑，也不回答，靴子又往下陷了陷——
“哎哟喂，停停停，不能用力了，再用力，老夫真的要废了……”
他一手拔出剑，收腿在其小腹上踹了一脚：“废物。”
幻鬼龇牙咧嘴地瞪着他：“你你你你给我等着，看我——”
“打住。”叶长青一脚落在地上，另一脚还踩在他身上，歪歪斜斜地站着，手指慵懒地擦了擦微微沾灰的剑锋，整一副流氓大佬揍完人的悠闲模样，扬起一边眉毛，冷冷道，“这么多年来，你把守着传送隘口这个肥差，收受贿赂，安安稳稳地待在只有食尸鬼的第一层，底下的恶鬼们上不来，肯定都恨死你了吧？”
这一军将得够狠，幻鬼大大一抖，还想嘴硬：“我，我告诉你，九幽暗狱自有一套传承法则，你这么胡来，一定会遭天谴的！”
“天谴，”叶长青一边拭剑，一边刻意咂摸，直把对方咂摸得寒毛都竖直了，才弯腰屈腿，小臂搭在膝上，阴恻恻道，“实话告诉你，大爷我本就是轮回之外的邪魔外道，还哪里怕什么天谴？不信的话，这就带你试上一试，看看天谴先收拾的到底是我，还是你？”
泛着冷光的玄色剑锋一戳，正好戳在对方命根子上。
幻鬼：“……”做了刀俎这些年，他还从没想过，自己也有变为鱼肉的一天，可谁让看家本领吓不住这人呢？
无法，幻鬼两手护着裆，磨蹭地爬起来，再次变出那只青色的小竹筒，强忍着憋屈，默默地在里边翻找。
玄黄观看了打劫的整个过程，一张可爱的鸟脸上，大大的就写了仨字——“没眼看”。
“什么，就这种下作手段，也行？”
“……”其实，温辰心中也觉得有点那啥，但听别人说出来，就不乐意，反驳道，“玄黄前辈，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只要有用就行了，难道不是吗？”
叶长青抬眼望过来，一改方才的痞子样，特别“为人师表”地夸了一句：“有徒如此，夫复何求。”
“……”玄黄没说话，鸟嘴紧闭着，八成在骂他们一对狗师徒，上梁不正下梁歪。
法阵旁，翻竹签的声音刷拉拉响，不多时，幻鬼就找到去往暗狱深层的那一支，捧过来，臭着脸：“第九层是鬼族最神秘的禁地，只有最古老的洪荒王族才有资格进去，传送法阵到不了，所以最多只能去到第八层。”
叶长青不信：“真的？”
幻鬼恨恨地剜了他一眼：“老夫要是骗你，立马下去喂鬼。”
“这个倒也不必。”叶长青一挑眉，收了那支竹签，袖一甩，拱手笑道，“多谢兄台襄助。”
“哼。”幻鬼不甘心地咬了咬牙，转身消散成烟。
叶长青十指灵动，把玩了几下签子，回头对温辰道：“走吧，下去看看倒数第二层的恶鬼，究竟有多么可怕。”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我，土匪，打钱



第130章 冥界（十） 大小辰又正面交流了？吃醋了？
九幽暗狱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风光不同，景象各异，而越靠近牢底，竟越生机葱茏，草木繁荣。
“唧唧——唧唧——”夏夜的原始森林里，虫鸣如赛歌似的，一声接着一声，冷月泠泠，枝叶掩映出一道道黑色的剪影，远处，时不时有惊山之鸟，翱翔于溪水流过的山涧中。
“师尊，这里……就是第八层暗狱，欲念深渊？”望着眼前堪称祥和的一切，温辰有些难以置信。
“可能吧。”叶长青撩起一条垂下来的树枝，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危险，举步向前走去，“那幻鬼找竹签的时候，我是一直盯着他的，按理说没有投机取巧的可能，不过，就算他多了个心眼，偷偷用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障眼法，送来了别的层级，那我们也不亏，总好过还在万骨荒原上徘徊。”
“没错，师尊，还多亏了你，否则我们不知道得走到什么时候……”温辰说着，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抬手去摸了摸肩头，一惊，“师尊，玄黄前辈不见了！”
“嗯，我知道，临走时他和我说过了。”前方剑气扫过，挡道的草木纷纷偃旗息鼓，叶长青步履如飞，一点都没有要等等他的意思，连说话的语气都十分疏离，“玄黄是残魂之身，暗狱底层的深重鬼气他受不住，不能跟着我们一起下来。”
“哦，这样……”温辰加快脚步跟上的同时，心里有点奇怪——自从来到冥界，师尊一直都好好地将他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哪里都紧密相随，一路上，两人的手几乎就没有松开过，何以现在？
他正想着，忽然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空气中传来，越往前走，味道越浓重。
“有人受伤了，快过去看看。”叶长青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竟直接身化残影，御剑凌空而去。
“诶，师尊——”温辰没料到他会这么着急，对着那离去的背影，五指本能地向前一抓，可惜的是，连片衣角的影子都没留下。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不知怎么，心里失落的同时，还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种危机感，好像前方有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在等待，不面对不行。
此时，已过午夜，雪一样的月光，从深山老林的缝隙间扎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诡异的银灰色，西风刮过，周围树丛沙沙作响，冷不丁，竟有利齿咀嚼骨肉的声音泄出。
咔吱、咔吱、咔吱，一声一声，清脆明晰，仿佛就在耳廓之前。
身边没人陪伴，温辰一个人有点害怕，捏了捏拳，没再想别的，御起长剑，闷头朝叶长青离去的方向追去了。
幸好，对方并没有走远，不出一盏茶时间，他就在一棵大槐树下，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一抹青，可一声“师尊”还没叫出口，就发现，树下还有一个人。
“小辰，你怎么样，伤得很重吗，疼不疼？告诉我。”叶长青单膝跪着，小心地搂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少年，字里行间，是他极为少有的担忧和不安。
受伤的少年起初默然，良久，才攒起一点力气，气若游丝地道：“哥，我身上好冷，我好难受。”他仿佛流尽了全身的热血，整个人憔悴如一副潦草的白描，缓缓抬起一只没有血色的手，“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
叶长青立马抓住那只手，火热的灵力瞬间就流转在紧紧相扣的十指间，他咬着唇，轻轻摇头，几近仓惶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来晚了，坚持一下，我这就带你回去。”说着，他一把抱起白衣少年，大踏步地朝几丈外的一个山洞走去。
温辰目睹了这一切，难掩错愕地问：“师尊，他是谁？”
“是我弟弟。”叶长青随口应了一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可是，师尊你什么时候……”温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话未说完，就呆住了——那一直埋头在他颈窝中的少年，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是他。
温辰心里狠狠一疼，像一池春水，被乍起的狂风吹乱。
最害怕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吗？那个暂时被自己代替了的少年，终于还是回来了吗？师尊之前表现出的冷漠和疏离，都是因为他？他不是很强么，又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
温辰心烦意乱地想着，一抬眸，意外地看到几尺外，那个明明已经伤到神志不清的白衣少年，居然向他绽开一个微笑，明媚而挑衅，仿佛在说，你输了。
可他还不及反应是怎么回事，叶长青已经抱着人拐进了山洞。
“师尊……”温辰孤零零地站在树下，神情冷落，清隽如水的眸子里，书满了被人抛弃后的心酸和惶恐，他肩头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了半晌，终于一咬牙，跟了进去。
洞中，叶长青已然生起了一丛篝火，解下外袍，铺在地上，将半路救下的少年放了上去，动作慎之又慎，像对待一件遗失多年，复又得到的珍宝，疗过伤，又温柔地安抚了一阵，才站起身来，第一次看到了随在他身后的小徒弟。
“你帮我照看他一会儿，我出去打几只野兔，很快就回来。”叶长青草草地叮嘱了一句，急匆匆地就要往出走。
擦肩而过时，温辰飞快地拽住他中衣的袖子，想挽留却又说不出口，纠结了许久，复杂地低下头去。
“怎么了？”叶长青狐疑，见他不说话，便没什么耐心地勾住他下巴，强迫与自己对视，“冥界山林里多恶鬼，小辰受了伤，动弹不得，你要好好保护他，不能有一点损伤，夜里风凉，火小了要填上木柴，他如果渴了，你就去外边小溪里打壶水来，记得现先在火上热一热，他身子不好，喝不了那么凉的……听到了吗？”
温辰神色难过，一言不发，浅淡的下唇上刻着一排清晰的齿痕，交汇处，几乎要溢出血来。
“好了，不能再耽搁了，我去去就回。”叶长青却当没看见，轻轻震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夜色里，篝火融融，照亮了整个洞穴，可唯独照不亮，温辰眼睛里猝然熄灭的光辉。
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那靠坐在山洞壁上的少年，一向温和的目光中，隐隐有凶煞之气涌动。
“哈，其实……你不用这么看我。”对方好像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不紧不慢地别过脸来，悠然道，“我已经回来了，你就乖乖把他让给我吧。”
“凭什么。”温辰平淡道。
“凭什么？”白衣少年扑哧一声笑出来，不巧扯到伤口，捂着胸口，虚弱地喘气，“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到现在都看不出他对你好的原因？”
“既然你总是愿意这么欺骗自己，那我就好心地帮你清醒清咳咳咳——”白衣少年掩着唇，狠狠地咳嗽起来，苍白如雪的手指间，透出一丝丝触目惊心的红，过了近半盏茶，他才缓过劲来，淡淡道，“很多年前，我与你师尊就相识了，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两情相悦，惺惺相惜，本应有个很圆满的结局，谁知道，天不遂人愿——”
“你胡说！”温辰粗暴地打断，上前几步，一把扣住他脖子，“他刚才说了，你是他弟弟，你们之间没有其他感情。”
白衣少年却摇摇头，浅笑着道：“哪里，他是害羞呢，不好意思说。”
“什，什么？”温辰怔住，想象不出师尊那样的人也会因为害羞而含糊，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往下接。
“嗯，我没骗你，很多事情，他并没有说给你听。”忆起过去，白衣少年神色渐渐柔软，侧脸枕在石壁上，阖上双眼，丝毫不在意要害还掌握在他人手中，像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梦中，娓娓道来，声音轻如鸿毛。
“我从小被关在笼子里，当野兽驯养，被扔进铸剑炉中，当兵刃锻造，空有一身登峰造极的修为，却完全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被谁真正地当个人看，直到……我遇见了他。”
“其实一开始，我挺不待见他的，觉得他幼稚，天真，没有被命运扼杀过，怎么会懂我的一星半毫？但是我没想到，他与别人，是真的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许是被他的情绪感染，温辰原本紧扣的五根手指，逐渐松垮下来。
白衣少年睁开眼，望向不远处静静燃烧着的火焰，神情十分平和：“遇见他，心里就没再想过别的人，为了他，曾经难以忍受的痛苦，也可以甘之如饴……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活着唯一的愿望，不过就是想让他开心。”
“——仅此而已。”
温辰收回手，讷讷地问：“你怎么会这样想？”
面对质疑，白衣少年很坦然：“不错，宗门时刻教导我，要为万里河山，天下苍生，可到头来，我还是这么没出息，只为了一个人而生，没关系，你愿意笑，就笑吧。”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忽然，洞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响动，绝不是人类发出的，温辰悚然一惊。
“什么东西？！”他刚一转身，就与十几只青面獠牙的食尸鬼打了个照面，原来不知何时，这帮畜生竟已包围了这个小小的山洞，正循着血的味道，一步步逼近。
“该死。”温辰眉心一压，反手就去背后抽取“却邪”，谁知，就在那一刻，耳边倏然响起一个声音，“这么好的机会，你就白白地浪费了？”
他一愣，条件反射地回头，却看着身边重伤的少年面色惨白，双唇紧闭，根本不像是刚刚说过话的样子。
温辰握剑的手一紧：“你是谁？”
“傻孩子，我就是你呀！”那个声音笑嘻嘻的，每句话的尾音上挑，充满了蛊惑，“我就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不掺杂任何束缚和顾忌，来，听我的，放下剑——”
“为什么！”
“因为食尸鬼喜欢血腥的东西，你身上没有伤口，他们不会冲着你来，只会把那个碍事的家伙吞吃入腹，永永远远地绝了你的后患！”
“你，你在说什么？我哪里有什么后患？！”温辰狠狠摇头，妄图将这声音赶走，却徒劳无功，“哈哈哈，就问你自己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发虚啊？不久之前，你还恨这小子恨得发疯，怎么现在又开始可怜他了呢？”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现在你师尊不在这里，你一个还没结丹的小家伙，打不过这一群恶鬼是正常的，何必跟着他一起遭罪呢？正好他伤成这样，也没几天好活了，不如就交给这群恶鬼，一了百了……”
“你师尊那么好，你不是想要他吗？那么，想要的人为什么不尽力去争取，却要拱手相让呢？想想日后他身边只有你一个，把所有的心思都给你，与你结成道侣，双宿双飞，这难道不美妙吗……”
这声音邪门得很，无孔不入，前一刻还在耳边徘徊，现在就已经钻进了识海，一遍一遍，疯狂引诱，温辰攥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忽然间，最初因嫉妒而生的那一抹煞气，再次涌上心头！
他残忍地扯出一笑，暗道：是啊，既然他与你情深如许，那若是你活了下来，怎么可能还会有我的位置？说来道去，他待我好，就是因为我长得像你而已，正主都回来了，还要替身干什么？
此刻，白衣少年正靠在墙上假寐，似乎刚讲过一番话，就把他残存不多的力气都耗尽了，歪着脸，侧颜线条薄弱得一触即碎，顺着白皙的脖子，深深埋入染血的衣领，整个人死气沉沉，就像个一脚跨在阴阳两界的残魂，去留不过一步路的事。
身侧，温辰盯着他的目光，骤然结冰——好，与其拼命挣来一个悲剧的结果，不如就留着他在这，任恶鬼宰割吧。
桃木剑出鞘一半，又被悄无声息地推了回去，温辰沉默地退开几步，渐渐离开敌人的包围圈。
逡巡在洞口边的食尸鬼们，原本还有几分忌惮，可一嗅到他退缩的意思，立马鬼眼一亮，獠牙上滴下贪婪的涎水，停顿片刻，朝着那重伤难行的白衣少年，一拥而上！
腥风四起，鬼气弥漫，后者感觉到了什么，艰难地张开眼，霎时，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中，映出了十几个由远及近，不断放大的鬼影——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暗戳戳地说，我其实……有点喜欢大辰？
小辰：？？？QAQ


第131章 冥界（十一） 欲念深渊，准备下最后一层了
食尸鬼的速度很快，眨眼未过，已经扑到了他身前，他剧烈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那几乎要了他命的伤势，让他的努力无济于事。
“嗬嗬嗬——”阴森的鬼叫响彻山洞，第一个冲上来的食尸鬼，上下两对獠牙一开一合，就扣住了他的衣服，身后同伴紧随其上，一口咬在他小腿上！
“啊！”白衣少年惨叫一声，脸色青白交错，他大口喘息了几下，两只手掰上那深陷在自己骨肉中的獠牙，但究竟实力悬殊过大，即使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都没能撼动分毫。
“别，别过来，救，救我……”他颤抖地哀求着，痛得面无人色，可浓重的血气充斥着逼仄的空间，成了加剧食尸鬼们吞噬欲望的最强诱饵。
少年凄厉的求救声和衣料撕碎的裂帛声，像钢钉一样，一枚一枚，狠狠扎进温辰脆弱不堪的意识中，他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场面，眼睁睁看着那一袭白衣，被鲜血染成了透红，虽然身上并无痛楚，但惨白似鬼的脸色，甚至没有比被攻击的少年好上多少。
眼前的一幕，鬼使神差地，竟和一段早已深埋的记忆相重叠——
“哦？小白兔也敢对主人下手？”
“既然你不想死得痛快一点，那么我只好……小七小八小九进来！这小白兔赏你们了，啃骨头玩儿去吧！”
蓦地，一股旋风卷过，食尸鬼疯狂撕扯的画面，换成了三只妖狼生吃战利品的场景，血肉横流，内脏满地，绣着银纹的昆仑圣雪袍，被糟蹋得万劫不复，而旁边，坐着一个看戏看得开心的魔修，嘴角含笑，兴致颇高，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悠闲地对他说：“很好，他死了，你就是你师尊唯一的宠儿，到时候再也没有人与你相争，就快了，还只差一步，一步就——”
“不！！！”
我不要变成魔郎君那样的杀人狂魔，我无法看着无辜的人在自己面前痛苦死去，我……
温辰眼睫抖动一下，心里冒出一个难以抗拒的念头——他死了，师尊一定会很难受。
猛然间，识海中一片灵压扩散开来，打在那个一直盘桓着、挥之不去的魔音之上！魔音抖了两下，不及哀叫，倏地化为灰烬，温辰狠命地晃了晃头，神智恢复，再没考虑其他，反手拔出“却邪”，飞身冲了上去！
咔咔咔——
剑影幢幢，龙吟阵阵，桃木剑诛邪之力凌然，锋刃劈过食尸鬼的骨头时，腾起一连串焦糊的青烟，须臾之间，他仿佛一头冲入羊群的饿狼，毫不留情地将对手一一置于死地！
血影和刀光之间，温辰身如灵鹤，一剑砍断那根扎在白衣少年腿上的獠牙，左臂一揽，将他带到肩上，下一瞬，背后好像生了眼睛似的，唰唰两团剑花甩出去，干翻了三只意欲偷袭的食尸鬼。
温辰咬牙蹬住一块大石，用力一跃，两人身体凌空，双双飞出包围圈外，甫一落地，他就平削数剑，将身后熊熊燃着的篝火挑了出去——
“嗷~”
“嗷~”
食尸鬼们未加防范，被迎面砸来的火球烧了个准，一半翻倒在地，忙着扑灭大火，一半灵巧地躲过，拔足追了上来，温辰再没犹豫，趁着这个契机，御剑逃离了山洞！
“咳——”白衣少年吐出一口血沫，脱力地趴在他肩上，声音微弱，“你为什么要救我？”
“……”温辰默然片刻，低声道，“我乐意。”
听到这个答案，白衣少年像是很快乐，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温辰背着人，在茂密的林子里不懈奔袭，凉风呼呼刮过，两旁景物飞速倒退，尖锐的树枝划上他的手臂、脸颊，留下一道道或长或短的血痕，身后食尸鬼追击的步伐越来越近，数量越聚越多，一刻钟的时间，似乎这整个山林里的怪物都出来了，咬着他的身影，穷追不舍。
然而，脚下的树丛却绵延无尽，怎么跑都跑不到头。
怎么办，出去的路到底在哪里？我难道要死了吗？
不，我不想死，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我还想……
不知为何，在这样危机的情况下，一种巨大的眩晕感竟袭上精神，温辰控制不住地想要睡去，一了百了，再无牵挂，可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不住地喊：“醒醒，醒醒，你快点醒来啊！”
哗——
浪花四溢，溅起几尺之高，他从水面下探出头来，闭着眼睛贪婪地喘息，感受着沉溺的五感重获新生，隔着眼皮，外界似有明晃晃的白光。
“小辰，你终于醒了！”叶长青惊喜交集，旋身上去，一把将他从黑水中捞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胸口像塞进了一团棉花，涨得难受，温辰剧烈咳嗽着，好半天，才总算有了畅通的感觉。
“师尊，这，这是怎么回事？”他带着满身淋漓黑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三尺外，叶长青一拂袖，潇洒地甩出十几道剑气，慑退了咄咄逼人的鬼影，方回头：“我们一下到第八层，你就被扯入欲念深渊了，神魂被迫和这里的万千鬼影相锁，你一刻醒不来，我就一刻不能伤害它们。”
光影交错，映出他脸上数道伤痕，青色衣袍血迹斑斑，广袖落下，手臂上有两条长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师尊，你受伤了！”
“无妨。”叶长青抬指揩了一把唇上的血，眉尖轻佻，飒然一笑，“这帮混蛋，仗着把你抓在手里，猫耍耗子似的欺负了为师这许久，当真可恶，你说，现在是不是该给它们点颜色瞧瞧了？”
言毕，他横剑驭起一招“疏影式”，电光石火之间，就朝徘徊在空中的黑色影子挥洒而去！
霎时，烂银堆雪似的剑光照彻整片深渊，轰鸣，动荡，身如流星，势如破竹，短短三尺青锋，生生杀出了十里血路！
之前凭着灵魂锁占尽上风的鬼影们，一下子被打得猝不及防，七零八落地掉下地来，幸存的一些也不敢恋战，灰溜溜地钻入黑水之中，再不出来。
与此同时，前方一直缭绕的浓雾缓缓散去，朦胧间，一扇冰冷的铁门若隐若现。
“很好，你们做得很好。”黑水河上空，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子声音，如深秋败叶，在冷风中不住地瑟缩，“救，或者不救，两个人竟能同时完成我的考验，难得，真是难得。”
叶长青道：“敢问阁下是？”
“欲念深渊的主人，诛心婆。”女子肺痨病人似的，一字一喘，慢悠悠道，“原本，鬼王命老婆子杀掉一个，留下一个，可既然你们破除了欲念迷障，婆婆也不好强留。”
“呵，奇怪了，老婆子镇守此地好几千年，从来不会失手，今日却折在你们两个小子手中，看来命线相交之人，是无论如何都分不开的，也罢，也罢……”她深长地叹了口气，似有些惋惜，“好了，暗狱底层的入口就在前面，你们去吧。”
轰——
铁门不打自开，在两旁的石壁上撞出震天的声响。
余音回荡中，一切都归于平静。
岸边，温辰彻底清醒过来，几步跑到他身前，双手颤抖着，去拂他小臂上的伤口，只看了一下，眼眶就红了：“师尊，你怎么伤成这样，你是不是好疼啊？”
叶长青正思量着诛心婆关于“命线相交之人”的那两句话，闻言，如梦初醒。
“还成。”他倒无所谓得很，折腕翻了个漂亮的剑花，另一只手，已经上徒弟脸蛋儿去占便宜，“一点皮肉伤，小意思，疼一疼就过去了。”
“……”温辰仿佛感觉不到脸上揉捏的触感，眉弯紧锁，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可最后开口的却只有一句，“师尊，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别管我——”
啪。
叶长青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力道不重：“我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出去，再说这样话，我把你扔到河里喂鱼。”说着，拽起他手腕，匆匆朝近铁门的角落走去。
温辰心里担忧，不敢言语，乖乖地跟在后边。
到了地方，叶长青一手拄着剑，一手扶着他，背靠在墙上，仰头深喘了几下，动作定格了片刻，腿一软，整个人化雪似的瘫了下去。
“师尊！”温辰吓坏了，连忙半跪在地，使出自己境界还不怎么高的愈疗术，一遍又一遍，着急忙慌地抚过他的伤口。
彼时，万鬼退去，欲念深渊中静得可怕，就连时间，都仿佛悄悄地停了下来，踟蹰不前。
幽蓝色的水属性灵力萦绕在身前，像一个个美丽的精灵，柔和地亲吻着那些鲜血长流的骨肉。
温辰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操纵术法上，硬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一盏茶不到，牙就咬得生疼，两腮肌肉都僵了。
“……”叶长青枕在石壁上，咽喉缓慢而微弱地滑动着，长发汗湿，凌乱地贴在脸上，双唇因为疼痛，不自主地哆嗦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眸，扯出一丝歉意的微笑，轻声道，“小辰，本来不想让你担心的，可谁知……哎实在没办法，我这一次真有点装不下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写完了……累死我了，原地去世QAQ


第132章 冥界（十二） 小辰撒娇功力日益见长，老叶要顶不住了
半晌，温辰低下头，涩涩地道：“是，我看出来了。”
“？”他这个冷静的反应，实在不像印象中可能有的样子，叶长青微微咋舌，“小辰，你怎么了？”
刺啦——
回应他的是一声裂帛，温辰并指为刀，从衣襟上撕下来一长条布料，拿过他手臂，撸起袖子，一圈一圈缠在那入骨的伤口上，少年的手指苍白，布料也苍白，一覆上去，鲜艳的血就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分分钟染成一片狼藉。
“……”他沉默，叶长青只好也跟着沉默，空荡荡的暗狱里，只有衣料的撕裂声和包裹伤口的闷响反复交错，单调到似乎连两颗心的跳动都听得到。
温辰动作熟练地拉过最后一条布料，用牙咬着一端，手拽着另一端，在他臂上系了一个好看的活结——那仿佛流都流不尽的鲜血，愣是被他一层又一层地给压下去了。
就像一个月前他性情大变，不再粘人一样，这时候他越是淡定，叶长青就越是不能淡定，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间连伤口的疼都忘记了：“小辰，你没事吧？我就是杀鬼杀累了，不是心魔的问题，歇会儿就好，你这样子，不会是晕血被刺激到——”蓦地，身上一紧，却是落进了少年清瘦的怀抱。
“师尊，你刚才说了，我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出去，不许反悔。”温辰倾过半边身子，小心地搂住他，指间游荡着温润的水灵，贴上了更多染血的地方，“还有，你只是个人，不是神，你并非无所不能，受伤了也会痛，没人陪伴也会寂寞，你落入心魔的圈套里，一样会挣扎得万分艰难，我明白，我都明白……”
他语调平缓，情绪却明显难以抑制地激动，侧脸埋下，紧挨着叶长青温热的锁骨，中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远看上去，竟像是在拥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一个怨念深渊已经这么惊险，下一个关押朱雀残魂的最终关卡，一定更加难过，你是不是害怕我们真的会出不去？”
闻言，叶长青惊愕极了，张口结舌一阵，用明显不太好的演技强撑：“没有啊，你瞎说什么，玄黄前辈放我们下来，就一定有他的分寸，怎么会真的出不去？”
身前，传来少年呵呵的轻笑声，听上去，倒有几分愉悦在里面：“师尊，你都演砸了，还装。”
叶长青：“……”
温辰仰起头来，认真道：“师尊，我都十六岁了，你不能再把我当小孩子哄啦，我不怕的，不就是死么，有什么。”
“不就是死？”叶长青唇舌有点僵。
“嗯。”温辰点点头，复又枕到他颈窝里，暗暗吸着梅花香混着血腥味的气息，絮絮叨叨地，如同梦呓，“小的时候我怕黑，怕鬼，怕好多好多东西，其中最怕的，就是死。”
“可后来却发现——人活着，哪有不死的……相比于死，我其实更怕被至亲之人抛弃，独自留在这世上，孤零零地活——”
“就像在天河山顶，火那么大，我却离他们那么远……现在，你要是再这么做，我一定会恨你。”
叶长青：“……”
没错，他早在陷入欲念幻境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如果牢底那一关真的过不去，就拼着自己性命不要，拿下朱雀残魂，送温辰和玄黄两个平安出去，也当了了一桩心事，此时被一针见血地点破，忍不住有些脸热，被绷带裹成个粽子的手抬到半空，不尴不尬，落不下去。
“师尊，”少年的呢喃声中，带着难以察觉的温暖笑意，像二月春风，乍一来，就吹散了笼罩一冬的严寒，“答应我，千万别对我那么好，因为我真的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好。”
完了，搞砸了。
叶长青心里，就这一个念头——徒弟怎么赶都赶不走，非要和他死在一搭，这算自己教得太成功，还是教得太失败？
少年心静下来，术法也用得娴熟了，那些被鬼影撕扯出来的伤口，竟被他一点一点慢慢抚平，连身上的痛，都渐渐消了。
良久，叶长青才别扭地点下头，算是答应了，推了推挂在自己身上不想动的小子，没好气道：“行了，起来了，你自己说的，都十六岁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缠人。”
“不，我就要缠。”温辰耍了个赖，不光不起来，还抓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小声道，“都死到临头了，还不让我缠一缠，师尊你真是太无情了。”
“连那鬼婆婆都说命线相交之人分不开，你怎么还要推开我？”
“……”叶长青无语，这可是九幽暗狱的牢底，世上最恐怖的地方也不过如此，一般人走到这一步，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哭哭啼啼，反观这小子，跟睡在家里热炕头似的，腻腻歪歪没个完。
真是在折梅山上的时候，都不见他有这么亲热过。
看一眼徒弟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角，叶长青实在是想问问——小辰，你在欲念幻境里都看到了什么，好端端一个冷静自持的人，怎么一醒来就成了这幅样子？
可想了下，他又觉得算了，毕竟欲念都是人心藏得最深的东西，谁愿意被他人知晓呢？就像不久之前，自己刚刚经历过的那些，宁可埋入尘埃，再也不要见到天日才好。
终于，那只落不下去的手，安稳地抚在了少年单薄的后背上，触感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这孩子一定也没少受惊吓吧？能靠自己的定力出来，想必是吃了很多苦头，现在这么缠他，也是想找找安慰的吧。
思及此，叶长青心又软了，暗道，行吧，谁让自己斗得过魔君，杀得了魇灵，刀山火海都走过，可唯独吃不住的一套，就是撒娇。
他无奈地笑了下：“好，那再待一刻钟，一刻钟后，我们就下去。”
·
通缉犯意外进了九幽暗狱，全酆都的鬼将都聚集在一处，一张大网织得密不透风，生擒也好，收尸也罢，必是叫那两人插翅难逃。
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唯独这场围杀的领头者漫不经心。
“阿玄，为什么这么些年了，本王就是走不进你心里去？”
“如此抗拒，你何苦呢？看你不开心，本王心情也不好，不如有什么话说出来，也好替你出出主意。”
那高高在上的王座中，刚打了一阵子盹的鬼王，好容易醒来，睡眼惺忪，一眼没看鬼镜中的画面，直接就缠磨上了珠帘后的琴师：“乖，你不理本王，本王这心里就一刻都不能踏实，阿玄，你如何能舍得——”
“啪！”
铜酒盏被砸在地上，惊天动地，叫醒了这座奢靡的宫殿里，每一个昏昏欲睡的灵魂。
“好一个打开阴阳之门，意欲一统人鬼两界的君王！”魔修身披黑斗篷，扣着纯银面具，还维持着摔酒盏的姿势，脚下，金黄色的酒液流了满地，散发出浓郁醉人的清香。
沈画扫一眼鬼镜之中，已经在往最深层走去的两个人，冷笑质问：“鬼王陛下，说实话，我现在非常怀疑你与我合作的诚意。”
“喔？”鬼王刚睡醒，就被他吵得一激灵，正揉着太阳穴，有点不耐烦地道，“血手阁下，睁着眼睛说瞎话，该不是你们魔族的传统吧？”
沈画咬牙：“什么，这有什么关系——”
“本王先是把你要的人从人间带了来，然后又在酆都全城通缉，最后都动用上九幽暗狱中的势力，你还要怎样？本王做得难道还不够吗？”
刹那间，暴烈的鬼气横推过来，威势排山倒海，沈画后撤一步，甩出“血饮”长鞭，几乎放出了全身的魔气，才勉强与之抗衡，顶着压力，连珠炮似的问：“既然陛下做得够多，那为什么这两人会一入冥界就没了踪影？后来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九幽暗狱入口？他们又是怎么找到万骨荒原上的传送幻鬼？号称杀人于无形，千万年来从不失手的欲念鬼婆，又是为什么放他们进入最后一层？！陛下，这些你难道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话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久久不能散去，王座上，鬼王坐直了身子，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细缝，浓重的血色溢了出来，他轻叹一声，道：“好吵。”
沈画：“……”
“本王告诉过你，做大事的人，要稳重，不要急，怎么就是不听呢。”鬼王打量着自己那双惨白消瘦的手，饶有兴致，像在看什么稀奇之物。
片刻后，他一抻座椅两侧，站了起来，拖着步子，龟速走到那阴森森的鬼镜之下，撩了眼战战兢兢、却强作镇定的魔修，平声道：“阿玄，你出来。”
“……是，陛下。”一身红衣的绝色少年，缓缓从珠帘后步出，行经处，一串串细小的夜明珠打在身上，叮叮咚咚，仿佛碎得不是珠子，而是他这个人。
沈画见了这一幕，气得有些头晕：“鬼王陛下，你能不能认真一点，他们已经要下最后一层了，你在干什么，你还要招你这个小琴师出来玩弄？！”
“嘘。”鬼王一根食指竖在唇边，眼睛一弯，笑得若有若无，“小琴师？你这么贬低阿玄，他会生气的，他生起气来，可是很可怕的。”
“……”沈画看看这边色/欲熏心的鬼王，再看看那边冰冷如霜的玄黄，一句“我操这狗男男”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再然后，醉心魔族复兴大业的银面血手大人，就眼睁睁地看着玄黄走过去，鬼王亲热地搂上他肩膀，以一种“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的昏庸之态，指着鬼镜上的画面，柔声问：“阿玄，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玄黄看了一会儿，漠然地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好，不认识好。”鬼王哈哈大笑，如同与宠妃介绍自己横征暴敛来的奇珍，拍着他的手臂，道，“九幽暗狱里头可都是好东西，好多你这辈子都见不上一次，你知道那里最下面，关的是什么呀？”
“不知道。”玄黄神色恍惚，任由他搂着，毫无回应，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漂亮，却没有感情。
鬼王不认同地啧啧了两声：“哎，问你什么都是这样，不认识，不知道，这说出去，旁人还以为本王怎么亏待了你呢！”然后，屈指在他脸上弹了一下，笑得宠溺，“这样吧，那本王再给你说一遍，这一次，可不许忘了啊。”
“……”玄黄是没说话，旁边沈画却忍不住要吐槽，“鬼王陛下，我必须劝你最后一句，阴阳之门尚未打开，要想真正进入人间，还需要我等勠力同——”
倏地，他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指着前方，满面的震惊和愤怒。
“烦，总有人在本王欢愉的时候，过来叽叽歪歪，来，阿玄，不用理他，我们说我们的。”鬼王架在玄黄肩上的那只手甩了甩，浓黑的鬼气散了开，根本没搭理那忤逆犯上的魔修，重归话题，“九幽暗狱最底层，没有名字，那里曾经关的是九幽冥火，后来换成了朱雀残魂，这两种，都是一旦现世，就足以翻天覆地的神器。”
玄黄呆呆地听着，恍若未闻。
“你应该记得的，万年前洪荒鬼族只差一步，就能入主人间——那边的大好山河，是看过一眼就无法再忘却的，所以凭什么？千万年来都被那帮短命又低劣的凡人所占有？这一次鬼族攻占人间，本王筹谋已久，势在必得，任谁，都阻止不了。”
鬼王顿了顿，血色瞳子转向怀中人，一瞬间，嗓音变得冷冽：“阿玄，我中意你的琴声，忍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是想不开，非要与我作对不可？”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要到冲突最激烈的时候了，这个过程真是，太漫长了QAQ
沈画：劳驾问一下，为什么我觉得我智商这么低？我难道不是本文第一大反派吗，你是不是写崩了？
作者：？？？大哥，你的人设难道不就是个傻叉，这需要有什么疑问吗？
沈画：……%￥&amp;*#*


第133章 铸剑（一） 叶子又死了，全文完结，本咕咕要开新去了！！！
嗒，嗒，嗒——
空寂的地宫里，脚步声显得清晰而寂寥，仿佛万里雪原上，一匹离群萧索的独狼。
叶长青神色淡定，从面上找不出一丝紧张的痕迹，但心里却并非如此。
九幽暗狱最低层，关押着的是稀世神器，必然有恶鬼邪魔把守，多年来，极少有人成功到达过此地，或者说，到达了此地的人，基本都死了。
史书记载，上古时候，九州沦陷，夜良国王子，也就是明王子夜的幼弟，后来的北境将军元子曦，曾下到此地来，取走了牢底陈置着的九幽冥火，带去北境战场，与魔族抗衡数十年之久。
战事拖得越长，两边人马也就越疲惫，就在定渊二十年，当战役已进入白热化状态，火药桶一触即发——魔族倾全族之力发动了一场惊天魔潮，誓要突破北境防锁线，一举攻入人间。
敌人太多了，北境守军再也挡不住，元子曦没有办法，孤注一掷，以无数巫师的身体为火油，燃起了一道长达数千里的冥火长城，在苍茫苦寒的北溟海上，一烧就是十年，成功将魔潮大军挡在家门之外。
如果不是这一疯狂的举动，人族在中州战场上不会赢，魔族圣女迟鸢也不会被封入黄泉海，明王子夜更不会封神成圣。
人之一字，渺小而简单，好像任谁一来，都能轻松撕成两半；可万千凡人，也正是靠这一撇一捺，在沧海横流的世道中，站成了一片中流砥柱。
这些本族艰苦卓绝的奋斗史，书里不止一遍地讲过，可故纸堆究竟还是故纸堆，光想一想，都觉得霉味扑鼻，其中的故事，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虽亲眼见过了玄黄本人，可在朱雀真正现世之前，上述的一切，依旧飘渺如幻影。
叶长青深深吸了口气，让冷意渗入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抖擞了一下，轻声道：“小辰，你猜，最后守朱雀残魂的，会是什么东西？”
还不等到回答，就听一个雄浑威武的声音在四周震荡起来——
“凡人，因何擅入九幽牢底？吾乃地狱镇火使，镇守此地几万年，不欲杀生造业，奉劝尔等速速撤离。”
哈，奇怪了，这鬼族黑牢的每一层，关着的都是杀人狂魔，一天不喝别人的血就活不下下去那种，偏偏牢底这个大的，还挺讲究？
叶长青眉梢动了动，也没太多客套，直入主题地朗声道：“镇火使前辈，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来取朱雀残魂的，如果可以的话，请行个方便？”
“胡言。”
“朱雀残魂一旦现世，人鬼两界势必纷争再起，到时秩序混乱，生灵涂炭，谁来负责？”
“凡人无知，吾再劝你一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镇火使的语气一直平平淡淡，听不出是喜是怒，比起恶鬼，倒更像是个苦口婆心，普度众生的高僧？
不过，许是知道死之将近，连这无知凡人的胆子，今日都膨胀了不少。
叶长青哂笑一下，无奈道：“前辈，我们要是出得去，还和你在这死磕个什么？抱歉，实在对不住了，劳烦前辈现身相见吧。”
对方听话得很，他话音一落，前方空气就撕开一条竖直的裂缝，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出现了——手执一柄二人高的巨镰，低着头，因兜帽太大而罩住容颜，看不清脸。
“此地除了鬼王敕令，只有冥界洪荒王族可以进入，二位请回吧。”
庄严的声音在辽阔的地宫中回环，仿佛讲话的眼前不止一人，而是无数人。
挑明了，此战非打不可。
“小心，躲到角落里去，等会儿打斗的时候，别被伤到。”叶长青悄悄推了温辰一把，低声安顿。
后者帮不上忙，心情矛盾，没说什么，只张开手臂，紧紧抱了他一下：“师尊，对不起，我一定躲得远远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如果真的不行，我就陪你一起死。”
“嗯，真乖。”越到最后，越是放松，叶长青摸了摸他头，笑得愉悦，“就像你说的，死也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到时候到冥河去寻你爹娘，一起投胎转世，不也挺好。”
说完，他推开温辰，转身向镇火使走去，到得近前，拘了一礼，道了声“得罪”，抱拳的双手再分开时，玄黑剑锋已然生辉！
·
暗狱牢底，鏖战已开，鬼王宫中，不落其后。
面对诘问，玄黄肩头微不可查的颤了一下，而后秀眉轻压，压出个弱不禁风的弧度来，低声道：“……我与陛下作对已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难道还不习惯吗？明知我不愿意，为什么还要苦苦相——”
话音戛然而止，他纤细的脖子落进对方手中，白皙的皮肤上，五指扣得紧紧地，宛如辣手摧花。
鬼王冷冷道：“就是因为太习惯了，才惯得你这么无法无天，居然敢当着本王的面，带两个活人进入冥界的禁地？之前你的那些小打小闹，本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养了只小雀儿，爱怎么闹腾都随你，可这一次，你踩到本王的逆鳞了。”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宛如刀刻，一盏茶前那个优哉游哉，完全不知凛冬将至的昏庸君主，眨眼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玄黄被掐得无力，眼白哆嗦着往上翻，像涸辙里垂死的鱼一样，半晌，才勉强挣动发青的双唇，嘶声道：“我，我没有……”
他并不是个柔弱可欺的善茬，在说到“没”字的时候，已然图穷匕露，刀刃带起一阵凉风，携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眼前高大苍白的男人狠狠刺去！
好像早料到他会有这一手，鬼王应声往后一仰头，鼻尖贴着那削薄的刀锋掠过去，惊险程度堪称九死一生，而后，手刀在他腕上一敲，自然而然地，匕首就落了下去。
“呵呵，困在酆都城里，还能找得到猎鬼刃？阿玄，真是小看了你了。”鬼王擎着那只纯银色的短匕，指腹缓缓从刀锋上划过，看着那上面腾起的串串青烟，一边眉毛挑起，饶有兴致，“这东西好生有趣，竟能吞噬如此强烈的鬼气，来，还有吗，一起都拿出来，让本王开开眼！”
“……”只差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玄黄只觉得心在滴血，咬着牙，一口气憋不住，眉目间戾气大盛，“你既然早就看穿了我的把戏，为什么不直说，一定要熬到现在才拆穿？！这么些年，把我关在你这吃人的鬼王宫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挣扎求生，很好玩儿是吗！你就不怕我真的取回残魂，杀你个措手不及？！”
“不怕。”鬼王给了他个答案，轻描淡写，随手一甩，猎鬼刃嗖地射了出去，一声惊叫过后，王座边上一个打扇的女夜叉化作一摊黑水，另一边她的同伴看着了，吓得花容失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朱雀，你就死心吧，你到不了暗狱最底层的，因为没有人能从地狱镇火使的屠刀下生还。”
一听到“地狱镇火使”这个名字，玄黄就脸色一白，牙齿都不住地打了几战，可很快，他就强凹住了镇定，“没人进得去？鬼王陛下，你未免太托大了些，这东西并非战无不胜，否则，当年九幽冥火也不会轻易就失落！”
“九幽冥火？”鬼王微怔，片刻后，才轻轻“啊”了一声，拊掌，“你是说北境将军元子曦偷冥火的事情啊，那可真是久远了，亏你还能记得住。”他不屑地笑了笑，像在议论什么很不入眼的东西，神情嫌恶，“看来这位人族的大功臣，当年没有跟你们说实话呀。”
“什么意思。”玄黄一愣。
“你自己看。”鬼王傲慢地摇摇头，手指一戳，正指到鬼镜画面上，黑衣镇火使倏然分散出七八个分/身，每一个都旋着一柄毁灭巨镰，追得对手无处逃窜。
“看着了吗？就是那个东西，神来杀神，佛来杀佛，和欲念鬼婆那温吞水一样的手段，完全相反。”
“元子曦那小子之所以能过得去，都归功于他那一半洪荒王族的血脉，只不过他自以为是个人，对自己的半鬼之身深恶痛绝，所以回去才没有提吧？”
“放心，好多年前，冥界的洪荒王族就已经死绝了，你找的那两个凡人，就算大罗神仙下世，在镇火使的‘域’中，也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传说中，朱雀南明是阴阳之门的终结者，是鬼族染指人间的守护神，那今天，本王就用这个所谓的英雄来祭旗，再合适不过。”
“阿玄，你知道吗？本王就喜欢看你恨死了我，又不能把我怎么样，你呀你，生起气来总是特别可爱，比后宫那些谄媚的东西讨喜多了。”
鬼王每说一句，玄黄的脸色就阑珊一分，像盘越烧越短的心字香，一寸一寸，终于寂如死灰。
而一旁瞪着眼睛看戏，几乎沉默了大半个世纪的魔修，这时候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陛下，所以我要的人呢？”
“你要的人？”鬼王回眸瞥了他一下，轻笑，“这就来。”
说着，他一击掌，宫殿大门砰一声洞开，两队鬼兵鱼贯而入，三下五除二将他包围起来。
“这是何意！”沈画急了，长鞭啪一声抽在地上，厉声道，“你不想要最后的空间术法，入主人间了吗？！”
“抓起来。”鬼王淡淡一哼，压根没当他是棵葱，冷眼觑着这场还没怎么开始，就已宣告结束的争斗，嘲道，“你要那姓温的小子做什么，你当本王真是傻么，会猜不出来？与其培养一个魔族的劲敌，不如就让他死在这里好了。”
“你，你他妈的言而无信！”鬼王亲卫个个神勇，沈画一人不敌众手，转眼间，血鞭已被收缴了去，在一众鬼兵的押解下，毫无还手之力，面上银色面具在挣扎中脱落，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我告诉你，没有我施法，你打不通最终的阴阳之门，你所有的计划，都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那也得看看到底是你的嘴硬，还是本王的刑具更硬。”虚假的合作终于崩盘，鬼王再懒得伪装下去，手一挥，不耐道，“押下去，带到生死殿，大刑伺候。”
·
咣！
玄剑和巨镰相交，绽出大片刺目的火花，金铁铮鸣声，震得人耳鼓发疼，一番恶斗下来，新伤盖上旧伤，一袭素雅的青衣，早就被血洗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叶长青稍一撤剑，身法诡异地躲过了劈下来的巨镰，趁机挥出一张三昧真火，明黄色的符纸一触到镇火使黑如浓墨的斗篷，朱砂字光芒暴涨，立即燃烧起来——可阳炎烈烈，竟伤不到对方分毫！
怎么会……
他心里刺痛的同时，却不敢有一点怠慢，使出凌空踏虚的本事，在三四个黑影中间穿梭来回，疲于奔命。
不管是身为正道领袖，还是魔道东君，这样单刀硬拼下彻头彻尾的失败，叶长青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不错，地狱镇火使，作为朱雀残魂的守卫者，是上古时期，洪荒始神的一员，他一个肉/体凡胎之人，即使用尽全力，也不能在对方面前，挣来哪怕一丝丝的从容。
地宫中，属于镇火使的“域”无处不在，剑光与烈火频频闪过，交织出一片绚烂的繁花血影。
不知过去多久，血越流越少，身上的温度越来越低，待再次险险错过一道锐利的刀锋，叶长青踉跄着站定，抬眸望向围拢上来的黑影，心想：莫不是还真一语成谶，要一起交代在这，去冥河上见故人了？
可惜，还没弄清楚前世今生的种种缘由，就——
重伤之下，反应都迟钝了许多，弯月一样的镰刀挥过来，他竟是恍然无觉，不闪不避，直到右腕一痛，筋骨被一切两段，当啷一声，玄剑堕在地上。
叶长青捂着腕子，后退两步，面色雪一样的冷。
剑修失剑，与死无异，他怔然望着自己已经废掉的手，神情极痛，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要这么放弃了吗？
两世为人，走过了那么多的血海洪流，生生死死，难道就要终结在这暗无天日的黑牢之下？！
忽然，破碎的青衣里，一抹脏兮兮的白闯入眼帘。
他死死盯住，瞳孔不由得缩紧——是绷带，不久之前，温辰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当做止血的绷带。
对了，小辰，还有小辰，他怎么样了？
叶长青仓惶地一回头，却在不远处的地宫角落里，看到了肝胆俱裂的一幕——
其中一个镇火使的影子站在当地，巨镰立在身侧半尺，脊背挺直，一只手臂平伸出去，四指微蜷，只有一根色泽黯淡的食指，轻轻勾着，作诱惑态。
对面，白衣少年恍惚地走了过去，双目茫然，已然被蛊惑得没有了焦距，脚下毫不停歇，一步，两步，三步……就在他走到一丈之内时，镇火使一把举起大镰，朝他心口的位置狠狠砍去！
“混蛋，你给我放开他！！！”叶长青暴喝一声，仅剩的血气涌上心头，一挥袖，浩荡的元婴灵压如乘应龙，疯狂流窜开来，本已收网的黑影们，堪堪被慑退了一截！
他什么都不顾，飞身冲了过去，硬是争分夺秒地赶在那镰刀掏心之前，跻身进了二者之间。
怀里的身体温热鲜活，与背后冰冷的刀锋形成鲜明对比，肌肤一凉，冷铁入肉，可他没有别的话说，口中翻来覆去地直重复着一句：“小辰，师父在这，不怕，不怕……”
剜心剧痛，一生受一次就够了，他整个人都疼得发颤，却硬撑着，死活不松手。
血滴下来，落在少年清寒如霜的脸上，像红梅白雪，美得惊心动魄。
刹那间，叶长青心里一空，无数前尘旧忆，皆飞散成烟，唯独一个念想徘徊不去——
呵，就这么巧的吗，为何每次甘心赴死之际，陪在身边的，都是这同一个人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辰辰（宠溺）：傻瓜，因为我是你老公，你是我老婆啊。
叶子（瞪眼）：你说我是你什么？
辰辰：老婆。
叶子：老公。
辰辰：老婆。
叶子：老公。
辰辰：老公。
叶子：老婆。
辰辰（摸头）：哎，老婆真乖。
叶子（惊讶）：？？？你跟谁学的，竟然会套路我了！



第134章 铸剑（二） 叶子又活了，凭借他粗过大腿的金手指，薅着本咕咕头上硕果仅存的几根毛，回来继续码了……
“区区一个凡人，竟敢挑衅地狱镇火使，真不知该说他无知还是无畏了。”鬼镜之下，男子抱着手臂，双眼微眯，语气颇为可惜，然后转头对一旁的人道，“阿玄，本王没骗你吧？”
鬼气波涛暗涌，玄黄被紧紧绑在宫殿柱子上，动弹不得，不过，他好像也没打算怎么动弹，视线死死盯着鬼镜上已被镰刀贯胸而过的青衣人，面无人色。
鬼王看着他这样子，心情愉快，轻轻勾了一下手，绑在他身上的鬼气立马就像活了一样，飞速将人拖了过来。
“这么多年了，你还幻想着有一天能重见天日？”鬼王手指在空中一顿，鬼气化作长鞭，将他狠狠摔在地上，鞭尾高高扬起，下一刻，毫不客气地抽上那单薄的肩膀，只听一阵清晰的骨裂声——
“呃……”肩胛骨被生生抽碎，玄黄痛得双眼发昏，趴在地上，深浅不一地大口喘息……这具身体实在太脆弱了，脆弱到即使被当做蝼蚁踩在地上，也没有力气回头反咬上一口。
紧接着，他头皮一紧，墨玉般的长发被蛮横地扯了起来：“朱雀南明，阴邪退避？听说那些愚蠢的凡人，都是这么崇拜你的？”鬼王折下腰，与他侧脸相贴，声音暧昧而残忍，“凡人信神，所以打败他们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灭神——走吧，南明谷那边，应该已经打得差不多了，让他们看看自己一直信奉的南明神鸟，是如何被本王玩弄于鼓掌之上。”
“……”玄黄合着眼，身子颤得厉害，侧颜完美无瑕，自额头到锁骨，绘出一条使人□□欲丛生的漂亮曲线，鬼王血色的双眼危险地一眯，正要下手——
哗啦！
随着头顶一声爆响，万千碎片激射而下！
“什么？！”
他抬头一看——监视暗狱牢底的鬼镜，碎了。
·
叶长青一动不动地跪着，左胸口被玄铁刀锋穿透，血包裹在上面，已然结冰，嘴唇是死一样的灰败，眼睫上都敷了一层厚厚的霜。
冷，好冷，他却觉得从未有这么冷过，仿佛三魂七魄都被掏去，只剩一个空空如也的躯壳，就在意识快要散去的时候，忽然，封冻的识海裂开一道细缝，虽然微小，却不可忽视，起初它动作得十分缓慢，之后便越来越快，如同燎原的野火，传遍了整个无知无觉的身体。
刀锋上的冰轻轻一抖，渐渐地，融化成红色的血水，顺着流线型的镰刀头，珠串一样滴滴落下，触地的瞬间，惊动了这里沉睡千万年的尘灰。
这时，一缕幽蓝色的冷火，从那已经不会跳动的心脏，悄悄蔓延了出来。
“？”镇火使握着镰刀的手感觉到了一丝炽热，觉得奇怪，微微抬了抬头，可还不待他看清是怎么回事，冷火已经像厉鬼一样，疯狂地反噬了过来！
曾在三昧真火下无动于衷的黑色斗篷，此时一经点染，立刻消散成烟，连带着底下苍白的影子，一同化为灰烬。
脚下，冷火并没有因为一个影子的死而稍有停歇，相反，以叶长青为源，携了沧海倒灌的势头，浩然倾泻而来！
胜负逆转只在须臾，镇火使在此地无所不能的“域”，像鸡蛋壳似的，一触即破，其余的七个影子接连被毁，只剩一个真身，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偌大的地宫，早已被不知是何方神圣的蓝火淹成了一片汪洋。
“这，这不可能，世上怎么还会有它的存在……”镇火使呆若木鸡，全然没了属于上古始神的从容镇定，冷火沿着他的衣摆缠绕上来，像冥河边噬魂柳的枝条，一寸一寸裹紧身子，陷入骨肉，将其中蕴含着的力量全数吸走！
黑斗篷下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皮肤一块块地脱落，像干枯的树皮一样。
咣啷一声，毁灭巨镰倒在地上，镇火使看着自己烂到白骨森然的一双手，泪流满面，嗓音都颤抖到无法自持：“天道在上，求求你饶了我吧……就快解脱了，十年，十年，就只剩下十年！！！能不能看在我镇守此地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的份上，饶我这一次！别杀我，真的，我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要不然，你再钉我个多少年的烙印，我等得来，我真的等得来……”
古时候，有很多人妖鬼魔，为了一个契约，被困在某个弹丸之地，度过千万载漫长的时光，别人称他们是神明，可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不过是囚徒而已。
九幽暗狱，深不见底，里面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
就连牢底下，令人闻风丧胆的地狱镇火使，许多年前，也只是个犯了错的鬼族孩子，被关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如一年，渴望着出去的那一天。
“不，不，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他竟然，竟然是，是——”话音戛然而止，镇火使绝望地张大了嘴，露出其中被腐蚀掉一大半的舌头。
只可惜，等不来了。
恶咒反噬没有人情，就和当初烙上的印记一样，一旦开始就绝没有停下的可能，皮肤烂光了，骨头也难逃劫数，很快，他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烧过了头的蜡烛，蜡泪淋淋，疲软无力，勉强挣扎了一小会儿，便歪扭地散作一滩。
地宫中央，一袭失去支撑的黑斗篷，颓然落于浩瀚的火海，顷刻间，就同它的主人一样，被吞噬殆尽。
一代守狱始神，在无人看见的阴暗角落里，孤零零殒没。
冷火一完成使命，便收起它所有锋利的爪牙，如来的时候一样，井然有序地收了回去，在途经那冰冷的心口时，缓缓跃动两下，化作几缕柔软的灵流，在它的抚慰下，残破的血肉正不动声色地愈合着——
扑通。
一记重而清晰的心跳蓦地响起，叶长青身子一抖，重获生机。
“咳咳咳咳——”浑身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他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几乎要把肺腑都咳了出来，两行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下，自己歪斜动荡的视野里，哪里还有那镇火使的半个影子？
这是怎么回事。
叶长青神智迷乱，完全想不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恶鬼想对温辰不利，他拼尽全力，上去挨了一镰刀，再然后……脑海里浑浑噩噩，记忆只停留在最后一刻，少年雪白的脸上，洒满了属于自己的热血。
“小辰……”他喃喃地叫了一声，难受极了，一只还能动弹的左手在地上四处摸索，终于探到了一片沾满血泥的白色衣角。
忽然，身旁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就是少年惊愕的叫喊声：“师尊，你怎么样了！”
“我……”其实，叶长青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怎么样了，手指摸上胸口，只摸到了湿黏的衣料，衣料下的肌肤，竟是完好无损！
“！”这一惊不小，霎时背后就薄汗涟涟，他一着急腾地坐起来，牵扯到之前无数大小伤，痛楚钻心，痛得他差点当场昏过去。
“师尊，你身上好多的伤，先别动，我来帮你处理处理。”温辰拥着他，手忙脚乱。
叶长青任由他忙活，捱过一阵子疼，哑声道：“那个地狱镇火使呢？”
“什，什么？”温辰抬起头来，愣了片刻，才堪堪想起来，惊讶道，“对，对啊，那个地狱镇火使呢？”
“你也不知道？”叶长青狐疑。
温辰想了想，道：“不知道。”
“那，”叶长青单手揉着太阳穴，眼角余光冷不丁一瞥，捕捉到了之前没有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地宫北边的角落里，竟升起了一座类似于祭坛的建筑，其上有两盏铜灯，一个是空的，另一个盛着一团火红色的明光。
“朱雀残魂！”他惊叫一声，再不顾身上伤如何难过，直接撑起身子，朝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去。
“师尊你等等！”温辰想让他慢一点，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左右为难了一下，转身捡起掉落在不远处的玄剑“落尘”，飞快地追了上去。
叶长青来到祭坛之前，手轻颤着，一点点靠近了那团幽幽的红光，甫一接触上去，就觉一股温暖如春的舒适感袭来，他稍一用力，就取了下来，仿佛有感应一般，在朱雀残魂离开铜灯的一刹那，整个地宫轰然动摇！
咣、咣、咣——
墙壁和天花板上，石块碎片暴雨似的砸落下来，地面晃荡不休，一条条裂缝像毒蛇一样四处流窜，崩塌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九幽暗狱中多少冤魂厉鬼的惨叫，穿透一层层空间阻隔，从远处飘散而来。
“这里要塌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叶长青神色一凛，果断从怀中掏出玄黄给的第三个锦囊，拆开的同时，手背上那道火焰形的生死契闪了一下，就此湮灭，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锦囊中飞出一个小小的光点，与他手中的残魂碰到一起，互相融合，烈烈红光中，一只火鸟的影子渐渐出现。
“师尊，这，这就是朱雀神鸟么？”温辰第一次看见这样神奇的瞬间，有些激动过头。
“应该是吧。”叶长青也不是第二次，但到底比他淡定一些，举目四望，发现周围的崩塌竟是止住了，洋洋洒洒的碎块停在半空中，不再下落，三尺外坍圮到一半的石柱子，就那么诡异地歪斜在那，一动不动。
时间静止，外界的风声雨声，全都消歇了。
极度的宁静中，忽有一声清越的鸟鸣响彻云霄，继而，无数灼热流光溢满苍穹，像千千万只漂亮的火焰蝴蝶，一闪一闪，向中心聚来——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火鸟影子，飞速膨胀，向两侧张开的双翼，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伸展到了数十丈之长！
不远处，长而柔顺的尾羽垂下，像九天银河倾落到了人间，每一根羽毛都带着璀璨如辰星的光华，它项颈扬起的优雅弧度，是世上任何一位丹青手都画不出的美景。
地面上的两人看呆了。
“快上来，我带你们出去。”玄黄款款飞落，轻轻低下一只羽翼，示意他们上来。
叶长青怔愣一下，旋即道：“好，多谢前辈。”他挽着温辰，足下一点，便飞身上了去。
“出去的路可能有些颠簸，抓住我头顶的翎毛，坐稳了。”
“没问题，前辈，你尽管飞吧。”
玄黄淡淡地一点头，待他们安顿好，双翼翩然一展，带着一身冲天烈焰，直朝暗狱的上一层撞了出去！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了……爱你们，mua~


第135章 铸剑（三） 玄黄开挂，虐渣
九幽暗狱由鬼族幻术搭建成，每一层之间如隔天堑，黄鹤之飞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可今日，一切都乱了，什么秩序、法则，全部荡然无存，上下贯通的广阔空间里，轰隆声震耳欲聋，大块的废墟从高处落下，飞沙走石，如金蛇狂舞，欲念黑水泛滥不堪，为祸四方。
魑魅魍魉泡在里面，为内心深重的欲望所缚，黑乎乎的水面上，不住地透出交缠的手臂和头颅，水波涌动，浮浮沉沉，渐渐都归于死寂。
受够了枷锁的恶鬼，好容易跑出自己那一层的方寸之地，为了争夺去往地面的通道，个个打得你死我活，残肢断臂落雨一般，从上方簌簌地堕下，空气中氤氲着浓烈的血腥和腐败，失败者凄厉的惨叫与得胜者放肆的狂笑，充斥着这肮脏之处的每一个角落。
暗狱之外，众鬼俯瞰深渊，不约而同地看到一个火红色的亮点，正以极快的速度冲上，随着时间的推移，亮点变得越来越大，双翼像两把开天辟地的长剑，携着熊熊离火，飒踏划过——
“是它，就是它！拦下来，快拦下来！”
“朱雀小鸟休得放肆！”
在暗狱门口蹲守的鬼将们，呼喝得倒是气势滔天，只可惜天生不是南明离火的对手，身子一沾着，就被燎的灰飞烟灭。
“无知宵小，也敢造次。”玄黄冷冷道，他一朝重生，志在千里，多年以来的隐忍和痛楚，化作燃尽万物的纯阳离火，暴雨倾盆一般，从空中激射而下，只七八个来回飞过，暗狱外方圆十几里的石林，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百鬼惊慌失措，败如山倒，它们拥挤着，冲撞着，在血一样的离火中辗转挣扎，前一刻还直立着身子张皇逃窜，后一刻就已跌倒在红热成岩浆的石头地上，四肢抽搐着，死不瞑目。
可叹，曾经与朱鸟正面战斗过的洪荒鬼族早已死绝，现在统领冥界的一众恶鬼，当惯了土财主地头蛇，偏安一隅，夜郎自大，他们以为自己天下无敌，谁与争锋，其实根本没有见识过——什么叫阴阳之门的终结者，什么叫鬼族染指人间的守护神！
只见万尺高空，血染凉月，一波波听从命令、猛冲上去的鬼将，正天女散花似的坠落下来，掉进九幽暗狱的黑洞中，绝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渐行渐远，最后“噗通”一下，在欲念黑水里宣告结束。
血战了不到半个时辰，原本围得像铁桶一般的鬼族长城，已被冲开了一个几乎弥合不上的巨大裂口，剩下的散兵游勇们，早已被这上古神兽骇破了胆，你推我搡的，谁都不想上前去送命——
“陛，陛下，这，这是南明火鸟，是我们鬼族的克星，打，打不过啊！”
“离火！又是离火！！！快跑啊——”
远处，一座最高的石柱子上，高大苍白的鬼王骑着一匹骨龙坐骑，看着左右鬼将还没怎么交手就溃散得不像样子，怒斥道：“不许退！谁敢退后一步，罪当论诛！”
“是你？”玄黄一看着他，目光立马化作万年的冰海，双翼一振，直线俯冲下来！
鬼王血眸一凛，从背后摘下把鬼气缭绕的铁弓，搭上长箭，拉满弓弦，“啪”一声放手，杀气铮然直上！
“抓紧了，别掉下来。”玄黄和背上的两个凡人交代一句，话音一落，身子就是一个大角度倾斜，与那鬼箭擦着边错过，长长的尾羽旋转，在空中划出数圈耀眼的虹光。
叶长青趴在它背上，方才亲眼目睹了的一场鬼族与火鸟的惊世之战，被震撼得几乎无法言表，忽然间，他想起什么，心头一惊，立马转头去看，却发现——
身畔的少年手握明红色的朱雀翎羽，微微倾着上身，腰肢劲瘦，笔直悍利，一身白衣就是再落拓、再狼藉，也掩不住他骨子里的锋锐。
一双清寒的瞳子里，映衬出下方万千烧灼的影子，光暗之间，如同燃着了的雪，又冷，又烈。
……这孩子，不是最怕火的吗？为何倒像是十分兴奋的样子？
叶长青看着他，心下暗暗惊讶，然而还不及多想，视野就又是一阵天翻地覆，耳侧“嗖嗖嗖”三下破空声掠过，鬼王的箭再次失利。
玄黄俯冲的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就与骑着骨龙的苍白男子拉近了距离，后者惊慌难掩，提起弓箭又射了几轮，没中——
“陛下，你欠我的债，今日一并奉还了吧。”
荒野上，一道优美的流线闪过，骨龙来不及逃窜，被十几丈长的火剑一劈两半，朱鸟泛着烈焰的硬喙狠狠一啄，就将它背上的男人叼了起来！
“不，不，啊！！！”这位鬼王不过是个一千来岁的小东西，在受到自万年朱鸟丹田中流出的、至纯离火的焚烧时，痛不欲生。
玄黄目色如霜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鱼一样的白皮肤，一块块烤焦，塌陷，羽翼一掀，向着东方的远空，踏月而去。
九幽暗狱上的一场屠杀，早已惊动了冥界的每一个角落，芦苇丛生的三十里冥河上，没有一条摆渡的枯木小船，安安静静，水波不兴。
玄黄衔着一具焦骨，慢悠悠从上方飞渡，那消闲的样子，简直就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一般，叶长青忍不住问：“前辈，传说冥河上空有力量禁制，飞鸟不得渡，灵修下地走，你怎么，怎么……”
“呵呵。”玄黄低低地笑了两声，语气调侃，“小刍狗，看你年纪轻轻的，刚断奶不久，没见过真正的力量吧？”
随着他开口，鬼王的残尸就像个破布娃娃似的，带着一身熄不灭的离火，从百丈天穹坠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听见微弱的一声响，冥河水面上，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叶长青斜着眸子往下瞄了一眼，登时恐高症都犯了——乖乖，那可是鬼王！放在人族修士中，是接近渡劫境的实力啊！就被眼前这位当个饭桶一样轻轻松松处理掉了？！
想起不久之前，自己还敲着小朱鸟的脑袋，叫人家“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他就忍不住喉头发干：“……没，没有。”
玄黄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计较，轻柔地笑：“谢谢，如果不是你们，我这一生……恐怕都不会再有机会重来。”
“不不，前辈言重了，多亏了前辈襄助，我们才从鬼族和魔族手下逃出生天。”叶长青为人机灵得很，给个台阶立马就下，“还有啊，此行不亏，赚大发了，救出朱雀南明这件壮举，我等小辈回去了，夸耀一辈子都不够！”
“喔？一辈子都不够。”玄黄看过了他在九幽暗狱中沉着冷静的表现，明白这时候是刻意装乖讨好自己，听着受用的同时，那股寸步不让的劲儿却又上来了，“那我现在把你扔下去，是不是很快就能开始下辈子了？”
好家伙，真凶残！
叶长青眉梢抖了抖，暗叹这上古神兽能不能有点庄严矜持的样子？总跟自己这么个小碎催过不去干什么：“前辈，我为你赴汤蹈火，差点连小命都搭上了，你怎么舍得嘛。”
玄黄点点头，煞有介事：“不错，确实舍不得，你这小刍狗死了，温小公子该伤心了。”
叶长青：“……”
他一副“满腔深情，到底还是错付了”的受伤表情，朝扶着自己的小徒儿看过去，后者睁大了眼，完全摸不着头脑，忐忑地道：“玄黄前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原以为以玄黄的性子，八成会说“我想对谁好对谁好，你们管得着？”，结果，却听他淡淡地道：“因为你与陛下很像。”
“陛，陛下？”师徒两个愕然对视一眼，心说跟鬼王哪里像了，就算是像，这也绝对不能成为善待的理由啊！
叶长青无奈：“前辈，不瞒你说，鬼王那厮的白，是没有血色的惨白，我家小辰可不是这样。”
他坐在又软又暖和的羽毛垫子上，用那只完好无损，尚能犯欠的左手，在温辰脸蛋上揪了一把，笑得得意洋洋：“密雪未知肤白，夜寒已觉香清，手感好到不行，捏了一把，还想再捏第二——”话说一半，他嘴角就抽住了。
温辰诧异：“师尊，你怎么了？”
叶长青深吸口气，神情古怪，却没说话。
“那阵子看打架看入了迷，忘了感觉，现在撩猫逗狗不闲着，总算想起疼来了。”玄黄讥诮一笑，道，“啧啧，活该。”
温辰：“……”师尊啊师尊，二十多岁的人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少操点心呀？
·
冥界万年不曾变过的永夜中，一个火鸟的影子缓缓飞来，尾羽粲然若辰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留下好几道虹桥般绚丽的痕迹，从天边一轮明月过处，清丽无边，像极了古时候，神仙驾着鸾凤奔向天际的美好神话。
“诶你们看，那是什么？”酆都城里的男女老少，此时放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抬起头来，举目仰望，不少知道情形的，悄声议论起来——
“听说那就是朱雀神鸟，从九幽暗狱中放了出来，要回人间去了呢！”
“啊，那鬼王陛下能让吗？”
“害，管他能不能呢，他是这里土生土长的鬼族，一心就想着攻占人间，我们可不一样，多少亲人朋友都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要被他们蹂/躏？！”
“有道理，有道理，大家不都是这样嘛，谁想打仗啊，希望朱雀神鸟回到那边，能够保护着千千万万的人，多好……”
“行了，你们别说了！”
“怎么着？”
“你们说的，我都想我家那死鬼了，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后，他有没有续弦再娶？说来也怪得很，我活着的时候，总是气他沾花惹草，恨不得除了我，再没任何一个女人看得上他，可一旦阴阳两隔了吧，又放心不下，觉得他那么笨那么傻，连家里的酱油瓶子都不知道在哪放着，要是身边没个人照顾，怪寒碜的！你说我是不是贱？”
……
“其实，天下生灵，十之八九都是渴望太平的，没有哪个人愿意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望着鬼城中的万家灯火，玄黄不由得，就想起了从前的事，“当年，我与陛下一起，遨游过八荒六合，看遍了山河破碎，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世间再无一水浑浊，再无一人零落，你们能想象得到，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然而，朱雀前辈感慨了个寂寞，问题抛出去，半天都没人接话。
他有点不高兴：“怎么，睡着了？”
“不，不是，”叶长青扶着额，镇定了片刻，才不可思议地道，“前辈，你之前所说的陛下，难不成是指那位封了神的——明王子夜？！”


第136章 铸剑（四） 玄黄之死
玄黄闻言，不屑道：“就鬼王那头蠢驴，也配得上这个称呼？我指的，自然是我的陛下。”
曾经诛杀过洪荒鬼王，封镇过魔族圣女，平定九州，安稳山河，元子夜作为人族的传奇王者，烽火同俦的创始人，古往今来唯一一位受天道册封神格的登仙者，事迹辉耀如北辰星斗，几千年来在无数正史野史的书页之间熠熠生光。
叶长青眉花眼笑，摸摸徒儿的头，欣慰地叹：“小辰，你可真会长，居然和明王子夜撞脸了。”
温辰手搭在自己脸上，目瞪口呆：“这，玄黄前辈，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啊？”
“没有，不是相貌，而是气息和感觉……你与陛下真的很像。”玄黄在与他说话时，态度不由自主地就软下来，像刺猬收起背上的尖刺，把绵呼呼的肚皮袒露出来，“我是陛下的契约妖兽，魂魄上有他亲手打上的契约烙印，同生共死，永远忠诚，即使分别了近万年，早已经物是人非，但灵魂里的羁绊却无法消除，只要他来到我附近，我就一定能感觉得到。”
玄黄顿了顿，说出了关键：“所以，当你们一入冥界地盘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事实太过炸裂，以至于气氛静止了那么几瞬间。
半晌，叶长青才缓过神来，落在温辰脸上的目光，开始变得耐人寻味，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逢赌必输的倒霉鬼，突然压到了最大的一个宝。
他似笑非笑地道：“玄黄前辈，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我养的这个小家伙，是明王子夜下凡历劫来的？”
“什么下凡历劫，师尊你想太多了。”温辰被他看得发毛，没什么底气解释了一句。
玄黄也笑了：“我说了，他们只是像而已，并不是同一个人。”
“什么意思？”
“温小公子身上确实有一丝陛下的气息，但更多的，还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他就像是陛下的一个影子，我明明白白地感觉到陛下就在近前，可真正迎上去了，却又找不到人。温小公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酆都小巷里的别院相见时，我曾要过你的生辰八字吗？”
听玄黄谈起自己命格一事，温辰紧张地坐直了身子，有点局促不安：“记得，前辈。”
“陛下是天元一气格，命中有天龙，注定成王成圣，你却是杀、破、狼三凶入主，是个实打实的天煞孤星，这一对几乎是绝不可相容的命格，不会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话也不是第一次听，所以温辰并没有多难过，只苦笑一下，自嘲：“前辈说的是，我怎么能与明王陛下相提并论。”
玄黄却不甚赞同：“温小公子，你不必着急着否定自己，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说不定你身上就有什么东西是别人所没有的。”他顿了顿，问，“对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修道的根骨是不是不太好？”
刚刚叫人不要自卑，下一句就直截了当地揭短，真不知他是好意还是故意，温辰抿抿唇，如实道：“前辈，其实我不是不太好，而是特别差……我根本没有灵根，现在所用的，是我师尊帮我做的一条赝灵根。”
“赝灵根？那是什么？”玄黄好奇。
“这……”温辰有点尴尬。
叶长青连忙出来打圆场：“那就是个普通的小法术，好多年前，有个人族修士闲得无聊创出来的，没什么意思，前辈，你生活的年代早，没听过正常。”
“喔。”玄黄微一颔首，听出了他们不愿多言的意思，却还是像个棒槌似的，追着问，“温小公子，我看你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会没有修道的根骨呢？”
这么难堪的问题，温辰被问得没法子，以求助的眼神看向叶长青，后者点点头，帮着解释：“前辈，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我也不好不说实话，小辰确实出自修道世家，父母都是上好的根骨，所以我认为，他可能是遭遇过什么，灵根被封住了。”
“被封住了？”
“对。”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叶长青一怔，心说难道说自己是带着上辈子记忆魂穿过来的，知道温辰本该是有水木金三条极品灵根？
他浅笑着摇了摇头，开始就地取材，胡诌八扯：“前辈，明王子夜是巫族唯一一位封神成圣的七星巫师，他的天赋有多好，不用想都知道，你都说了小辰与他相似了，这不就是证据吗？”
这么狗扯的理由，玄黄意外地没有反驳，沉默了一阵，道：“好，我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叶长青满脑袋雾水，心想莫不成对方知道开启封印的法子？也是啊，朱雀乃是上古始神，妖力通天，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办法呢！
这个想法一出，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前辈，你是不是有什么建议？如果有的话，大可说出来！”
“呵呵。”玄黄懒洋洋地笑了两声，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沉不住气，“我就是觉得好奇，随口问问，不必在意。”
他给人希望，又夺人希望，做得实在是不怎么地道，温辰眼睛短暂地明亮过后，又失落地黯淡了下去，连时刻笔直的后背，都忍不住松垮了一截。
也是，连朱雀南明都没有法子的事，还有谁能做得到呢？也许，所谓的封印一事，根本就是镜花水月一场，做梦罢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谁都没有说话，唯有猎猎的风声划过耳际。
最终，还是玄黄打破了沉默：“本来，我还有些故事想讲，可时间不多了，就不说了罢……叶仙君，你们二人出生入死，虎穴生还，这些我都一一看在眼里，明白你们之间互为彼此的牵绊，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事。”
他忽然严肃，叶长青也跟着神情一凛，正色道：“前辈请讲。”
“你这个徒弟，确实不是一般的废柴，这一次的阴阳界之祸，与一个叫做‘银面血手’的魔修脱不了干系——三个月前，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来到了冥界，找到鬼王，要求合作，他提出，自己手中有纯血魔族才能够驾驭的空间传送法术，可以帮助鬼族打开阴阳之门，条件就是，杀掉你，将温小公子抓来。纯血魔族寥寥，一旦出世，都有大祸，所以，那魔修本身没什么可怕，但他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可小觑。”
玄黄继续道：“叶仙君，这其中有什么曲折我并不了解，不好乱说，但你这个做师父的，若是敢不好好待他，我第一个饶你不过。”
他本是关心，不料却适得其反，恰好触到了温辰最大的痛处——被银面血手追捕这件事，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更不必说半年前在魇灵梦境里撒了谎，害得叶长青替他挡灾，元神受创。
此时毫无防备地被提了起来，他十分害怕，两腮肌肉绷紧，脖颈上，一道道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怎么办，师尊知道了这事，会不会……一怒之下将自己扫地出门？
温辰心思敏感，患得患失，怯怯地望向叶长青，目光里恳求之意昭然。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后者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早就知晓了这事似的，只微微一笑，对玄黄道：“前辈放心吧，我以身家性命做押，绝不会让小辰落入有心人的手中。”
温辰听了，又羞有愧，神色复杂极了：“师尊……”
“嗯？”叶长青应了一声，温柔地眨眨眼，轻轻覆上他手背，低下头，悄声道：“我在。”
一直以来，就是这两个字，比世上任何一种灵丹妙药都管用，只要一出现，就能抚平少年心坎上的伤。
“不是大事，回去再说。”
“……嗯。”温辰咽喉滑了滑，不知该说什么，悄悄反握住了他的手，心里暗暗决定，确实该找个机会，将这事和盘托出了。
·
他两个你侬我侬的小动作，玄黄其实全都感觉得到，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过于孤单，陷于冥界这么多年，吃尽了委屈和苦头，好容易找到一个与元子夜相似的人，却和自己一点都不亲，不光不亲吧，还在大庭广众下，和那漂漂亮亮，一看就特别招桃花的小刍狗秀师徒情；
另一方面，遥远的东方，金光灿灿的阴阳之门已经看得见轮廓，像太阳一样，照亮了重回人间的道路。
……这一日，终归还是来了。
相比起人间，冥界的风显得更清更凉，一声长长的太息散入其中，仿佛玄黄沉浮于世间的身世，一转眼，就没入洪流，消失不见。
时隔千万年，再次登凌绝顶，俯瞰众生，他望着一座座高山，一条条河流，还有山川之间穿梭着的一个个小鬼，忽然道：“我曾经以为，自己恨极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临到离别，却又有些舍不得。”
他的声音，还是酆都别院里红衣琴师的声音，可里面深藏着的痛楚，却令人动容。
叶长青抬眼一看远处的阴阳之门，便是明了，善意地劝慰：“前辈，人间的大好山河在那边等着你呢，来日方长，何必眷恋于这个地方？”
“没有来日方长了。”
他一怔：“什么？”
“我从一开始，就在燃烧着自己的精元，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叶长青大惊，腾地站了起来，不顾身上的诸多伤痛，往前行了几步，急道，“前辈，你这是什么话？！陷在牢底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重归故里，你怎么能，怎么能——”
他俯望下方，只见冥界的荒川之上，正有无数鬼族前赴后继，意欲涌入人间，细密如织，像一条条浑浊的黑色河流。
“前辈，不就是些小小的鬼族？它们有命过来，却没命回去！鬼王已经死了，鬼族群龙无首，成不了大气候的！”
玄黄默然片刻，笑了：“没错，可怕的不是这些区区鬼族，而是冥界无处不在的阴气，那东西对血肉之躯损伤很大，人间生灵受不住的。”
直到这一刻，叶长青才真正明白，为什么他会强大到可以信手拈来地杀死鬼王——燃烧精元，那是与修士自爆元神无异的自戕行为，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灵力，但之后，很快就会消亡。
晚了。
叶长青阖上眼，深吸口气，一时无话可说。
一旁，温辰年少天真，依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红着眼睛，倔强道：“前辈，万年之前，你已经尽力了，应当功成身退的……这一次，该是我们自己的战场，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干了。”
“怎么会与我无干？”玄黄轻轻回过头，柔声道。
“我本是妖兽，却在凡人中间长大，魂魄打上了人族之王的烙印，永生不得背叛，从小耳濡目染的，都是人族兴亡。”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双翼烈烈燃烧着的离火吹得更盛，他与身下密密麻麻的鬼族一起，朝着那横亘在阴阳两界的光明之门飞去，仿佛飞越了千万载流离失所的时光，“生为战士，马革裹尸是我辈最大的荣耀，只盼死后亡魂回归故里，散入山海云间，而非在异族他乡，无人问津地湮灭。”
大门光芒万丈，晃得人看不清前方，温辰擦了擦眼角流下的一行泪水，嗫嚅着道：“前辈……”
玄黄潇洒一笑：“要胜利了，别哭丧着脸，高兴一点。”
说完，他就一头扎进阴与阳的交汇点，刹那间，朱鸟修长的尾羽还沉浸在夜色中，美丽的翎毛却已再次沐浴到人间的阳光，星华流转，明秀绝伦，仿佛新生一般，把希望带给了对面的大地与山川。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太忙，不出意外的话，隔日更，另外，其实今天还想再更一下，但是，不一定能写得出来，捂脸



第137章 铸剑（五） 小辰终于不再是废柴了……这一刻居然等了50万字
一刻钟前，南明谷。
离火崖大殿早已摧毁，压城的黑云阴惨惨连成一片，惊雷酝酿，裹挟着灵能的电闪簌簌落下。
黑云下方，空间混沌扭曲，四景模糊不清，一道方圆十几丈的椭圆形裂口，就那么大喇喇地撕了开来，狂风夹着阴气涌出，如沧海横流一般，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此处，阴阳之门大开，无数魑魅魍魉和怨鬼阴魂，皆乘着风浪破界而出，对阳气和生人的渴望，压过了它们对阳光本能的畏惧，踩着同伴的尸体，顶着对面的猛攻，不知死似的，一波一波涌出！
森森鬼气仿佛有实体的迷雾，弥漫开来，侵蚀了经过处的所有草皮树木，旁侧一整个山谷的茂密竹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着，枝节不再坚/挺，而是像面条似的软软地垮塌下来，细长的黄叶飘零，来不及落地归根，就化成一缕烟灰，被大风一卷，什么都没了。
这一天，烽火同俦各大门派，林林总总来了有上千人之多——万锋剑派、天疏宗、折梅山、流花谷悉数到场，纷纷御着长剑灵器，拼命奔忙，绚丽的咒术接二连三炸开，挥洒出成片的灵力之海。
离火崖上空十丈左右，近百名天疏宗阵修，正各自占位，苦苦维持着抵御阴气扩散的伏鬼大阵，然阴阳之门越开越大，鬼族越涌越多，眼看，他们就要撑不住了。
宗主凌风陌，双手将一柄通体漆黑的枯木杖举过头顶，玄素二色道袍灌满罡风，猎猎欲燃，占据着伏鬼大阵的天乾之位，对各个配合其结阵的弟子发号施令：“凌韬，改地坤之位；谢易，改巺风之位！左右包抄，八卦合围，大阵不许破，都给我顶住了！”
旋风与黑雾一起，将视线遮了个严实，阴霾中，数道整齐划一的回应破空而来——
“遵命！”
“是！”
“明白！”
可鬼众源源不断地逃窜出来，东南角上护阵的几个弟子招架不得，被七八双长满倒刺的鬼手探了住，伏鬼大阵上空悬着的法印抖了一下，登时有了破灭的迹象！
忽然，幽深的峡谷中，一声高亢的龙吟响起，下一刻，就见一条剑意凝成的苍龙穿透竹林，干净利落地杀灭了众恶鬼。
长空之上，一人雪衣银纹，剑气峥嵘，不是烽火令主云衍，又是哪个？
“凌宗主，伏鬼大阵还能坚持多久！”他朗声问。
“放心吧，三个时辰之内没问题！”凌风陌灌灵喊了一句，保证让全山谷的修士们都听到后，才私下传音入密给他，“云衍真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敢说实话，扰乱军心，其实大阵的维持情况不容乐观，除非控制住鬼族涌出的速度，否则——”
“最多半个时辰。”
“什么？！”云衍脸上霎时不太好看，冷硬的眉目凝了片刻，对跟在身旁的大弟子嘱咐道，“云逸，你代我去找折梅山柳掌门，要他集结一批擅长控制术法的法修，与我到阴阳之门前汇合。”
“遵命。”云逸干脆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混乱的人群中，搜寻柳明岸的身影，很快，就找到了。
他弹指一道剑气，削断了扑上来的几个小鬼，匆匆赶赴那青衣男子身边：“柳掌门！”
柳明岸正操纵着法术，给各派受伤的修士治疗，闻言一回首：“云师侄？什么事？”
“柳掌门，伏鬼大阵快撑不住了，我师尊叫你带几十个——”云逸一句话未说完，离火崖上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鸣响，像远古大钟穿越时空而来，震得在场人身子都是一颤，好些个修为不够高深，御剑水平一般的弟子，都被这冷不防的一击打落在地！
丁零当啷，长剑灵器撒入山间，天疏宗操持下、一直外强中干的伏鬼大阵，瞬时告破！
劲风扑面刺来，柳明岸拂袖撑起一道结界，护住了自己方圆几里的土地的同时，分明就感觉到，有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极端强悍的灵压，正从冥界那边强推过来——
“好恐怖，这是什么境界的鬼物……”他遥望着阴阳之门，喃喃道，斑驳着血和泥的面容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鬼物未至，阳炎气息已经到了，整个南明谷的温度都开始上升，崖下残存的竹叶轻颤着，陡然窜起一丛火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甚至忘记了还身处与鬼族的恶斗之中。
在数千道或焦灼、或害怕、或惊恐的目光注视下，那原本固若金汤的传送大门轰然裂开，曜日般的光彩激射出来，带着滚滚热浪，一同冲向人间！
下一瞬，一只展翅长逾百丈，浑身燃着烈焰的火红大鸟，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众人视线！
“不是吧，这，这难道南明神鸟……”在烽火同俦修士怔愣的当口，以朱鸟为图腾的南明谷巫师已经反应了过来，激动过度，热泪夺眶而出：“快看，那是南明神鸟，我们的不死之神！！！”
霎时，整个山谷沸反盈天——
“什么？那，那就是传说中的封鬼神兽朱雀？！”
“不是吧！多少年没有听说过它的消息了，怎么还活着呢！你们确定不会认错吗？”
“怎么会错！我们南明谷人，这辈子最不会认错的就是朱雀大神！”
“太，太不敢相信了，太不敢相信了，你看，它在杀鬼，它在杀鬼！它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不到半盏茶，人们质疑和恐慌的议论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惊喜的感叹，柳明岸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火鸟，忽然看着靠近鸟头的位置，好像有两个人影？
火鸟硕大无朋，衬得背上的人影微乎其微，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稍稍一凝神，就认出了那是谁——
“长青！小辰！是你们吗？！你们还活着！”柳明岸大喜过望，抛下手中的一切，飞身追了上去，听到他的呼唤，火鸟也面对面飞了过来，不过转眼功夫，他们就相逢了。
半空中，温辰御剑，扶着叶长青站定，柳明岸双手微抖，在他身上上下摸索，一边检查伤情如何，一边颤声道：“你们还活着，你们还活着，太好了，我听秦箫说，你们被鬼族抓去了冥界，这么长时间不出来，还以为你们已经，已经……”
“师兄，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叶长青情绪不大高，说着话，偷偷把残废的右手往袖子里藏，可他不藏还好，一藏，做师兄的立马就发现了。
“长青，你手怎么回事？！”柳明岸皱眉，不顾他的躲闪，一把拉了过来，在看着上边筋骨错断的惨状后，脸色发白，“你怎么伤成这样！”
“……”叶长青无言，本以为应付完徒弟的过分关心就够了，谁知一出来就又碰上亲师兄，这么要紧的时刻，他个人的安危真算不得什么啊！
“打架哪有不受伤的，习惯了都，养养就好。”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退下袖子，以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巨大的火鸟，“师兄，这是玄黄前辈，多亏了他，我和小辰才能顺利从冥界出来。”
柳明岸一抬头，如梦初醒：“哦哦，实在不好意思，我光顾着担心师弟伤势了，竟怠慢了朱雀前辈，还望您海涵，不要与我这卑微的凡人计较。”
玄黄居高临下，目光意味深长：“小刍狗，没想到，为你着急的人还真不少，我看着你们，竟然有点……”剩下的话没说完，他便轻叹一声，双翼一振，头也不回地往阴阳之门去了。
“他竟然什么？”柳明岸如堕五里云雾，看着从朱雀身上下来的这两人，一个没精打采，一个眼眶通红，不由得急切，“你们怎么了？活着回来不应该高兴吗，都恹恹的是怎么回事？”
“师兄，”叶长青摇摇头，笑容有点苦，“你一定不知道，自从万年之前，玄黄前辈以身饲鬼，镇压了开裂的阴阳界，他就一直困在冥界，逃脱不得，这一次终于拿到了残魂，有机会重生，可是——”
“可是什么？”
“……”他睫毛颤了颤，转头看向那只燃尽自己，却义无反顾的身影，低声道，“前辈说了，身为战士，马革裹尸是他最大的荣耀，他在一天，就要保护弱小的凡人一天周全……这扇贯通阴阳的大门，就快关上了。”
·
离火崖上，焦土，尸体，断剑，层层叠叠，堆积成山，好一副人间地狱的残败景象。
伏鬼大阵已破，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鬼族的入境，伴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条条腐烂带血的四肢，争先恐后地攀附上裂缝的边缘，然后纵身一跃，哗啦啦如下暴雨一样，满地开花！
忽然，一片遮天蔽日的影子笼罩上来，紧接着，就是能够焚毁众生的至阳离火，筑起了一道炽烈高墙。玄黄用他庞大的身躯，将那扇越撕越大的阴阳之门，彻底挡了起来——
他仰着头，修逸的脖颈，勾勒出无上圣洁的曲线，双翼向上展开，若垂天之云，其上的每一根羽毛，都是一束柴薪，不知疼痛地燃烧着，以长逾万载的生命，阻断了阴灵爬往人间的道路。
据《烽火通史·明王本纪》记载，定渊十二年冬，于九州西南部，一片荒川之上，明王子夜与鬼族鏖战数月，大败洪荒鬼王。
战中，座下朱雀神鸟，化出元始真身，载明王，冲入鬼族阵中，操纵南明离火，横扫千军万马，恶鬼溃退数百里，阴气销为日月光。
后，洪荒鬼王伏诛，鬼界裂缝尚在，神鸟以血作祭，以骨为封，释出离火，燃尽荒川万物，封印成，神鸟死，百丈之躯，化为虚无，仅遗一片朱雀尾羽，落于人鬼交界处。
史书中，关于上古人鬼两族战争的描述，唯有这么寥寥三段话，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容易，仿佛动动手指，敌人便会灰飞烟灭。
可事实上呢？
那是无数鲜血换来的凯旋，那是无数刀兵拼出来的承平，那是朱雀神鸟倾尽了所有，才诠释出的忠诚和大义。
原本喧嚣的山谷，这一刻静得好似无人，数以千计的旁观者们，连呼吸都静悄悄的，生怕打扰到这一幕重现的铁血历史。
随着离火的持续焚烧，朱鸟原本明亮的躯体，渐渐变得黯淡，翎毛和尾羽，也一点一点失去了光泽，最终呈现出半透明的样子。
零星的啜泣声，从山谷的各个角落流出，不少多愁善感的女修们，正捂着嘴，两眼含泪。
其实，封镇阴阳之门的过程很快，整个算下来，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可所有亲眼目睹的人们却觉得，半辈子……可能也就是这样了。
终于，属于冥界的最后一丝阴气消弭，离火崖再次回到了从前的安宁，晴空万里，云淡风轻，清透得像魂魄一样的朱鸟，忽然引颈长啸一声，清越高昂，像极了古战场上为胜利而鸣的号角！
此举一出，仿佛打通了某个庆祝的闸门，偌大的南明谷里，掌声和喝彩轰然掀起！
“神鸟万岁！”
“朱雀南明万岁！！”
“不死之神万岁！！！”
始神封鬼，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一缕英气，不论来自哪门哪派，不论是剑修还是法修，此刻都跟着南明谷的巫师们，一同慷慨激昂。
不远处，折梅山阵地上，曾入过九幽暗狱，从牢底带出朱雀残魂的二人，却是悲喜交加，不知如何表达。
温辰扬着脸，轻声问：“师尊，你说玄黄前辈会死吗？”
“应该不会吧。”叶长青望着高高的山崖上，缓慢翱翔着的朱雀魂魄，莞尔，“上一次大战，玄黄前辈就献过一次身，虽然中间魂魄消散，隔了好久才寻回，但后来不也重生了吗？”
“传说中朱雀与凤凰一样，都是浴火重生的不死之鸟，他们受创后，也许会沉寂一段时间，但终究，还是会回来的。”
“是吗，那太好了！”温辰高兴极了，笑道，“师尊，上次玄黄前辈就残魂是落到了冥界，才会遭遇后来的那些事情，可这一次，看样子他的魂魄是完整的，是不是意味着很快就会好？”
叶长青挑挑眉，神色自在：“谁知道呢，也许，你明天就能再见到他，还也许，像你我这样的小刍狗，寿命短暂，不过百年，根本等不到他再次重生的时候。”
“那没什么，”温辰淡笑着摇首，宽心道，“我希望，舍己为人的英雄都能有个美好的结果，只要——”他说着说着，忽然就没声儿了，叶长青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觉得奇怪，一回头——
“小辰？”他有点疑惑，左右看看，却连个影子都没找着，正准备问问别人有没有看到，就听见三尺外有个人惊呼，“呀！你们看，离火崖上多了个人？”
“人？”叶长青心神一动，举目望去，竟意外地发现，温辰在离火崖上！
“小辰你怎么跑那去了！”他一惊，召出“落尘”，踏剑而去，可紧赶慢赶，就看着空中盘旋着的朱雀魂，羽翼扇动数下，忽地放出一丛烈火，不偏不倚，正好地烧在白衣少年身上！
与此同时，玄黄缥缈的声音，从悠悠高天落下：“温小公子，你我有缘，我在离开之前，总得给你留点什么，这世上最后一把南明离火，用来铸剑，锋芒最盛——所以，往后余生是做一块凡铁，还是成一把神兵，都由你自己决定！”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生气）：50W字了，你居然让我当了50W字的废柴！
作者（擦汗）：不瞒你说，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到。
小辰（叉腰）：哼，说吧，打算怎么补偿我？
作者（色眯眯）：要么……完事让你们一起睡？
小辰（兴奋）：好呀好呀！
大辰（不高兴）：那我呢？



第138章 铸剑（六） 下章开挂
自古离火锻剑，不成功，便成仁，换言之——要么淬出稀世极品，要么化作一炉飞灰。
前者极少，但只要存在，必定百世流芳。譬如明王子夜的佩刀“诛邪”，将军子曦的佩剑“北境”，一把成为了藏在烽火令中，诛杀魔君邪首的终极杀器；一把埋在了昆仑山千古剑陵里，以半壁残躯镇压住了上万青锋的凶煞邪气。
此时，“铸剑”二字一出，其意不言自明，温辰这一柄钝剑，若是熬得过这妖火的考验，便能脱胎换骨，锋芒毕露，若是熬不过……他怕是连神魂都会被焚尽。
原本人满为患的南明谷，不知怎么，变得空荡又凄冷，花草树木莽莽苍苍，仿若几百年无人问津，连吸入肺里的空气都满是孤独的味道。
温辰一个人走在路上，既茫然又着急，他明明就记得，自己刚才是和师尊在一起，看朱雀神鸟封镇阴阳之门，可看着看着，竟然神志一昏，就落到了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他一边走，一边左右顾盼，桃木剑牢牢握在手中，随时准备与可能出现的不速之客对敌。
忽然，前面传来孩子的哭声，他猝然回眸，惊愕地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躺在地上，身边立着一只与真人等高的桐木傀儡，呆呆地，抬着一只笨拙的大脚，不知从去何从。
“娘，辰儿的胳膊好疼，辰儿不练了……呜呜呜呜呜……”小男孩手臂受了伤，骨头不自然地歪扭着，正撕心裂肺地哭个不停，好像遇上了什么天大的伤心事，好几次，竟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辰儿，是娘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一旁，跪着一个唯有江南水乡才绣得出的明丽女子，满是歉意，“疼不疼，给娘看看胳膊——”
“不要！我不要！娘你最坏，你不疼我了，我要去找爹爹——”
“辰儿，你爹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出了远门，今天刚刚回来，还在房里歇息，你别去打扰他，乖……”
时光隧道中，过往记忆纷至沓来，温辰看得明白，这是他们一家搬到天河山不久，娘亲第一次逼着他练剑的那一天，他不服管教，不认真打，被侍剑傀儡踩伤了手臂，然后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死活都不起来。
“辰儿，娘错了，娘真的错了，不该对你这么狠心，别哭了，你再哭，娘都要跟着一起……”到底母子连心，嬴槐雪哪里舍得看这么小的孩子受伤？她给儿子擦眼泪的同时，自己眼眶也红得不像样子，挺秀的鼻尖抽了抽，紧接着，一行泪水就顺着面颊滑了下来。
想嬴女侠在外威名赫赫，冷面铁血，让多少邪魔外道望风而逃，谁知道在亲骨肉面前，倒脆弱得像个小姑娘？
“娘？”小温辰看见她哭，一时连正事都忘了，睁着一双被水洗得透亮的大眼睛，问：“娘，你怎么……也哭了？”
“没，没事。”嬴槐雪有点不好意思，抹了一把脸，用力仰起头，把剩下的眼泪逼了回去，可完事，发现儿子还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脸一红，囧道，“傻小子，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哭一直哭，搞得我心里也好难受……”
小温辰轻轻“啊”了一声，忽然一轱辘爬起来，张开那只没受伤的手臂，像模像样地拥了上去：“娘，那，那我不哭了，你，你别，千万别哭。”
“噫？”嬴槐雪吃了一惊，破涕为笑，“奇了怪了，我的辰儿什么时候这么乖了？以前不都撒泼耍赖，死不低头的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娘……今天的事，你可不可以不告诉爹啊？”
“为什么？”
“因为……因为上回我偷偷出去玩儿没打招呼，你找不着人，给急哭了，当天晚上，爹就给我立规矩了。”
“嗯哼？说来听听。”
“……爹说，家里只有唯一一个弱女子，我们两个男子汉，都要好好保护你，要想办法逗你开心，逗你笑，如果什么时候再惹得你掉眼泪了，他就……”
“就什么？”
“……就罚我抄一千遍《温氏家训》。”
“哈哈哈哈哈——这都是哪跟哪呀，明哥也太会小题大做了！一千遍，就你这样字都认不全的小家伙，七八天抄一遍，都能抄到下辈子去了。”嬴槐雪笑弯了腰，手臂一探，牵起一本正经的小大人，往山顶小筑的方向走去，“这回是娘的不是，对你下手太狠了，放心吧，他不能把你怎么样的……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伤养好，再来校场上和侍剑傀儡对打。”
“啊？不是吧，还要打！娘，我能不能不打了，求你了，我看着它就害怕……”
“那不行！受伤归受伤，跟练不练剑有什么关系？害怕，男子汉大丈夫害什么怕，现在连个傀儡都不敢打，以后遇上妖魔鬼怪什么的该怎么办？行了，别合计了，这事你逃不掉的，再装可怜也没用，我既然下定决心要训练你，就休想浑水摸鱼。”
……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看到幼时的自己和家人？
女子银铃一样的说话声和小男孩的撒娇耍赖渐行渐远，温辰原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看，可突然发现他们就要走出自己的视线，心里一急，拔腿追了上去——
轰！
就在这一刹那，地面上忽然腾起十数道火柱，横亘在他与远去的人影之间，紧接着，整个荒原都变了样子，青翠的草木不再，全部淹没在火海中，场景天旋地转，待视野重新清晰时，他已经置身于那噩梦里的一夜了。
“什么……”温辰脸上白得像挂霜，眼瞳中倒映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面对的景象——小水洼旁边，还不到十三岁的少年，趴在地上，烧得像个火人。
看着那么惨烈的自己，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背上好像有所感应似的，开始火辣辣地疼，他惊恐地发现，有些记忆可以淡去，可记忆中那种绝望的痛楚，却是烙在骨子里的，既洗不掉，也磨不灭。
“别，别烧了！”温辰厉声叫起来，转头就想跑开，可还没跑出去三步，蓦地又撞上了一排火柱！他跌跌撞撞，慌不择路，抽出灌满水灵的桃木剑试图抵抗，却是杯水车薪。
残破的白衣被火舌舔上，猝地燃起，随着躲闪的动作，在空中留下一簇簇火星，鲜血和焦糊味杂糅成的回忆，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张牙舞爪，将最后一丝冷静和镇定也撕碎，妖火邪性得很，似乎知晓他心里的任何一个念头，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跑，都会紧随而至。
别过来，走开，快走开！
温辰大脑一片混沌，理智全无，只知道漫无目的地逃跑，不知过了多久，体力与精神都到了要崩溃的边缘，他忍不住丧气，背靠在一面被炙烤地发烫的石壁上，阖眼仰起头，咽喉狠狠挣动几下，就在这时，另一幅画面在不远处轻轻展开。
青衣人搂着他，万分急切地问——
“小辰，那些人在说什么？”
“你趴着不敢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听着，魔道一步一步地在陷害于你，肯定是有什么目的，不用害怕，不管你知道多少，都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杀你的父——”
“——我不知道！！！”
一声嘶吼蓦地在耳边炸开，一下将他扯回现实，温辰脸色痛极，双唇苍青，眼睁睁看着师尊逼问自己无果，不得不独自面对魇灵，他一转身，就被梦境魔火缠上身去，烧得皮开肉绽，面目全非……
难道，难道只是因为自己的胆小怕事，竟伤害师尊到这个地步？！
“我真是没想到，原来你这样的废物，也会有觉得愧疚的时候。”
冷不丁身侧有人嘲讽一句，温辰惊愕之下，猛然回头看去，可说时迟那时快，不及看清来者何人，就有一颗带着流火的陨石从天空落下——
咣！
蕴含着十成灵力，足以敲山镇海的一记猛攻，被金红色结界尽数挡了下来！反弹之力巨大，叶长青猝不及防，被生生推了出去，没飞多远，就被一人拦腰接下。
柳明岸掌心凝气，卸去了他后冲的力道，大声说：“长青，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那是南明离火——”叶长青呛了他一句，抹了把嘴边的血，便要挣扎着再攻上去。
“就因为是南明离火，这说不定是他的契机！”柳明岸扣住他手腕，十分罕见地强硬了一次。
“契机，”叶长青神色恍惚，望了一眼那盘旋在空中，毫无怜悯之情的朱雀神魂，转过头来，喃喃道，“师兄，我没有和你说过，小辰他怕火，非常怕，他，他小的时候，被魔道的放火烧过，有阴影的，到现在都缓不过来，开灵根的话，什么法子都行，就是，就是这个不可以……”
他精神不大好，说话都语无伦次，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沿着衣袖袍角，一滴一滴掉下来，串成了数条红线，一贯狠厉的颜色下，竟难得地透出了一丝恓惶。
柳明岸皱紧了眉，沉声道：“别担心，朱雀前辈出手为他净化根骨，一定是有把握的，别的暂且不提，单论你努力了这么久，难道不就是在等这一天吗？”
叶长青没说话，死死盯着趴在火海中悄无声息的少年，面色如霜。
柳明岸试探着问：“长青，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做什么最专注？”
“做什么最专注……”叶长青轻轻重复了一遍，倦怠如桃花凋谢般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银亮，“师兄，我知道了，他习剑的时候最专注。”

*
作者有话要说：
温氏家训：疼老婆，爱老婆，哄老婆开心。
温月明：儿子，记住了吗？
辰辰（点头）：嗯嗯，记住了。


第139章 铸剑（七） 说好的开挂，还得等下章，嘤，先给大辰营个业
流星坠得又快又急，温辰来不及躲闪，仓促地举剑格挡，刚举到一半，一记霸道的剑气，忽然插了进来——微弱的鸣响过后，火流星炸成一片齑粉，天女散花似的从空中撒落。
透过漫天赤红色的粉末，他看到那熟悉的少年迎面走来，步子很轻，像踩在水波之上，周身散发出的淡淡霜雪气，将此地凶猛的热浪逼退在三尺之外。
“这么大的火流星，你也敢硬接？”白衣少年一边嘴角微微勾了勾，态度说不出的轻蔑。
又是他。
温辰心里一沉，什么都没说，集中精力注视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手中木剑一横，不动声色地摆出个折梅起手式。
然而，白衣少年压根不当回事，长剑挽在身侧，神色凉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仿佛昆仑山巅最洁白的一簇新雪。
他说：“别费力了，你打不过我。”
“……”温辰明白这个事实，但胸中的那口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薄唇一抿，冷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轻轻瞥了他一眼，态度倨傲：“想知道？”
温辰：“……”讲真的，这个“想”字，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幻想少年嘁地笑了一下，并不意外，手上剑花一甩，劈开一条清净路，错身朝那边走去，“跟我来。”
“……”温辰别无选择，咬咬牙，跟了上去，可还没走两步，忽然平地一声雷，那如影随形的炎柱又出现了——“啊！”他躲避不及，小腿瞬间被燎了一片！
痛……
这妖火很厉害，灼在身上像毒蚂蚁一样，不仅四处扩散，还往深里钻，那刺骨的疼痛，让他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白衣少年微一侧脸：“就这样？”说着，他伸出手去，直勾勾地触到了旁边的一根火柱，莹白的五指在火中炙烤着，一点烧毁的痕迹都没有，“看到了吗，你越是怕它，它就伤你越深。”
“装神弄鬼。”冷嘲加上热灼，身心一起受创，温辰烦躁得厉害，一手捂着几乎不能走路的小腿，怒道：“你不过是个幻像，再大的妖火都伤你不得，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教？”
“……”这一句话仿佛触到了对方的痛点，白衣少年狠狠一皱眉，忽而大步走回来，在他震惊的目光里，劈手夺过桃木剑。
“你——”温辰惊呼未完，眼前就被一抹红浪淹没。
“我还是幻像吗？”对方盯着他，视线冷得能淬出冰来，然后，缓缓抬起一只鲜血长流的手掌，举高了，让他看得清清楚楚，“够吗，要不要我再捅进心口试试？”
“……”温辰无言以对，嗓子艰难地咽了一下。
“废物。”扔下这两个字，白衣少年背身离去。
温辰看着他清冷高挑的背影，头脑一热，拔腿追了上去：“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又为什么总是要帮我？！”
白衣少年沉着脸，步伐如飞，一点要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他扣手去抓，还没沾到衣服，就被护体剑气震了开。
就在二人的交流陷入瓶颈时，四周的虚空中，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辰，你怎么样，听得到我说话吗？”
是叶长青。
两个少年人同时一顿，脸上神色各异。
温辰双眼一亮，里面满满的都是惊喜之色：“师尊？”
可他旁边，一直凶巴巴、掌握着主动权的那个，却是畏缩了——眉峰轻轻抖了两下，竟意外地垮塌掉，凌厉的唇线滑下去，像个溺水的人越沉越深，最后落寞道：“他在叫你，回一声吧。”
？
温辰莫名其妙，心想在凌寒峰校场和欲念深渊里，这人可不是这么说的……当时明明一副凶狠得不得了，好像不得到师尊的偏爱就决不罢休的样子，怎么现在突然又改性了？
他偷偷觑着，发现对方一脸受伤的表情，似乎想争又克制住不争，浅色的下唇几乎被咬出了血。
算了，这人总是神神叨叨的，有话从来也不好好说，估计问，也问不出什么吧。温辰摇摇头，决定不去管那么多闲事。
“师尊，我还好，没什么大碍！你在哪里？”
可是，叶长青倒像是听不到他说话，没有接茬，自顾自地往下说：“小辰，你还记不记得，刚来凌寒峰的时候，我教你的第一式‘暗香’？”
“嗯，没错，就是起手式，最基础也是最难学的，你入门时足足花了一个月，练得不太顺利的那个，我再说一遍，你好好记着……”他轻柔而平缓地讲着剑谱，声音涓涓如流水，一下子冲淡了这里的剑拔弩张。
白衣少年听着听着，忽然问：“这是什么？”
“？”温辰正入迷，闻言，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这是师尊教我的《折梅剑法》。”
“谁写的？”
问这个干什么？
温辰有点奇怪，但还是如实道：“凌寒峰从前的飞升剑仙，叶岚前辈写的。”
“全都是吗？”白衣少年说这话的时候，气息很急促，仿佛这三四个字是什么难言的话题，让他不好倾吐。
“不是，”温辰看他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折梅剑法》的初本很平庸，完全没有什么杀伤力，现在的这一版，很大一部分，是师尊后来自己修的。”
这句之后，对方一时无言，敛着眉，凝神倾听叶长青对剑谱的讲解，好一会儿过去，神情才渐渐舒缓，梦呓一般：“这本剑法，他竟然已经……修到这种地步了吗？”
温辰：“……”这要再听不出对方知道些什么，他绝对是个傻子了。
“那个，这位温——”同名同姓实在有点别扭，舌头微微打结，他还是坚持着说完，“温公子，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方不方便告诉我？比如《折梅剑法》的事情，你一定是见过——”
“他现在很强了，对不对？”然而，人家自打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根葱过，此时干脆利索地打断，抬眸看过来，“他是不是已经已经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人，天下鲜有敌手，再不会被什么东西欺负了？”
温辰蹙起眉，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师尊确实很强，但又没强到真的天下无敌，他不是神，遇上难啃的对手，还是会遍体鳞伤，想不久之前从九幽暗狱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遭遇了什么，掌剑的右手都废掉，如果不是精神力过硬，一口气强撑着，根本做不到谈笑自若。
所以……该说什么才好呢？
此刻，相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白衣少年站在对面，目色里的冰霜好像都化掉了，变作了初春淙淙的溪水，他竭力掩饰着关切，却弄巧成拙。
温辰读懂了，心里一软，浅笑：“是啊，师尊很强，他自己修出来的剑法，比什么万锋剑派强多了，我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过什么人能伤得到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他现在很好，你放心吧。”
荒野上，妖火弥漫，可怕的流星接二连三地撞到地上，熔岩四溢，脚下站着的地皮不住地颤抖战栗。
四周声震如山崩，可在他们听来，却与蚊蝇无异，唯有折雪殿小书房里时常回荡着的讲剑声，声声入耳，字字戳心。
倏地，白衣少年眼尾就红了，定定地看着他，道：“这是我挂念了一辈子，却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你既然这么轻易地就拥有了，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温辰错愕：“你……什么意思？”
“我不要了，我把他让给你了，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好好地活着就行！这一点难道都做不到吗？！”白衣少年忽然激动起来，攥着幽蓝灵剑，反手一挥——
咔！
一道长约十几丈的地裂，从脚下一直蔓延出去，灵压悍然，海潮一样呼啸了不知多远。
他还不解气，厉声斥：“小时候怕傀儡，长大了怕妖魔，现在就这么一点点的离火，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从始至终就知道自艾自怜，躲在暗处一个人舔你那点可怜巴巴的伤口，他们为你受过多少伤，咽过多少苦，你到底有没有真正地体谅过？！”
“你不清楚的话，要不要我挨个给你数数？”
温辰瞠目结舌：“你，你怎么知道……”
“人不自渡，谁都渡不了你，”白衣少年冷笑一声，扬起手来就要打他，可看到他不闪不躲，呆若木鸡的模样，又莫名地打不下去，生硬地放下来，双眼微眯，“姓温的，你扪心自问，就你这个样子，爹娘放心得下吗，你师尊是强，是能保护你，可是他又能护得了你多久？”
他一指荒原上无处不在的烈火，音色拔高：“看到了吗，世上最后的南明离火，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话音方落，不远处蓦地涨起一片火潮，摧枯拉朽似的，朝他们这边卷来，温辰瞳子一缩，正犹豫着自己应该如何处之，手腕上忽然一紧，又一松，一个淡淡的银亮光斑印了上去。
“你这是做什——”等不及问完，他就被人一把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一段，稳住身形，一抬头就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
那个原本不会受伤的少年，早已被火潮从头吞到了尾，漆黑的发丝和雪色的道袍全都燎着，在狂风中肆意飞扬，他侧过脸来，白皙的肌肤上，露出一片明显的烧伤：“沿着有亮光的地方，一直走就出去了……这里交给我，你这个小废物，还不赶紧滚？”

*
作者有话要说：
在教育孩子上——
老叶：我是溺爱无下限的坑爹师父。
柳掌门：我是公正严明的好师伯。
大辰：我是公正严明的好水仙。
……
在小叶面前——
大辰（柔弱）：哥，我好难过，你抱抱我~
在小辰面前——
大辰（嫌弃）：滚，废物。
——————————
以及，我有在努力，真的真的，我在合计着怎么把更新频率搞上来，一周至少写两万字吧……最近熬夜频繁，你们等等我，会调整过来的！（行吧，我承认了，其实是这周有榜了……不更也不行啊）



第140章 铸剑（八） 这孩子，是我的人。
说完，铿一声，他将剑锋插入脚下的土地，一瞬间，幽蓝色的冰花像有生命似的，一圈圈扩散开去，嚣张的离火与之相撞，仿若炎龙入海，冰火不容！
巨大的妖力和灵力冲击，带给执剑者山崩一样的压力，白衣少年撑了小半盏茶，忽地脚下一颓，呛出一口血沫，他转头一看，发现温辰还在那里——
“你疯了吗，还愣着干什么，走啊！”他嘶吼一声，脸上尽是恨铁不成钢。
温辰却是神色复杂，一动不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腕被刻上的印迹，心里鲸涛翻涌，无法自抑。
那是木系法术的一种，李代桃僵，一旦施用在某人身上，一刻钟之内，施术者将代替他承受来自外界所有的伤害，因为损己利人，往往修士们不愿意学，就被束之高阁。
温辰曾经翻到过，并停留了一阵子，与害怕损伤自身的想法不同，他当时想的是，如果什么时候，能用这个来保护一次自己在意的人就好了。
可是——
天河山人间炼狱，两具相背而坐的焦尸前面，黑衣银面的魔修低笑道：“我就不信了，看他父母都烧成这样了，那小子还能藏得住？”
魔修想错了，他偏偏，还就是藏住了。
烈火炙烤中，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冲出去，可每当忍受不了的时候，父亲临行前嘱托的那些话，就像楔子一样，将他钉在原地。
是啊，如果不能好好地活着，爹娘岂不就是白死了。
那天，眼泪湿透了身下的焦土，因为弱小，他挽留不住自己的最亲的人。
后来，去往折梅山的路上，风尘仆仆，寄人篱下，为了省钱不去住旅店，选择睡桥洞。某天清晨，他从桥洞下醒来，脚边蹲着一只无家可归的老狗，他们同病相怜，偎在一起，桥上恰好一对父子经过，指着他：“儿子，好好读书学本事，否则，以后就那小要饭的一个样。”
一个样，凭什么？
他不信邪，入了潜龙院，夜以继日地刻苦修炼，可最终的结果，还是被人像垃圾一样扔到地上，顺带一句：“今日只不过给你个小小的教训，以后要是再出现在我眼前，见一次打一次，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
那个时候，不管张三李四，谁都可以上来踩一脚，因为弱小，他拯救不了自己本就不多的尊严。
再后来，他重新有了家，在师门其乐融融的氛围里，一天天长大，日子过得安稳，可想要变强的执念，却日益加深，单独一个人尚还忍得了，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心就怎么都静不下来。
欲念深渊，青衣人靠在墙角，目光疲惫地告诉他：“抱歉，这一次，我是真的有点装不下去了。”
天知道，他听到的那一刻，心里有多难受。
他想，如果自己足够强大，就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师尊，你累了就歇歇，后面的路我来带你走；可他没有那个本事，说不出那样的话，即使献出了所有，也不过是陪着一同赴死罢了。
怎么办，因为弱小，他保护不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无数回忆逆着时光隧道而来，一帧帧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他忽然有点明白了——也许，弱小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他习惯于自己的弱小。
难道就这么认了吗？
不，绝不。
这念头一经生出，顿时一股寒流自心田始，惊风飐水一样拍遍了他身上的每一个角落，忽然间，那种畏火的执念，灰飞烟灭。
温辰没有退却，快步走上前去，在白衣少年悚然的目光中，木剑“却邪”锋刃向下，铮地一声，与灵剑“寒宵”并肩而立。
“你说得对，我不自渡，没有谁能渡得了我。”离火卷上了眉梢眼角，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也许过来就是烧死，但不过来，我永远都是苟延残喘，根本算不上是活着。”
白衣少年望着他，神色有了些许动容。
“离火算什么，让它来烧，我捱得过一次火烧，难不成就受不住这第二次了？！”温辰一向清和的神色里，猛地窜上一丝狠厉，视线滚烫，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更不需要你给我施舍，你能为他做的事，我一样可以，他是我的师尊，我自然会倾尽全力地去敬重和爱护，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说完，他飞速念了一段咒语，反手扣上少年的小臂：“李代桃僵，还给你。”
霎时，银亮光斑再次闪耀，掌心中，温凉的剑柄突然热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决堤的灵流从他经脉涌出，注入到了散发着淡淡桃木香的剑锋——
地面上，原本被离火侵蚀了大半的冰花，一刹那辉光大盛，一泻千里，无尽无垠！身周的离火像碰到了什么克星，瑟缩着，颤抖着，进退两难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白衣少年终于是笑了，冷峻的眉目消融，轻轻抬起另一只手，与他叠于一处。
时间仿佛静止了，无言之中天翻地覆，离火烤在身上，由最初的痛入骨髓，渐渐无所知觉，直到了某一个临界点，温辰意外地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灼烧。
不是外力强加给他，而是源于他自身。
识海深处，似有一座沉睡的火山，暗涌着，蛰伏着，期待着，想要反戈一击，想要河出伏流，想要声振寰宇！
平生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他振奋极了，不经意地一回头，却看到身边的白衣少年，竟一点一点变淡了。
“你怎么了？”温辰惊愕道。
“没什么，别停下来，别……”白衣少年微笑着，左颊上一个浅浅的单梨涡，与他同出一辙，“小废物，你要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如果食言，我一定会回来教训你。”
温辰脸色变了：“等等，你要去哪——”
可惜，说晚了，他眼前一花，轻飘飘的影子已经错身而入！就像一缕流浪的孤魂，终于找着了可以栖身的处所，甫一沾身，就贪婪地没了进去。
血火交织，光阴逆转，这一刻，除了天地你我，再没有人知道，两个雪一样的灵魂，正如何穿越时空，悄悄地融为一体……
·
朱雀结界外，青衣人浮于半空，盘膝坐在玄剑之上，膝上一卷泛黄的竹简，他一手执卷头，一手顺卷尾，如行云流水一般，轻柔地铺开：“好，疏影式讲完了，下面再看看凌寒式。”
暗香、疏影、凌寒、幽姿、独秀。
五式折梅剑法，早已化作骨血，融入二人体内，只要提起，就心有灵犀。
漫天的离火阵中，白衣少年忽然动了一动，指尖微蜷，在地上留下几道细细的划痕，然后，在无数压抑的惊呼声中，他单手撑着上身，从灼热的火焰中支了起来。
这么大的动静，叶长青自然是注意到了，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只照着竹简，语气淡淡地：“小辰，我与你说过很多遍，我折梅山人，要的就是像梅花一样，不畏苦寒，凌寒绽放，这一式的要点我讲过很多次，要快，要狠，要一往无前。”
温辰闭着眼睛，捡起身边遗落的木剑，站直身子，行了个端正的敬师礼后，完全没有在意脚下不停跃动的火苗，斜刺劈出一剑，竟无比准确的，就是“凌寒”第一招！
在场很多人都震惊了，想不到这一个没有灵根的小废柴，居然能在焚烧一切的离火中幸存下来！
云衍地位超然，立于最近的山峰，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那个少年，眉宇间，神色越来越错愕——
虽然还是毫末之躯，尚未成长起来，但这样顽强的剑意，自己从前从未见过，不过可以笃定的是，不出十年，未来八千昆仑弟子，不会有任何一个能够与其争锋。
他瞥一眼空中循循善诱的青衣人，心里一叹，可惜了，这样的人才竟是落到了折梅山上，叶长青年轻锐气，但终究差了一分硬朗，无法真正开拓先天剑意。
目光重新落回离火崖上，云衍鹰眸一紧，思忖这少年姓甚名谁，为何生就一把凌然剑骨，之前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若是有幸能将其收入门下，那自己一直以来找寻的那个人选……
“师尊，”云逸猜到他在想什么，挨近了，低声问，“这少年的来历，我去问问柳掌门？”
“不必。”云衍一手支起，回绝了他，“寻访英杰，不三顾茅庐也就罢了，怎么能如此草率随便？等他们下来时候，我亲自去问询一下。”
“是。”云逸应过，顺从地站到一旁，不再言语。
与他们对角的山峰上，站着的正是天疏宗一门，凌风陌一马当先，凝睇望着离火崖上正在走招的少年，一脸的高深莫测，让人猜不透心思，他身后，少宗主凌韬，却掩盖不住心中所想，嫉恨不平的情绪，都从一双细长的狐狸眼中泄露出来。
这下好了，不光姓叶的风光，连带着他这两姓家奴的小徒弟，也狠狠出了一彩——朱雀纡尊降贵，亲自给一个凡人净化灵根？这样的奇遇，一万年恐怕都逮不到一个！
世上的好事，为什么偏偏就都给他们占去了呢？有谁还记得南明谷这么大的灾祸，如果不是自己及时赶到，发出讯号，叫来这许多的同袍，只要晚上一个时辰，这里早被鬼族屠干净了，谁还看得到这两个小子骑着朱雀神鸟破界而出的精彩瞬间？
凌韬下意识地左右顾盼一阵，悲哀地发现，还真没人往自己这边关照，就连那天天跟在后头拍马屁的谢易，都被废柴逆袭的故事吸引去了目光……
他冷哼一声，暗道，姓叶的小子，你给我等着，一来二去的账，本公子都记着呢，迟早有一天……绝对会给你好看。
·
离火崖上，一整套折梅剑法已打到尾声，温辰浑身的冷汗已经干了，神色泰然，脖颈侧面的位置，隐隐有冰蓝色的纹路蔓延。
他合着眼，全副身心都专注于手中的剑招，没有发觉自己的变化，然而身周越来越稀薄的离火，无不昭示着什么。
一时间，清芒飞射，太和充溢，温辰的四肢百骸被一条清明的根骨连通，只觉精气丰沛，灵力澎湃，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这样自由狂放的时刻！
他仰起头来，眉心蹦出一道蓝光，扶摇直上，与那再次落下的火流交会——只听轰鸣滚滚，烟尘蒸腾，一记力蕴千钧的离火攻势，就这么被阻断在了半途！
数千人除了静默，还是静默。
“小辰，你成功了。”叶长青清浅一笑，终于合上了手中的最后一卷竹简，一副早就成竹在胸的样子，可此时，若是有人抚一下他的后背，定会发现衣服全是湿的。
一刻钟后，云散天晴，尘埃落定。
长空之中，巨大的朱雀魂盘绕几圈，渐渐消散不见，唯剩一片轻盈的羽毛，缓缓落了下来。
温辰一半的白衣和长发，都被燎了个干净，身体虚弱，受不住今生第一次灵根觉醒的冲击，双腿酸软，控制不住地跌到地上，恍惚中，他微微睁开眼，看到一袭浴血的青衣越来越近，心里眷恋，低低叫了一声——
“……师尊。”
“嗯，我在。”
叶长青单膝跪下，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抚摸着他被烟灰蒙住的脸颊，柔声道：“你看，你是潜龙，总有翱翔九天的时候，我没有骗你吧？”
“嗯……”温辰再没有一点力气，就这么靠在他颈窝，昏沉地睡了过去。
叶长青单手拥着他，刚一有动作，就见“落尘”乖巧地停在身前，似是等待他们上来，一眼看过，他就笑了：“走，我们回家去。”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一剑掠过山间，翩然如谪仙，走出不远，就听身侧有人招呼：“叶师侄，劳烦停步。”
“哦？”叶长青回眸一望，竟是云衍，恭敬地一低头，道，“云真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云衍御剑过来，伴着猎猎的长风，目光如灼地看向他怀中的少年，“天生剑骨，实在难得，请问叶师侄，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好问题。
叶长青微微一笑，桃花眼勾出个十分自傲的弧度，凑近了，低声道：“云真人有所不知，其实这孩子——”
“是我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云衍：这么好的苗子竟然被别人抢先了，所以我出现在这个情节的作用是什么？
老叶：是为了上赶着来遭打脸呀！
云衍：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
————————-——
讲道理，敲下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我塔喵的自己都被爽到了，淦！云老头后悔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终于把不好写的地方全都写过去了……接下来的差不多七八章内容，是这个副本里我最喜欢的哦，你们猜猜是什么？



第141章 铸剑（九） 打云老头的脸，啪啪啪！
你的人？
云衍一怔：“何意？”
“咳，意思就是他是我的徒弟嘛。”对方是正道第一领袖，虽然有着前世诸多不满，但叶长青也不好太挑衅，当众给人出丑，笑吟吟道，“他叫温辰，是我前两年刚收的小弟子，当时根骨不好，一直默默无闻的，满折梅山的长老高手没人要，所以呢，被我捡了个便宜，谁知道今天……”
他没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这是我买的潜力股，你们这些个想截胡的都给我靠边站。
“……”云衍脸色沉了沉，思忖了一秒钟，想到什么，露出个和蔼的笑容，“叶师侄不要误会，老夫没有想要横刀夺爱的意思，只是看小温公子根骨奇佳，若是能得到最好的教导——”
“云真人是怀疑我教导不好他了？”叶长青一边修眉扬起，开始断章取义。
登时，南明谷响起一片不可思议的抽气声——但凡还想在这混的，谁不知道云衍铁面阎罗的威名？此人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万锋剑派之中，别说普通弟子，就是长老级别的见了他，说话音量都不敢比蚊子叫更高。
至于态度嘛，一般有三种，要么战战兢兢不会说话，要么小心翼翼步步排雷，再要么，就溜须拍马嘴角抹蜜，可这姓叶的小子倒好，话都不让人说完？
暗地里，无数曾饱受压迫的劳苦大众，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有胆量，不愧是骑着朱雀出来的勇士！
万众瞩目下，云衍微微蹙起眉，刚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丝的不悦：“叶师侄这是什么话，老夫只是说希望温小公子能受优良的教育，未来大展宏图，这和你教不教得好有什么必然联系？”
叶长青：“……”
其实，何止是其他人惊讶，他自己也有点不能理解，说好的卑躬屈膝，好言好语，可一听到云老头有抢人的意思，火气就直冲头顶上来，完全克制不住……
这样子，像极了前世听闻温辰从折梅山回去，第二次选择闭关的时候，他单枪匹马杀上昆仑山，亲自对质，可惜，当年仅凭一腔孤勇，终是成不了什么事。
呵，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似的，不应该，不应该，着实不……
等等。
叶长青忽然想起一事——自己现在不就是二十来岁吗？所以有必要表现得那么得当吗？与其就是这样了，不如干脆干他一把？就这样，一条将计就计的法子渐渐成型。
他敛下眉，先退了一步：“对不住，是晚辈话多，请云真人息怒。”
嗯，这还差不多。
云衍点点头，暂时原谅了他那点年轻气盛，复又绽开一笑：“叶师侄，老夫有个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好。”他抖了抖银纹广袖，开门见山，“是这样，温小公子剑意卓然，是根做剑修的绝好苗子，老夫今日一见，就觉爱不释手，兼之万锋与折梅百世交好，一直都互通有无，各自帮衬，依我看，不如就让他做一名联培弟子，花三年时间来入昆仑山讲剑堂，叶师侄觉得如何？”
话音一落，山谷中不可思议的抽气声再次掀起——昆仑山讲剑堂，乃天下剑宗的精华所在，遴选条件极为苛刻，唯有天赋卓绝，剑意精纯之人方能入内，过去百年只收过不到二十名弟子，但只要从中走出，日后绝对是名镇一方的剑修高人。
说白了，就是精英中的精英，翘楚中的翘楚，一般人做梦都不要想着这茬，竟然就这么容易地被这小子捡了去？
顿时，谷中议论纷纷。
“昆仑山讲剑堂，难道，就是当年铸剑长老祁铮死活都进不去的那个讲剑堂？”
“应该是吧，除了那个，还有哪个讲剑堂？”
“不能吧！那地方森严至此，连亲师弟都不能放进去，怎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别派小子，这么轻易就获得了机会？”
“谁知道呢，云真人可能就真的是铁面无私吧，天赋不到位，别说亲师弟，亲儿子都不会为他打破规矩。”
“嚯！那这小子得有多能耐？！我怎么没看出来呢，莫不是得了一次朱雀南明的点化，直接就一步登天？”
“你看你，狭隘了吧，人家高人之间的事情，我们怎么参得透？就凭云衍真人修剑几十年，眼光毒得很，好不好一眼就看得出来，用得着你瞎担心……”
一波猜测过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叶长青师徒二人已经天上掉的馅饼砸昏头，定会忙不迭地答应时，就听——
“幸得云真人抬爱，晚辈代小徒温辰感激不尽，但入昆仑讲剑堂一事，还请不要再提了。”
“为何？！”云衍面色顿时变了。
叶长青看了看怀里昏昏沉睡的少年，再抬头，笑得十分歉意：“云真人，不瞒你说，我这个小徒弟，他有个毛病。”
“什么？”
“他胆子特别小，非常怕生，平时缠我缠得厉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若是离了我到别处去，定会心神不宁，做什么都做不在心上。”
云衍诧异地睁大眼：“这叫什么毛病？”
叶长青却摇摇头，煞有介事：“子非鱼，安知鱼之毛病，云真人，我真的没骗你，现在小辰睡着，等他醒来，不信你问问他的意思，他绝不可能同意。”
云衍：“……”原以为邀请入讲剑堂这事十拿九稳，对方不仅不会拒绝，还要千恩万谢，他才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大方方地提出，谁知道这姓叶的小子给了这么个鬼扯的理由——胆子小，怕生，不能离人？这算什么事情！明显是在找借口，让他正道魁首的脸面往哪放？
“叶师侄不必担心，不过是联培弟子而已，令徒自然还是折梅山弟子，名义上与我万锋剑派没有瓜葛，三年之期一到，你就带他回去，这样……也不可以吗？”
是啊，人还是你的人，特批到我这里来，学无数修真之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好东西，条件都给的这么宽了，还能不松口？
叶长青神色淡淡的，死不开窍的样子，就像个棒槌：“抱歉，不可以。”
“……”云衍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喘不上来，刀锋一样的眼角微微颤动着，禁不住怀疑人生，“你怎能如此草率？温小公子的前途，难道你能说了算？”
“为什么不能。”叶长青回得理所当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的前途自然由我说了算，我让他去他就能去，不让他去打断了腿关在屋里也是可以，难道云真人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问题不用回答，就上辈子的事来看，若论天下谁最擅长强人所难，云衍排第二，没人敢去争第一。
于是，不等对方想出言辞来辩驳，他就乘胜追击：“小辰同不同意暂且不说，退一万步讲，若是他真的想去昆仑山，他这个性子我可放心不下，非得跟着一起去不可。”
“哎……左右我就是个闲人，在折梅山放着天天被掌门师兄埋怨浪费空气，正好去万锋剑派游玩上三年，刺激刺激花师兄，试试他最近剑法长进了没有，顺带再问候问候祁师叔，看他的新兵器库，是不是建得比以前气派一百倍？”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这些，两派之间的恩怨就大了去了！
不吹不黑，叶长青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子弟中的子弟，飞扬跋扈，无法无天，惹祸精的形象在外人心中根深蒂固，重来一世，虽然壳子里的灵魂早就不是这样，但他仗着无人知道，说起话来便没遮没拦。
对着烽火令主，也是咣咣咣一顿怼，看戏的人，无不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云衍颜色冰冷地盯了他半晌，不知这小子吃错了什么药，实在被气得无可奈何，但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最后道了声“随意”，愤愤地一拂袖，转身走了。
·
三里外，折梅山的地界上，凯旋的人还没落地，两个少年少女就雀跃着蹦了上来——
“师尊师尊，我天，你刚才真是太帅了！当众给烽火令主脸色，真是我辈之楷模！”秦箫个没头脑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听得旁边同门一愣一愣。
叶长青装模作样地咳一声，十分为人师表地斥责：“孽徒休得胡说，明明就是为师不识抬举，霸着你小三师弟不放手，怎么还怪上人家烽火令主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做师父的不当回事，徒弟也好不在哪去，秦箫嘿嘿笑了两声，特有眼力劲儿地上前去，从他手中接过小师弟：“什么昆仑山讲剑堂，说得神乎其神的，我看也就那样，没好到哪去，小三师弟在我们凌寒峰修炼，以后照样虐他们没跑。”
“没错！我们生是折梅的人，死是折梅的鬼，怎么能让他一两句好话，就勾了走魂？”阮凌霜在这一点上更加执着，只不过不知是执着于温辰这个人，还是她的话本和美食。
“师尊，干得好，我挺你！”
两个徒儿如此“善解人意”，叶长青欣慰得几乎找不着北，因为实话说，受到邀约，却坚持不入昆仑讲剑堂，这搁哪个正常人看，都是匪夷所思的愚蠢做法，但架不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世上不正常的人，凑巧都挤在了一搭。
其他不知情的折梅山弟子，不约而同地往开散了几步，表示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在旁目睹了全程的柳掌门，满脸的一言难尽，无奈地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散了吧，按照原定计划，在南明谷周边安顿，清剿漏网的鬼族和魔修，七日后统一撤离。”
一盏茶后，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回过头，自以为严厉地瞪了一眼那小子，道：“我的小长青啊，你是真会给我找麻烦，哪个南墙最硬你撞哪，谁官大你招谁？”
面对质疑，叶长青不卑不亢：“师兄，涉及到原则，别说他烽火令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好使。”
“哦？想不到你小子还挺硬气。”柳明岸微微诧异，视线如银针，仔细审视着他，脸上笑容越来越不可描述。
叶长青意识到什么，背后一凉：“师，师兄，你这是……在看什么？”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柳明岸起身走了过来，端着世上最最亲和的微笑，提起一件最最可怕的事情——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你这一身的伤，到底要喝多少副汤药，才治得好啊！”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卒，享年二十二岁。



第142章 铸剑（十） 发糖发糖发糖
温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金红色的夕阳从雕花窗格里投射下来，在青翠的竹制桌面上轻快跃动，可爱极了。
长时间的昏迷耗尽了他的体力，眼睛艰难地撑开一条细缝，狭窄的视野中，一个黄衣少女坐在床边，正歪斜着身子，单手支着额头，一下一下轻轻打着瞌睡。
“……师姐。”温辰叫了一声，不出意料地发现，嗓子哑得像灌了铅水。
因只是暂时的小憩，阮凌霜睡得很浅，这会儿一听着有动静，立马回了神，看着床上的人醒了，惊喜道：“小辰，你终于醒啦！”
温辰蹭着床头坐起来，轻喘：“是，师姐，我……我好渴。”
“得嘞~”阮凌霜打了个响指，转身就去桌边的水壶旁忙活，一边倒水，一边说，“你可总算是醒了，七天七夜，再睡下去，师尊就要跳离火崖自尽去了。”
“什，什么？”温辰刚醒来，脑子还不是很清楚，乍一听她说叶长青要自尽，也没管前提是什么，焦急地爬起来，就要下床。
“诶，你上哪去！”阮凌霜一回头，惊讶道，“不是说渴吗，给你倒好水了，麻利点，赶紧喝。”说着，把一大杯水塞进他手里。
温辰看着杯中的自己，只见水波清凌凌的，映出一张白到有点吓人的脸庞，猛地一个激灵，脑回路接上了，尴尬道：“师姐，我，我不是那个，我还以为你说师尊他……”哎，太丢人了，他说不下去，红着脸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等再递给阮凌霜的时候，发觉她一脸的兴致盎然。
“师姐……”他有点心虚，低下眼去。
“噫，看给你急得，师尊没白疼你呀~”阮凌霜拍拍手，兴奋道，“小辰，你不知道，掌门师伯都说了，你只是根骨刚刚打开，元神太过疲惫，修养修养，总会好的，可是啊，师尊他就是不听，明明自己还一身伤没好利索，心心念念的全是你，一天天不好好在他那屋待着，能往你这跑五百次！”
她特意加重了“五百次”这个夸张的概念，态度十分郑重其事：“你看着这屋那门槛了吗，是不是比别屋矮了一截？”
温辰茫然地望过去，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槛到底高还是低了。
“小辰，师尊为了你，付出了太多，你要学会孝顺。”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阮凌霜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我不是骗你啊，你睡着的这些天，师尊他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啊！天天茶不思饭不想的，抓耳挠腮，简直都快急成个猴儿——”
“诶诶，臭丫头，说谁是猴儿呢？”折扇敲击门框的声音响起，两个小的俱是惊了一跳，一抬头，看着青衣墨发的男子倚在门边，神色悻悻，“二胖，几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了？有这么说自己师父的吗，还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
他撩了一眼床上明显性别为男的小徒弟，唇线微微一抿：“我看，就是上回收缴的那些破话本还不够多啊！”
“啊这！”提起自己的宝贝话本，阮凌霜秒怂，退到一旁，背着双手，吐舌头卖乖：“师尊~人家也是为了你好嘛，小师弟这么优秀，谁不喜欢啊？万一被烽火令主抢走了呢，我这不提前说明白你对他的好，好把他牢牢拴在这啊。”
哟。
叶长青双眉一轩，心说还挺会，知道拿云老头说事儿，这伶牙俐齿的，不愧是他叶家军的人。
“行了，少耍嘴皮子，你要真是为了我好，就不应该在这戳着妨碍我们交流感情。”他调侃了一句，侧肩一撑门框，款步走了进来，对那丫头挥挥扇柄，忍俊不禁，“二胖，这半天你替我看着他，辛苦了，也该回去准备准备，晚上我们朱雀神火节见。”
“没、问、题！”阮凌霜欢呼一声，像个小鸟似的飞出去了，走到门边，还偷偷给温辰打了个必胜的手势，后者脸红扑扑的，目光闪烁着，也不知是看懂还是没看懂。
待竹门关上，叶长青去倒了杯水，递过去：“再喝点吧，你睡了整整七天，一定渴坏了，吃的东西谷中弟子去准备了，应该很快就来。”
“谢谢师尊。”温辰接过水杯，稍稍喝了一口，视线牢牢钉在他吊着的右手上不动。
“这个啊，”知他关心，叶长青主动道，“在牢底不是被那地狱镇火使划了一刀么，伤着筋骨了，被掌门师兄按着打了个绷带，三个月之内不能用剑。”
“没大碍，就是有点麻烦。”
“……”温辰轻轻叹了口气，站起来，动作小心地扶他在床边坐下，“师尊，这三个月你手不方便，就什么都别做了，生活上的事，我来帮你打理。”
“呃，其实……”叶长青有点难为，他不是个柔弱的，从不知娇气为何物，经常轻伤寥寥草草，重伤不下火线，所以，打心底里不习惯被这么当成个病号一样对待，可看着小徒弟极为认真的神色，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换了个话题，“小辰，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温辰一怔，片刻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跟修为有关的那个“境界”，“我不是筑基么——”
说到一半，他恍然大悟，清透的眸子里迸射出万份惊喜的光芒：“师尊，难道说，我，我，我已经结了丹？”
叶长青含笑点点头，表示肯定。
“那，那，难道我，我，我有了灵根？！”
“是。”他屈指在少年的额上弹了一下，揶揄，“看给你激动成什么样了，这就不会说话了？如果我要告诉你，你不仅结了丹，有了一条极品水灵根，还被神剑‘却邪’认了主，是不是要高兴得原地飞升了？”
“……”温辰两只眼瞪得溜圆，像一对漂亮的琉璃珠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半晌，才喃喃道，“师尊，你没骗我吧？”
“小傻瓜。”叶长青被他的反应逗乐了，捏捏他鼻尖，语气宠爱，“我骗你可以，那万锋剑派的云真人总不能骗你吧？要不是你真是个天才，他怎么就一下离火崖，就急着上来收徒弟？”
“收徒弟？”温辰当时昏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眉峰轻敛，不解地问，“刚才师姐说的那些是真的？”
那些，自然是指“万一被烽火令主抢走”云云。
叶长青倒也坦诚：“对，你从离火阵里出来，爆发出先天剑意，被云真人慧眼识珠了，当场就提出，邀你入昆仑山讲剑堂修习三年……”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果然，在听到“昆仑山讲剑堂”这几个字时，温辰神色变动很大。
登时有点不开心。
也是，这小子的娘亲是纯剑修，他从小习剑，耳濡目染过不少，肯定对所谓的天下剑宗抱有极深的幻想，想去也是无可厚非。
可是，自己为什么还是很不开心？
叶长青此人，大部分时候爽朗肆意，但还有一小部分时候，斤斤计较得厉害，就比如现在，想到温辰这辈子没有被云老头折腾过，在听闻昆仑山讲剑堂对他递出橄榄枝，很有可能会点头答应的时候，心里的酸水几乎要冒气泡来了！
他靠前一点，桃花眼轻眯着，危险地问：“如何，你想不想去啊？”
“我……”温辰刚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目光呆呆的——不知为何，他第一次觉得师尊的模样原来竟有这么好看，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就像是那个眉啊眼啊的，哪一处都正正好好地长在了他心坎儿的位置，无论是再硬朗一分，或是再柔和一毫，都不能够达到现在完美的状态。
他看着看着，心跳跟做了飞剑似的，咚咚咚响个不停。
可惜，叶长青听不到他这番心声，只道这小子不说话，是因为想去云老头那边，又碍着自己的面子，不好意思直说，当下自己把自己给搞郁闷了，扯扯嘴角，故意道：“行吧，你想去就去，儿大不由爹，你有更广阔的天地去闯，我这做师父的也不能拦着，但是，得交代你些事情，比如去了那边应该如何如何做，听好了，我就说一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打好的腹稿，居然流畅得不带一点磕绊？
温辰越听越是震惊，终于在他说到“去了讲剑堂，也别忘了还有个原配师父在折梅山等着你，记得多写信，报平安，有空了要常回家看看”的时候，出口打断：“师尊！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你去昆仑山了！”
“少年人，就容易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这里没有别人，为师可以十分负责地告诉你，万锋虽然是剑修聚集之地，但未必就真有那么强的——等等，你说什么？”叶长青一下子呛住，神色莫名其妙地看回去，“你说你不去昆仑？”
去什么昆仑。
温辰比他还要莫名其妙，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什么，腾地站起来，激动道：“师尊，我是你的弟子，怎么还能再拜他人为师？这，这是多么不忠不孝的事情，我……”
他深吸口气，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郑重承诺：“师尊，这样的事，我这辈子都干不出来，你就是逼死我，也没有用。”
“……”叶长青沉默半晌，才收住了自己泛滥不已的感动之情，连着道了三个“好”字，舒了口气，莞尔，“行，就当我没说过。”
“嗯。”温辰点点头，神色有点紧张。
这时，登登登的敲门声响了起来：“叶仙君，饭菜送到了，我可以进去吗？”
叶长青道：“可以，有劳了。”
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黑红服饰的少年巫师进来，向他行了一礼，把盛着饭菜的盒子放在桌上，布好碗筷，没多说什么，低头出去了。
两人来到桌边，相对坐下，叶长青看着徒弟夹了第一筷子菜，没往自己碗里放，却恭敬地要送到他这边的时候，笑了：“不用，这是给你准备的，别磨蹭，吃完我好带你去沐浴一下。”
啪嗒——
连筷子带菜，全都掉在了桌上，温辰惊愕地望着他，结巴道：“沐，沐浴？”

*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首老干妈的歌，孤城将军，听一天了哈哈


第143章 铸剑（十一） 还是发糖
“对，沐浴。”叶长青一手托着腮，微微侧着颜，笑道，“你昏了七天，都没好好清洗上一下，难道自己都不难受吗？”
“……可是，这，”温辰犹豫了片刻，恳求，“师尊，我不太，不太习惯和人一起……我自己洗就好了，求你，行吗？”
果不其然，即使被离火试炼过，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依然没有从对烧伤的自卑中走出来。
叶长青本也就是试探一下，没打算当真，此时得到了这个答案，了然地一颔首，不再逼迫：“行，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就是怕你刚醒来，四肢可能还有点软，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上外边等着好了。”
“谢谢师尊体谅。”温辰大大松了口气，才坐下来，安心地吃起了自己七八天来的第一顿饭，一边吃，一边琢磨——其实，他从离火中出来，对火焰的恐惧已经消减了不少，也不是那么地害怕面对曾经的伤疤，但是。
但是他就是不想被师尊看到，自己那丑陋的一面，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可能就是心里边那点卑微的喜欢在作祟吧。
温辰夹了一块豆腐进嘴里，轻轻一咬，鲜嫩香甜的汁水炸出来，可舌尖却感觉不到多少滋味。
哎，他苦恼地叹了一声，心想，怎么会这样，活了十六年，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师父啊！
·
半个时辰后，已经是月上中天。
温辰沐浴好了，穿着套雪白的中衣，从里屋走出来，头发上搭着一块白毛巾，湿漉漉地冒着热气，他一抬头，入眼的就是这么副场景——
昏黄的烛光下，青衣人抱臂而立，身如修竹，容色昳丽，一缕鬓发自脸侧落下，散漫地垂在腮边，双唇刚被酒液烫过，红彤彤的，煞是好看；他一只手指勾着空酒壶，随意地晃荡来晃荡去，与漫不经心的目光一起，迸发出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温辰心跳登时漏了一拍，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刻，他竟特别想要去摸一摸那片水红色的唇，试试它是不是特别的软……
这疯狂的想法刚生出来，他就吓了一大跳，心里连连谴责：孽徒，你想什么呢……那是你的师尊，就算，就算是有些别的情感，也绝不能随便拿来臆想！
温辰脚步微顿，摇摇头，清醒了一下，低下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走上去了：“师尊，你伤还没痊愈，最好少喝点酒。”
叶长青抬眸一笑：“嘘，这是我从酒窖里悄悄顺的，不许告诉你柳师伯。”
“……”温辰真是拿他没有办法，接过那只空酒壶，放到一边的桌子上，目光一直在下盘晃悠，十分克制地避开了那双诱人的唇。
“小辰，今天我高兴，就小酌一点，不多。”不知怎的，叶长青不似从前那样，一副老子想怎样就怎样，你管不着的架势，反而有兴致给他解释原因了。
……看来，自己也是被他重视着的。
温辰心里偷偷欢喜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从善如流地接道：“师尊，你今天为什么高兴？”
“当然是因为你了。”叶长青是个不害羞的，撩人撩得理所当然，牵起他手，就往床边的梳妆镜前走去，“你从前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这一次，总算全都赢回来了，怎么样，在烽火同俦千把来人的眼皮子底下打开根骨，是不是特别解气？”
“啊，就还好吧。”温辰有点晕晕乎乎，注意力全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根本没在意他问什么，等被按着坐在梳妆镜前了，才后知后觉地问，“师尊，这是要干什么？”
“给你修修头发。”叶长青挑起他的一缕长发，拿到眼前，“你看看，这被火烧得，发尾上全都焦了。”
“嗯……”温辰从镜子里斜眼瞥了瞥，明明是去看头发的，可最后视线却不听话地落在了他玉白色的手指尖，看了一阵，脸蓦地红了。
梳妆台上只点了两盏蜡烛，光线黄澄澄的，将他不对劲的脸色掩饰了去，叶长青掀起毛巾扔到一旁，左手腕子一折，变戏法似的摸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剪子，笑道：“来，给你秀一秀为师这几天左手刀的成果。”
左手刀？
温辰有点好奇，眼神不好，从镜子里看不真切，就忍不住回头去看——
“诶别动别动，当心剪坏了。”叶长青用缠着绷带的右手，给他推了回去，左手勾着剪刀翻了个花儿，“咔嚓咔嚓”地开始耕耘。
他这人，大约是只花孔雀转世来的，就爱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用剑的时候是这样，连剪头发居然也是，本来一剪子就能解决的问题，非要弄出点潇洒俊逸的招式，仿佛剪的不是一把烧焦了的残发，而是一件珍贵非常的艺术品。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刀刃相碰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和头发落地时的浅浅低吟。
温辰端正地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镜子，看到他态度认真，游刃有余地在自己发间穿梭，忽然就想起来，两人认识不久的一天，他带自己去折雪殿后殿的藏书廊，那里有一整套防盗贼的奇技淫巧。
当时师尊也是这个样子，兴冲冲地给他展示自己的收藏品，眉目间那求夸奖求赞扬的神色，像极了拿着心爱玩具不放手的小孩子。
好可爱啊。
温辰在心里悄悄赞了一句，毫不吝啬地开口：“师尊，你这左手刀真是太棒了！”
“嗯？”叶长青正剪得开心，忽听着这么一句夸，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镜子里的白衣少年赧然地笑了笑，低眉，轻声道：“师尊，你无论做什么都好厉害，才短短七天，就能把左手锻炼得如此灵巧，我是真的很佩服。”
这夸得实在服帖，叶长青听了，心花怒放，手下动作不停，在极有韵律的“咔嚓”声里，愉悦地问：“小辰，你在离火中，都看到什么了？”
他明白，温辰在离火中昏迷的那一段时间，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睡着，一定是陷入了什么心魔幻境，只有拼命克服了对火的恐惧，才能够醒过来，执起剑，跟着自己走招。
温辰默然片刻，道：“我在离火中，看到了从小到大的很多事，很多人，枫溪城，天河山，爹，娘，还有……师尊你。”他说得很简略，单单错过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叶长青不以为意，接着道：“那就好，原本，我最担心的就是你心有点窄，遇上事了，可能会跟自己过不去，这下好了，你不仅不再是弱者，未来还会成为绝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强者，就这么无灾无病，平平安安地过上一生，你爹娘的心愿也算是了了。”
谁知，温辰猝然驳了一句：“师尊，我不想只是这样。”
“哪样？”叶长青有点迷惑。
“……”温辰斟酌了几许，大着胆子道，“我想做一个可堪大任之人，像玄黄前辈那样，为天下苍生，为人族兴亡，我——”
啪！
银剪刀扣在桌面上，音色极脆，像一声尖锐的警钟，敲醒了他不切实际的梦。
“小小年纪，口气倒挺大。”叶长青神色微凉，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来，其中不赞同之意昭然。
温辰心里一刺，肩背肌肉紧绷起来，倔强地咬着唇，一言不发。
叶长青问：“照你的意思，你是想做英雄了？”
“……”温辰思虑了一阵，慎重地一点头，“是。”
这一回，轮到叶长青僵在原地，说不出话了——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一世的少年，心中竟埋藏着这样的梦想。
记得当年在临海城下，一记“纳川”邪术将他的雄心碎了个干净，从那以后，还提什么诛灭魔君，收复山河？只拖着一具残躯，甘心为人傀儡罢了；至于温辰，做了一辈子的兵人，到头来，却披着一身风雪，与他殊途同葬——
叶长青视线低下，就着明灭的烛光，落在了少年莹白的侧脸上，没来由地，心就往下沉了沉。
“小辰，玄黄前辈最后是什么下场，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还想和他一样，落得个以身饲鬼的凄凉结局，就是个好？”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是觉得累得慌，全身筋骨都有点软踏踏的，想一想，可能就是出于长辈过来人的疼爱之情，有时候，其实并没多么望子成龙，只不过是希望这孩子能够平安顺遂地过上一生。
可温辰不这么想。
他尚是十六七岁，最朝气蓬勃的时候，好容易吐露句真心话，就被对方全盘否定，镜子里，少年的神情变得焦灼：“师尊，你先别急着责骂我，听我说完行吗？”
叶长青微一颔首：“你说。”
不太敢直视他，温辰看了一会儿梳妆台上的银剪刀，闭上眼睛，一鼓作气道：“我小的时候，跟着爹娘去过很多地方，我明白世道不太平，人间多离乱，何况许多年前，昆仑山河洛殿里南方的烽火已经燃起来了，魔族卷土重来已是定数，我作为一个修道之人，如果能为即将到来的那场战斗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也算是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说完这一串，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转过身去，双手轻轻拽上那淡青色的衣袂：“师尊，我不是一时兴起说大话，真的，这些事我想了很久了，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从前我根骨不好，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
少年忽然雀跃起来，俊秀的面容上都是心愿得偿之后的快乐：“现在我不是废柴了，不是那些人口中所说的灾星，修不了正道，稍有不慎就会误入歧途，不久的将来，我一定会变强的，师尊，你就信我一次好不好？”
叶长青：“……”
人年少时，最珍贵之物，不过也就那么几件——不顾一切爱上的人，赴汤蹈火也要成的业，以及，一颗无论如何都冷不透的心。
……这些事，他怎么能够苛责。
“好吧，真是怕了你了。”叶长青轻叹了一声，探身，从镜前执起一把深棕色的桃木梳，缓缓搁到少年柔软乌黑的发上，无奈地一展眉，“小辰，那你给我说说，你心目中的英雄，究竟……是什么样子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许多年后，表白的那天——
小辰：师尊，你自己说的，年少时不顾一切爱上的人，你不会忍心苛责的，对吧？
老叶：……行吧，真是怕了你了。


第144章 铸剑（十二） 糖好多，发不完
屋外，凤箫声动，华灯辉煌，属于朱雀神火节的喧闹声，渐渐起来了；屋内，木梳齿暗香萦绕，徐徐游过青丝，两盏明灯绘着一双璧人，青衣雪影，相映成趣。
隔着一道浅浅的竹门，伴着烟花与欢笑，温辰娓娓讲起了他内心里的风景。
“往远了说，上古时候的战乱，应该比现在多多了，史书上不是写了吗，魔族、鬼族横行于世，动不动就赤地千里，十室九空，我原来以为，这可能是后人的夸大，可在见到玄黄前辈后，我渐渐明白，那些大概就都是真的。”
“我坐在前辈身上，飞过那么多冥界的山川时，我就在想，自己如果也能像他那样，为着心中的信仰，燃尽自己所有的光和热，那到死的时候……应该是毫无遗憾的吧？”
叶长青正弯着腰，和一团打结的头发作斗争，闻言，轻轻一哂：“朱雀神鸟，那是我们一般人能够得着的吗？小子，你举个稍微现实点的例子好不好？”
“现实一点的啊，”温辰被他拽得有点疼，“嘶”了一声，接着道，“那就我们折梅山自己的前辈，封镇魔道北君的剑圣叶岚？”
“哈——”叶长青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举起拿着梳子的那只手，好笑地拍了拍他天灵盖，“这就是你所谓的现实？剑圣叶岚，那是修真界几千年才出了一个的惊才，传说气质清冷若仙，剑法出神入化，凡人单单看上一眼，就觉得此生无憾，怎么，你要学他呀？”
“呃……”温辰脸有点热，讪讪道，“是你让我举的嘛，我又没说我达到叶岚前辈那样的高度，再说了，师尊，难道你认为他不算是英雄吗？”
这一军将得好，因着对叶长青来讲，叶岚是个特别不一样的存在，从幼时的青衣入梦，到后来的剑法传承，虽然至今还从未见过一面，但在他心中的地位，那是无论什么人都不可撼动的。
“算，怎么能不算，他不光是英雄，还是大英雄，镇压魔道四君之一，这不管放到哪年哪代，都是名垂千秋的功业。”叶长青终于打通了那一团纠结的头发，惊喜地叹了一声，“好是好，可是我等凡人呐，还是不要目标如此远大啦。”
“唔……”温辰凝眉思索了一阵，却有点犹豫，“师尊，那我再说一个，这一次，你可不许笑话我了。”
身后，叶长青正将檀木梳轻插入他头顶的发旋，顺着走势，流水一样缓缓滑了下来：“嗯，是我不对，不笑了，不笑了。”
“好。”
温辰点点头，再开口时，五官里的温柔呼之欲出：“其实我早就想说的，我爹和我娘，他们是我心目中一辈子的英雄，没有谁能比得过，不管别人同不同意，是不是会笑话我，我都是这么想的。”
他侧脸看向自己师父，巴巴地问：“师尊，你说是不是呢？”
叶长青莞尔：“是，当然是。且不说雪月双仙扶危济困，侠肝义胆，便就是一对最最平凡的夫妇，在自己孩子的心中，也应该是不可代替的人物。”
灯火映照下，他眸中有细腻如水的光芒闪过，有什么心事似的，轻轻唏嘘一声：“小辰，实话说，你挺幸运的，至少还有父母可以怀恋，不像我……连自己爹妈姓甚名谁，相貌几何都不知道，想追忆都没个追忆的对象。”
？
温辰忽然想起来，一个多月前在自己房中，师尊也提过一次他无父无母的事情，只不过当时自己正忙着生闷气，没管这一茬，让它不知不觉地溜过去了，这一次可不能再这样了。
“师尊，你小的时候……是个孤儿吗？”
“嗯，我从小就是一个人，在长江边的一个小镇里讨生活，对，就是小巷子里和狗抢食的那种小叫花……嗐，说起来还有点丢人，那时候因为没人管嘛，自己又吃不上饭，饿得没办法，我就灵机一动，组织了一帮子小叫花，成立了一个偷鸡摸狗小队，看着谁家有好吃的好玩儿的，就半夜没人的时候去摸，仗着人小鬼大，好一阵子都没被逮着过，可是好景不长——”
“怎么不长了？难道你被人抓着了？”
“是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那……怎么抓着的？”
“是这样，那天，我在街上游荡的时候，看着个穿青衣的哥哥，笑起来很好看，谈吐也风雅，腰间挂着的荷包一晃一晃，露出几颗圆滚滚的糖。”
“小叫花子，能混口饱饭就不错了，哪里吃过那种富人家孩子才有的好东西？我躲在墙角，一边偷看，一边犯馋——那糖纸那么好看，糖吃在嘴里一定也特别甜。”
“所以呢，你就过去偷了？”
“嗯，当时我艺高人胆大，管他什么修士不修士的，大大方方地溜过去顺，结果手一挨着荷包，就被护体灵压揪住了。”
“啊！”温辰一听就急了，“那然后呢，他有没有打你？”
“没。”叶长青摇摇头，眼睫垂下，温然道，“青衣服的哥哥问我，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专学这小偷小摸的坏把戏？我没说话，就死死地盯着他荷包里的糖，他看明白了，就笑了，拿出来几颗塞进我手里，问我愿不愿意和他回折梅山。”
温辰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那个青衣服哥哥是掌门真人啊！”
“没错。”叶长青笑着叹一声，双眼弯作两道月牙，“就为了几颗糖，我跟着师兄回来了，后来，再也没有离开过。”
听完故事，良久，温辰才喃喃地说：“原来竟是这样。”
讲真的，他一直以为，像师尊这样惊才绝艳之人，理应从小就受众星拱之，锦衣玉食，不愁饱暖，可谁知……
一想到幼年的师尊蹲在墙角，破衣烂衫，瘦弱如小猫，被人家荷包里的几颗糖馋得路都走不动，他心里就抽得直疼。
“师尊，以后你想吃糖了就告诉我，我去给你买，不管什么花样、什么口味的，只要你能想到，我跑多远的路都无所谓。”
“是吗？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叶长青笑得更深了，伸出一只小手指，放到他面前，“来，拉钩，以后为师的糖罐子啊，可就全靠你了。”
“嗯。”温辰点点头，小心地将小指勾了上去，轻轻摇两下，双颊红红的，醉过酒一样，煞是可爱。说话间，他明明就看到，叶长青微微垂下的左眼边，那一朵栩栩如生的桃花痕彻底舒展了开，浅浅淡淡，带着初春时节的清新气。
“师尊，你眼角那朵桃花印迹是怎么来的，难道……是胎记吗？”温辰问得不确定，因为他心里也明白，哪有这么漂亮这么精致的胎记？
不料，他这一问，倒把叶长青给问住了。
“这个桃花痕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一直都在。”他俯下身，端详着镜子里的容颜，指尖轻触着那淡红色的一点，“说也奇怪，如果是胎记的话，十有八九是会随着我一起长大的，可这朵桃花却不会，小时候就这样子，现在了，还是没有变。”
叶长青手指一撚，比出个差不多的尺寸，眯着眼睛，对镜仔细钻研：“其实我自己也挺稀奇，私下里翻了好多杂七杂八的书，什么法子都试过了，也没试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就干脆作罢了……也是挺神奇一事。”
此时，二人侧脸贴得极近，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都能数得清他有多少根睫毛，温辰看着看着，悄悄咽了下口水：“师尊，没关系的，你底子好，怎样都好看，而且……这么朵桃花缀在眼角，看上去挺雅致的。”
“巧了，我也是这么觉得，小辰，你可真有眼光。”在自恋上，他叶长青从来不会输给任何人，兀自欣赏了一阵镜中美人图，站直了，满意地一颔首，“诶，说起来，我可不想着当什么劳什子的英雄，又累又麻烦，还不落好，所以，我就做个金玉其外，混吃等死的狗熊就好啦！”
“啊？”这神来一笔，温辰真是没想到，愕然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师尊，你才二十二岁，就已经元婴五阶的修为了，再努努力，化神渡劫应该都不是问题，怎么就，就……”就狗熊了呢？
叶长青粲然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修道这种事情，随心所欲就好了，在山上孤独苦寒数十载，真不如揽一个合意的人儿，找一间小小的屋，点起火，温上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揽一个合意的人儿……
他说了这些个，温辰只记着这一句了，品出其中关于道侣的意思后，一下子如临大敌——
难道，师尊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嗯……再让我水两章，哦不，写两章感情


第145章 玄黄（一） 小刍狗，你又欺负他？
欲念深渊里，那少年低声说他们两个早已两情相悦的画面，霎时浮上眼前，他心里咯噔一声，藏在阴影里的手禁不住捏紧了，就天人交战了那么一瞬间，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问，内心真实的声音已经暴露了：“师尊，那你现在找到这个人了吗？”
“哪个人，合意的那个？”叶长青敛起眉来，认真琢磨了一阵，在他紧张又期待的目光洗礼下，叹气，“没有吧。”
三个字仿若一根悬崖勒马的缰绳，一下子将温辰天马行空、须臾之间就不知窜到了哪里的想象力给拽了回来。
——哼，还两情相悦，我看你就是一个人的单相思！说得跟真的似的，原来只是空城计罢了。
灵根忽然打通，再加上“情敌”的完美谢幕，让一直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一吹而散，他简直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乐得身边人都看出来不对劲了。
“小辰，你怎么突然这么高兴啊？等等，我找不着合意的人，你开心什么？”叶长青左臂枕在他肩头，身子前倾，半个人都压了上去，以一种哥俩好的架势，对着他耳朵吹气，“你小子不对劲啊，莫不是自己单着，就也想找个伴儿来垫底？”
温辰只是笑，不说话，那笑容里，莫名地给人一种感觉——怎么了，我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你有意见吗？
嘶！
个人魅力受到挑战，叶长青非常不能忍，胡乱揉着他头发，以示警告：“我给你讲啊，如果你是这种想法，那可就太天真了！你师父我不是找不到，而是不想找，没有合适的，否则，就凭我这个颜值，我这个实力，写情书的小姑娘们，从折梅排到昆仑去呢！”
“是是是，师尊你风流倜傥，人见人爱，昆仑山的小姑娘们争着抢着地追你，为你争风吃醋，夜夜难眠——”
可不是，那个白衣服的“小姑娘”可凶可凶了，看着有别的竞争者出现，立马提着那把蓝色的剑上来砍人，啧，好害怕。
一想到幻境里总是凶自己的那个少年被误解成这样，几分胜利的快感油然而生，温辰咯咯笑着，抱着肚子弯下腰去，再抬起头时，不出意料，从镜子里看着一顶乱七八糟的鸡窝头。
两人怔怔地看了片刻，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小鬼，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像不像酆都大街上头顶冒火的那个夜叉？！”
“？？？我哪里像了？我明明就比他好看多了！还有，我都已经快成年了，你再叫我小鬼，我，我就……”
“你就什么？咬我吗？来呀，来咬呀！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
“师尊！！！你能不能有点长辈的样子，你看看你，我都比你成熟稳——哎呀！”
叶长青锁着他脖子，挑眉：“怎么，这就嫌弃为师幼稚了？”
“你，你……”前胸贴着后背，温辰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有力的心跳，登时，浑身像过电一样，软了下来，“师尊，我错了，你放开我吧。”
他身子一软，嗓子也跟着软了，清澈中透着些沙哑的少年音恳求起来，身后再是个硬朗的也招架不住。
自从进了南明谷，经历了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情，两人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得死紧，也就是刚才那番嬉戏，才算真正肆无忌惮地发泄了一次情绪，叶长青放开他，松快道：“行了，不逗你了，赶紧收拾收拾，一起参加朱雀神火节去吧。”
“什么？”温辰尚未从欢乐的气氛中缓和过来，揉着笑到发疼的小腹，回过身，诧异地看他，“师尊，我们也要去神火节吗？”
叶长青理所当然：“是啊，和大箫二胖说好的，晚上一起逛夜市，总不能放鸽子吧？”
“可是，”温辰蹙起眉，肉眼可见地有点不乐意，“师尊，我刚醒来，头还有点晕，就，就不去了吧，要不你……”你再陪我待一待？
“晕什么晕，我看你一直都好好的，装。”叶长青根本不信他的邪，过去打开衣柜，挑了挑，拿出一套崭新的雪白衣袍，给他往身上一裹，“喏，快穿，男子汉大丈夫，一天天怎么跟个丫头似的，二胖都没你娇嫩……别扭什么，难道真晕啊？没事，都是这些天在屋里憋得，出去热闹热闹就好了！”
温辰：“……”
做人真的太南了。
·
七日前，朱雀神鸟现世，整个南明谷全都沸腾了，虽然才遭遇过一场浩劫，但存在于人心中的希望和信仰，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老竹新篁之间，人声喧闹，沸沸扬扬，每家每户都悬挂着样式各异的灯笼，门口贴上代表守护神的朱雀剪纸画，连市集上售卖的小东西，都有一大半是和神鸟、拜火等有关；天空中，由咒术幻化而成的景象异彩纷呈，有朱雀封鬼的，有明王镇魔的，还有南明谷祖先初到此地时，筚路蓝缕的拓荒生涯，一帧帧，一幕幕，让人看得热血沸腾，激扬不已。
孩子们戴着五颜六色的羽毛面具，嘻嘻哈哈地穿过火砂灵石铺就的小路，两条由巫师们开的夜市，从离火崖到竹林深处，蜿蜒如长龙，各种稀奇古怪的巫术，香气四溢的美食，直让几个头次到访的谷外来客挑花了眼。
“仙君，这是我们南明谷特制的虫草香囊，带上它，三年之内保证五毒退避，百病不侵！”
“仙君，别急着走，看这里，我家祖传的‘悬梁咒’！看书看不下去的时候，吃上一粒，绝对精神百倍，挑灯到天明！”
“仙君仙君，你们帮了南明谷的大忙，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就请你们尝尝这里特色的鲜花饼吧！很好吃，在外面吃不到的，想要多少拿多少哈！”
“仙君仙君仙君——”
本来是来求朱雀羽的折梅山师徒几个，一不小心就成了拯救南明谷的大英雄，刚走到夜市边上，就被热情的巫师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食物、咒术、药草……无数五色八门的小玩意流水似的往上堆，还没等做什么，就先被冲散了，叶长青踮着脚尖，四处张望三个徒弟的身影，可入目的尽是红衣黑袍，哪里有自己人的半分影子？
“公子，够了够了，不能再拿了，拿不了了，真拿不了了……”
“谢谢姑娘，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没什么的，修道之人就应该以苍生为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真的，不用这么热情……不是，你送就送东西，不要随便乱摸啊——”
就在他焦头烂额，无处脱身之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巫师拨开人群，带着一个笑呵呵的青年，一见他，就千恩万谢：“多亏了叶仙君古道热肠，出手相助，要不然，我这一把老骨头，恐怕是再难与阿溪见上一面了！”
四长老激动地抹了抹眼睛，一回头，催促青年：“阿溪，还愣着干什么，把你准备的礼物送给恩公啊！”
“哎，好唻！”元溪怀里抱着十来个翠绿翠绿的竹筒，闻言，懵懵懂懂地走上去，用力往上一堆——
“竹筒饭，阿爹做的，好吃，你吃。”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莹白色的牙齿。
“谢谢，谢谢你的好意，可是……”对面，叶长青双手捧着一只好大的朱雀花灯，头顶、脖子、胳膊，全身哪哪都挂满了“礼物”，像棵发财树一样，实在是没地儿再来安放他的盛情，狼狈地笑一笑，正寻思着要怎么过这一坎儿，眼角余光一瞄，恰好逮着三尺外的一片纯白衣料——
“小辰，过师父这来！”
不远处，温辰和他一样，也是重灾区，甚至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受朱雀南明点化，身上的花样比他还多，但一听见师尊召唤，还是排除万难，奋不顾身地挤过来了：“师尊，什么吩咐。”
叶长青往旁侧跨了一步，费力地低低头，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先替我顶一会儿，我到别处清静清静。”
“什么意思？”温辰不解，朝他迷惑地眨了眨眼。
“意思就是——”史上坑徒第一人的叶仙君，目中狡黠之色一闪，一枚土遁符已经落到地上！
下一刻，他人就不见了。
只剩温辰茫然地站在原地，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办？”
“师尊！！！”
人潮中，一声堪称凄凉的呼唤，飞出去好远好远。
·
“呼，总算是出来了。”僻静的幽篁里，叶长青舒展舒展四肢，一开折扇，在胸前刷刷刷扇个没完，看了看自己牛嚼牡丹一般的衣袖，后怕地摇头，“我的天啊，这南明谷的人也太热情了，得亏找了个替罪羊，要不再待下去，非得被扒光了不可。”
他绕过前边遮挡着竹林，来到一条清凌凌的小溪旁，掸掸衣摆，盘膝坐下，仰天长叹：“哎，小辰啊，对不住了，养徒千日，用徒一时，这里的姐姐们虽然虎了点，但也都是好意，麻烦你就暂且代为师受一受——”
“小刍狗，你又欺负他？”
冷不丁，身畔响起一声斥责，叶长青一个激灵，猝然转头，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忍不住惊叫出声——
“玄黄前辈，你怎么在这？！”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泪目）我喜欢的人，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大辰：（掐眉心）……习惯就好。
——————————-
勤奋日更了一周的本咕咕！本来今天想鸽了放个假的，结果导师意外出差了？？？行吧，不来更新都不好意思了……


第146章 玄黄（二） 夜良旧事
溪边，身披一袭曳地红衣的清丽少年，抬指挽了挽鬓边垂下的头发，眸子一掀，凉飕飕地望了过来：“我也想问，你怎么在这？”
一个在上千人注视下死去的人，突然又出现在这里，叶长青消化了半晌这个事实，才讪讪地回答：“南明谷的大家太热情了，我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就使了个小把戏，来躲个清闲。”
说着，他悄悄捏了捏小臂，确定不是做梦之后，压抑着奇怪，低声问：“玄黄前辈，你，你不是在离火崖上……”
“没死透。”玄黄道。
叶长青闻言，惊喜极了，耳朵听着不远处朱雀神火节的庆祝奏乐，笑道：“前辈，那你为什么不去谷里看看，大家都特别崇敬你，如果见到真人的话，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玄黄却沉默了，眼睫垂落，连目光中的凉意都渐渐淡了下去，望着匆匆流过的小溪水，良久，才说，“不用了，不知何时就要消散的一丝残魂，何必再去给人希望。”
“为什么？”叶长青怔住。
“因为他们崇敬的只是不死神鸟……不是我。”
一句话包含了太多的辛酸和无奈，让人光是听着，心中就为他觉得不平。
“前辈，你说什么呢！你怎么就不是了，你明明从冥界涅槃而生！传说中朱雀神鸟，只要离火不灭，就会转世重生，你一定还会像万年前一样，再回来的，对吗？”
“不对。”玄黄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柔和，“天道无常，变化有常，哪里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死的呢？万年之前，是陛下想办法为我留下了一缕精元，才有了你们后来所见到的一切，至于现在——”
在身旁惶惑又震惊的目光中，他缓缓道：“差不多到头了，魂飞魄散之后，不会再有下辈子了。”
“怎么会……”叶长青喃喃地说了一句，神色一动，腾地站起来，起身的动作太大，导致缠着绷带的右臂骨头咔吱一声响，疼痛钻心而来。
“唔……”他咬牙将一声低吟咽回嗓子里，白着脸，颤声道，“前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救救你？”
“没有。”玄黄答得很干脆，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死活，拾起一块光滑的小石头，掂了掂，扔进身前的小溪流里，“本来，我就想一个人坐一会儿，听听山声，听听水声，听听人间的众生，是如何欢声笑语，第二天天一亮，就会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扰人清净的不速之客，忽而一笑：“说真的，如果今夜你不来，有些故事埋在心里，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
上古，定渊元年，春。
夜良国芳华林中，桃花盛开十里，清风更解人意，浅粉玫红的五瓣花纷纷扬扬，如梦似幻，一点一点，落在柔嫩的绿草地上。
竹笛声清越婉转，一声声与树荫间的鸟鸣互相应和，一披着繁星王服、眼下缀着四颗朱砂的俊美少年，正坐在花树之间，唇边横着一根翠色的短笛，阖着眼，认真吹奏。
对面，另一个年纪小一些、身着黑衣、相貌奇怪的孩子，懒懒地趴在青石桌子上，侧脸枕在臂弯之间，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微微迷醉，不知是因为笛声，还是因为吹笛子的人。
一旁的桌面上，陈放着一只稻草编成的鸟窝，鸟窝中央立着一颗鸟蛋，成□□头大小，通体火红，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莹亮的光彩。
咔——
忽然，一声特别微弱的轻响传来，在清脆的笛音里显得微不足道，可还是逃不过两个少年的耳朵。
笛声戛然而止，元子夜腕子一旋，将竹笛收在袖中，转过身来，紧张地看着窝里的鸟蛋，眸光闪烁，兴奋极了，他压低着嗓子道：“子曦，你看，有用，给它吹笛子真的有用！”
“嗯！”元子曦点点头，视线一瞬不瞬地看着朱雀蛋，抿唇不语，相比起兄长，他显得冷静了不少。
火红的鸟蛋动了动，顶上蓦地裂开一个口子，然后缝隙就像山崩一样，咔啦啦蔓延到蛋壳的每一个角落，下一刻，在两道无比期盼的视线中，蛋壳崩开，光秃秃的小鸟探出头来。
“太好了，太好了！”元子夜高兴得忘乎所以，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会吓到小家伙，直接双手托住蛋壳底，将它高高地举了起来，“三十多年了，夜良已经三十多年没有新生的小朱鸟了！”
他肆无忌惮地笑了一会儿，转头对元子曦道：“你说，朱鸟新生，便会带来火焰与希望，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与鬼族这一场仗能打得赢了？”
“希望是吧。”
“子曦子曦，你说该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元子曦浅浅一笑，嘴角提起的那点弧度，很快就被脸上遍布的黑色鬼纹所淹没：“兄长，你读的书多，这事你更在行的。”
“好，那让我想一想……”元子夜膜拜似的捧着那只秃头小鸟，踩着满地的落英，左右踱了几圈，正要说话，林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大事不好，前线传来战报，说南明之野阴阳界又崩了！鬼族又打过来了！”
“什么？！”元子夜脸色骤变，方才因小朱雀出生的喜悦一扫而空，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上前一步，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来了多少鬼族，由谁领着，我方伤亡怎么样？”
一提战事，少年君王的气魄立马起来了。
传战报的属下神色一凛，利落禀报：“回陛下，敌人很多，暂时点不清数目，大概有两三万，由洪荒大王子带领，昨夜三更来了，推进速度很快，到半个时辰之前，已经屠了我们十来个部落了！”
“那怎么现在才来报！”元子夜厉斥一声，眉宇间尽是冰刀霜剑，略略思索了一瞬，下令，“立刻给我点三千巫师，联合涂山氏，魁隗氏，一个时辰之内，必须赶到南明之野！”
“是！”
战乱时期，所有人时刻都保持着警惕，君王也不例外，他几乎什么都没带，提步就要出芳华林去，忽然，手腕被人拽住了——
“兄长，我也想和你一起去战斗。”身后，元子曦轻声道。
“……”元子夜默然片刻，为难地笑了笑，“先不要了吧，你年纪小，还不到上战场的时候，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带你去。”说完，就匆匆走了，留元子曦一个人站在花树下，望眼欲穿。
·
小朱雀运气不太好，刚刚出生，就卷入了艰苦血腥的一战。
鬼族来势汹汹，绞肉机一样横扫了南明之野近千里的土地，一夜之间，河水江流全部干涸，鱼虾烂在河底，散发出恶臭的气味，与陆地上七横八竖的尸体一起，吸引来无数红眼睛的冥鸦，荒村坍圮，人烟破败，往日里欣欣向荣的一片大好平原，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洪荒王族的大王子很是善战，周旋了三天三夜，才率着残余的鬼军，暂时退回了冥界。
崩毁的阴阳界边上，阴气溢散，侵蚀四野，十几个青面獠牙的鬼族，正执着满是骨刺的长刀，对一排被吊着的俘虏施虐。
“哈哈哈哈哈，人族的王？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就是人族的王？”为首的鬼将仰天大笑，转了转匕首，剁掉了俘虏的一根手指——
“啊啊啊！！！”惨叫声响起，令人不忍卒闻。
那只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身量还没三尺高，因被鬼气吸食过，肌肤枯瘦如树皮，包裹在细细的骨架上，浑身缠着黑漆漆的雾，脸隐没在里面，只露出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一身星夜长袍的少年。
“哟，人族之王啊，你的子民被这样虐待，都不过来救一下吗？你听着他们的惨叫声，难道良心不会不安吗？”
“快，快过来，拖一刻钟，老子就剁他一根手指，剁完了左手，再剁右手，你倒是过来呀！”
“孬种，没胆量的东西！哈哈哈哈哈哈——”
鬼将搦战嘲讽的叫骂不绝于耳，站在鸿沟对岸的少年君王，却始终一动不动。
“陛下，救命，救命啊！！！”
“求你了，救救我吧！太疼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让我死，让我死行不行？！”
“呜呜呜呜呜呜……”
对岸的求救声一声比一声凄惨，元子夜带着人族激战三天未休息，此时疲惫得几乎站都站不稳，拼尽了最后一丝骨气，才没有在敌人的噱笑中倒地。
不能去。
他们是故意的。
只要忍不住往前走一步，对方首领就会带着手下卷土重来。
原来，这场战斗中，鬼族没占得大便宜，硬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直接退去又觉得不甘心，便提了个条件——言和可以，前提是，人族之王单刀赴会，亲自来观一场刑。
受刑的是一群无辜的村民，有耄耋之年的老人，也有牙牙学语的孩童，他们被绑在阴阳界前的行刑柱上，身上被下了再生的法术，身体的部位被剁掉一处，半个时辰之后就会再长出来，然后，再被残忍地砍下来，他们始终神志清醒，在极度的痛苦中如此往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很快，村民们受不了折磨，口中的哀求变成了怒骂。
“昏君，你还是不是人？！胆小鬼！有本事你就来杀了我们啊——”
“王？你算哪门子的王！我呸，缩头乌龟！”
“昏君，你听到他的哭声了吗，你为什么不觉得疼！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硬啊！”
小男孩的母亲歇斯底里，早已没有了正常的思维，眼睁睁看着亲骨肉撕心裂肺的嚎哭，一点忙都帮不上，屠刀过处，一根根鲜血淋漓的手指掉到地上，沾满泥灰——
“这么小的孩子，你就见死不救，你就见死不救！我要变成厉鬼，缠你生生世世，让你不得好死！！！”
从前一夜的夕阳西下，到第二天的黎明破晓，这场观刑持续了整整一夜。在轰天的笑声中，鬼族撤去，留下一排被血吞没的行刑柱，和一个心神俱碎的少年。
对岸，再生的法术终于没有了，受尽凌/虐的平民吊在上面，只剩半口气，苟延残喘。
年仅十七岁的人族之王，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一寸一寸捱过去，一刀一个，将他们送去往生——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最后，他不忍去看那被削成个人棍的小男孩，佩刀“诛邪”轻轻一划，割断了喉管，手颤抖着，为孩子合上了死不瞑目的双眼。
“对不起……我做不到。”
七个字，嘶哑得能滴出血来，元子夜双手掩面，跪在地上，带着丝丝猩红的泪水从指缝间溢出，眼尾处，四点朱砂像死去了一样，毫无光彩。
这里没有别的人，他才能暂时卸下身为王者的重担，像个平凡少年一样，悄悄地哭上一场。
抽泣声断续，压抑的眼泪像珠子一样，颗颗打在衣袋里，忽然，衣袋动了动，有什么东西探了出来。
“啾~”小朱鸟扬着光秃秃的脑袋，朝他张开了粉红色的小嘴。
“……”掩面的手微微落下，元子夜低了眉，潮湿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它，一言不发。
初生牛犊不怕虎，在人鬼交界的动荡之地，小朱鸟忙着呼吸新世界的空气，快乐地叫个不停：“啾~啾~啾~”正乐着，忽觉头顶一软，它抬起头，视线对上了一只冰凉的手掌。
“啾？”
“谢谢你。”上方，元子夜低低地开口，嗓子很干，像锈蚀了的铁，“你就是传说中的不死神鸟——”
“你就是我们的希望，对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子夜哥哥终于出来了……虽然，一出来就挺惨的QAQ


第147章 玄黄（三） 天地之后，便是你我
那一天，年少的人族之王，带着同样幼小的朱鸟，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
他们走过南明之野千里荒川，路过一条条干涸的河流，一片片焦黑的土地，放眼望去，哀鸿遍野。
远方，一轮旭日渐渐从群山之后升起，金红色的光芒铺洒在饱受蹂/躏的大地上，将一切荒芜的颜色洗刷殆尽，仿佛刚捱过了一整个严冬，春风过处，复绽新生。
“小家伙，让你一睁眼就看到这么一副景象，我很抱歉。”元子夜行上一处高岗，倾身俯瞰平原，任清晨爽朗的风掠过耳畔，深吸一口，荡涤肺腑。
“我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这里的河流重新丰盈，要让这里的土地再生春草，要为这些枉死的生灵，讨一个公道。”他低下头，看看手中不过巴掌大的小鸟，长长一叹，“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自己强大得无与伦比，有能力保护住脚下的土地和子民。”
“啾啾~”小朱鸟沐浴着温凉的阳光，在他掌心舒适地蹭了几下。
“小家伙，”元子夜笑了笑，一直紧绷的眼尾终于有了松弛的痕迹，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它的头，轻声问，“你愿意做我的契约妖兽吗？互为彼此，永不分离？”
“啾！”像是能听懂他的话似的，小朱鸟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里，倒映出少年血泪干涸的脸。
元子夜怔了怔，别过脸去，用手背轻轻擦了几把，一边擦，一边嗫嚅：“这么狼狈的样子，都被你看去了，真是……我哭过的事，回去不许告诉别人，听到了吗？”
“啾~”小朱鸟答应了，它叫来叫去，就这么一个音节，简单又可爱，撑着两条小细腿，颤巍巍地站起来，然后扑扇着一对羽毛稀疏的翅膀，试图起飞。
啪叽——
起飞失败，重重栽回原位。
“哈哈。”元子夜被它这蠢萌的动作逗笑了，伸手拎起来它，小心地搁到自己肩头，温和地安抚了一会儿，邀它共看万里河山。
“我就叫你玄黄吧，好不好？”
“啾？”
“嗯……”他沉吟一下，神色蓦地凌然，“天地之后，便是你我，有朝一日，我们定会强大无比，不再受任何外族的欺凌，等到那个时候，有胆敢犯境者，虽远——”
“必诛之。”
……
“其实，陛下并没有真的逼迫过我，在与洪荒鬼王的最后一战前夕，他悄悄把我叫到帐中，坦言自己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如果战死的话，因为有契约烙印的存在，我势必会受他的株连，所以——”
玄黄宛然一笑，柔声道：“他要瞒着所有人，私自为我拔掉烙印。”
“这……”良久，叶长青才从他的讲述中醒悟过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堪堪道，“可后人都传你是人族的牺牲品，因为签订了契约，才不得不以身饲鬼。”
“怎么会？”玄黄似乎对误解习以为常，摇了摇头，笃定地说，“陛下为了人间众生，恨不得献出自己所有，这样一个人，又如何能做出逼我自裁的事来？”
一提起元子夜，那个尖酸刻薄的他就不见了，相反，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间，都流淌着一种极致的温柔。
叶长青看着他，心中的一些猜测明了了大半，没有再提别的，顺着话头问：“前辈，那你是自愿的了？”
“嗯。”玄黄抬起头，遥遥望向远方，目光好像穿透了层层修竹，落到笙歌曼舞的谷中盛宴，“十二年，那一场战打得太久了，我不想再看到鬼族嚣张的嘴脸，也不想再让更多的同胞流血。”
“当然了，”他收回视线，眸子里敛尽了今夜璀璨的星光，“最私心的，是我想让陛下歇一歇了。”
·
上古，定渊十二年，冬。
人鬼两族的终局大战，在滔天的离火中落下了帷幕。
兵荒马乱的战场上，到处都是溃退的脚步声，和兵刃相交的嘶鸣声，萧萧北风中，已是青年模样的元子夜，捧着一片和着血泥的红色翎毛，眼中的泪水控制不住地涌出。
“阿玄，说好的一起翱翔九州，你怎么，怎么……”
玄黄出生的时候，他在哭；玄黄离开的时候，他还在哭，唯一不同的是——少年时最怕被人看去脆弱的一面，即使是流泪都要寻个无人的地方，黯然神伤；如今四海平定了一半，夙愿将要得偿，身边亲密之人却越来越少，就算是大庭广众之下放声嚎哭，也没有谁愿意停下脚步，给他说一句“别怕”。
元子夜胡乱地抹了抹脸颊，镇定心神，十指攒动，结了个异常复杂的咒印。
“你是朱雀南明，你是不死的神鸟，放心吧，只要一缕精元还在，我一定会救你回来，等我，千万要等我，就在我们一起看过日出的那个地方，不要离开……”
错乱的空间中，玄黄的魂魄散成碎片，雪花一样，一片一片落到了冥界的无数角落，青年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在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玄黄沉睡了很久很久，不知日月，不理晨昏，曾经绽放在南明之野的明媚身影，逐渐被后世滚滚浪花所淹没，没人记得他叫什么，也没人去问他想要什么。
后来，有一天，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它第一次醒来了。
我是谁……这是哪里？
还不及想更多，身边几下震天的轰响掠过，雨水混着泥巴飞溅出来，重重砸到了路边的一个树坑里！
孩子们调皮的笑声渐渐远去，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只新生的蜉蝣就这么被埋在淤泥之下，从此再没见过天光。
……
不知过了多久，冤死的蜉蝣重新轮回，化作道旁一枝开着淡淡黄花的小草——冥界没有阳光，光靠阴气的滋养，连花草的颜色都显得非常单调。
它的意识很朦胧，记不起自己姓名为何，家在哪里，怎么出生，又是怎么死亡，冥冥之中，它只记得自己要努力生长，朝着太阳能照得到的地方，不停地探索。
春去秋来，北雁南归，小草的生命很短暂，不过寥寥一季，就朽烂成一滩青泥。
许多年后，料峭的凉风里，几只蝴蝶相互追逐着，翩翩飞过，其中最漂亮的、翅膀是火一样红色的那一只，落到迎风摇曳的花瓣上，收起轻薄的双翼，怎么都不愿再跋涉了。
——说不清是谁透露过，这里曾经开过一道裂缝，沟通了冥界与人间，飞过去，那边就是一个叫做南明之野的地方，水草丰茂，翠竹葱茏。
就是这，他让我……在这等他。
在同伴的嘲笑声中，红色蝴蝶像个傻子一样，倔强地停在这里，不走了。
第二天，它被一只路过的蜘蛛网住，早早结束了这一生。
再后来，小甲虫、小鱼儿、小兔子、小猫咪……很多很多的小生灵驻扎在这里，怀着一颗莫名却炽热的心，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唯独不变的，是它们目光仰望的方向——
三十里外，是一座灯火辉煌的鬼城，据说冥界所有的繁星，全都落在那里了，也许进去了，就能看到记忆中的那缕阳光了。
树枝上的小朱鸟这么想着，心里美滋滋的，不料，身边一支利箭划过，锋锐带刺的箭头正正插入了左边的翅膀。
“啾——”它惨叫一声，扑棱着仅剩的一片羽翼，试图从猎人手中逃脱，然而伤势太重，直直地掉到了地上。
“诶？老三，这不是火鸦！”一个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接着，身上一紧，凌空被抓了起来，它睁开眼，看见了一张黑黝黝的脸膛。
“嘿，蹲了这么长时间的点儿，居然就逮着个小雀儿？真是晦气！”黑脸膛啐了一声，摇头叹气，“怎么办，这东西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炖了吃都嫌不够塞牙缝。”
“扔了吧，扔了吧，这种成色的小雀儿，一天能打一兜子，拿着还怪麻烦事儿的。”老三挥了挥手，先一步走了。
“行，遇上我们，算你倒霉。”黑脸膛对着手中的小朱鸟说了句，然后随手一抛，丢进了树下的积水坑。
啪——
水花四溅，小朱鸟一只翅膀歪扭，蹬着双腿，深深地陷入了腥臭的烂泥之中！
快啊，快出来，我不想死，我也不能死！我还没能去到阳光照耀的地方，我还没有想起来，到底是谁在让我等待……
它奋力挣扎着，动作太大，惊起了周遭一片虫鸣，也吸引来了大道上一个匆匆赶路之人的目光。
脚步声渐近，倏地，一片阴影透射下来：“哎呀，多可怜的小鸟啊，怎么，身上还插着箭头呢？”
来人语速缓慢，音色沧桑，听起来应该是个老者，他捞起满身泥水的小朱鸟，动作轻柔：“一定又是那帮偷猎的家伙，不积德的东西，到了哪都一样！”
老人不客气地骂了一句，擦擦小鸟身上的污垢，托在手中，看了又看，最后无奈：“哎，伤得这么重，不救不行了，走吧，和我回家养一段时间吧。”
一只翅膀被生生贯穿，小朱鸟早已痛到麻木，只来得及“啾”一声表示感谢，就坠入了深沉的昏迷。
……
当天夜里，琴声悠扬，如鸣佩环。
在沁人心脾的淡淡熏香中，小朱鸟醒来了，迷迷瞪瞪地，坐在一捧专门为它准备的稻草窝里，好一阵子，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古意很浓的小屋，金兽香炉、青釉花瓶、山水屏风、梨花木桌，一株欣欣向荣的盆栽旁，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在桌后，垂着头，沉静抚琴。
他的手法很纯熟，轻拨慢捻之间，高山流水一样的琴音就淙淙地倾淌出来，让角落里听琴的小朱鸟如痴如醉。
很快，一曲终了，老人轻轻一推桐木琴，幽幽地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啾！”小朱鸟急着叫了一声，却没有用，望着消失在门外的布衣背影，它茫然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内心里，却隐隐为自己的救命恩人担忧着。
……
安稳的时光过得很快，一个月后，小朱鸟养好了伤，又能翩翩飞翔于空中，莫先生站在院子里，抚着胡须，微笑着看它离去。
然而，它转了几圈，又回来了，重新落在他肩头，脚爪轻快地腾挪两下，毛茸茸的头顶蹭上他颈侧，姿势十分亲密。
莫先生诧异：“小家伙，你怎么不走？”
“啾~”小朱鸟抬起一边翅膀，低头用喙梳理着羽毛，以与往常一样的动作告诉他——我想留下来。
读懂了它的意思，莫先生笑了：“也好，我一个孤老之人，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有你作伴，倒能好受一些。”
就这样，小朱鸟成了老琴师唯一的伴侣。
他弹琴，它就在一边安静地听着；他泡茶，它就跳上桌来撮一口尝尝；他修剪花枝，它就在身旁快乐地飞舞，剪刀声与鸟鸣声应和，成了酆都小院子里最动听的声音。
老琴师孤独惯了，对个鸟儿像对孩子似的关照，处处带着它游玩，事事与它分享，可独独有一件事，它始终不能参与——
院外，鬼差登登登敲着门：“莫先生，给陛下抚琴的时间到了，请吧？”
“好，好，老夫收拾收拾，这就去。”莫先生丝毫不敢怠慢，放下手中的棋谱，转身进屋去整理行装，不多时，就背着他那张古朴的桐木琴，行色匆匆地随鬼差走了。
平日出门时，他都有记得叮嘱小朱鸟好好吃粮，别忘了喝水，可唯有去给鬼王抚琴时，连句多话都不敢说。
吱呀——院门合上了。
小朱鸟站在悬吊的架子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里，若有所思。
它渐渐想起来自己是谁了，也明白这大概是最后一次畜生道的轮回，再回来，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十几年的相处，莫先生的点点滴滴，它都清楚，知晓他曾是个凡人琴师，有一次在田野间游走时，不慎掉入了阴阳界裂缝，生人入冥界，阳寿未尽，不予轮回，可又回不到人间，左右为难。
不得已，莫先生又做起了老本行——抚琴为生。
他最出名的一首《破阵曲》，技艺超群，荡气回肠，在凤凰楼坐镇的时候，往往座无虚席，一曲奏罢，四邻善才皆服。
渐渐地，莫先生在酆都闯出了名头，甚至连鬼王都有所耳闻，将他召进宫去，为自己抚琴。
虽然在冥界的生活还算不错，但莫先生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曾经的故乡，一有机会，就向鬼王提出赦免自己，重回人间之事。
鬼王不肯放他走，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推脱，便搪塞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本王听过你的琴声，再听其他，都是山歌村笛，难以入耳，你若想走，可以，须得寻到一名技艺相当的传承弟子，让本王过目，过关了，你走，他留下；不过关，你留下，他死。”
原本听说宫廷琴师莫先生收徒，无数人争先恐后，可再一听后边的条件，又都纷纷缩回头去。
也难怪，鬼王性子阴晴不定，为了一点莫须有的荣华，送死着实不太值当。
自那以后，莫先生身边就空了，日复一日地奔波在鬼王宫和自家宅院之间，一眼望不到头。
这天，雨落酆都，他为鬼王大宴献过曲，在凌晨时分，颇狼狈地赶回了家中。
推开门，点上灯，他换下湿淋淋的衣服，都坐了一刻钟，才想起好像有什么不对——
“阿玄，小阿玄，哪去了？听到了就快出来！别和我玩捉迷藏！”莫先生翻箱倒柜，从里找到外，可几乎都要掘地三尺了，也没找着一根红色的羽毛。他不由得心急，提了提鞋，伞都没带，就冒着雨，啪塔啪塔地穿过院子，打算出门去寻。
可一开院门，眼前的一幕将他震住了——
青石路小巷里，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着一袭热烈的红衣，气质疏冷，容色绝丽，额心一点朱砂痕迹，如温柔的火苗，缠绵缱绻。
“你，你是——”莫先生惊得说不出话来。
“是，我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少年默契地应了一句，笑着走过来，伞面一倾，头顶的雨停了。
“莫先生，多谢你这些年的照顾，玄黄无以为报，就请你……教我《破阵曲》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玄黄的故事，总算跟一开始的合上了！撒花！写了一晚上，可能有点虫，太晚了，明天有空捉一捉。



第148章 玄黄（四） 我相信，明日的阳光一定很美，你等的人……终究会来。
“后来，我代莫先生入宫为鬼王抚琴，一是为了报恩，二……也是为了我自己。”
“百世轮回，魂魄只收回来一半，还有一魂三魄，杳无踪迹，我想，大概是给什么人强行扣押起来了——果不其然，被那小子藏在九幽暗狱底下了。”
玄黄轻描淡写地叙述着，瞄了眼身边人的表情，眉梢一动，了然道：“怎么，酆都的鬼是不是传我是他的第十八房夫侍？”
“呃……”叶长青有点尴尬，面对这种送命题，总不好太过实诚，佯装回想了一阵，大摇其头，“没有没有，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
这反应太过明显，谁能看不出猫腻？
“……”玄黄看弱智儿童似的，少倾，叹了口气，“行了，装得不像就不要装了，我在那里待得比你久多了，怎么可能不知道。”
叶长青无言。
许是想起过去一些不好的回忆，玄黄秀美的脸庞有些发白，眉尖攒起，目色如霜：“别人怎么说我不在意，甚至发生过什么我也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有……这场博弈是我赢了。”
封镇阴阳之门，直接粉碎了鬼王的一切计划，这么说来，真是赢得彻彻底底。
不过，他似乎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说完这句，就转口道：“温小公子身上有陛下的气息，作为契约妖兽，不会再有人比我更快得知你们的身份，而生人初到冥界，阳气绝不会那么快就溢散出来，所以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引得全酆都的鬼都发现了？”
“这……”提起这个，叶长青恍然想起什么，“是了，前辈，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们刚到冥界的时候，遇上一个小孩子讨糖吃，我没有给他，他当场就翻了脸，大肆宣扬我们是生人的事情，然后才有了之后的变故。”
“小孩子讨糖？”玄黄听后，细细琢磨了片刻，无奈一笑，“原来是这样。”
叶长青追问：“哪样？”
“那不是什么小孩子，那是讨债鬼，人生前欠过债，死后魂魄入冥界的时候，若是讨债的债主还未轮回，讨债鬼感受到他的执念，就会化作他的模样，来找人讨债。”
“你这小刍狗，一定是欠过什么人的因缘没有还，才会被讨债鬼找上门来，结果，人家都找上门了，你依旧还不上，那它必然要报复你了。”
讨债鬼云云，给叶长青听得一愣一愣：“那依前辈的意思，债主是小孩子，因缘是糖？”他手肘抵在膝上，指尖轻轻敲着太阳穴，询问，“所以，我欠过一个小孩子一把糖？”
玄黄微一颔首：“不出意外的话，没错。”
“……”叶长青动作一停，目露茫然，“可是，我根本不记得有这么回事。”
玄黄有点无语：“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好吧。”叶长青心道，自己小时候到处讨糖吃，经常糖讨不到，反讨一顿打，这会儿怎么还成了自己欠别人的了？
这问题想不通，暂时就这样吧，反正出都出来了，不重要，而重要的是……
“前辈，你知不知道，我和小辰在暗狱牢底，对上地狱镇火使的时候是怎么回事吗？我明明就记得，当时我打他不过，眼看着就要被一刀捅死，怎么……”叶长青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醒来后，镇火使就不见了，身上其他伤口都在，唯独没有那道致命的，我也根本想不起当时发生了什么，总之，就是胜得莫名其妙。”
“不知道，当时鬼镜碎了，什么都看不到。”
“碎了？！”叶长青咋舌。
“嗯。”看得出来，玄黄与他一样，也是一头雾水，“按理说，地狱镇火使只听命于历代鬼王，除非战死，否则绝不会放任何人通过，而鬼王在牢底设下的鬼镜碎了，只有一种可能——当时一定是有比地狱镇火使更强的‘域’出现了，狠狠碾压、并干掉了他。”
碾压？
那地狱镇火使有多厉害，叶长青是亲自体验过的，在他两世的认知里，唯一能够与其匹敌的，恐怕只有当年的南君迟鸢，这么强横的存在，怎么会……
看他一脸的懵，玄黄继续道：“当然了，还有一种情况特殊，在鬼族之中，洪荒王族的血脉极其高贵，地狱镇火使见到了，多少会给几分面子，如果你和温小公子之中，有谁拥有一半及以上洪荒王族的血统，那么也能解释得通。”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为一个两辈子加起来才刚活过半百的“小刍狗”，叶长青表示非常不能理解这些上古时期的老年人，动不动就洪荒这个，洪荒那个，他抬起一双被震得麻木的眸子，道：“前辈，小辰的父母都是凡人，这个绝不会错，我的话……虽然不知道自己身世如何，但总不会是你所说的那个什么冥界的洪荒王族吧？”
玄黄沉默片刻，点头：“嗯，我觉得也不会，你不是鬼族，这毋庸置疑，但半人半鬼的孩子，能存活下来的又很少很少。”
“为什么？世上半妖半魔多得是，怎么就说很难存活呢？”
他笑笑：“很简单，一个拥有未知强大实力、将来说不好就会反戈一击的异族后代，若是被你们人间修士捉到了，会给他活路吗？”
“这，”叶长青哽住，凝眉思索了一阵，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最后只好承认，“不错，若是小妖小鬼的后代，也就随他去了，洪荒王族那样的恐怕就……”
“就得要防微杜渐，斩草除根。”玄黄接过他的话，淡淡摇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古以来，人族都是怎么想的，虽然偏颇地来看没什么问题，但若不是这种想法作祟，子曦又怎么会——”
话说一半，他缄口不言了。
叶长青问：“会什么？”
“没什么。”玄黄搪塞一句，兴致不高，“多少年过去，魂都化成灰的人了，没必要再提。”
他扫了身边欲言又止的青年一眼，眉宇间，忽然就渗出了些许疲惫，拢了拢胸前的衣服，低声道：“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此时，正逢徐徐的山风从远方吹过，带来了青草香气和绿水湿意，拂在身上凉凉的，十分舒服。
玄黄却禁不住抖了一下，抱着双臂，缩起身子。
叶长青一怔，方想起来他在离火崖上燃尽了精元，再也没有离火护体了，看着对方单薄得好比一张纸的身子，他有点不放心：“前辈，你不想见其他人可以，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与我一道悄悄回去？毕竟……”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了：“快三更了，夜深风寒，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我身子……受不住？”玄黄先是一愣，而后，忽然就像个疯子一样，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哈，小刍狗，你也太有意思了，居然说我受不住风吹？真是滑稽，滑天下之大稽！”
冷风洗礼下，他脸色冻得青白，丝毫血色都无，皮肤好像透明了一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即将散去的不真实感：“笑死我了，我是象征炽火与希冀的朱雀神鸟，竟然也有受不了冷风吹的一天，怎么可能？！”
倏地，身侧一道淡金色的灵力屏障撑起，火流淌过，暖融融的。
山崖旁，笑声骤然消失。
一盏茶后，玄黄坐在那，神色难免凄惶，指甲狠狠掐进红衣下的肌肤里，一颗尖尖的犬齿咬着下唇，力气之大，已咬得溢出了血。
“不必，”他轻轻哽咽一下，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收敛好情绪，缓慢道，“谢谢你，可是，人间的风……我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了。”
闻言，叶长青身子微微一颤——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世上有些事真的无可奈何，有的人，也是真的强留不住。
“没事的，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吧，不用管我。”玄黄口中与他说着话，目光却早已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语气中透出了点点困意，像入梦前不甚清晰的低语，“我想坐在这，再看一次南明之野的日出，是不是和那天一样，金光万丈。”
“看看这里重新丰盈的河水，春草遍生的大地，还有……欣欣向荣的生灵。”
“天地之后，便是你我，待异族再来的时候，要他们不及犯境，就铩羽而归。”
“陛下，你交代的，阿玄全都做到了。”
“阿玄没有给你丢人，你让我等，我就等了，在日出的地方，等着你来接我……”
红衣少年阖上双眼，声音渐渐低微下去，像一盏风中的残烛，在幸存与熄灭之间反复徘徊，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句：“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你又在哪里呢？”
英雄末路，美人迟暮，从来最是揪人肺腑。
叶长青站在他身后，指尖轻动，默默收起了灵流，半晌，将左臂覆于胸前，折下腰去，深深一躬。
保重。
他不愿打扰这一刻的宁静，双唇翕动，无声地道了一别，然后决然一转身，下崖去了。
妖族寿命漫长，却天性单纯，没有那许多的三心二意，认准了谁，一辈子就是谁。
为了当初一个简单的承诺，为了寥寥十二载的相濡以沫，管他轮回百世，还是蹉跎万年。
或许，不管烙印存不存在，都是一样的。
回谷途中，玉绳低转，夜已三更。
身后，寂寞的背影已经不见，身前，火树银花不夜天，叶长青走在大道上，总觉得一步踏出去，就从桃花源，进了烟火人间。
他脚下一顿，明白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此去一别，怕是再见无期，匆匆地回头一望，只见茂林修竹，满眼苍翠。
片刻后，他轻轻绽开一笑：“玄黄前辈，我相信，明日的阳光一定很美，你等的人……终究会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玄黄的故事讲完了，突然觉得子夜哥哥有点渣，嘶——瞎说，没有，不是（狗头保命）。
这个副本，大概还有两章结束，叶子辰辰再发点糖就OK了~



第149章 明心（一） 一起睡了一起睡了
夤夜将至，今年的朱雀神火节，已经快要走到尾声。
南明谷里的男女老少，纷纷忙着收摊回家，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不绝，不过，其中两个身影有些特别。
走在前面的是个十六七岁的白衣少年，神色说冷不冷，眉峰紧蹙，气鼓鼓地抿着唇，双臂抱在胸前，脚步飞快，在人潮中穿梭的时候，灵动得像水中的一尾游鱼。
他身后三尺开外，跟着一个青衣男子，模样很是俊俏，吊着只缠满了绷带的手，扒拉着过路的行人，一边着急忙慌地追他，一边口中不知道叫唤着什么。
不远处的一丛竹子下，阮凌霜和秦箫并肩而立，看戏看得开心。
“嗐，要是我，先被硬拐出来逛街，然后又被不负责任地扔在虎狼堆里，我绝对不原谅他！”秦箫振振有词。
“谁不是呢，师尊这回做得的确太过分了，跑就跑吧，还一声不吭，吊着一只握不了剑的手到处瞎晃，万一遇上什么魔修恶鬼，害人家火急火燎地找了一宿——”阮凌霜“嘶”了一声，摇头。
那边，叶长青终于赶上了一次，结果刚一拽着温辰的袖子，就被对方一把挣开，看也不看他一眼，义无反顾地继续往前走。
无奈，他叹口气，只好又追上去。
“诶，二胖，不对吧？”秦箫歪了歪头，口气颇有点奇怪。
“什么不对？”阮凌霜一手拿着一只竹筒饭，一手握着把小汤勺，一下一口，吃得开心。
秦箫纳罕：“师尊他就算是废了一只手，那不也是元婴境的水平，一般的小精小怪奈何不了他的，再说了，不就是一直不接传讯符咒么，小辰他至于生这么大气？”
“至于，必须至于。”阮凌霜继续发扬她嘴里塞满食物，却丝毫不影响说话的神技，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你想想，要是你和师尊，刚刚从那么险恶的地方逃出来，说是九死一生都不过分，等安定下来之后，是不是想要把人牢牢拴在身边才安心？”
“？”秦箫听后，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这，这他生气的点可真奇特……我觉得如果换成是我，劫后余生，不得躺在床上大睡三天啊？谁来烦我我咬谁。”
“啧啧。”阮凌霜翻了个白眼，心道活该你单身。
说话间，叶长青已经第二次追上温辰，吸取了上回的教训，袖子扯得够紧，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眉花眼笑地，不知正说些什么。
一旁，温辰面无表情地听着，眉宇间神色一动不动，满脸都是“你扯，你再扯，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秦箫看热闹不嫌事大：“哎，师尊啊，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天天欺负我们这些可怜的小徒弟，原来你也有翻车的一天啊！怎么着，给人家惹毛了吧，嘿嘿，这下可有得你哄了——”
阮凌霜摇摇头：“你别高兴太早，哄不了多久了。”
“哈？”秦箫诧异得很，一手把住她往嘴里塞食物的勺柄，无语道，“二胖，你今天专门跟我作对是吧？之前我说他不至于生那么大气，你说必须至于；现在我同意你的看法了，你怎么又？”
阮凌霜根本懒得搭理他，勺柄冰蓝光芒一闪，一个凝冰咒刺得他撒了手，重又舀了一勺，边吃边说：“看着吧，事不过三，刚才揪扯了两回了，再下次，小师弟就该投降了。”
秦箫不以为然，扯扯嘴角，不屑地“嘁”了一下：“你个小破丫头明白什么？我跟你说啊，我们男人才是最懂男人的，就以我这些年堪称火眼金睛的识人之能，绝对看得出来。”
“师兄，今年一年凌寒峰的义务扫除，赌不赌？”
“这么长时间？”
“怎么，你不敢啊？”
“我不敢？笑话！你个二胖丫头，不治治你就要上天了，一年就一年，到时候你输了可别赖账！”
“不赖，我要输了，今年你的义务劳动我全包。”
“好嘞！”
人群中，叶长青微微低着头，既像是认错，又像是讨饶地攥着温辰的手，后者匆匆别过脸，抻着胳膊试图推开他，结果，不仅没推开，还被带到怀里去了。
不知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这一撞正好撞到他受伤的手上，姓叶的大尾巴狼立马露出一副疼痛难耐的表情，肩头不停地哆嗦。
“噫，又要卖惨了，又要卖惨了！师尊这点小手段，谁不知道谁啊，能不能有点新鲜的？”秦箫仿佛一位看破一切的智者，笃定道，“小师弟冰雪聪明，一定不会上当的！”
果然，如他所说，温辰在熟悉了套路之后，这一次并没有被骗到，灵巧地抽开身，与其划清界限，脸上俨然一派决绝之色，说不上是不想搭理这人，还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妥协反水。
卖惨失败，叶长青长长地叹了口气，左手一翻，一颗黄澄澄的桂花糖倏然出现在掌心。
温辰瞥了一眼，摇头。
叶长青锲而不舍，五指轻轻一握，再张开时，糖已经变成了两颗。
温辰看着他变戏法，目光里有水波轻晃，咬了咬唇，还是摇头。
“哎，师尊真是长不大，这种哄小孩子的把戏，逗逗五岁以下的还可以，小师弟怎么可能吃他这一套？”
秦箫一副“过来人，我很懂”的架势，将一根食指竖在脸边，一边摇，一边道：“依我看，像小师弟这样脾气温和之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不生气还好，一旦生起气来，极其难哄，没个三天两天的根本不可能！哎呀，师尊这回铁定要，要，要——”
然而，他的感慨还没发完，下巴已经掉下来了，指着那边，结巴道：“不不不是，说好的今天晚上绝对不理的，就这，就这，就这？”
只见三丈外的人潮中，叶长青微弯着腰，巴巴地摊着手，掌心中三颗颜色不同的桂花糖，花红柳绿的，甚是好看。
两人头凑在一起，不知道悄悄说着什么，只见温辰一双清隽的眉毛舒了又紧，紧了又舒，最终软软地一塌，之前所有的埋怨，全部冰消雪融，淡色的唇瓣动了动，似是说了句——
师尊，以后不许你再这样了。
说完，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地，像小猫拿鱼干一样，把糖统统抓了回去。
这一动作宛如大赦，叶长青顿时舒了口气，朗声笑起来，高兴得眉梢都飞了。
“我操！”不远处，秦箫大喊一声，瞬间跪了，“这也行？！”
勺子敲竹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阮凌霜开心极了：“你看你看，我说什么了？就凭咱们师尊的手段，能让他别扭过三回？”
“可可可可是——”秦箫看着那两人走过来，一脸震惊。
“大箫，你这么干什么？”
叶长青一手勾着温辰肩膀，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在人家身上，远远地一抬眸，就见着自己大徒弟“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登时咋舌：“喂，今日又不是入门大典，你不用给为师行这般大礼！”
秦箫欲哭无泪：“我，我，我……”
阮凌霜笑靥如花：“师尊，小师弟，你们真是太棒啦！”
叶长青、温辰：“？？？”
——劳驾，谁能告诉一声，这是发生什么了？
·
二刻钟后，南明谷客房中，叶长青将在山崖上遇到玄黄的故事大致说了一遍。
“差不多就是这样，因为玄黄前辈不想见外人，所以，我也就没告诉你们具体在哪。”他端起茶盏，吹吹水面上的茶沫，轻轻抿了一口，而后一掀眼帘，果见三个徒弟情绪都十分低落。
阮凌霜坐在桌边，手托腮，一双凝亮的眼睛里水雾蒙蒙的：“玄黄前辈太可怜了，在冥界那种地方，一个人等了那么久，终究还是错付了……”
涉及到儿女情长，她一向特别敏感，义愤填膺道：“不是说君无戏言么，那位明王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为什么不兑现呢？如果做不到，那当初就不应该说的呀！他这样说了又不做，也太不负责任了！”
叶长青放下茶盏，有些无奈：“我想，他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因为从玄黄前辈的叙述中来看，他并不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师尊，我也是这么想的。”温辰点点头，跟上，“明王陛下应该是有什么苦衷的，现世的传说只到他封神的那一段，至于封神之后的事，就杳无音信了。”
“毕竟我们不是他，根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就不好……擅作评判。”
“哼，再怎么有苦衷，也掩盖不了他的渣！”阮凌霜气哼哼地一扭头，不做苟同。
一旁，正靠在书架上、枕着双臂、仰头看天的秦箫，与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哎，太可惜了，入冥界，救朱雀，这么精彩的一次经历，我竟然没有参与进去，抱憾终生，真是抱憾终生……”
他倒是恢复得极快，再没去纠结自己那平白多出来的一份长工，在另外三人奇怪的目光下，一拍脑门，痛心疾首：“小辰，你说魔修为什么就可着你抓，也抓抓我好不好啊！”
“……”温辰眼睫轻轻一颤，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身边叶长青的脸色。
后者却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神色如常，看了眼淬灵沙漏上的时辰，便不客气地开始赶人：“行了行了，小孩子少熬夜，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哦……”
“哦……”
秦、阮二人兴致不高，再加上朱雀神火节闹腾了一夜，早就困了，挨个道了别，就要出门去——
“诶，小辰，你不走吗？”
“我，”温辰站在那，没有要动地方的意思，斟酌了一下，轻声道，“我还有些事，想和师尊说一说。”
“哦哦，那你们聊，我们先睡去了。”秦箫打着天大的哈欠，挥挥手，拽着意欲听墙角的阮丫头出去了。
屋里就剩下了两个人，温辰更紧张了，站着手脚没地方放，欲言又止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摊了牌——
“师尊，我错了，我在魇灵梦境里说谎了，其实我——”
“我的小辰辰啊，大半夜不舍得走，怎么，是想留下和为师一起睡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辰辰：（无奈）师尊，我在认真地走剧情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上赶着来送啊？
——————————————————
当时，两人交头接耳的内容——
辰辰：（认真）师尊，以后，你出去鬼混可以，但是我打电话一定要接。
叶子：（诚恳）放心吧，一定。（内心：这么大点的人，就知道要查我的岗了，以后长大了还了得！）



第150章 明心（二） 叶长青垂着眸，心想这样的苦，自己来吃就够了，亲手带大的孩子，他舍不得。
气氛静默了片刻，叶长青掩唇轻咳了一声，坐直了，正色道：“小辰，你刚才说什么？”
温辰：“……”说来也怪，他方才明明紧张得要死，可被这人一句胡闹，莫名其妙的，就变松懈了。
“我说，”如获特赦地呼了口气，温辰调整了一下状态，再抬头时，眼神已然清澈无比，“师尊，我想告诉你，那次在魇灵梦境里，我说我不知道那些魔修说了什么，其实……我是说谎了。”
“哦……”叶长青左手轻压，将旁边的茶盏盖住，慢腾腾地拖了个长调，一副从头到尾都是“我早就知道”的样子，淡淡道，“所以他们到底说什么了？”
温辰咽喉动了动，如实招来：“他们那么大规模的围剿，并不是因为我爹娘得罪了魔道，而是因为我。”
“嗯，我看得出来。”叶长青颔首，五根修长的手指在桌上轮流敲击着，极有韵律，他直视着对面的少年，沉声问，“然后呢？”
“然后，”温辰感觉到了一丝丝压力，本能地想要躲避，可不知怎的，对方看着他的时候，视线中就像是有某种魔力，让他无法逃避，只能迎难而上，“我在小土坑里躲着的时候，就是……被火烧的时候，听到银面血手和他的手下说，我身上有……”
“那样东西，迟早都会……堕入魔道，成为，成为……”
似乎是对自己的胆怯感到不满，温辰停了片刻，眉心一压，决绝道：“成为杀神。”
一刹那，平静的过去不复存在，仿佛某件保存完好的珍贵瓷器遭到了重创，粉身碎骨；可与此同时，一直以来战战兢兢端着这瓷器的人，也终于迎来到了久违的解脱，放开手脚，可以肆意奔跑了。
桌边，叶长青呆了片刻，忽然忍俊不禁：“杀神？那家伙说你会成为杀神？”
温辰就猜到他可能是这个反应，也不惊讶：“是，没错，师尊，上次是我没胆量说出来，这一次，我真的没有骗你。”
“哦，那成。”叶长青点点头，剑眉朝门边一挑，“这位杀神大人，那你现在出去，给我杀十个人回来。”
“什么？”温辰愣住，眸子倏地睁大，不可思议道，“师尊你说什么，杀人？”
“对啊，十个人，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烽火通史》倒着给我抄一遍。”
“可，可是，这大半夜的，我上哪去——”他胡乱说了一半，哽了一下，纠正，“不对，无冤无仇的，我杀什么人！”
叶长青笑：“无冤无仇的就不能杀人了吗？我又不是没跟你说过，杀生十万百万，才能修成杀神，莫不成个个都有冤有仇？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杀神当得好累呀！”
“师尊，你这都什么歪理……”温辰被他给弄蒙了，想辩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急得两颊酡红。
“哎。”叶长青叹了口气，失望地摇摇头，掌心一闪，玄铁扇幻化成型，“杀十人你下不去手是吧，那好，我也不逼你，就就近挑一个，练练手如何？”说完，他执着扇柄，轻轻指了指自己。
温辰一怔，冷汗顷刻间就下来了。
“师尊，你，你开玩笑的吧？”
“谁说的？”叶长青神色蓦地冷下去，眼尾一扬，狠狠盯住了他，起身施施然走过来，到得他身侧，“哗”地一声甩开扇面，登时，锋锐如刀的边缘反射出冰冷的辉光。
“小家伙，会杀人吗？”
“……”温辰摇头，面露慌张。
“不会，那我教你？”
“你，师尊你——”若说他刚才还只是诧异，那现在，则已经有点害怕了，心惊胆战地往后撤了一步，腕子一紧，被捉住了。
“跑什么跑。”叶长青轻轻地笑两声，音色低沉，像引人入彀的诱饵，他上前一步，几乎和少年额头相贴，“来，我教你，从咽喉下手，速度最快，力道用好了，一片薄薄的树叶也可以致人于死地。”
说完，他手松开，下一刻，已擎着铁扇逼到了自己咽喉的部位，慑人的冰锋与颈间脆弱的肌肤不过咫尺，好似只要脉搏再狠一些，就会无力回天！
“不要！”温辰大叫一声，扑上来扣住他手腕，用力很大，十指骨节都发青了，然而，根本撼不动分毫。
“师尊，你干什么，别这样，你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只是说，说……”他骇得语无伦次，一张脸白到吓人。
叶长青较他高一些，视线斜向下乜着，冷冷道：“说什么？”
“我说，我说，”温辰期期艾艾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办法，示弱地恳求他，“师尊，我错了……”
“错哪了？”叶长青神色不动。
“……”温辰看着那悬在咽喉上的利刃，有点判不明白他到底会不会切下去，所以，慌得六神无主，语速像连珠炮一样，“我错了，错在不该盲目地相信别人，别人说我是什么我就觉得自己是什么，没有主见，没有信心，没有和他们大干一场的勇气，我辜负了你的教导和期望，我——”
叶长青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里，总算有了些动容。
“师尊……”被这么看着，温辰那口气果然是撑不住了，像个泄气的皮球一样，飞速萎靡下去，神色痛苦地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这些我全都知道，可是——”
“还是忍不住要被牵着鼻子走，是不是？”叶长青收了扇子，语气无奈至极。
“被说得多了，是不是连你自己也觉得，你无药可救，只能乖乖坐着等死，等坏人把你收入囊中？”
被说中心事，温辰身子一抖，如过去无数次一样，一紧张，齿尖就无意识地刺进下唇——
“别咬。说了多少遍了，怎么就是不听。”叶长青皱着眉，埋怨一句，上手给他轻轻掰开。
“师尊，你别丢下我。”温辰神思混乱，迷茫地像个走丢的孩子，别的什么都忘了，只知道牢牢盯着眼前人，不能让他离开视线。
“银面血手说的那样东西是什么，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
“除了他，还有谁提起过这个事？”
“……万锋剑派的祁长老。”
“打住，那帮白袍牛鼻子，提起来就有气。”
“……那应该没有了。”
叶长青想了想，道：“所以，其他人只是猜测，只有银面血手是非常笃定地，说你将来必定会入魔？”
“入魔”这两个字，温辰听着还是不太习惯，强迫自己镇定了一些，点头。
“……”叶长青看了眼窗外如银的月色，片刻后，没头没尾地就来了句，“妈的，就知道跟这孙子有关。”
温辰急着问：“有什么关？”
叶长青却摆摆手：“不知道，一些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猜测而已。”
这一些事，指的正是他带着记忆重生，温辰根骨被封，命格逆转。
“小辰，你仔细想一想，他当时的原话是什么，有没有提到是什么人要抓你？”
“好像……”刚要说没有，温辰猛然想起来，那天银面血手是没有主动提，但与他问话的那个手下却是泄露了，遂惊喜道，“对，师尊，他们提到过，那天一个魔修问他——‘主人这么大费周章地抓他，小弟也是好奇嘛，世上魔修那么多，难道就他特殊？’”
“那魔修一直都叫他老大，只有在问这一句的时候，说的是主人，所以，他们背后一定还另有其人！”
果然。
叶长青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一个银面血手，掀不起这么大的风浪，他一定是听命于什么人，能让他言听计从的，这人绝对不简单。”
可不是么，上辈子能让沈画乖得像孙子一样的，除了南君，就是他自己。而现在，南君还在黄泉海底下吃牢饭，他也还是根正苗红的正道人士，所以……沈画的这个现任“主人”，到底是谁呢？
“师尊，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很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事关己身，又横亘着父母血仇，温辰关心得无可厚非。
可有些事，偏偏他就不好直说。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毕竟魔道上，能降得住元婴境大魔修的角色，我至今还没有见过。”叶长青无视徒儿急切的神色，继续问，“除了这一句，他们还透露过什么线索吗？”
见他不愿坦诚，温辰禁不住失望，垂下头，恹恹道：“没有了。”
“好。”
其实也不必更多，单凭这个，叶长青就已经能断定，重生者不止自己一个，对方必然了解前世今生的各种隐情，而且敌在暗，己在明，他几乎就是顺着对方设好的圈套，一步步越走越深。
魔郎君、魇灵、冥界。
对方的手段一次比一次凶险，野心也渐渐昭然若揭，他清楚，冥冥之中定是因为某种因由，温辰莫名地接过了属于自己的命运，一出生就受人各种诟病，在十三岁的时候，更是与幕后主使正面相碰，从魔火蔓延的天河山上逃下来，一路南下，抵达折梅——
不对，这里边有地方说不通！
“小辰，你听过魔修谈话后，是怎么从天河山逃下来的？”叶长青语气又快又急，显然很在意这个。
温辰道：“天河山上有我爹布下的隐龙阵，阵眼从后山顺延下来一条小道，除了我们三个，别人谁都不知道。”
叶长青反问：“所以当时你一个筑基还不到的小子，就仗着那条小道，从银面血手眼皮底下逃了？”说完，他意味不明地笑笑，“温先生的隐龙阵，可真是厉害。”
温辰：“……师尊，那你觉得是怎么样，难道……是银面血手故意放水吗？”
“可能吧，也有可能正好他对阵法一窍不通，让你溜了出去。”叶长青含混地应了一句，心里却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他熟悉沈画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成大事的东西，但也不至于昏聩到连个小废柴都抓不住，可若是能在天河山就抓到人，何苦再拖到后来那一系列的陷阱？这不是脱了裤子那什么，多此一举吗？所以，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忌惮，甚至都刻意放水？
这一场看似普通的正邪冲突背后，到底掺和了几方势力，有多少暗流在涌动，他们各自的目的又是什么？
叶长青与人斗惯了，凡事爱往复杂了想，能用阴谋论解释的，从不相信什么命运与巧合。
在他看来，那一夜发生的事太奇怪了，处处都是漏洞，就像前世东君伏诛的那一晚，明明人都死透了，第二天却又什么事没有地醒过来一样，一睁眼，就对上一个完全陌生，宛如疯子一样的温真人。
简直扑朔迷离。
说真的，叶长青最讨厌这种，被人玩弄却又无可奈何的感觉，深深地叹了一声，揉揉眉心：“小辰，你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他本就是随口一问，温辰却绷紧了弦，某个人、某句话在嘴边徘徊了一下，又堪堪咽了回去：“回师尊，没有。”
“好吧。”
叶长青没再去纠缠这事，笑一下，自然地牵起温辰的手，往床边走过去：“你根骨刚开，灵脉不稳，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还不一定，今晚你就在我这睡吧，离得近，我也好放心点。”
“真，真要在这睡？！”温辰张口结舌。
“嗯。”叶长青轻一颔首，心思却飘到很久之前，当年在折梅山上，那些同塌而眠的日子，如今，确是好久没有过了。
他平静而简短地说——
“小辰，你听着，你命由你，不由什么别人，你若一心向道，没人能逼你堕落。”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被逼入魔，不管意识清不清醒，只要杀了人，造了孽，记住，别跑。”
“回来找我。”
“如果我还在，必是二话不说，与你一起担着。”
“如果我不在，你到我坟前敬一杯酒，然后上昆仑山去，找烽火令主，当着天下人的面，认罪，请死。”
话说得残忍，可这里究竟有多少良苦用心，只有说话的人才知道。
前世入魔之后，他选了一条太过难走的路，在外杀尽同袍手足，在内日夜遭受酷刑。
整整五年，死又算什么。
叶长青垂着眸，心想这样的苦，自己来吃就够了，亲手带大的孩子，他舍不得。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还有一更，然后这副本结束，下下章开新的。
目前没有存稿，暂时缘更，时间不定，写完就放，偶尔捉虫，保证每周两万字，谢谢支持。



第151章 明心（三） 同塌而眠
南明谷的一切都是竹子做的，苍翠欲滴，沁人心脾，一条条竹枝拼成的床面上，透着丝丝大自然的清凉之意，人躺上去，心境会渐渐平静下来。
然而，这对温辰不成立。
竹床之上，他靠在里侧，背过身子，紧紧挨着墙壁，闭住双眸，不敢回头看上一眼，心里磨磨唧唧，快纠结死了。
怎么办啊，和师尊睡在一起，压根冷静不下来，别说睡觉了，就这么平躺着，什么都不干也很难做到，不必去看他的脸，只要听着他的呼吸声，感觉到他就在自己身后，身体里就有种异样的感觉不住蔓延——
就和在九幽暗狱外纠缠的时候一样，身下好像有火，蹭蹭地在往上烧，烧得面红耳赤，连带着脑子都不太清醒了……
蓦地，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小辰，你怎么了，肩膀绷得这么紧，是不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温辰惊了一跳，炸毛刺猬一样，如临大敌，仿佛身后躺着的不是他师父，是他仇人。
“没事没事，我就是……习惯了一个人睡，所以——啊，师尊，我不是在嫌你，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有点，有点……”
哎呀！说什么呢你！
暗地里，他狠狠在自己大腿内侧掐了一把，那里平日养尊处优的嫩肉突遭无妄之灾，尖锐的疼痛不客气地袭来！
“嘶——”温辰抽口冷气，神智清明不少，乖乖转过身去，不出意料，对上叶长青担忧的目光。
“不好好睡觉，一个人在那干什么呢？”
“……”
叶长青伸手扯过被子，给他捂到肩膀以上，严严实实的，没露出一点空隙：“云滇虽然湿热，但正月里寒气还是很盛的，你水灵体质，本身就偏寒，别再随便糊弄了。”
他看这小子眼神躲闪的样子，只道还是在为之前的话题而心悸，忍不住有点想笑：“不是，你怕什么呢？一个男孩子，胆子怎么这么小，银面血手行事再虎，难道敢这么光明正大地来给你拐走？”
“再说了，我就在你身边，你还有什么睡不着的？”
“……”温辰无言以对，心说，就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才睡不着。
十六七岁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少年人血气方刚，有点隐晦的欲望是很正常的，再加上此刻心上人就在一旁，同床共枕，这让他怎么能够冷静？
有欲望不是错，可对错的人有了欲望，就大错特错！
他暗戳戳告诉自己，如果被发现，你就死了。
于是，即使燥热得要死，温辰还是把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外面，登徒子一样，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神韵和五官，心里头一种名为倾慕的感情，越战越勇。
“师尊，不早了，你快睡吧。”一开口，嗓子里就是一片浓烈的欲/火气息，沙哑而低沉，与他平时清澈的声音完全不同。
叶长青听出来了：“小辰，你是不是渴？”
“……不是。”温辰两手扒着被角，木然地摇了摇头。
“……”叶长青目光奇特地看着他，轩逸的眉梢动了动，“渴了就说渴了，逞什么强？嗓子都干成那样了，还摇头。”说完，掀起被子，起身去桌边倒水去了。
“来，没给你倒太多，润了嗓子就好了，省得晚上要起夜。”他递过来一杯凉水，在少年犹疑不决的注视下，些微有点不悦，“小辰，我们师徒这么久了，有什么事情要这么遮掩，不能直说？”
师尊，对不起……这事我真的不能直说，你要是知道了的话，一定会杀了我的！温辰心想。
敌不动，我不动，叶长青年过三旬，耐性真是特别好，手横在半空将近半盏茶时间，都没发火，对着徒儿无毒无害、水光涟涟的眸子，叹了口气：“行吧，你不喝就算了。”
“别，我喝！”
见他要走，温辰急了，一轱辘从被子里钻出来，抢过那杯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了——凉凉的山泉滑过烧着火的嗓子，像雨落在红热的铁片上一样，来不及流到肚子里去，就被蒸得一干二净，屁都不剩。
杯水车薪，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
温辰明白自己现在什么情况，光喝水肯定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师尊，要不，我还是回我房间去睡吧。”
“什么？”叶长青一皱眉，神色有些不对。
他耐性再好，也禁不住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妖，瞥一眼床头的淬灵沙漏，显示现在四更天都快过去了，再折腾一会儿，就该天亮起床了。
“和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难受吗？”得，颇具威胁性的问话来了。
温辰扬着脸看他，讷讷道：“没。”
“没就赶紧睡，半夜有事叫我。”
叶长青真是有点困了，没管太多，顺手给他推了回去，掖好被子，重新上床，安置好自己受伤的右手，左手一揽，环住少年窄窄的腰，阖上双眼，低声道：“听话，在我这，五岁以下的才有睡前故事，过了的，就没有了。”
绝，某个还有空计较睡前故事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动作有多犯罪！
温辰在他的桎梏下，僵成条擀面杖，直挺挺地搁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完了。
这一刻，温辰就这么一个想法，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难过得都快哭出来了。
他撂下眼皮，偷偷看了看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左挪挪，右挪挪，上挪挪，下挪挪，总算快要逃出去了，结果——
啪！
黑暗中，一声闷响过后，叶长青咬着牙命令：“好、好、睡、觉！”
“呜……”
温辰呜咽一声，翻个身，面朝下，自暴自弃地埋在枕头上，揉着被打疼的臀瓣，不停地抖啊抖，脸上的温度都快把冰凉的翠竹枕给烧着了！
所幸，因祸得福，叶长青终是被他搞烦了，悻悻地抽回胳膊，转头平躺在床上，眼睛始终合着，呼吸清浅如微尘，不多时，就变得平缓下来。
看着他沉静的睡颜，今夜第二次，温辰又差点哭出来——真真真是太激动了！师尊终于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呼吸都沉重起来，头顶小空间里这点空气，根本不够用，吸着吸着，对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梅花香，就悄悄混了进来，情/毒一样，摧残着他青涩的身体。
哎。
温辰难受地吹出口气，额角的鬓发被轻轻撩起，他就着此刻深色的夜，满腹委屈地想——以前看书里说，和心上人睡在一张床上，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味儿了呢？
他不敢去直视，小心地抬起手背，压到眼睛上，待什么都看不见后，另一只手才悄咪咪地往下探，一寸、两寸、三寸——
忽然指尖一热，像被烫到一样，他吓了一跳，惊险地收回。
那就是，就是？
温辰快羞死了，想借着什么借口偷偷逃出去，可叶长青就在身侧躺着，对方浅眠，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有点动作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不追究还好，万一起了疑心，那……
咕咚。
静谧的环境里，咽口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温辰额上冷汗涔涔，像水洗了一样。
怎么会这样，这也太煎熬了吧……
今年他刚过十六岁，正好是有点起色，但又未经人事的年纪，懵懵懂懂，一知半解，自己羞于、也不会纾解，再加上打死也不敢找叶长青帮忙，就一个人在这挺着，越挺越不是个事儿。
像一条被摊在热锅上炙烤的咸鱼，就差撒点孜然粉辣椒末，便能香喷喷地出锅了。
温辰难过得很，又不敢乱动，只能裹着被子，拼命地忍，拼命地藏，自信忍耐力好，疼痛心酸愤怒什么的都忍过，到了这篇，也照葫芦画瓢，一点一点，靠着过硬的意志力往过捱，只可惜……咫尺之外就是个点火源，这难捱的程度，瞬间飙升了几个档次！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在人都快被烧成灰的时候，巨大的困意卷了上来，迷迷糊糊中，他渐渐睡着了，然后，猝不及防地，就陷入了一个真实到可怕的梦中。
……
元安九年，折梅山，深冬的一个早晨。
温辰从深长的打坐中醒来，缓缓睁眼，入目的是折雪殿客房的内景陈置。
他轻轻吐息了几次，让充沛的灵流在经脉中走过大小周天各一个，然后穿上靴子下了地，简单洗漱后，推开门径直往对面的卧室走去。
登、登、登。
门口，白衣少年微微倾身，曲着手指，小心地敲击门扉，手上的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好像既希望屋里的人听到，又不希望吵到对方睡觉。
登——
待他敲到第四下的时候，门毫无预兆地开了，速度非常缓慢，像是被风吹开的。
“？”温辰有点诧异，迈着极浅的步子，走进了屋中，十分意外地，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哥？”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一丈外，床上被褥铺得整齐利索，昨夜不像是有人睡过，东墙的窗户大开着，冬季清晨的冷气嗖嗖灌进来，给空屋平添了一分寂寥。
去哪了？
温辰扫一眼桌上凌乱的剑谱典籍，顿了一下，想到什么，转身匆匆出去了。
正值破晓时分，日光明亮而冰冷，他披着一身的晨露，绕到后山的梅花林里，果不其然，在满坡明霜傲雪的寒梅中，一个熟悉的青衣影子，正盘腿坐在一棵梅树下，垂着头，怀抱玄剑，和衣而眠。
果然，他又在这里。
温辰神色一松，朝着树下的人走过去了。
梅花瓣随风飘落，一点一点缀在青年的襟前发间，青衫与白梅，一尘不染，纯净得如同昆山雪玉，侧脸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莹白的肌肤上，落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
作者有话要说：
辰辰：（委屈）妈，我都快被你玩坏了，手下留情吧……
我：（麻木）不瞒你说，我也快被狗jj的审核玩坏了，手下留情吧……


第152章 明心（四） 明月如你，非摘不可。
温辰到他身侧，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摊着的那卷破竹简，弯腰捡起来，捧在手中草草过了一遍，心里边忽然就明了了。
怪不得，他连觉都不睡，趁夜出来演练剑法，原来是“疏影式”又有了新的突破。
温辰笑了笑，左颊一朵单梨涡浅浅地绽开，心说他总是这样，认准了一个目标，不做到极致决不罢休，宵衣旰食，在所不惜。
只不过……温辰放眼望去，见林间落花无数，红粉白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堆了一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昨夜雨疏风骤，弄得今早绿肥红瘦呢！
嗯……这个凌寒峰主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温辰有些无奈，放下竹简，轻轻地在青年肩上推了推：“哥，起来吧，别在这睡，当心着凉。”
感觉到异样，叶长青眉头皱了皱，满脸的不乐意，稍稍侧过一点身子，须臾之后，呼吸又平稳了下来。
人二十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平时不知疲惫，翻天覆地，可一旦睡着了，就是身旁万马奔腾而过，也不一定能被惊醒。
温辰扯扯他衣袖，锲而不舍：“哥，起来，回屋去睡。”
“累死了，不要。”叶长青闭着眼，喃喃地送他几个字，抱剑的双臂紧了紧，调整下姿势，草草地缩成一团，再次陷入了沉睡。
温辰看着他，忧心忡忡。
清晨露水这么重，山风这么冷，他就这么坐着，会不会生病呀？虽然他以前说过，自己是纯阳体质，不怕风吹，可是——
忽然间，温辰就有点懊丧，想到自己像个木头一样五感不明，有时候连天气冷还是热都分辨不出来，身上常年凉得像块冰，碰一碰都觉得不舒服，这样……要怎么照顾他呢？
正想着，叶长青忽然轻轻颤了一下，神色变得难受，双唇抿起，往日里水红色的光泽褪去了些，露出一丝不太正常的鸦青。
温辰低低地“啊”了一声，怔了片刻，想到什么，十分自如地解起了衣服。
哗——
雪白的袍子迎风展开，化作一张暖和的毯子，盖在叶长青身上。
温辰沉着眉眼，单膝跪在他身旁，低头系衣带的时候，神色认真得如同膜拜，苍白的手指异常灵动，数次翻舞，一朵漂亮的兰花结就出现在他颈间。
昆仑山最高级的银纹白袍，质地特殊，是采千年雪蚕丝，与日月之灵织成，穿上后，水火不破，寒暑不侵，若是不小心流入人间，其珍贵的程度，几可与金缕玉衣等同。
这样一件衣服裹上去，自然是比什么保暖的符咒都管用，叶长青一直紧抿着的唇，很快就散开了，整个过程像春来化雪似的，温柔而美好。
这样……就可以了吗？
花树下，少年呆呆地看着他，着迷的样子，像灵魂出窍似的，目光里再装不下其他人，看着看着，左边胸口里的动静渐渐明晰了起来。
他露出一点点讶异，跪在那一动不动，抬起手，缓慢压到心口，冰凉的掌心，静静地感受着那东西有规律的跃动。
原来，这就是心跳的感觉。
好快，好有力，活生生的人，就该是这样子吗？自己年幼的时候，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体验？据说，面对心上人的时候，心跳就会很快，所以，自己这是……
不知怎么的，温辰鼻尖就有点泛酸。
从小，师门的人就告诫他，修无情道，非断情绝义不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哪怕一丝一毫的动荡，都可能引得前功尽弃，反噬己身。
他们说的没错，才心动了这一瞬间，激烈的疼痛就从奇经八脉汹涌而来，枪林箭雨一样，刺进他刚醒不久的心脏——
呃……
温辰捂着心口，折下腰去，单手撑住地面，鬓发间不住有冷汗渗出来，他紧咬着牙，一声不吭，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没有吵醒一尺外沉睡的青年。
怎么，怎么会这样？！
他悄悄地喘着气，心有余悸，正平复着，忽然，一片刺眼的金色从记忆深处席卷而来，像巨大的暴风雪，将他渺小的身影吞没其中！
网……那张噩梦中的网又来了……
温辰死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与痛苦的回忆分离，可是，他越想逃开，那张大网就缠得越紧，一种暌违已久的惧怕之情又涌上心头——
无论距离多远，年岁多大，他只要一有了叛逆之心，时空就会倒流到九岁的时候，被当成野兽驯服，在捕兽夹和刺刀网里辗转挣扎。
疼……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喜欢一个人，就要承受这样的疼痛？
少年颤抖着睁开眼，一双睫毛上水濛濛的，像只被猎人围捕到极致，将要走投无路的小兽，拖着受伤的身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唯一愿意向他伸出援手的人。
梅树下，青年睡得很安稳，点点红梅，衬得他的脸如白瓷一般，清绝出尘。
好美。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反噬紧跟着就来，金色的大网又一次收束，勒在身体上，血光四溅。
可这一次，温辰眉峰一凛，眼中透出一缕霜雪的寒光。
哈，难道就凭这个？
就这么点疼，就想要我向你们屈服，重新做回那个麻木不仁的东西，被所有人弃如敝履？
做梦。
他缓缓望向叶长青，一刹那，目光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若说从前只是仰望，远观而不可亵玩，如今心口切实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爱这个人，非他不可。
“哥……”温辰极低、极哑地唤了一声，音色里掺着几丝淡淡的血腥气。
哥，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不是兄弟朋友间的那种，就是……道侣之间，想要与你共度一生的喜欢，你会不会讨厌我，觉得我……我很卑鄙？
……是，我太自私了，明明身不由己，什么都给不了你，却还是想要没道理地占有你。
对不起，我忍不住，只要活着一天，就想和你在一起，
温辰跪在地上，像只磨去了爪牙的雪狼王，白绒绒一团，连眼神都是软的。
兵人理应锋锐无匹，举手投足尽是杀伐之气，哪里，会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曾经骄矜自负，目下无尘，可在心爱的人面前，卑微得连颗尘土都不是。
他捧起一抔落花，将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刹那间，浓烈的暗香冲入肺腑，侵略到身体中的一切细枝末节。
有时候，饮酒和倾心一样，都是会醉人的。
温辰平生心绪无澜，酒量甚浅，随便酌一小杯就醉眼迷离；爱一个人也是，底线很低，有谁稍稍对他好一点，便欲罢不能，沉溺得彻头彻尾。
何况……他对他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反噬一波接着一波，像江南六月份的梅雨天一样，连绵不绝。
过了许久，温辰才抬起头来，眉眼倦怠，面色霜白，薄削的唇角不住颤抖，冷不丁，一线猩红的血溢了出来，沿着下颌的曲线渐行渐远。
“哥……”
“哥……”
“哥……”
他就这么低低地唤着，旁的什么也不说，倾身向前，一寸寸凑近了那水红色的唇——
怎么办，只要一想到你，我就好疼；可是，我又舍不得离开你，一想到有哪一天见不到你了，就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说起来，这红尘里的人和事，没有哪一样是我放不下的，唯独你。
我做不到。
哥，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保护我，我会很快地长大，反过来保护你。
你要是喜欢，我就待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躲得远远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保护你。
只是求你，别不要我……我一定，会很乖的。
满地落英中间，少年跪坐着，轻轻吻住了自己的心上人，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
唇边的血越溢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尽，他捱着千刀万剐的痛楚，灵魂却觉得天荒地老都不够，轻柔地俯身下去，再一次与命运抵死相争。
如果爱是一把插在心头的刀，就算被凌迟了，又能如何？
那一刻，谁都不知道，这仅仅十六岁的少年，就这么自作主张地，把自己终生都许了出去。
·
纷乱中，锐痛从胸口袭来，温辰急促地一喘，猛然从深长的梦境中醒来！
他仰面朝天，摊在床上，心脏咚咚咚咚地响，像要冲破那层薄薄的肌骨，喷薄而出。
“啊……”
他紧闭着双眼，逼着自己消化掉这一阵窒息，肌肤苍白，全然没有了入睡前的红胀之色。
这是谁的感觉？为什么会如此清晰地加之于自己的身上？
是那个……幻境中出现的白衣少年吗？
暗夜中，温辰动动唇瓣，无声地问了一句，自然没有人答复，消歇了好久，他才苦笑了一下，追询：所以，到底是你，还是我？或者说，你……就是我？
心口的疼痛还在持续，不过随着梦境的脱离，渐渐变得不那么真实，掌心掩在上面，感受着那一下一下，仿佛呐喊似的跳动，忽然间，他就明白了。
那个少年，其实，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坚不摧，他只是把伤口都藏了起来，默默地不说话罢了。
温辰暗暗一叹，心想，他那么凶，只是气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像个傻子一样，纠结于一些根本没有必要的事情。
七日前，在玄黄布下的离火阵中，对方即将消失时叮嘱的几句话，又一次徘徊在耳边——
“我的存在，不许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你师尊。”
“他为你付出良多，你若是真心喜欢他，希望他平安，必须一生缄口不言，直到把这个秘密带去棺材里。”
“你如果做不到，我会恨你一辈子。”
……恨一辈子，这是得有多大的仇，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温辰满目茫然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他曾是你用生命来保护过的人，对不对？”虽然他是真的非常好奇，但好奇的同时，心里也明白，自己或许……是真的不能说——
好吧，那么难忍的痛你都忍下来了，我不就是要保守个秘密么，算得了什么？
放心，你交给我的事，我绝对不会搞砸的。
终于，在决定将此事烂于心底，余生再也不提之后，温辰别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枕边睡着的人。
黑暗里，叶长青侧颜的轮廓分外清晰，肤色冷白，鼻峰挺立，像天边孤独而秀美的月轮，与一旁注视着它的少年，相看两不厌。
“师尊……”
温辰悄悄唤了一声，动作很轻很轻地，覆上了他平放在身侧的手背。
他心想，既然喜欢上了，为什么还非要用师徒伦理来自欺欺人，现在应该做的，不是尝试着该如何去放弃，而是加倍努力，让自己变得强大，直到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一天。
南明谷的夜，静悄悄的。
一如多年前，凌寒峰一株梅树下的终生暗许，十六岁的少年带着浅浅的微笑，低下头，用除了自己谁都听不见的声音，轻声道——
“师尊，你是我一生中永不褪色的明月，我……”
“非摘不可。”

*
作者有话要说：
卷二·四海篇——南明朱雀魂，完结。
感情又上了一个台阶，再接再厉！
剧情的话，因为这个本子是在铺世界观，所以，写得长了一些，后续几个不会这么长了，大概每个20-30章之间。
嘿嘿，辰辰又长大了一点，距离合法谈恋爱，又进了一步，开心！捂脸.jpg。



第153章 江南学宫（一） 江东女儿红，副本开启
一年后，孟春时节，江东郊外草长莺飞，一路烟云，官道之上，数人策马疾行，身边两侧，绿树成荫村边合，青山一线郭外斜。
烽火同俦四年一度的门派遴选，于三个月前正式提上日程，叶长青受师门之命，以折梅山驭灵长老的身份，带着三个徒弟，动身赶赴绍兴府江南学宫。
路上，秦箫一边打马，一边问：“师尊，你说……这江南学宫，不会也是糊弄人的地方吧？会不会也像上次那‘梨园宗’似的，给我们耍着玩儿？”
“应该不过，我调查过。”前方一丈外，叶长青骑术极好，随着马蹄颠簸，身子并没有明显的起伏，四平八稳道，“传闻江南学宫的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宫主秦玉笙刚刚不惑之年，已经臻至金丹大圆满，几个长老也都是金丹四五阶的水平，门中弟子普遍上乘，并非一般的绣花枕头。”
秦箫奇道：“金丹四五阶？那不就跟我差不多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有什么好稀奇？”叶长青微微一哂，身后发如倾墨一般，飘散在长风之中，“大箫，你可得明白，你是上品土灵根，折梅山凌寒峰的首徒，十三岁入门，十六岁结丹，这放到寻常门派中，是绝对的少年天才，居然说跟你差不多就不稀奇，未免太妄自菲薄。”
阮凌霜骑着一匹漂亮的小红马，在一旁捧臭脚：“师兄，你自己根骨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师父好！论剑大会魁首，不折不扣的天下第一，那是白瞎的吗？”
距她三尺远的地方，温辰在一行人中断后，听了这话，也跟着附和：“没错，我们凌寒峰的修行条件，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再加上师尊法剑双修，……。”
三个徒弟如此尽心尽力地拍马屁，叶长青这个做师父的，也不好太没谱，当下挥挥手，斥道：“行了行了，一两句就可以，还没完没了了？满招损谦受益，我教过你们的东西都忘干净了？”
“嘿嘿嘿。”身后传来几声窃笑，然后就没动静了。
他望着千里平原之上，已经若隐若现的一片城墙，思绪不由得跟着飞了去。
其实，秦箫会有那样的疑问，并不奇怪，他长在折梅山，学在折梅山，鲜少有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不知道他人的挣扎无可厚非，自己这一次带他们一起来验收江南学宫，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让他们明白这一点——
如今天下，以修士为尊，各种修真门派多如牛毛，大的小的，正规的不正规的，人数多则几千上万，像万锋剑派那样的大排面，少则三三俩俩，走出去都像是招摇撞骗的江湖神棍。
总之，就是太多了。
而每一个小门派，从草根起家到发展壮大，都有一个堪称是里程碑式的目标，那就是——加入首屈一指的正道联盟，烽火同俦。
就这么不夸张地说吧，同一个人，若是在个没什么名气的散修门派，外人见他大多会说“看，那个会飞的穷鬼又来骗钱了”；相反，他若是身在烽火诸门之一，那出去了，必是“某某仙君大驾光临，小的有失远迎”云云了。
所以，每四年一度的烽火诸门遴选，从来都进行得如火如荼，由万锋剑派、天疏宗、折梅山、流花谷派有名有望的大能长老出去，名为“伯乐”，到各个报名的小门派中，搜寻未来的千里马。
这些默默无闻的“千里马”们，纷纷削尖了脑袋，不遗余力地试图得到“伯乐”的赏识，挤进这个大佬圈子，为现世修真界所认可，提高知名度，斩获上乘的功法秘籍，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招收弟子，更好地赚钱养家，甚至更好地……招摇撞骗。
可说到这，问题就来了，到底什么样的门派，算是有资格能够成为烽火诸门之一的呢？
这一点，曾经让各位高层人士伤透了脑筋，因为不管什么事物，稀少的时候往往精致，只要品类一多，必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什么妖魔鬼怪的，都出来了。
每次门派遴选，报名的都有上百之众，真正符合要求，能够入选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最乌龙的，当属上一届曾有个草台戏班子，打着“梨园宗”的名号，接待了天疏宗少宗主，卷宗上说好的阵法演示，让他在那正襟危坐了一晚上，结果……
听一群戏子伶人，咿咿呀呀地唱了三个时辰的《空城计》，一本正经来当“伯乐”的凌韬，最后当了个寂寞，在诸葛孔明第三次披着鹤氅，抱着破琴上台的时候，终于忍不了了，直接掀桌子走人。
就这，也碍不得后来人笑话他——噫，这凌少宗主呀，二十几岁的人，幼稚得像个瓢！听人唱戏唱三个钟，才回过味儿来这是在涮他，是真蠢，比戏本里的司马老儿还要蠢！
想到这，叶长青无奈地一叹，心说自己可不想像凌韬那么惨，但愿那江南学宫是真如传闻所言，不是个江湖骗子吧！
·
所谓世事无常，在于惊喜不断。
待折梅山四人快马加鞭，赶到绍兴府附近的时候，比与江南学宫约定的时间要早了一个时辰，原本打算低调点进去，不想引人注意，谁知——
咣咣咣咣，咣嘚咙咚呛！
城门口，唢呐锣鼓震天响，抑扬顿挫，铿锵有力，滚滚的音浪排山倒海似的朝他们推过来！
拥挤的民众站成三排，后两排的人打鼓的打鼓，敲锣的敲锣，而第一排的数十人，则扯着一条巨长的绸缎横幅，上书一行大字——
绍兴府父老乡亲，恭迎折梅山叶长老！
漫天的民乐奏响中，大家高声欢呼起来，冲着徘徊在城门外十几丈的四个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欢迎折梅山仙君，欢迎叶长老，欢迎来我们绍兴府——”
叶长青：“……”
想他狠人一个，龙潭虎穴没有不敢闯的，可今天见着这么奇葩的一幕，倒是却步了，扭头四望了好一阵，才满脸惊悚地问身边的几个徒弟：“不是，他们这是……在招呼谁呢？”
秦箫抬起一只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道：“师尊，好像，好像就是你吧？”
“……”叶长青还是不能够确定，继续看向二徒弟。
阮凌霜歪着头：“师尊，折梅山叶长老……应该这里也没别人了吧？”
不待他再看过来，温辰已经点点头，贴心地说：“师尊，没错，相信自己，乡亲们就是在欢迎你。”
叶长青：“？？？”
仿佛听到了他们的交头接耳，城门口群众中站的最靠前的一个大娘，约莫是这群人的组织者还是什么，从绸幅底下钻出来，步履十分矫健地冲了过来，到得近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激昂道：“叶长老，我们绍兴府的老百姓，可总算把您给等来啦！”
“呃……”叶长青尴尬中不失优雅地笑了笑，轻轻把衣袖从她手中抽出，翻身下马，一指城门口黑压压的众人，问，“大娘，请问这是什么情况？你们……真是在等我？”
“是啊！烽火四门来的仙君大人，我们不是在等您还能等谁啊！”
听了这个，他就更不理解了：“你们等我做什么？”换言之，我来验收江南学宫，这是修真界的事，普通百姓跟着掺和什么？
“嗐，仙君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大娘虽然一把年纪，头发都全白了，但架不住精神矍铄，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一嗓子出去，三里外都能听得到。
她说：“您这次来我们绍兴府，不就要看看江南学宫够不够格入烽火同俦吗？”
“是。”叶长青颔首。
“这就对了！”大娘啪地一拍手，喜形于色，“我们呀，就是来给秦宫主呐喊助威的，给您看看在他的庇护下，百姓们的日子有多舒坦！”
“呐喊助威？”至此，叶长青总算开始明白了，又看了看城门口那些满是希冀的人们，恍然大悟，“大娘，你的意思是，江南学宫平日对你们很好，所以这个时候，群众自发来为其请命了？”
“哎，是是是，就是这个理。”大娘眉花眼笑，乐得合不拢嘴，像夸女婿似的夸了他一句，“看看，这折梅山来的仙君大人就是通透，稍微一说就明白了！”
她转身朝同伴们一招手，立马，上百来号人，冲锋陷阵似的上来了——
“叶长老，我跟您说，江南学宫真是百里挑一的好门派，对我们像对亲人一样好，我是前些年从北地逃荒过来的，要不是秦宫主收留，我早就饿死在不知道哪个旮旯里了……”膀大腰圆得胖大叔如是说。
“是啊是啊，我家狗蛋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就要了命，幸亏学宫的朱长老拿出他多年的积蓄，给狗蛋请来好大夫，否则的话，今年我就该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荆钗布裙的清瘦女子也不遑相让。
“对对，还有啊，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上山打猎被老虎咬断一条腿，苟了大半辈子没有着落，连媳妇也讨不到，眼看着就要晚景凄凉，孤独地死在自家那个小破房子了，是秦宫主拉了我一把，给了我个夜里看铺子的活计，这这这，简直是慈悲心肠，菩萨转生啊……”奇了，这一瘸一拐的老大爷，竟然也能冲到前头来？
“我家穷，泥腿子了十几代，三个儿子都上不起私塾，可几年前，秦宫主在城中办起了义学，说什么有教无类，谁都可以去听，这下好了，娃们进去学了两年，现在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文化人哩！”这一位，皮肤晒得黝黑，是个日日在地里耕耘的农人无疑。
“叶长老，你们烽火同俦讲的不就是一个‘义’字么？江南学宫正符合要求！如果他们都不能加入进去，那依我看，天下没有更合适的门派了！”
“%*#$@……”
百姓们七嘴八舌，你说你的，他讲他的，个个面红耳赤，争先恐后，生怕落了江南学宫对自己的好，把几个初来乍到还不清楚具体状况的人，听得一愣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就在这时——
“乡亲们，乡亲们，别闹，都别闹！”铁桶一样的人群中裂开个口，一个穿着皱巴巴布衣青袍，头上歪歪斜斜戴着顶诸葛方巾的中年男子钻了出来，踉跄地扑到叶长青面前，一边扶着方巾，一边对那带头的大娘，狼狈道，“谢大娘，你有什么打算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这搅扰了贵客可怎么好？叶长老奔波千里来到我们这里，得以礼相待，得以礼相待！”
他一出现，众人就像是士兵见了令旗，不约而同地禁了声，乖乖往后退开，给中间留出了一丈见方的空地。
中年男子正过衣冠，拍打了几下身上的泥土，才端正地站好，恭敬行了一礼：“在下秦玉笙，江南学宫宫主，今日叶长老大驾光临，玉笙有失远迎，实在罪过，罪过，还望您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二。”
“无妨，是我们来早了，与秦宫主没关。”叶长青让了一句，丝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此人，只见其身上确实一丝金银玉饰都不戴，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面料极其顺滑绵软，一看就是老古董了，再往细了看，竟发现手肘的位置，竟然还打着一块小小的补丁？
有意思，都快要元婴境的修士了，还穿得这般朴素，方才不知谁说的“百里挑一”那句话，倒也不是瞎传。
秦玉笙注意到他的视线，掌心提起，悄悄遮了遮那处，面子上，不大好意思地笑了：“叶长老，玉笙一刻钟前刚刚得知您到了绍兴府的消息，来不及沐浴更衣，随手扯了件衣服就来，仪容多有不妥，实在对不住……至于这一次为入烽火同俦而交上去的卷宗里，您有什么想看的想了解的，还请与我来，移步学宫之内，再作详谈。”说着，他朝城中的方向抬了抬手。
“也好，那就有劳秦宫主了。”叶长青和善一笑，举手回了一礼，招呼上三个徒弟，便随他一起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最近忙，再一个写每次新副本切入点的时候，都卡得要死要死，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鸭~



第154章 江南学宫（二） 师兄，你给我看春宫图做什么？！
与江南学宫的接洽很顺利，一行人看过了经纶馆，讲武堂，灵药阁等等，观摩了宫中弟子的术法展示，剑舞演练，又一一传阅了学宫上百年来传承的功法典籍，成功确认了一点——此中修士真的不是绣花枕头。
两个时辰过去，验收已接近尾声，叶长青站在一排壮观的书架前，从上取下一卷符文书，摊开来，一边看，一边点评：“书里所写的东西确实有些新意，与许多门派的陈词滥调不太一样……没想到江南学宫这些年的发展这么迅速。”
“诶？秦宫主，”他忽然抬起头来，对侍立身侧的秦玉笙问了一句，“我怎么记得，烽火同俦的卷宗上写过，之前百年之间，江南学宫曾十四次递交文书，意欲加入联盟，可是都没有被通过？”
后者不慌不忙：“是，叶长老记得没错，不多不少，就是十四次。”
“哦……”叶长青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手中的书一卷，拿着敲了敲旁侧的破木架子，道，“怎么十四次都过不去，就这第十五次，表现得如此之好啊？”
秦玉笙似是穷苦惯了，答话的时候，连脸上拘出的微笑都透着丝丝苦涩：“叶长老，不瞒您说，学宫之前的风气，的确算不上多好，同门之间攀比浮夸，心思大都不在修炼上面，在下当年还是个说不上话的小弟子，看着宫中的这一切，心里不着急，那是假的……”
叶长青轻轻地“啊”了一声，善解人意地接上：“所以说，后来你接任了宫主之位，就大刀阔斧地开始整顿改革，将整个门派的样子都翻了个新，然后大家齐心协力，抓紧修炼，用十几年的时间，才成就了今日的辉煌？”
“辉煌谈不上，叶长老言重了。”秦玉笙欠了欠身，轻描淡写地道，“玉笙只是想帮着东海一带的百姓做点实事，有句老话不是说了嘛，打铁还需自身硬，如果学宫本身是烂摊子一个，还怎么在妖魔和天灾手中护佑平民？”
“有道理。”叶长青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在他身上扫视，目光锐利，仿佛一把破得开世上任何假面的利刃。
秦玉笙双手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站着，不卑不亢，紧张和局促只浮于表面，皮子底下，是山崩于前亦不能动摇半分的镇定。
“秦宫主，叶某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你的灵根资质如何？”
“回叶长老，玉笙资质一般，不过是中品水灵根。”
“哎呀，那真是不容易了，一条中品水灵根，居然能在这个年纪就达到金丹大圆满的境界？要知道，烽火四门的许多前辈长老，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实力，看来还是勤能补拙，后天大于先天，说实话，叶某佩服。”
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揪这一点，秦玉笙笑笑，没觉得任何不适：“叶长老，玉笙以为，修道一事依赖根骨和努力确实不假，但还有很大一部分，靠的是缘分。”
闻言，叶长青兴致提起来了，凑前一点，低声问：“什么缘分？”
像是两个针锋相对，却又各自收敛的棋手对弈，秦玉笙对他这略有攻击性的态度视而不见，轻轻一躬身，解释：“天时地利人和，此三者缺一不可，修道者若是能抓住适当的时机，修炼契合己身的功法，再多少攒一些功德，突破资质一关，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佛家打机锋似的，看似和任何事都对不上，细究一下，却又与任何事都对得上，而凑巧的是，此事再往深里，就不能继续问了。
谁家门派没有点不可示人的密辛？人事上的不提，单论功法，很多自创的传家秘籍，掌门人都当做心尖尖一样藏着，外人你就是再位高权重，也没有资格强迫主人交出。
叶长青明白，再问下去，自己就与强盗无异了。
呵，好一条老狐狸。
到这份上，这条道应该就是死了，他也不打算胡搅蛮缠，一抬眸，正好对上几个路过的学宫弟子。
“秦宫主，能否解释一下宫中弟子的衣着，怎么都如此……朴素？你们学宫之中，难道都没有一个统一的服制吗？”
平心而论，“朴素”这个词，他已经用得很给面子了，因为刚走过去的那几个弟子，清一色的粗布白袍，上边半点装饰都没有，一眼看上去，和凡间寻常的穷酸书生没什么区别。
一直淡然无比的秦玉笙，此时面上却有了些难色，两手在袖中揣了揣，讪讪地说：“其实……统一的服制，以前也是有过的。”
“有过？”
“回叶长老，是，十几年前，江南学宫弟子的吃穿用度，也有与其他修真门派相同的规格，只是后来玉笙继任宫主之后，觉得这些开销实在没有必要，说不好听点就是铺张浪费，思前想后，决定适当地节省掉一些。”
“原来如此。”叶长青想起几个时辰前，在城门口那“民众自发组织”的欢迎仪式，轻轻拍着胸口，后怕地咋舌，“秦宫主可真是个心系天下之人，宁可委屈了自己，也要救济他人，怪不得绍兴府的百姓都对你爱戴有加呢。”说着，目光又落在了对方衣上的那处补丁之上。
“叶长老哪里话。”秦玉笙垂头笑了笑，年方四十就细纹遍布的眼角，弯出个极为难的弧度，道，“不管您信与不信，今天早上那事，玉笙都是真的不知情，并非您所想的找人配合，演一场鱼水同乐的戏码……其实，若是知情的话，我怎么可能任由他们去闹？闹得好了还好，闹出乱子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也是。
这点上，叶长青倒是赞同他的说法，毕竟只是一群平头百姓，仅凭一腔热血，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不得当的事，遇上个矫情一点的“伯乐”，这趟相马之旅，怕是还没开始，就要提前结束。
“秦宫主过虑了，叶某就是随口一提，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为民做事，夸赞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有那么多猜疑？”
叶长青正背着身子，将书放回书架上，仔细摆好之后，回眸一笑：“行了，该问的差不多都问了，今天的考校就到这吧！”
说罢，他疲倦地叹了口气，摆手：“不瞒你说，赶路好几天，我也着实有些累，晚上还有接风宴，想想就又是一通应酬，秦宫主，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请带我去客房安歇，如何？”
·
当天下午，江南学宫客房。
书页翻过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不停回放，温辰坐在桌边，压着一本剑谱学得认真。
自从一年前受朱雀点化，生出一条极品水灵根来，他修炼的热情就比以往高涨了不知多少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是泡在折雪殿或者凌寒峰校场上，剩下的那五天，是叶长青逼着他劳逸结合，不休息不给继续往下讲，才勉强匀了出来。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温辰一年之内进了三阶，一下子从谁都看不起的废柴，变成了人人欣羡的天才，身份转换之大，让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要问世上什么事情最恐怖？当属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更努力。
在山上的时候，秦箫和阮凌霜都快被他给吓坏了，每每看着对面半夜三更，还依然亮着烛光的房间，师兄妹凑在一起同病相怜，大放苦水——拜托，和如此拼命的小师弟在一起修行，压力像山那么大，他们两个咸鱼，根、本、吃、不、住、啊！
这不，就连下山历练，温辰都不太爱出去玩，无视窗外如画的江南风景，特别没情趣地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学习。
啪、啪、啪——
几下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听上去鬼鬼祟祟的，不像是什么正经人。
温辰从剑谱中抽出神来，转身问：“请问哪位？”
“我。”门外，秦箫的声音传过来，若隐若现的，仿佛在遮掩。
“师兄？”温辰有点诧异，连忙推开手中的事情，过去给他开了门，“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哎进来说进来说。”门一开，秦箫就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将门带上，从仅剩的细缝中往外瞄了瞄，确定没有别人了，才“咔”地一声，如释重负地关上了。
看他这神秘的样子，温辰不由得奇怪：“师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师尊和师姐知道吗？”
“嘘！”秦箫一根食指竖在唇边，要他噤声，两边眼梢吊着，悄声道，“这好东西，可不能让他们俩看见。”
“……”温辰被他逗乐了，忍俊不禁，“师兄，什么好东西，要这么躲躲藏藏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秦箫挑挑眉，神情终于松懈下来，也不说是什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撩了一眼桌上的书，牙酸道，“我说小三儿啊，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看这些玩意，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温辰不明所以，就这么看着他在桌边遛啊遛，不说话，等下文。
秦箫一边翻着书桌角上，他带来的那些典籍，一边啧啧：“看看，这都是什么东西，密密麻麻鬼画符似的，看一眼我都想死。”他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道，“三儿，师兄提醒你一句，你都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
“呃……”温辰是真的很懵，往前走了一步，“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就不要打哑谜了，我猜不出来。”
“笨！”秦箫从怀中抽出一卷书，轻轻在他脑门敲了一下，然后，在他清澈而无辜的眼神中，颇神气地，将那书的扉页打了开——
“猛龙十八式……”温辰听话地念了出来，可念归念，却没搞懂啥意思，抬起头来问他，“师兄，这是什么新奇的功法吗？”
“你——”秦箫两眼一翻，黑眼仁差点翻没了，决定不再忍受他的年少无知，大大方方地展开了扉页之后的内容，“喏，给你看看这功法，新不新奇？”
对面，温辰看了书上的画面，半晌无言，白皙的脸庞红得像熟透的虾子，隔了好一阵，才结结巴巴地问：“师，师兄，你给我看，看春宫图做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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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秦箫：做什么？当然是教你怎么把师尊这样那样，那样这样了！哎，真是个书呆子，孺子不可教也。


第155章 江南学宫（三） 他是不是……真的很疼啊？
秦箫哈哈一笑，不可思议地嘲笑：“三儿，你不会长这么大，都没看过春宫图吧？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
“我，我怎么就……”温辰想不通这二者有什么关系，一时辩解不出来。
不过，但凡是个雄性动物，就有守卫尊严的本能，就算再稚嫩，也忍不了同性这般挑衅——
“不就是个春宫图，我怎么就没看过了？”温辰别过脸去，振振有词。
秦箫一听，大喜：“哟，我还道你天天就知道术法啊剑谱的，别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呢，看来，是师兄眼拙了呀！”
说出去的话不能反悔，温辰只好硬着头皮道：“你以为呢。”
“啧啧啧，深藏不露，佩服佩服。”秦箫兴致勃勃地翻着那本书，两眼像捕猎的狼似的，闪闪发光，忽然，在某一页停下来，指着那上的小人，“来，师兄带你一起，学会怎么做个大人！”
温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登时精彩起来。
这修真界的小本子，与凡间的大不一样，不仅画面是动感的，连声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此时纸上的两个小人，正一起玩得开心，动作之间，各种奇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长满利齿的锯子，吭哧吭哧摩擦着少年青涩的神经。
温辰：“……”
“怎么样，不错吧？”秦箫伸手拦住他的肩，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如密授机宜一般，小声道，“这个，是学宫薛明礼薛长老给我的，出自江湖赫赫有名的双修画师逍遥子之手，印刷量有限，全江东就发行了一百册，只有有途经的人才能买得到，一般人，想看还看不着呢！”
温辰麻木地点了点头：“不错，真不错，师兄，你真厉害。”
秦箫得了夸奖，更加肆无忌惮了，竟然从怀中又掏出一本来，大喇喇地展开——
“双、龙、戏、珠！”他抑扬顿挫，着重强调地读了一遍书名，眯着眼睛，坏笑，“听这名就知道是讲什么的了吧？”
讲，讲什么……
温辰茫然地看着他，耳边嗡嗡嗡的，都是刚才那小人儿销魂的叫声，脑袋里就像灌进一桶浆糊，稠乎乎，根本转不动。
“哈哈，就知道你看过归看过，也就是小打小闹，涉猎范畴不够广呀！”一想到平日修炼进度碾压自己的小三师弟，如今在“春宫图”领域如此浅薄，秦箫就忍不住生出一种成就感来，仿佛两人之前的差距，莫名其妙地就被抹平了。
哼哼，小鬼，你师兄还是你师兄，这下可知道厉害了吧！
“三儿，我跟你说啊，现在黑市上大卖的本子，不只是男女之间的，还有男男之间的。”秦箫翻开一页，戳着上边两个衣冠不整的年轻男人，不遗余力地开导，“哎你别觉得奇怪，龙阳之好古来有之，从前好多名流高士，都不乏此道中人，远了的不说，就看近的，咱们折梅山幽姿峰的两位峰主，我看关系就不简单。”
“……”温辰直勾勾地盯着那画上的人，没搭理他。
空气中，男子娇俏的声音此起彼伏，妖魅一般勾人——
“啊，啊，啊，嗯……”
“慢一点，太快了，太，太，啊，好棒……”
“好大，我不行了……不不，别走，我还要，还要，呜呜呜……”
“师兄，”温辰听着听着，忽然开口，怔怔地问了一句，“这男人的声音，怎么就像快哭出来了一样？”
他顿住，扫了眼两个小人里靠下的那一方，神色复杂：“他是不是……真的很痛啊？”
秦箫道：“应该是吧，人家说痛并快乐着，不痛怎么快乐啊？”
闻言，温辰轻轻一皱眉：“那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不这么难受的？”
“这个嘛……”这一下，可难倒了秦箫了。
他自己又不是龙阳君，平时就看个热闹，满足了猎奇心就过了，哪里会考虑这些细节？当下费解地梢梢头：“其实我觉得吧，也不一定就会特别不舒服，毕竟，欢爱之事，还是以爽为主嘛，如果不爽的话，怎么还会有人愿意去试呢……不过当然啦，一开始肯定是不太能适应，后来就——不是有个词叫食髓知味么，就是这个道理，习惯了就好了呗！”
是这样吗？习惯了……就会好吗？
温辰眉心像扎了一根刺，怎么都舒展不开，看着对面的人，一脸不信任。
“咳，你这么看我干嘛，我又不是那个被压的，我……”
秦箫被他看得挺不自在，可又涉及到知识盲点，编不下去，干脆囫囵吞枣，一锅端了：“嗐，这种事情，就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一个忍忍，另一个温柔点，多体谅体谅对方的不容易，不就可以了吗？”
说是这么说，可被“天真”的小师弟问住，秦箫脸上甚是没光，悻悻地收拾起小本子，正往怀里塞的时候，愣了一下：“诶，小三儿，你怎么这么关注这个问题，难不成你？”
“没。”温辰矢口否认，脸上红云褪去，白生生的，一点撒谎的痕迹都揪不出来，他摇摇头，道，“师兄，你想多了，我就是没看过这样的，有点好奇，问问而已。”
“哦，好吧。”秦箫粗神经一个，没往深了想，只是嘱咐道，“那什么，虽然你没这想法，但是师兄也得提醒你啊，以后找道侣，可不能找带把的。”
“为什么？”温辰有点惊愕。
秦箫想当然道：“就因为你脾气好啊！你想，是男人谁不想做上面那个？谁能甘心雌伏人下？你性子这么绵软，总是不争不抢的，要是真找个男人做道侣，不得被人黑了去？”
“……”温辰无言，默默地站在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箫锤了锤他肩膀：“哎，我给你分享这个的事，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秘密，你绝对不许告诉师尊，否则，以后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丁点的好处！”
他举起手来，用拇指掐住小指肚子，比出个相当少的意思：“听到了吗，一丁点，一丁点都别想！”
“嗯，师兄，你放心吧，不会的。”
“行，那今天就到这，下次有好东西了，我再来找你哈！”
“好。”
门一开一合，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温辰目送着他离开，良久，才缓缓呼出口气，心想——
可能师兄说的也没错，有些事，自己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
就在两个徒弟互通有无、狼狈为奸的时候，叶长青这个做师父的却浑然不知，心中所思所想，都是江南学宫和秦玉笙的事。
其实，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真的相信过对方的说辞，不论是关于中兴门派，灵根资质，还是百姓出头，都是扯淡，这个秦玉笙身上，一直都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
短短十几年，能把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门派，提到比烽火四门中的哪一分支都不算逊色的地步，难道，就光靠一个资质平平的书生气宫主？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好是可以，但此人……好得有点太过了。
叶长青踢了下脚边的一颗石子，看着它轱辘轱辘地滚出好远，消失在一个树坑里面。
泥土地上浅浅的轨迹，像一艘偏离航向的小船，越前行，离目的地越远，最终，被吞没在隐藏的漩涡之中。
不对。
他心想，不应该是这么简单，自己一定，遗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可是，是什么东西呢？
叶长青想了一会儿，觉得一筹莫展，四下张望过去，只见喧闹的城中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其乐融融，碰巧，就这么方寸之间的空隙，都能听着不远处有人在闲聊——
“诶，听说上头派人来了，要收我们江南学宫入仙籍，是真的么？”
“是真的，今天早上谢大娘已经带人，在城门口堵住那几位仙君了，告诉他们，江南学宫爱民如子，扶危济贫，绝对值得这一殊荣！”
“是吗？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担心万一上头的仙君糊涂，一看秦宫主其貌不扬，就先入为主地有偏见了呢，谢大娘这一次呀，可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不错，古时候甘棠遗爱，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们东海附近灵气茂盛，总是能出些大圣好人，就像是瀛洲岛的那位昭华——咦？”
“怎么了？”
“等等，我刚才看见个人，长得好像上头来的那位仙君……奇怪了，明明就站在那棵树底下，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
叶长青躲在一处矮墙之下，听着那两个布衣秀才模样的青年越走越远，心里头陷入了沉思。
——这里和与世隔绝的南明谷不一样，魔修不可能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大规模摄魂，而且，吃一堑长一智，自己初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验过了，这些人都是活生生的，没有被谁蛊惑的痕迹。
——所以，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江南学宫就是个光明正经的门派，没有任何藏污纳垢可言，而秦玉笙此人，则就是像平民所说，乐善好施，舍己为人？
——也许吧。
想到这，叶长青苦笑一下，心说自己真是玩阴谋玩上瘾了，看谁都不像好人，最后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
怀疑那么多做什么，放下心来与人为善不好吗？
想通了这个，一瞬间，他就不那么惆怅了，心境放明，抽出折扇，款款地摇着，拐入了南边的一条僻静小道。
原来，大概在一个月前，为了这次下山的事务，他整理过几乎所有的，关于江南学宫的卷宗和资料，除去弟子境界，修为实力这些，有一件事曾深深地吸引过他——
十三年前，秦玉笙刚当上宫主的时候，在绍兴城南的会稽山下，建立过一所慈幼园，专门收留无父无母，或者家境贫寒活不下去的小孩子，让他们吃饱穿暖，有屋住，有书读，不至于小小年纪就夭折在外，变作孤魂野鬼。
巧合的是，叶长青与他们一样，自幼流浪，无人看管，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穿着夏衣过冬天，北风一来，冷得双颊发皴，满手冻疮。
他决定，此次绍兴之行，别的什么都可以忽略，唯独城南慈幼园，必要亲眼去看看。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这两人里头，总有一个是在认认真真走剧情，另一个偷偷摸摸ghs，XD



第156章 江南学宫（四） 这副本，进的够快吧？
慈幼园坐落于城南大约十里地，身倚稽山，头枕鉴湖，两岸阡陌纵横，竹树掩映，犹似一幅清秀山水长卷，如今正逢初春，桃花杏花争相绽放，千朵万朵，压弯了花枝，空气中，满满的都是清香。
青瓦白墙的小院中，孩子们正坐了几排，在教书先生的带领下，诵读经书——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季康子患盗……”
江南学宫颇有儒门之风，从宫主长老到门下的弟子，大都信奉儒家入世之道，克己复礼，关切民生，就连慈幼园孩子们的启蒙读物，也是《论语》这样的儒家经典。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琅琅的读书声自墙内传出，叶长青立在门外，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等他们读完这一篇，进入休息时间后，才轻轻叩了叩大敞着的门扉，道：“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话音一落，院子里几十双目光，同时向他投射过来。
正在孩子们中间解惑答疑的教书先生抬起头来，一脸懵懂：“你，你是……”
“路过的，来绍兴办点事，今天正好走到会稽山下。”叶长青笑笑，一派亲和，“听闻江南学宫在这里开设了慈幼园，顺道来看看。”
对方似乎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看过来的时候，依然有点警惕，他心里明白，温然道：“不瞒先生，我从千里之外的楚地而来，出门半月有余，甚是想念家中稚子，看见这些孩子们，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觉得亲切得很。”
能最快打消人顾虑的理由，当属共情无疑，听他如此说，那教书先生就放松了，搁下手中书卷，点点头：“行，那公子你就进来吧，抱歉我还有几个问题要回答，不能奉陪，你如果想看的话，先就在附近看看，不要走远，怎么样？”
“甚好，多谢先生。”叶长青双手执扇，轻轻一礼，便错身进了小院，来到一干孩子中间。
“小朋友，你今年多大了，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弯下腰，问一个离得最近的姑娘。
“我十岁了，两年前，爹娘被山贼抓走了，先生看我没人要，就带我过来了。”小姑娘坐在一只小石头桌子后边，面前铺着一本经书，双颊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圆，一看就是被好好抚养出来的。
“是这样啊。”叶长青眼若桃花，神情明媚，“慈幼园的先生们，待你好吗？”
“好！”小姑娘想都没想，就用力点头，“先生对我可好了，有好吃的都先给我吃，漂亮的衣服也先紧着我来，还教我念书，写字……这些，在我家里是没有的。”
也是，江东一带重男轻女，很多女孩子，一出生就是为了嫁为人妇，很少有能够读书学习的机会，就算是大户人家，也不过请个私塾先生来，做到基本的识文断字，已算是非常不容易了。
“嗯，真乖，好好学吧。”叶长青抬手摸了摸她头，收回来的时候，五指一翻，掌心里，竟是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蝴蝶发夹！
“喜欢吗？”他笑着问。
“哇！”小姑娘惊喜地叫出了声，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下蝴蝶的翅膀，有点不相信地问，“请问，这是，给我的吗？”
“对，给你的。”叶长青微一颔首，将发夹给她别到了鬓边。
“啊，谢谢哥哥！好看吗，谁有镜子，借我照照！”小姑娘开心极了，跳下凳子，跟左右四邻借镜子，旁的孩子们看到她平白得了一个好东西，又好奇又羡慕地围了过来，自然地，都把注意力放到这个不认识的好看哥哥身上了。
叶长青站起身，从容地自储物戒中变出一袋子小玩意，朝教书先生挥了挥：“先生，我能给他们点小礼物吗？不是别的，就是过来路上从城里杂货铺买的，一些女孩子喜欢的首饰挂件、男孩子爱玩儿的木刀弹弓什么的。”
唰——
孩子们闻风而动，立刻把恳求的视线，转向了他们的授课老师。
后者笑着道：“当然可以了，这里的孩子平时没有什么别的玩具，这样真是再好不过，我替他们先谢过公子了。”说完，他问自己的学生，“这位公子远道而来而惦记着你们，是个心善的大好人，我从前教过你们，对待好人要怎么办？”
孩子们齐声道：“要以礼相待——”
“对对，记得就对了。”教书先生笑得眉眼生花，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过来，挨个嘱咐，“别抢，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年纪小的在前头，年纪大的让让小的，听到了吗？”
“听到啦！”
“听到啦！”
“先生放心！”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过后，三十几个孩子按年龄大小陆续排成了两列，从桌上挑选着自己合意的小东西，然后一个个乖巧地道谢：“好人一生平安，谢谢哥哥~”
“客气了，不用谢。”
或许是多年为人师的缘故，亦或是骨子里就喜欢孩子，看着他们喜出望外又自律守礼的样子，叶长青唇边泛起笑意，心里格外高兴，若是自己幼时也能有这么个归宿，也不至于沦落到经常因为小偷小摸，被人打得遍体鳞伤——
“小兔崽子你长本事了啊？！居然能从老子手底下逃出去，我让你逃，让你逃！”
忽然，一声尖锐的叫骂从屋后面传来，尾音将落，“砰”一下闷响，听上去很像是钝器打击肉/体的声音！
“呜呜呜……”紧接着，便是嘶哑沉闷的呜咽。
“什么人？”叶长青一蹙眉，循声望过去，可人未到，骂声却是越来越近。
“罚你三天不许吃饭，你道是逗你玩的？竟然敢去厨房偷东西，真是反了你的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老子今天跟你，你，你——”屋角后，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飞奔出来，后面跟着个穿着厨房火工模样衣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上边竟沾着片片殷红的血！
他嘴里正大骂着，一抬眼，看着站在院里的人，忽然间就像见了鬼似的，两股战战，脸色煞白：“叶，叶，叶长老？”
叶长青微一颔首，眸色冷得像冰：“畜生，今天你就跟我姓，如何？”
“不，不敢，不敢，这怎么敢呢……”厨房火工陪着笑，害怕极了，手忙脚乱地把那沾血的凶器藏到背后，低着头，狠狠咽了一下口水，“叶长老，您，您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叶长青一记眼刀凌过，几步上去，将那受伤的小男孩拉到自己身边，只看了一眼，即怒火攻心——
下一刻，院里众人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觉一阵惊风扫过，那火工便“咚”一声，仰面朝天地摔在地上，右肩上豁开好大一个口子，鲜血长流——擀面轱辘脱手而出，孤零零地滚出老远。
叶长青剑眉一凛，厉喝道：“我不在这，你就要把他活活打死了是吗？！”
“……饶，饶命，叶长老，不是，不是的，是这小子不服管教，偷东西吃，小的只是稍加教训，就——啊！”惨叫声凄厉，那人左肩上相同的位置，瞬时也多了一道伤痕。
叶长青冷笑：“叶某平生最恨的就是欺辱老弱妇孺之人，多胡扯一句，就多受一刀，你大可试试看。”
遇上他这么有兵无礼的主，再凶悍的人也得怂，火工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憋红了脸，愣是没敢再多说一句。
满院子的老师学生，见着这样的血光之灾，都吓得直哆嗦，受惊的鹌鹑似的，聚在一旁躲着。
“先生。”叶长青回头，面色冷峻地问，“这人什么来头，为什么要打这孩子，你可清楚？”
“不，不清楚。”教书先生连连摇头，虽然慌张，但还是把身后的几个孩子护好了，才指着兀自在地上挣扎的火工，说，“他就是我们这普通的烧火师傅，没听有什么特殊来头，至于这孩子——”
他瞥一眼那血迹斑斑的小男孩，骇得“嘶”一声，白着脸，转过头去：“这孩子叫小芸，是一年前火工师傅带过来的小学徒，好像舌头受过伤，不太会说话，性格也孤僻，从来一个人待着，不读书也不练武，和园里的其他孩子没什么交情。”
舌头受过伤，不太会说话？
一听这个，叶长青心里咯噔一下，暗想怪不得刚才被擀面杖抽得那么狠，都只是呜呜咽咽的，没发出特别大的叫声。
他忍不住怜悯，牵着孩子不住发抖的小手，单膝跪地，轻轻道：“小芸，你告诉我，你舌头的伤是怎么来的，这个人，又为什么要打你？”
小芸干瘦的脸颊绷得死紧，虽然满身是伤，却没露出一点柔弱的表情，抬起眼睛看了看他，不言语。
“没关系，哥哥是从仙山上来的高人，专门来惩治这里的坏人和坏事，他要是欺负你了，大可实话说出来，哥哥给你做主。”叶长青明人不说暗话，干脆亮出身份，要他放心。
良久，在一片好奇又害怕的目光中，小芸干涩地张了张嘴：“舌头，娘死了，后娘烫的，我跑出来，差点饿死，师父救我，给我饭吃……我不听话，看着师父存的钱，起了歹念，恩将仇报……刚才，被他发现了，在教训我。”
偷钱，被罚？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叶长青愣了一瞬。
小芸又道：“哥哥，我做了坏事，活该，你，别管我。”
他舌头上应该是很久之前的旧伤了，话是能说，但音量很低，语速也很慢，有的词还说不清楚，干擦擦的，好比枯枝钻木头，如果不是非常有耐心，恐怕很少有人愿意与他交流。
叶长青皱皱眉：“有什么隐情就说，你那个师父不算什么，别怕他。”
然而，小芸却阖上眼，摇了摇头。
完。
孩子自己不肯承认受虐待，叶长青也没法硬出头，况且，他已经不问缘由，直接将那厨房火工打成那样，看起来，倒像是人家的家务事罢了，他多管闲事，行凶作恶。
那火工也不傻，一看这情形，立马跳起身来，见坡下驴：“没事，没事，叶长老，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山野出身，没规矩得很，小的没能给他管教好，让您看笑话了，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打小的，也是应该的……”
就这么就放过他了？
叶长青有点犹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人上前来，从他手中夺过孩子，就要往回走去，突然——
十里外绍兴城中，一股冲天黑气盘旋而上，喑呜声传出很远，疯狂而凄厉，仿佛里面有无数冤魂厉鬼在索命！
惊变骤起，众人皆惧。
叶长青目色一沉，对那火工道了句“你敢再动他一下我要你的命”，下一瞬，玄剑已然载着青影，风一般凌空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7章 江南学宫（五） 红衣白马，及腰长发
魔气，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魔气出现？！
他暗骂了句该死，心道这群魔修真是阴魂不散，走哪跟哪，自己不过出来小半天，他们就又开始变着法的作死！
不用想都知道，这些人是冲着谁来的。
不过，叶长青倒也没有特别担心，毕竟温辰现在有了灵根，进境飞快，已经是金丹四阶的水平，况且，他跟前还有秦箫和阮凌霜两个，除非银面血手亲自来抓人，一般的小魔修根本奈何他不得。
“沈画啊沈画，你真是福大命大，在冥界的时候，鬼王那厮怎么就没能干掉你呢？”
说起来沈画此人，也是个传奇，真刀真枪的实力没有多少，但若论两面三刀和临阵脱逃，那世上恐怕没有多少能望其项背。
上辈子，先是在临海城下渣了南君，又在伐天殿旁渣了东君，真应了后来魔族广为流传的那句话——流水的四方魔君，铁打的血手大佬。
所以，叶长青都不用想，就知道这货没有挂在冥界，只不过肯定吃了点苦头，消停一段时间后，又出来蹦跶了。
十里路很短，他风驰电掣地赶回去，仅用了一盏茶不到，顺着飞至魔气最浓烈的旋涡中心，果然——
江南学宫。
世事瞬息万变，两个时辰前还井然有序的学宫，此时乱成一团，书剑杂物等扔得到处都是，纷乱的脚步和叫嚷起此彼伏，许多弟子就那么大喇喇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叶长青顾不上去管照别人，径直去到了自己师徒四人下榻的客房附近，原以为，魔修们会在这里大打出手，谁知——
“师尊，你回来了！”秦箫挺枪划开一片乌压压的魔气，朝天上用力招手。
叶长青广袖一拂，扬声问：“小辰呢，你有看到他吗？”
“小辰？就在这里啊，刚刚还和我说话呢。”秦箫四处看了看，盯着一处，叫道，“小师弟，师尊找你，快过来！”
很快，他叫喊方向上的走廊里，一个白色身影燕跃而出，手中木剑飒飒地一挥，消灭了身侧爬将上来的魔族小喽啰。
温辰站定了，仰头问：“师尊，什么事？”
叶长青怔了一下：“你……没事？”
“没事。”温辰摇摇头，十分笃定地道，“师尊，放心吧，这回应该不是冲我来的。”
不是冲他来的，那也就是说……不是沈画搞的鬼？
叶长青微微一惊，心中“难道这货运气不好，真的已经死在冥界”的念头刚一生出，忽听西北方一通爆响，十来个学宫弟子的身体被炸伤了天！
“不好，快去救人！”他二话没有，第一个冲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个受伤的弟子尖叫着，被魔气迎面推了过来，叶长青抬手撑起一道保护结界，瞬间，淡青色的光将其温暖地包裹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急促地问。
“别，别扎我……”这弟子似乎神智有些不清醒，两只胳膊胡乱推拒着，瞳孔涣散，涎水直流，翻来覆去就说着一句，“别扎我，别扎我，我胆子小，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求你了别扎我！！！”
“……”叶长青神色微寒，将他推给一旁赶过来的阮凌霜，“被什么东西魇住了，给他上清心咒。”
“是，师尊！”
他望着学宫正殿中，那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魔气，对三个徒弟沉声叮嘱：“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魔族是冲着秦玉笙来的，和其他人关系不大，秦箫，你带着他们两个，在方圆三里之内护法，保护好受伤的弟子，不要让魔气溢散出学宫，伤害到城里的平民。”
秦箫精神抖擞地一抱拳：“明白，师尊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嗯。”叶长青挽剑在手，周身炽烈的剑气蒸腾如火，他唇角一勾，冷冷道，“兴风作浪也不看看黄历，今日遇上我，就叫你有来无回！”言罢，剑光一闪，枭鹰般冲入了战场。
·
这魔头来势汹汹，实力强横，学宫正殿在其摧残下，已成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折断的梁柱和滚落的瓦片，走两步就有负伤的弟子和仆从，匍匐在地上哀叫呻/吟。
叶长青提着剑，独自深入，还没走到殿门口，一个满身是血的影子，踉踉跄跄地朝他扑了上来！
他毫不犹豫，剑气化作长鞭，将那影子卷了住，拖到近前来一看，发现竟是白日里刚见过的学宫长老，朱学义！
“朱长老？”叶长青有些诧异。
“她，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还是回来了——”朱学义一脸的惊慌失措，像个疯子似的，扯着他的衣袖，手指着殿内黑黢黢的那一团，语无伦次，“我说了吧？那小姑娘是个狠角色，当初不该留下她，你非不听，现在她回来了，她回来要我们——”
咔。
空气中像设下了休止符一样，朱学义的控诉戛然停止，直挺挺地站在那，呆呆地看着他，然而，原本覆盖在眼珠子上的一层雾，却渐渐散开了。
“……”叶长青微微蹙眉，心想这魔头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朱学义应该是将他认成了别的什么人，便顺着话茬问，“你说谁回来了，哪个小姑娘？”
“没，没谁。”朱学义脸色煞白，整个人十分神经质，像是十分害怕继续刚才的话题，摇着头往后退了几步，见叶长青有追上来询问的意思，慌乱紧张中，忽然下颌一个抽搐，反应过来了，“对，对，就是那个骑着匹白马，穿红衣服的小姑娘，看见学宫遭了灾，叫嚷着要什么除魔卫道、守护苍生的，结果一冲进来就被魔物逮了住！”
他逃也似的，当先一步转身，又冲进了学宫正殿，一边跑，一边喊：“叶长老，快，快来救人，人命关天，再不救来不及了！”
骑着匹白马，穿红衣服的小姑娘？这形容好生熟悉，难道……
不好，竟然是她？！
脑海里一个人影浮现的同时，叶长青被生生惊了一跳，当下也顾不上朱学义说了什么胡话，直接驭起真气，乘风破浪而去！
哗——
剑气挟着炎流，撞开了正殿魔雾缭绕的大门，将沿途缠上来的魑魅魍魉吞噬殆尽，天光乍入，照亮了大殿内的可怕景象。
一个看不清面目长相，身长两丈多高的扭曲黑影，正立在大殿的中央，无数青黑色的藤条从它身下蔓延出来，蠕动着爬满了整个空间，殿内原本供奉着的万世师表孔圣人像，在它脚下烂成七八块，再也不复往日尊崇。
几丈外，江南学宫宫主秦玉笙和长老薛明礼、徐作仁几个，激战正酣，灵力与术法交错纵横，明光如炽，浓浓的血腥气飘荡在大殿之中，昭示着这几人与门外的朱学义一样，身负重伤。
透过暗涌的魔气，一个红色的身影若隐若现，叶长青认定了方位，剑身一抖，银光旋出，剑气瞬间将那翻卷的藤蔓一分为二！
“呜——”悲切而愤怒的叫声拔地而起，于一片混乱的惊涛骇浪中，一袭青衣翩若灵鹤过水，轻而易举地，就将人夺了出来。
“咳咳咳咳！”这红衣姑娘竟还没有失去神智，在他怀里剧烈地呛咳了一阵，扬起脸来，惊讶地问，“你，你是谁？！”
“折梅山叶长青，见过陆少谷主。”叶长青言简意赅，点明了双方身份，在冲天的烟尘中，引渡掌心玄剑，杀出一片血路。
“折梅山叶，啊，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论剑大会上把万锋的天才剑客打成个猪头——”陆苒苒话说一半，又卡住了，脖子上现出一道明显的青色淤痕，是方才陷于险境中时，被那魔物的藤蔓勒的。
叶长青无奈：“你受伤了，留着点力气，别说话。”
他本是好意，谁知，对方却不领情，眼看离漩涡中心越来越远，陆苒苒着急了起来，挣扎着要从他怀中爬出。
“别、动！”
“不行！”她一推他胸膛，急道，“我真的不能走，你快放开我，我的棍子还在里边，我要去找回来，否则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棍子？”叶长青一愣，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前世，陆苒苒身为烽火四门之一，最善偃术机关的流花谷少主，是谷主陆放唯一的掌上明珠，同时，也是修真界公认的美人之一。
而流花谷专研灵器，最能造福广大生民，如巡夜傀儡、灵火硝石等等，甚至还有锄地犁田的偃甲牛、不知疲倦的偃甲马，不需要灵流驱动，只要买够了专用的灵砂，灌进去，便能正常使用——可以说，烽火四门中，只有流花谷才是真正深入民间的修真门派。
如此一来，它的整体战力虽不如其他三门，但财力雄厚却是无人能比，就连事事争第一的万锋剑派，都不得不在其面前低头。
流花谷这一代的主人陆放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年方十七岁的小女儿，宠爱得跟什么似的，修真界一直以来都有个传言，说是日后谁有幸娶了陆苒苒，就是娶了烽火同俦半壁江山！
说完身世，再说个人，这位家境长相俱佳的烽火第一大小姐，惯常骑一匹雪白色的小马，身披一件枫红色的斗篷，可她最惹眼之处，却并非在于令许多男子一见倾心的容貌，而是在于——
一头垂至腰际，比丝缎还秀丽的乌黑长发。
此时，温香软玉正在怀，那漂亮的青丝一缕缕缠在自己衣袖间，叶长青却没多少功夫心猿意马，纷乱中，他想的是——上辈子自己在迟鸢的逼迫下，杀了陆放，抢走了最后一块烽火令，这小姑娘当时疯了一样来找他寻仇，在魔域死磕了不知多少回，可最终还是因为实力太弱，连伐天殿的台阶都没上得了一个。
哎。
叶长青轻叹一声，心道跟凌韬一样，又是一个被爹宠坏的仙二代。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方才陆苒苒口中的棍子，应该是流花谷的镇谷之宝，十方棍，集过往无数偃甲大师的心血于一身，可有百样变化，千般机巧，由流花谷历代谷主流传而下，不到关键时刻，不会现于人前。
……这么重要的宝贝，就被这丫头瞒着陆放偷偷拿出来，一个人跑到外面圆她的“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之梦？
叶长青摇摇头，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将她轻轻搁在安全地带，嘱咐了句“你在此处等着，不要乱走，我去去就来”，便闪身向黑影肆虐的地方折回。
陆苒苒有点懵懂，望着他潇逸的背影愣神片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哎，叶大哥，那魔物厉害得紧，你小心一点！”
叶长青已经走远，自是没有理会她，挟了一段青锋，身如流星，势如破竹，在那丛险象环生的藤蔓海中几个穿梭，就见一枚雪银色的亮点在空中闪过，下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这边飞旋过来！
“着！”
陆苒苒轻巧一跃，探手将其接住，动作十分娴熟，一看就是练过了百千上万遍，十方棍甫一落到她手中，便发出了几声轻微的鸣响，而后两端收起，机簧弹动，一根数尺长的棍子，竟在眨眼之间变幻为了一把长弓！
“好你个魔物，跑到绍兴府里撒野不算，竟敢偷袭姑娘我。”陆苒苒从背后箭囊中抽出一枝破魔矢，搭上弓弦，对准十几丈外黑影与青衫斡旋的空隙，红衣如枫，英姿飒爽。
“之前是本姑娘一时不察，让你钻了空子，这一次，可不会再有那么好的机会了！”话音一落，破魔矢便朝着魔物魔核熠熠生光之处，劈空裂海般，刺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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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本文感情线中最大的助攻，小辰追妻之路上正儿八经的情敌，终于露脸了！
PS：是会让他吃醋吃到死的那种，哈哈哈



第158章 江南学宫（六） 杀一个，是一个。
大殿中央，魔影幢幢，青蔓狂舞，重物砸在大梁墙壁上的轰隆声，一阵阵如山崩一样，连绵不绝，叶长青正以一记铿锵的“独秀式”将它压制住时，背后忽然传来利器破空之声，他一惊，只道是有人偷袭，想都没想，直接闪身躲避——
噗！
一枝蕴含强大灵力的破魔矢，擦过他的肩头，直直没入了魔物体内，正扎在其魔核边缘的位置！
……这丫头到底是哪边的，射箭不看人的吗？
叶长青嘴角微抖，拂手一抹肩头，只觉带着硝石火/药味的血格外热辣。
然而，最惨的事情不是这个，而是除魔老手们都知道，猎杀魔物，若是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轻易不要对其魔核下手，否则——
“轰！！！”这只在方才的战斗中落於下风，已被压迫得快要丧失抵抗能力的魔物，忽然间暴怒起来，一双紫色的眼睛染上了丝丝血红，原本两丈多高的身躯，蓦然又长大了一倍，变得硕大无朋，身上缠绕的黑雾全部蒸腾出来，侵蚀了方圆数丈内的地面。
魔核受侵略，是魔族最不能容忍之事，一时间，这家伙骨子里最暴戾的一面，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叶长青被她气得没辙，对个小女孩又不好直接斥责，躲过一记藤条猛攻后，借着回身的空当，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陆姑娘，你就这么不相信在下猎魔的手段吗？”
“啊，我……”身后不远处，陆苒苒双手擎着长弓，第二枝破魔矢刚搭上去，就碰上如此惊险的一幕，尴尬地收起攻势，小声道，“对不起，我，我以为自己能射中的……”
她一眼盯着他身上如急雨落下的鲜血，一下子又急又怕，眼眶都红了：“叶大哥，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啊？”
“小伤，不打紧。”叶长青爽利地劈出十数剑，几个腾挪过后，抓着空当沉声道，“这东西要发疯了，小心，退到十丈之外！”
这么冷硬的语气，陆苒苒作为大小姐一枚，长这么大几乎从没遇到过，乍闻之下，神态有点朦胧：“可，可你受伤了，怎么能打得过它，放心，我可以做很多的，还是留下来帮你——”
“来不及了！”叶长青头也不回，挥袖一道罡风推出去，强劲的气流十分干脆利索，给她送到了大殿门口。
“哎——”陆苒苒猝不及防，失去重心，几乎要仰面倒下去，幸好，就在她要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双温凉的手从背后揽住了她。
“姑娘，当心。”温辰轻轻扶住她，帮她稳当妥帖地站住，一抬头，望见殿中风诡云谲的战况，眉心微压，一手仗剑，大步跟了上去。
陆苒苒叫道：“魔物要发疯了，很危险，叶大哥说不要过去！”
温辰微一侧脸，神色冷峻：“多谢提醒，我有分寸。”言毕，起身一个鱼跃，雪衣翻卷，没入了滚滚魔云。
“诶你们……”红衣少女呆呆地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那位折梅山的叶公子，今年顶多二十有四，只长她六七岁而已，就可以以一人之力挑战整个江南学宫都拿不下来的大魔，流花谷可没有这样的人才……
而刚才那个扶她的白衣服少年——
一年前南明谷离火崖上，朱雀大神亲自给一废柴小子开灵根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自那一日起，修真界再没有谁没听过“温辰”这个名字，每每一提起他，众人脸上都是艳羡佩服惊愕嫉妒等等不同的表情。
他去得多从容啊，就像早已应付过很多这样的场面，给人种久经沙场的错觉，再有……
陆苒苒想起温辰临走时瞥她的那一眼，不知怎的，身上忽然有点发冷。
他好像……很不喜欢自己的样子？为什么呢，明明两人无冤无仇，都是第一次相见啊！
其实，温辰的动作或言语之间，都拿捏得很好，看不太出来情绪，可陆苒苒就是直觉觉得，对方对她有敌意。
“……”反正那边的战斗也用不着她出手，陆苒苒蹙着一双秀眉，凝神苦想。
是了，那姓温的小子一定是看到了之前的事情，知道是因为她的失误，才令叶长青受伤，所以摆出那么副臭脸来，给人颜色瞧。
唔……我又不是故意的，也是好意，我都知道错了，你还要我怎样？叶大哥被我误伤都还没生我气，你一个无关的人，跟着凑什么热闹？
……莫名其妙。
陆苒苒碎碎念了一阵，再看向手中毫无用武之地的十方棍时，心里有点委屈，有点无措，更多的，还是愧疚。
她一生下来就是在锦绣乡里，自幼没了娘亲，爹爹宠她宠得厉害，身边的人也都顺着谷主的意思，一味地奉承讨好，兼之，她自己也生得漂亮可爱，性子活泼，很讨人喜欢，基本做错了什么事，只要撒个娇，甜甜地笑上一笑，对方立刻就原谅了她。
现在呢？
陆苒苒望着前方一青一白两道身影，配合默契，联手将暴走的魔物再次压制，心里难免落寞。
哎，一步错步步错，本来只是想趁着爹爹不注意，偷十方棍出来行侠仗义一番，谁知一到绍兴府，就遇上了这么厉害的魔物，当时来都来了，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管，可不打不知道，原来，自己实战的水平竟然这么差？难不成谷里那些师父们，平时对练的时候都是放水，逗自己玩？
……行，料他们也不敢和自己动真格的，不计较了。
可今天这一战，险些把自己小命搭上不说，还连累了叶大哥和自己一起受伤，如果没有刚才擅自行动的那一箭，说不定魔物已经伏诛了呢！
真是不应该。
她想着想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温辰与她说过的、仅有的那两句话上——
“姑娘，当心。”
“谢谢提醒，我有分寸。”
陆苒苒一脸的忧愁，心想，同样都是十七岁，人家怎么就能那么淡定？难道是天赋比她强，修炼条件比她好？
不能啊，听爹爹说过，这个温公子是在一年前才打开根骨，为世人所知，从前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子，短短一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再说了，传闻他是十四五岁才拜入折梅山门下的，从前只不过跟着一对散修父母，随便学学，怎么比得过自己这么多年来不间断的正统修炼？
可惜，陆少谷主是朵生长在暖阳底下的娇花，没尝过被桐木傀儡打断胳膊的痛楚，也没被人踩在脚底下骂废物，更没有在心里发过毒誓，如果不能变强，就去死。
她站在破败的大殿门口，越想越难过，唇角垮下来的样子，就像快哭了一样。
“姑娘，你还好吗？”
秦箫刚一踏进殿门，就看着她在这黯然神伤，不由有点奇怪，一眼瞥见她颈间的淤青，恍然大悟：“哎呀，我这有愈伤的灵药，效果特别神，给你来点？”
“谢谢你。”陆苒苒闻言，抬眸朝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些为难，却依然不失清澈，绽放的一瞬间，就算脸庞沾满了灰尘，也遮不住底下秀美绝伦的颜色。
她自腰间摸出流花谷秘制的伤药，晃了晃：“公子，我自己有，不用了。”
“啊，呃，哦……”秦箫懵了，傻呆呆地盯着人家半天，直到被阮凌霜从身后戳了一下，挤兑道，“师兄，走了，师尊还等我们去帮忙呢，你倒好，在这看人家漂亮姑娘。”
秦箫闹了个大红脸，如梦初醒：“行行行，你有就好，你有就好，那那什么，我那个，我就那个，那个……去帮我师尊了啊！”说着，拉扯着阮凌霜，两人一起卷进战斗去了。
平时在凌寒峰上，叶长青训练他们实战的时候，一直是以团队战和单兵战相结合的方式，双管齐下，保证遇上危险，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解决方法，一群人有一群人的制胜妙招。
而且，除去某些特殊的时刻，他们师徒四人又经常在一起，早已出生入死过很多回，对各自擅长什么，不利什么，都非常清楚，该猛攻的猛攻，该断后的断后，还有穿插其间，帮着辅助治疗等等……
于是，不到二刻钟的功夫，让整个江南学宫剃了秃子的大魔物，就在折梅山这几个人的手下爬了。
“呼，呼，呼……”
它趴在地上，四周遍布淡金色的封印咒文，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动弹不得，嚣张的魔气全都散去，露出了里面的真面目——是个半人半蛇，浑身覆满坚硬鳞片的怪物。
“唔，怪不得长得那么高呢，原来是条大蛇成了精？”秦箫以枪尖挑了挑它的尾巴，自言自语。
阮凌霜拉住他：“师兄，蛇可不能随便动，这种东西，就算头被砍下来了，也还能反戈一击。”
“哈哈，就这样？”秦箫今天也不道表现给谁看呢，干劲异常澎湃，一枪扎进魔物粗长的尾巴，看着它痛苦地颤抖了几下，自豪道，“你看，早被打服了！”
一丈外，温辰挨在叶长青身边，仔细地给他处理着伤口，动作很轻，冰蓝色的水灵之力在指间温柔流动。
“师尊，这魔物，要怎么处置它？”时隔一年，他个子又窜起来不少，就这么站着，肩膀已快要与叶长青平齐，垂着眸认真的模样，不再是属于少年人的青涩稚嫩，更多的，倒像是个成年男子，稳重而冷静。
“……”叶长青任由他照顾，身子一动不动，望着地上可怜巴巴的魔蛇，道，“也没做太大的坏事，超度了吧。”
“——不可！万万不可！”
就在此时，之前因受伤力有不逮的学宫宫主秦玉笙，忽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还是穿着他那身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慌里慌张：“叶长老，这是阴魔，与厉鬼一样，超度不得的！”
叶长青剑眉微颦：“阴魔？”
“是！”秦玉笙抹了抹额上的血，喘着气，低声道，“虽说家丑不外扬，可现在也不得不说了……叶长老，其实这阴魔，曾经是我门下的一名弟子，资质不错，我有意好好栽培，可谁知，她为求速成，不走正道走魔道，被我发现后，一怒之下，将她废去修为逐出师门，那之后，她便怀恨在心——”
“吼！！！”猛然间，魔蛇大吼一声，奋力扭动，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它一双倦怠的眸子里，竟流出了红色的血泪。
“啊！”阮凌霜吓得退后一步，掩着嘴，问，“师尊，它这是怎么了？”
叶长青默然片刻，抬起眼来，冷冷地盯上了秦玉笙：“是啊，秦宫主不打算解释解释，它这是怎么了吗？”
“这，”后者难为情地一摊手，无辜极了，“阴魔没有理智，见人就杀，为着从前的一些恩怨，意欲置我整个学宫于死地，这样心肠歹毒之物，留不得。”
而后，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叶长老，此阴魔既是本门弃徒，那就是我门内之事，多谢您出手相助，玉笙感激不尽，只不过接下来清理门户一事，就不劳您插手了。”说罢，便操起长剑，要去斩草除根。
唰——
一道凌厉剑风划过，在他身前半尺外，劈出一条深深的壕沟。
秦玉笙错愕地一抬头，问：“叶长老，您这是何意？难道您还对这伤天害理的魔物，留有不该有的怜悯？”
“是不是伤天害理，我亲自问过就知道。”
叶长青走到魔蛇身畔，挥剑于四周划下一圈圆形的结界，炽热的三昧真火静静燃烧着，不许任何外人入内一步。
直到此刻，绍兴一行的许多奇怪事件，似乎全都连在一起了——
江南学宫短短十几年，跻身名流门派；秦玉笙二十几岁前默默无闻，却在成为宫主后，修为突飞猛进；他善做好事，关爱百姓，人人都夸他，人人都敬他，慈幼园中的孩子们一个个健康成长，除了一个叫小芸的，性格孤僻，被虐待了也不讲真话。
舌头被后娘烫的？偷了那厨房火工的钱，所以被打？
呵呵。
叶长青不由得冷笑，心说慈幼园里连教书先生都不认得我是谁，偏偏一个不会抛头露面的火工，眼光倒是毒辣。
他轻轻侧过脸，撩了旁边面如土色的朱学义一眼，暗道，好啊，看来她真如你所说，是个狠角色，这还什么都没问呢，就给你吓成这样。
一片静默中，叶长青给三个徒弟传音入密：“接下来我会摒除杂念，好好审一审这魔物，你们为我护法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江南学宫这几个人的动静，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刻出手制住，当然了，他们若是胆敢玩儿阴的——”
他话锋一转，冷冽如冰：“那就不必客气，杀一个，是一个。”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师尊，你娶她，得不停地给她收拾烂摊子……你要娶我的话，以后你随便造，我养你（脸红）



第159章 林棠（一） 纪念，第一个一百万字万岁！
江南秀水，鉴湖微澜，有一渔家小妹年方十三，正摇着一叶扁舟，哼着小调，撒网捞鱼。
随着她扬臂收网的动作，一兜子鱼落在甲板上，头尾不停地拍打着木头，啪嗒、啪嗒，像珠子落到玉盘上，声音清脆极了。
林棠手脚很麻利，将打上来的鱼分门别类，大鱼一条条捡进桶里，小鱼和鱼苗放归湖中，忙活完后，她站在满满当当的两只大桶中间，擦擦汗，心满意足地笑了。
太好了，又是丰收的一天，这么多鱼，拿出去能卖多少钱呢？
她从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拿着一截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约莫计算着——
嗯，鱼贩子压价压得狠，一斤鉴湖草鱼最多能卖二十文，这些鱼算下来，也就五钱银子不到，如果是这样的话……别说家里上个月欠的外债了，就连给娘买药的钱都凑不齐呢。
怎么办？
林棠看着自己手中的草纸本子，神思一下子从碧波荡漾的鉴湖上，回到了几十里外柯桥小镇那个年久失修的茅草房外，推开嘎吱作响的老木门，看到了病榻上咳嗽不停的母亲，和椅子上断了一条腿，再也没法以捕鱼为业的父亲。
刚刚的喜悦心情，一瞬间烟消云散。
林棠蔫蔫的，摇着橹，一个人孤独地往湖岸飘去，夕阳撒在两边的水面上，映出无数粼粼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像大户小姐发髻上插着的金步摇一样美好。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也能变得有钱就好了，那样，家里人就都能过上好日子，不必像现在这么难熬。
附近没有别的船，林棠低着头沉思，没看路，小舟划着划着，忽然动荡起来，船头打了个旋，走不开了。
“呀，什么东西？”她惊了一跳，以为是撞上了什么水生植物，连忙住了手，却听——
“啊，不好意思，姑娘，我没有吓到你吧？”
林棠抬起头，神色茫然：“你，你是……”
“哦，我姓秦，上玉下笙，是刚从东海瀛洲仙岛上问道回来的修士，现在在绍兴府江南学宫。”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立于水面，轻如鸿毛，长相称得上俊朗，气质说得上温润，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望过来的时候，给人春风一般和煦。
暖色的夕阳照在他身上，半明半暗，为他平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过了好一会儿，林棠才反应过来，喃喃道：“瀛洲仙岛？”
“哈哈，是是。”秦玉笙善解人意地笑了笑，说，“那是过去了，现在，我是江南学宫的弟子。”知道林棠这样的凡家小女孩，只晓得些志怪传说，对正经的修道门派没什么概念，于是他把这一点，刻意强调了一下。
“哦哦，江南学宫。”林棠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问，“仙君，请问……您有什么事吗？”虽然她平时和所谓的修真人士没什么交集，但也听镇上人说过，见了他们，要称呼“仙君”才是。
秦玉笙却没回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姑娘，你叫林棠是吗？”
“啊？”她吃了一惊，不明白这仙岛上来的仙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姓，诚惶诚恐道，“回仙君的话，没错，我是叫林棠。”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秦玉笙笑起来，欣喜地拊掌。
林棠被他搞得莫名：“什么对了？”
秦玉笙却道：“林姑娘，你是不是从小就有些特殊的能力，比如，只要打渔时候唱着歌，鱼就会自己围拢过来？”
闻言，林棠紧张地捏了捏手中的船橹，怯怯地点头：“是，是这样，怎么了？”
“你还能够在盛夏的时候，让流动的水结冰，放到家里去凉快，是吗？”
“……是。”
“还曾经什么都没做，就让空空的水缸盛满了清水？”
“……是。”
“好，没错了。”秦玉笙双手一合，笑弯了眼，“也许旁人没有告诉过你，你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你从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是先天的水灵之体。”
林棠一听，懵了：“什么，什么之体？”
“水灵。”对方不介意她的无知，沉稳地重复了一遍，继续解释，“这么说吧，你的灵根天赋极好，很适合修道，埋没在这里打渔太可惜了，如果可以的话，想不想来江南学宫门下，做我的亲传弟子？”
先是水灵之体，又是亲传弟子，这一个个的，都是林棠闻所未闻的东西，她左思右想，反复考量，目光朦胧了半天，才轻声问：“仙君，如果我做您的弟子，我娘的病……能治好吗？”
“能。”秦玉笙想都没想，就给了她肯定的答复。
顿时，她眼中绽出了惊喜：“真的吗？”
秦玉笙浅浅迈出一步，踏上了她打渔的小船，拎起一尾尚在扑腾的新鲜活鱼，打量了一下，道：“只要你今天跟我回去，以后就再也不必风里来雨里去，不光你的家人，连你的街坊邻里，镇上百姓，我一齐保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安康到老。”
他回过头来，望着目瞪口呆的少女：“林姑娘，你对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三次元压力巨大，无处排遣，想了想还是不请假了，码码字发泄一下吧，每天一两千，混更……另外，觉得之前的文风自己不太喜欢，想尝试着稍稍改变一下，刚试了一下水，你们觉得有区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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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是我这个号，从去年四月份注册到现在，正式写够100万字了，第一个一百万万岁！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一百万，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嘿嘿~同时，也是预收过V线的节点，意味着下本不用再十几二十万字倒V了，开心~
为了庆祝，这章下面留2分评的读者，都发红包！说啥都行，长期有效！比心心



第160章 林棠（二） 云中谁寄锦书来
然而，秦玉笙并没有带她去真正的江南学宫，而是到了会稽山下，一片隐蔽的小院子。
林棠跟在他身后，看着四周孤寂的矮墙和茂密的树丛，心里有一点不安：“仙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一个清修的地方，只有宫主长老，还有一些根骨优越的弟子有资格来。”秦玉笙一边解释，一边推开了一扇石头房子的门，一间供人休憩的简单居所映入眼帘。
“小棠，你以后就住在这里，读书、修炼，有什么事可以找这里侍候的下人，不用拘谨，我最近有点事要忙，暂时顾不到你，所以——”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崭新的册子，递给她：“《论语》，儒家最基本的经典，入我江南学宫，在学习做事之前，先要学会做人，你拿着，自己先看一看吧。”
“嗯嗯，谢谢仙君。”林棠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刚翻了两页，就为难道，“仙君，我看不懂。”
秦玉笙没当回事：“看不懂正常，这些文绉绉的话，谁一上来就能看懂的？”
“……”林棠沉默了片刻，红着脸，很不好意思，“我，其实我……”
“你什么？”
“我不识字。”她说出这几个字来，如获大赦。
“哦，这样。”秦玉笙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不太相信这世上还有不识字的人，不过很快，他又平复如常，将那书置于桌上，叹了口气，“小棠，既然我收你做弟子，本来是该亲自教你做这些事的，可现在学宫也是刚刚起步，我这个做宫主的每天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尽我所能地抽出时间来指导你。”
林棠听了，懂事地摇头：“仙君，您要是忙，就去忙吧，不用为我操心，什么时候有空了，来看看就行。”
“说实在的，您能收我为徒，帮助我家人，已经是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恩德了，至于修炼的事情……”
她甜甜地笑了一下：“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
秦玉笙笑着摸了摸她头，道：“真是个好孩子。”
林棠闻言，抿着唇，有些害羞。
“对了，这些年会稽山上不太平，总是闹些山精野怪的，你平时没事不要走出这片院子，否则，没有了保护结界，你这样的凡人小女孩很容易出事。”
“我明白了，仙君放心吧，我不会随便出去的。”
秦玉笙嘴角一提，手指顺着鬓角滑下来，停到她脸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怎么还叫仙君呢？叫师尊不好吗？”
“唔……”林棠脸被他摸得有些发痒，想躲开，又不太敢，巴眨着眼睛，胆怯地叫了一声，“师尊。”
“乖。”秦玉笙又抚摸了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一双明润的眸子微微眯着，像一头捕猎的狼。
林棠看见了，忍不住低了低头。
秦玉笙道：“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在这待着，哪也别去，等我来找你。”说完，他就走出房间和小院，顺着上山来的那条小路，离开了。
大开着的门扉中，过了好久，林棠才伸手挨上了自己的脸颊，想起刚才那奇怪的触感，冷不丁身子打了个抖。
想什么呢？师尊收留你，教导你，对你还不够好吗？只不过是师徒之间的一些慈爱举动，你竟然琢磨起了那些事……真是有辱师尊的人品！
她责怪了自己几句，晃晃脑袋，清醒一下走到桌边，怀着景仰而敬畏的态度，再次翻开了对方留下的那本书。
·
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已是半个月后。
林棠从初来乍到，渐渐熟悉了这里，知道这是秦玉笙以江南学宫的名义办的一所慈幼园，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流浪儿，除了她，这里还有二十几个孩子，年龄从四五岁到十四五岁不等，基本上都是曾经在外乞讨，身上多多少少有些毛病残疾的。
林棠家虽然很穷，但至少父母双全，从小没有缺过爱，和这些摸爬滚打长大的小混混们到底不一样，试着相处过一段后，矛盾摩擦不断，碍着她是宫主的弟子，对方不敢将她怎么样，只是抱成了团，树立起几个小的帮派，说要孤立她这个全手全脚，有爹有娘的异类。
无奈，面对这种情况，林棠也没办法，干脆就懒得去管他们——反正，她来这里也是为了学东西，并不是和这些小混蛋们一般见识的。
在决定摒弃掉一些朋友的同时，她也注意到了，慈幼园中有一个少年，与其他人很不一样。
“诶，那个，锦书……”林棠抱着那本《论语》，蹭到他身边，小声问，“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少年十二三岁年纪，皮肤很白，长得眉清目秀，个子不高，身材也偏瘦，整个人文文弱弱，一看就是在江南水乡才能养出来的气质。
不光是外貌，他连性子，都和这里大大咧咧的小子们不同——沉闷，孤僻，总是独来独往，十分不爱说话，就连“云锦书”这个名字，都是她从那帮混混口中知道的。
果然，少年还是像往常一般，淡淡地扫了来人一眼，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林棠就当他默许了，坐到对面的凳子上，把书往前推了推：“锦书，你会写字的对不对，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云锦书眉头一锁，透出股不太耐烦的神色。
林棠也不恼，讨好地笑了笑：“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吧？我是个渔家女，从小没上过私塾，大字不识几个，师尊留下的这本书，我像看天书似的，一点都弄不明白，想自学一下，又没有人教……整个慈幼园里只有你像是会的了，锦书，你就教教我吧，当我求——”
“闭嘴！”云锦书忽然低斥一声，一把甩开了她推上来的书，恶语相向。
“不要再叫我那两个字，听着就烦。”说完，他站起身来，怒冲冲地走了。
“欸你？”
林棠怔了一下，随即便道：“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道歉，我不叫你名字，可以了吧？你别生气，回来好不好？”
对方不但没理她，反而走得更快了。
她呆愣地坐在原地，望着那清瘦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轻轻一叹。
算了，既然人家不愿搭理自己，那也就不要上赶着去贴了。
于是，自那天以后，林棠再也没有去和那个叫云锦书的少年说过话，两人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可每每见了，都当做不认识，这让她很是难过，因为除了他，她在这里真的找不到第二个值得相交的朋友了。
六月梅雨天，又闷又热，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雨，窗内孩子们躺倒了一片，没有一个乐意出来撒欢的。
林棠从厨房里出来，端了一碗新熬好的草鱼豆腐汤，一个人打着伞，慢悠悠地往弟子房走去。
正如她自己所说，出身渔家，没什么文化，但若论起做鱼这码事，却没几个人敢与她叫板，自打七岁起，她就从娘亲那学了一手漂亮的厨艺。
雨珠打在油纸伞上，叮当作响，林棠看腻了四周细密的水线，低眼望了望手中端着的汤汁，只见朴实无华的瓷碗中，又白又浓的一汪，鲜香醇厚。
她自然就想起来，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三口人虽然清贫，却其乐融融的生活。
离家已经快三个月了，爹娘不知道过得怎么样？爹上次捎口信来，说秦宫主给他安排了一个清闲的活计，不用怎么出力，就算是残疾也能很好地胜任。
他还说，秦宫主找了远近闻名的医修郎中，你娘的哮喘病好了很多，估计再过个大半年，就差不多能痊愈了，街坊邻里都羡慕自己女儿找了个好师父，真是天降贵人……
“太好了。”
林棠自顾自地笑起来，为家中境况的好转而庆幸，一转头却发现，她忙着想事情，走过头了，现在，竟是来到了别人的房间外。
慈幼园中的房子都长得一样，清一色的马头墙、青灰瓦，一个个并肩挨着，无人喧哗，在雨中显得格外宁静。
一如那个无论何时，都独自读书生活，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俊秀少年。
眼前的窗子紧闭着，没有一点要打开透气的意思，光是看着，就觉得闷得慌。
林棠忍不住担忧。
说起来，好像有好几天没见着云锦书了，他去哪了呢？
平时，他喜欢在后院里的一棵树墩子上看书，看累了，就接着旁边的绿荫睡上一觉，可这几天……
林棠承认，自己是对这个不爱搭理人的少年有些上心，偶尔会有意无意地观察他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可能，她就是喜欢他身上的书卷气吧。
登登登。
她将伞挂在肩头，抬手敲了敲门，礼貌地问：“我是林棠，请问你在屋里吗？”
半天过去，没动静。
她不死心，继续问：“在里面的话，就说句话，这几天都没看到你，觉得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
“下雨天不方便出门，我带了自己做的鱼汤来，很好喝的，你要是不想多说话，我放下就走，不会打扰你的。”自始至终，她不敢再叫出那两个字，生怕这么一来，对方又生她的气。
良久，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我在，你进来吧。”
听他应了，林棠很是惊喜，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推开了门，可与屋里的人一照面，她就惊呆了。
房间里死气沉沉的，觉不出一丝鲜活意，少年靠着床头，肤色苍白如纸，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正阖着眼睛假寐，初夏单薄的被子盖在他腹前，搭在被面上的一只手白得透明，看起来简直不似真人。
听她进来，云锦书缓缓睁开眼，带着满目的红血丝，疲倦地苦笑：“林姑娘，我都那么对你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要不猜一猜……这个副本讲的什么故事？



第161章 林棠（三） 雁字回时
“我……”林棠直直地看着他，细雨湿了衣服都没感觉，少倾，才回过神来，关切地问，“你真的生病了？是不是很不舒服？”
云锦书神色一僵，冷淡道：“没事，你不用管我。”
“为什么不管？”他这态度把林棠惹急了，匆匆地走进来，甩上门，把瓷碗往桌子上一放，有些生气地说，“是，上次是我说错话了，我道歉，可是我说着了你那么一次，你就记恨这么久，你至于吗？”
对方明明虚弱还非要强撑，林棠愤懑之余，忍不住觉得心疼：“云锦书，你看看你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那是人该有的颜色吗？病成这样了还不让人管，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啊？！”
“……”云锦书听了，本来就不怎么好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了，干裂的嘴唇紧了紧，想说什么，却终是咽下去了。
“把东西放下，你回去吧。”他低着头，五指攥着被角，明显是在躲藏。
“我不回去。”林棠抱着双臂，固执道。
云锦书不悦地皱了皱眉：“你这人怎么这样？”
其实，他若好好说话，林棠可能还会腼腆些，偏偏这么夹抢带刺的，倒激起了小姑娘心里不服输的劲儿。
“我就这样，你有意见？我就是想留下看看，世上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小肚鸡肠的男人，人家说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呀，恐怕吞进颗芝麻都要沉。”
林棠口中说着讥诮的话，双手却已经捧起那尚且温热的汤碗，用汤匙调了调，浅浅地走过去：“好了，跟你开玩笑呢，别生气。你身体这么差劲，我哪能真的跟你计较？就算真要计较，也得等你好起来的再说。”
“哎，生病的人，就该吃点清淡的东西，看你这几天也没怎么出门，一定饿坏了吧？”
她自来熟地坐到床沿上，舀起一勺浓香的鱼汤，自己先凑过去闻了闻，双眼露出十分夸张的光彩，舒畅道：“哎呀，好香！我给你讲，遇上我是你的福气，方圆十几里不会有人煲汤堡得比我还好！吃什么补什么，来，鉴湖鱼汤大补，正好补补你这苍白的气色。”
望着她递到嘴边的汤匙，云锦书僵硬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期期艾艾道：“林，林姑娘，我，我有手，我，我自己来。”
“嘿嘿。”林棠笑了一下，露出一颗晶亮的小虎牙，“好嘛，早这样多好，给，有点烫，小心端着。”
“……嗯。”云锦书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好伸手接过，动作慎之又慎，仿佛她递给自己的不是一碗鱼汤，而是一只鱼/雷。
就如别人看到的那样，他孤僻沉闷，不愿意麻烦谁，生病了就靠着手边仅存的几块干粮过活，好几天下来，早就饿得头晕眼花，一刻钟前林棠敲门的时候，他正在半昏半醒的状态间徘徊，险些，就醒不来了。
“呀，你慢点，慢点，别烫着！”少年堪称狼吞虎咽的模样，给林棠惊到了，倾身靠过去，一手顺着他的脊背，柔声安抚，“锦书，别着急，厨房还有好多，没有人和你抢。”
不到半盏茶功夫，满满一大碗草鱼豆腐汤便已告罄，待捞完了最后一块鱼肉，云锦书抬起头来，脸上不自然地泛着红，他很不好意思，可眼角的笑意，也有点藏不住了。
“林姑娘，你做的汤……确实很好喝。”
“哈哈，那当然了！你还要不要了，我再去给你盛？”
“……好，那就麻烦你了。”
然而，林棠怎么也想不到，云锦书这么瘦弱的一个男孩，饭量竟然这么大！她原本只是一次一碗地盛，后来发觉不成，干脆去厨房把煲汤的锅都弄了来。
她下巴掂着手背，小猫似的趴在桌子上：“锦书，你也饿得太狠了吧，到底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对面，云锦书刚用手帕擦过嘴，闻言有点尴尬地回答：“也不多，就……两天吧。”
“两天还不多？！”林棠支棱一下坐起来了。
“不多，真的就，还好。”云锦书目光别了开，闪烁其词，“林姑娘，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写字吗，今天谢谢你的照顾，作为报答，我来教你认字吧。”
“什么？那真是太好了！”
一听他肯教自己识字，刚才那一篇立马就翻过去了，林棠开心地站起来，说了句“你等等，我这就回去取书”，话音还未落，人都已经不见了。
很快，她就抱着一本《论语》回来了，把第一页摊开，垮着脸，不无难过地道：“喏，就这一页，我吭哧吭哧啃了好几个月，还是看不明白，什么子日，子夜的呀，哎，我真想读书，可又是真的不会读书……”
云锦书被她一筹莫展的模样逗乐了，笑道：“那个字不念日，念曰，你看，它比日字扁一点的，子曰，意思就是孔子说了什么什么。”
“啊？是这样啊。”林棠恍然大悟，跟着他手指的文字看了一遍，边看边咋舌，“我就说嘛，有人教和没人教差别好大的，锦书，你看你一讲，我就知道了，要是一直没有人告诉我的话，我——”
说一半，她忽然停下来，偷眼观察着身边少年的脸色，小声问：“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刚一高兴，就又忘了你不喜欢被这么叫的事了。”
云锦书目色黯了黯：“你叫吧，也没什么的。”
“哦。”林棠点点头，顺着话茬接了下去，“锦书，你的名字很好听呀，你为什么不喜欢呢？虽然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可光是念着，就觉得不一样，用你们读书人的话说应该叫什么意来着……”
“诗意。”云锦书有点无奈。
“嗯嗯对，诗意！”林棠拍了拍手，漂亮的小脸上热情洋溢。
云锦书盯着她，半晌没回过神。
林棠并没注意到什么，只忙着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很不错的朋友而雀跃：“锦书，你和我讲讲你的事情吧，认识了这么久，我对你还一无所知呢。”
她的热情让云锦书感到赧然：“我们……认识很久了吗。”
林棠没回答，只是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好吧。”他投降了。
·
十三年前的一个早晨，在秦淮河畔的一家青楼里，婴儿的啼哭声吵醒了纸醉金迷的人们。
歌妓云娘，顾不得满床狼藉和自己虚弱不堪的身子，抱起刚出生的孩子，左看看，又看看，试图从它脸上看出某一个男人的影子。
可是她失败了。
新生婴儿的皮肤又红又皱，像没削皮的土豆，哪里有那些修逸公子们的半分风采？
在它撕心裂肺的哭闹声中，云娘脸色惨白如雪，呆坐了半晌，终于掩面哭了起来，在她身侧，一张半面沾了血的帕子缓缓飘落。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一行字由金线绣成，抒写在霜白的手帕上，旁边，一枝红梅正悄悄绽放，缠绵悱恻，如情人间至诚的爱抚。
她甚至不知道留给自己此物的人叫什么，却知道，那人在床上的时候很温柔，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云娘，我很中意你，放心吧，我会回来接你的，等我，等什么书信寄到了，就是我接你回家的日子。”
可是，快一年过去了，他们的孩子都出生了，他还是毫无音讯。
云娘很伤心，可除了等，也没有别的办法。
谁让她从小就深陷风月之地，除非有人为她赎身，否则，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云娘哭了一会儿，见没人理她，也就消歇了，复又抱起一旁嗷嗷待哺的婴儿，不熟练地哄了几下，却越哄越哭，她抹抹腮边挂着的泪珠，不住叹息：“儿子，娘是个孤儿，没名没姓，给不了你姓氏……云娘是艺名，别人一直就这么叫着，要不，你也跟着姓这个好了？至于名字……”
她刚刚生产完，缺乏安全感，整个人心神不宁，目光凄惶地来回扫视，最后，还是没出息地落到了那帕子上：“你爹那么文雅，那么温柔，他一定不会骗我的对吧？”
她哽咽一下，摇头：“儿子，你说我们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
秦淮河两岸日日繁荣，夜夜笙歌，小男孩云锦书就在这喧闹的青楼里，一天天长大。
云娘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门心思地认定，自己的情郎一定会再回来，就算不是为了她，也得为了他们的儿子。
所以，她经常会担心，如果对方回来的那天，看到一个顽劣无礼，没有规矩的孩子，会不会一怒之下，拂袖而走？
于是，在锦书四岁的时候，她就高价送他去了城里的一所私塾读书，当然了，至于为什么是高价，并不是那私塾有多高贵，先生有多渊博，只不过，是因为锦书是娼妓之子，理应受到读书人的排斥。
在私塾的六七年里，锦书从没有受过人家的待见，总是被欺负得鼻青脸肿，哭着躲回来，不愿再去，每当这时候，云娘就苦口婆心地劝他，没关系，忍一忍，只有你好好读书，将来你爹才会来接我们娘俩回去。
就这样，楼外长江一刻不停地流，楼中日子一天不少地过，北归的大雁飞过了一茬又一茬，却没有一只，为她带来那封望穿秋水的书信。
云娘终于是绝望了。
某一天，她失足落入水中，大病一场，再醒来后，精神就变得疯癫，再没了过去的柔顺和美好，整日头不梳，脸不洗，动不动就骂人，砸东西，房间里总是噼里啪啦的，灾难随时都在上演。
所以人都说她是疯子，能离她多远，就离她多远，唯有一手养大的儿子，逃不开。
在云娘犯病的那段时间里，锦书不知道捱过多少谩骂，多少毒打，他眼睁睁地看着从前最疼爱自己的女人，现在疯了一样地扯着他头发，扇着他耳光，然后歇斯底里地大叫：“因为你，全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这么不争气，你爹早就回来了！你还活着干什么，你怎么就不去死呢？！”
锦书原本还会惊恐，流泪，后来就习惯了，一见她有不对，就悄悄躲起来，等风头过去了再出来。
生活像一只打在地上的瓷器，创伤太深，再也回不去了。
心死了的人活不久，一年后，云娘就走了，临了临了，她还攥着那张绣着情诗和梅花的帕子，不肯松开手。
“其实，我讨厌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恨她，而是恨她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身上，不仅可悲，还很可笑。”云锦书述说着自己幼时的事情，神色里并没有多少触动，冷冷淡淡的，该麻木的早就麻木了。
“她死后，我是想过要自己改个名字的，可每一次要下定决心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就记起来，她走得那天，瘦得皮包骨头，拿着那帕子躺在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喊着，‘锦书，锦书，锦书……’”
说到这，云锦书顿了一下，搁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喉头勉强一颤，低声道：“那个男人早就忘了她了，她等的锦书永远都不会来，如果……连我也放弃的话，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棠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情不自禁地想要安慰安慰他，手刚落到他肩头，后者忽然受惊似的，蹭地站了起来！
“锦书，你怎么了？”她惊愕极了，抬眸看过去，却意外地发现了怪异。
云锦书的衣襟不小心被她扯开了一点，白皙的锁骨上，刻着一片青紫色的印痕——虽然快褪去了，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到，斑斑点点，像被人咬出来的一样。

*
作者有话要说：
╮(╯▽╰)╭
今天有将近四千字，我好厉害！



第162章 林棠（四） 月满西楼
当意识到那些痕迹被看去的时候，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禁了声，片刻后，云锦书理了理衣襟，若无其事地坐回了凳子上。
“这些伤，是我师尊做的。”他镇静地说着话，同时，脸上却露出了痛楚之色，“前几天他来这里看我，顺便检查修行进境，觉得不怎么称意，气头上来了，就在我身上拧了几把。”
云锦书身子小心地侧了侧，改变了一下坐姿，像是碰到什么伤似的，轻轻抽了口凉气，他咬牙忍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朝林棠歉意地笑笑：“林姑娘，让你看笑话了，真是不好意思，你也知道的，我师尊为人粗犷，脾气有些暴躁，所以……”
“他对你很不好么？”林棠问。
“……”云锦书沉默了一瞬，径直翻开书页，找到之前刚讲到的位置，轻声说，“挺好的，两年前我娘去世，青楼老鸨根本容不下我这个米虫，成天想着怎么给赶出去了事，说来也巧，我那个一夜风流的爹，可能是哪个修真门派的修士，给了我一条还算可以的灵根，这才被去金陵讲学的秦宫主收留了回来。”
他看着书上的字，目光却像是穿透了那薄薄的一页纸，钉入不知多远的阴暗处：“也好，我娘留下来的资财，根本不够还我自由身的，如果不是他们带我出来，再过上几年，我这个模样的……也得被逼着在青楼里挂牌接客，反正对我来说，哪里都是地狱，与其在那苟活着，我宁愿——”
云锦书住了口，因为他看到林棠眼中氤氲着的水光。
“……”他怔了一下，旋即无奈地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林棠匆匆地摇了摇头。
云锦书略有点难为：“可能我的那种生活，在你们良家子弟的眼里，真的很肮脏龌龊……我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拿出来随便说了。”
“不，不是的！”见他误会，林棠着急坏了，抹了抹眼角，找补道，“锦书，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出色的一个人才，不应该埋没在那种地方，你，你本来可以更好的！”
“什么？”云锦书神情一顿，忽然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人才？！”
可能是刚才聊到了一些不太顺遂的回忆，他整个人的情绪，都有些不对劲，一改往日冷漠的态度，趴在桌子上，笑得双肩发颤：“娼妓之子，居然还谈得上埋不埋没？林姑娘，你可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啊。”
旁边，林棠绞着一双秀眉，觉得他的说法很荒唐，却又不知该从何反驳：“锦书，别人怎么想我体会不到，可是我真的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小小年纪就读过那么多书，认得那么多字，什么都知道，什么道理都懂，我街坊邻居家的儿子们，没有哪个像你这么优秀。”
云锦书撑起身子，一手托着腮，侧过头，懒散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林姑娘，那是你没有见过更厉害的罢了。”
林棠眨了眨眼，神色无比真诚：“天下那么多人，我哪有机会一个一个去认识，所以，你就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要再说那些贬低自己的话了。”
可怜云锦书活了十来年，记得的全是蔑视和嘲笑，从未被人这么直白地崇拜过，在林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感觉胸口仿佛承受了重重的一击，有些酸楚，也有些感动。
良久，云锦书才低声说了一句：“林姑娘，谢谢你。”
林棠笑眯眯地回：“不客气。”
……
自那以后，他们两个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日日坐在慈幼园后院的那个大树墩子上，一起读书写字，林棠虽没有上过学，但人很聪明，几乎是一教就会，一点就通。
她实在是很喜欢和云锦书待在一起，恨不得时时刻刻都黏着他，然而，天不遂人愿。
江南学宫长老朱学义，也就是云锦书的师尊，近些日子来得很是频繁，将单独他叫到房间里去，设下一道与外界相隔的禁制，两个人不知道在里面做些什么。
朱学义来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只不到一个时辰，有时却整整一晚上都不见人出来，但无一例外的是，每次他走后，云锦书都会把自己独自锁在房里，悄无声息，谁都不见，大概过个半天还是一天的，他才会拖着一副病容，恹恹地开门来。
“锦书，那个朱长老他是不是虐待你了，为什么每次他一走你就要生病，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没什么，我早说过了，就是修炼进境不达标，他一生气，就要罚我。”
“可是，他就是再生气，也不能次次都伤人啊，你老是发烧，老是发烧，这样下去，人都要烧傻了！锦书，是不是我总缠着你，耽误了你修炼的时间，要不……我明天不来找你了？”
“别……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师尊怎么罚我，我都撑得住……林姑娘，你别不理我，我在这也没有别的朋友，你要是也不来的话，我会很寂寞的……对了，你好久没给我煲汤喝了，说起来，我都有点想念那个味道了。”
“……好吧，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这天，林棠一如往日地从厨房里出来，拎着一只简单的小木食盒，往云锦书房间那边走去，大老远的，她就听到房中传出来激烈的叫喊声。
发生什么了？朱学义今天难道忘记设禁制了？
她惊了一跳，脚下步伐由慢走换成了小跑，很快，就辨认出了那是朱学义的声音——
“今天你吃错药了？来学宫这么久了还不适应，我的好徒儿，你也忒娇气了吧！”
“哭，再哭！当心老子弄死你！整天唧唧歪歪的，跟个小娘们一样，这么着与其找你，老子怎么不去找她们快活？”
“什么，上次的伤还没好？这都多长时间了，你这屁股是比别人的金贵还是怎么？”
男人充斥着脏词的叫骂，和少年压抑痛苦的呜咽杂在一起，林棠靠在窗户边，听得双眼暴睁，心跳都快停了，她手指颤抖着，轻轻地在窗户之上戳了一下，眼角余光瞄进去，看到了这辈子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云锦书背对着她，坐在朱学义身上，腰被卡住，动弹不得，他前额抵在对方肩头，整个后背颤抖不已：“师尊，我们，我们换种姿势行不行，求，求你了，我实在是……太疼了……”
“哦？”朱学义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下，一手在他肌肤上肆虐着，冷笑道，“青楼出来的小贱货，这点疼都受不了，还怎么伺候人？”
云锦书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朱学义烦了，抬起他的脸，啪地扇了一耳光，任他哆嗦地歪到一边后，恶狠狠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锦书啊，你怎么连师父的话都不听了呢？”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房间里，男人的嘴脸太过丑恶，就像一根烧红的铁刺，倏地扎进了林棠心口，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下来，手指一松，那木制的小食盒就要落在地上！
“啊！”她惊恐地抱住了头，可是，却没等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小棠，听墙根这种事，可不是君子所为。”
身后，一只手伸了出来，幽灵一样，稳稳地托着那只食盒。
林棠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打着抖转过头去，下一刻，与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狭路相逢。
作话：人渣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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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干净了，凑合看吧……我大概文风过于写实，不适合在jj，被锁了一次又一次，锁出阴影来了，今天作话放文中了，因为修改后V章字数不能比从前少，然后我又不知道该从哪水出这几十字，求放过啊……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3章 林棠（五） 变态狗急跳墙了
“你，你……”林棠盯着他，头脑一片混乱，明白自己可能应该是叫师尊的，可此情此景，却怎么都叫不出来。
秦玉笙轻轻地咳两下，叫了声：“学义！”
里头朱学义听到动静，口中的骂骂咧咧立即消失了，簌簌一阵响后，快步走过来，“哗”地一开门。
“宫主，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他揣着双手，笑得一脸谄媚。
秦玉笙道：“学宫那边不忙，我得空来寻自己的小弟子，谁知她却在人家一个男孩子的房门前听墙根。”
他浅笑着瞄了林棠一眼，后者结实地打了个冷战。
“小棠，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秦玉笙音色很是和婉，就像好脾气的师父与徒弟课后闲聊，林棠听在耳里，寒毛直竖，抽泣着，将视线越过堵在门口的朱学义，勉强捕捉到了屋中少年的一点影子。
深灰色的砖地上，红白相混的液体不要命地流淌着，云锦书被撇在床角，奄奄一息，只有一截苍白的小腿露在外面，其他全被厚重的床帏遮住，他应该是知道林棠此时正在门外看着自己，即使身上疼得无以复加，还是拼尽全力，把自己往阴影里藏。
林棠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心都被揉碎了，眼泪哗哗落下来的同时，痛苦也化为愤怒，狠狠地剜向始作俑者朱学义，而对方则完全不受影响，一脸无所谓，根本没有因为被撞破这种事情而感到一丝丝的不适。
顿时，她就明白了，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见她不语，秦玉笙笑了：“学义呀，你看看你，教徒弟双修也不关好门，这下，吓着我的徒儿了吧？”
他特意强调了“我的”二字，其中赤/裸/裸的占有之意，不言而喻。
朱学义打了个哈哈：“宫主教训的是，下次我一定不会了。”
“知道就好。”秦玉笙潦草地看了屋里一眼，提起手拍了拍朱学义的胸脯，“把你那臭德行收一收，差不多行了，当心玩得太过给玩死了。毕竟，灵根这么合适的苗子不好找，我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给你寻着，怎么，就是拿来让你这么糟蹋的么？”
朱学义从善如流地道：“是是是，宫主说的是，学义一定不辜负宫主的期望，注意节制。”
“成，那你继续吧，我先带她回去了。”秦玉笙懒得再管他什么，挥挥手，拉起林棠的手腕，从容离开。
从云锦书的房间到她的房间，短短半里路，却像走了半辈子那么长。
“咔”一声，房门上的锁落下了，林棠站在离门最远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她长这么大，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渴望变成一缕烟灰，消散在阴暗的夜色中。
门口，秦玉笙弹指设了道禁制，转身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就开始脱她的衣服。
很快，外衣被褪下，然后，便是薄薄的中衣，林棠疯了一样地挣扎，推拒，可无济于事。
她已经害怕到麻木了，满脑子都是不久之前，云锦书躺在床上，满地是血的画面。
“师，师尊，不要……”可能是出于本能，她突然叫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称呼，期望对方听到了，或许可以捡回来那么一点点的良知。
“好徒儿，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猎物在前，秦玉笙说话的语气里，都有着明显的急不可耐。
林棠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锦书，锦书他会死吗？”
“不会。”秦玉笙扯开雪白色的布料，手指流连在她肌肤上，迷醉地道，“双修的容器，是要好好保养的，怎么能用过一次就扔了呢？”
“那，那你……”
“放心吧，师父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会像朱学义那么粗暴的。”
所有的希冀全都碎了。
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孩嚎啕大哭。
秦玉笙有点不耐烦，左手捏着她下巴，将那哭声捏回去后，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迟早的事情，有什么好哭的？我给你爹找活干，给你娘治病，连带你街坊邻居都跟着沾光，花了这么大的心思来买你，难道就是让你来哭的？”
“不，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放我回家！！！”林棠不住地摇头，双手狂乱地挥舞，趁他不留意，指甲在他脸上刮下一道长长地血痕。
咣！
她的头重重地撞在墙上，下一刻，额角血如泉涌。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秦玉笙抹了把脸上的血，目中有厉色闪过，整个人凶相毕露。
“死丫头，你是我徒弟，我当初问过你，你也同意了，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他大吼着走上去。
三尺外的墙角里，林棠双手拽着一块遮羞布，泪水糊花了脸，死命地尖叫，任恶魔一样的影子将自己全部笼罩……
·
此时，江南学宫正殿纷乱不堪，魔物伏诛不久，叶长青盘膝坐在它身侧，闭着眼，正与它同感共情。
秦箫、阮凌霜、温辰三人呈犄角状，分散侍立在旁，与学宫诸人相对，气氛莫名紧张。
秦玉笙却表现得很是自在，低头拢了拢方才因打斗而散乱的发，再抬眸时，笑容温吞：“玉笙就知道，有折梅山诸位仙君在，学宫叛徒必然不能得逞。”
折梅山众人中，秦箫离他最近，因之前叶长青特意叮嘱过，要小心这几个人，这会儿眼看着秦玉笙走过来，他握紧手中“苍龙”枪，时刻准备开战：“秦宫主，我师尊审问魔物的时候，最忌外人打搅，麻烦你往远靠一靠。”
“好好好，玉笙明白。”秦玉笙听了，手掌在身前一点，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倒真就这么站住，不再往前欺近，他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无辜道，“秦公子，我就是看你右臂受了伤，想提醒你不能再多使力了。”
秦箫看一眼自己持枪的右手，果然，两道血河顺着小臂流下来，静悄悄地滴到脚下的碎石乱瓦中。
他虽不明白眼前这几人到底有什么可怕，但也知道叶长青不会乱下定论，尤其是最后那句——他们若是胆敢玩儿阴的，那就不必客气，杀一个，是一个。
同是修道之人，江南学宫还是一只脚已经步入了烽火同俦的兄弟门派，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竟能到了格杀勿论的地步？
秦箫不知真实情况，一下子想不通，他身后的阮凌霜和温辰同样迷惑。
“多谢秦宫主关心，秦箫心领了。”
“哈哈，客气客气，秦公子为江南学宫受的伤，玉笙说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观。”秦玉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浅红色的小瓷瓶，打开塞子嗅了嗅，点点头，殷勤地走上来，“秦公子，这个本门秘制的活血化瘀伤药，只要一滴上去，伤口立马就能愈合，不信你试试——”
“放肆！”
“说了不让你靠近，你干什么？”
秦箫和阮凌霜同时斥责，长/枪和峨眉刺寒光暴涨，霎时，气氛一触即破！
可就在他们和秦玉笙纠缠的当口，大殿中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忽然飞出十几条锁链，速度极快，鬼魅一样舔上了他们！
变故来的太快，几个小的临场经验不足，方才注意力全在死皮赖脸的秦玉笙身上，哪里还避得开这当头一击？
“苍龙”当啷一声堕地，秦箫四肢呈大字型被缠住，望着前方一脸得意的人，气得头顶冒烟。
“秦玉笙！你敢动我们折梅山的人？！”
一见阴谋得逞，秦玉笙就似川剧变脸一般，速速换了张脸皮，他缓慢地踱到秦箫面前，略略扫视了一圈，眉峰不屑地一挑：“嘁，还道你们这些名门大派来的，能有几分能耐呢，就这？”
他上扬的尾音太过挑衅，激得秦箫头脑发热，可还不及说话，就被不远处一个少女截去：“姓秦的，你竟敢这么胡来，知道本姑娘是谁吗？”
秦玉笙闻言，扭头乜了一眼：“不知道，你谁？”
陆苒苒浑身绑的全是链子，却并没有多惧怕，脸一扬，高声道：“我叫陆苒苒，我爹是陆放，流花谷离这里不到二百里之遥，你若是敢对我不利，数千傀儡大军今夜就踏平你的破烂学宫！”
“陆放？！”
“流花谷？！”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江南学宫几人同时倒抽冷气。
秦玉笙呼吸一滞，腮帮子颤了颤，咬着牙，忍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不阴不阳地道：“哟，流花谷少谷主？傀儡大军？我真害怕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放肆地大笑一阵，忽然一顿：“好啊，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今天送死的人还真是不少啊！玉笙这么一个卑微小人，竟然能杀得了这么些个大人物，不亏，哈哈哈，不亏！”
“你——”想不到他竟如此癫狂，陆苒苒脸色变了，在旁听着的折梅山三人，也是大惊，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唯有叶长青还坐在结界之内，与那半人半蛇的魔物相依，被淡金色的灵流环绕着，面沉如水。
这发展节奏，不仅他们没想到，对方的人也没想到。
秦玉笙身边，一直没敢做声的学宫长老薛明礼凑上去，低声问：“宫主，这……这不是闹着玩的，折梅山长老，流花谷少谷主，这哪一个拿出来，都够我们死好几回的了！”
秦玉笙剜他一眼：“废话！我又不是傻，不到万不得已，至于冒这个险吗？！林棠那死丫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来！她知道你们多少事情，你们心里难道没点数？扪心自问，现在站在这的每个人，哪一个手上是干净的？！就那些事，一旦被抖落出来，千刀万剐都不够你们受！”
“是是是，是是是……属下糊涂了。”这一分析利害，薛明礼、朱学义、徐作仁几个，全都明白了，眼睛里又怂又怕的光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狗急跳墙的嗜血颜色。
陆苒苒不禁有些慌了：“你们，你们最好清醒一点，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
“劳驾不用问了，玉笙清楚得很！”
秦玉笙厉喝一声，再没给他们拖延的机会，心一横，提着剑，大步朝她走去——
“对不住了，今日一别，各位黄泉路上再见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啧，不作死就不会死



第164章 林棠（六） 回忆结束，老叶要开始虐变态了
轰隆隆——
雷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深蓝夜幕下，水珠点点滴滴坠落，又是江南梅子黄熟的季节，连绵的阴雨已下了整整一个月。
林棠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会稽山脚的一片篱笆旁，瞭望着远处的夜色，神色焦灼。
自那日撞破了朱学义所行的苟且，云锦书没再对她隐瞒过，把从前自己被强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出来。
几乎完全相同的命运，奇迹般地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心照不宣地，每一次，在其中一个受过那种罪后，另一个就会守在外边，衣不解带地关心照料。
他们仿佛在深渊中相互搀扶的两棵小树，地面上，枝叶交错纵横，不分彼此；地面下，连根须都长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多时，一个窄窄的身影出现，脚步一深一浅，像个瘸子一样，行动十分迟缓。
“锦书！”她远远地挥了挥手。
“林姑娘。”看着疾步走来的少女，云锦书勉强笑了笑，想迎上去，可脚下泥土湿滑，一个没注意，就摔倒在地！
“啊！”林棠惊叫一声，一把抛开雨伞，匆匆地跑了过去。
“锦书，你没事吧，那混蛋是不是又伤着你了？”她扶起那容色苍白的少年，上下打量，果然，在他衣摆下发现了一丝殷红。
“你……”林棠微微一哽，眼眶轻红。
“没事，没事，你别哭。”云锦书单手撑着身子，避开身下隐晦的伤处，侧跪在地上，抚慰一笑，“真没什么的，今晚歇一歇，明天就好了。”
隔着细细的雨帘，林棠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颤动着，像两汪随时都会碎掉的水玉：“为什么？”
“？”云锦书不知她在问什么，疑惑地眨了眨眼。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做错了什么，就要承受这些难为情的痛苦……”林棠低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忽然身子一抖，大声问，“为什么一定是我们，我们的命为什么就这么苦！”
言罢，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云锦书心中一痛。
好像从一年前，那个阳光可爱、喜欢读书的姑娘就走丢了，变得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时不时就难过，动不动就流泪。
他叹了口气，取出一张干净的手帕，替她擦了擦：“林姑娘，世事无常，总有人含着金汤勺出生，一辈子顺风顺水，反过来，也就总有人一生下就是在地狱里挣扎，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
“这都是有因果的，或许这辈子把苦受完了，下辈子就好——”
“我不听！”林棠一把拽住帕子，扔到地上，反驳道，“你就知道安慰我，我不要下辈子，我就要这辈子！”
“好，那就这辈子。”
“什么？”她怔住了。
云锦书抬起一只手，用没沾上泥土的那一边，轻轻为她擦去了鬓发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道：“上次朱学义喝多了，我想办法套出了逃离这个地方的方法。”
林棠缓缓睁大了眼：“你说，你说什么？”
云锦书凑过来，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她脸上的神情从不可置信，到惊喜交加，终于抑制不住兴奋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只要等到今年除夕夜那天就行？”
“嗯。”云锦书点点头，脸色再憔悴，也住不住笑容里的温柔，他说，“身陷囹圄，没有人会来救我们，所以除了自救，没有别的办法。除夕夜里，我带着你一起逃出去，连夜赶到临安流花谷，揭发江南学宫这群伪君子，为我们自己报仇。”
“逃出去，报仇……”林棠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可不知怎的，待最初的激动褪去后，她却渐渐落寞下去。
云锦书不由得着急：“林姑娘，你怎么了，难道有办法出去了，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很开心。”林棠说着，有点木然地摇了摇头，“可是我就算出去了，又能怎么样？锦书，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女子，清白比性命都重要，被人那样……玷污过，以后出去还怎么活？”
她悲伤地笑起来：“真的，那些事如果被人知道了，我的名声就败光了，没有人会愿意娶我这样的人做妻子，我家院子里埋的那坛女儿红永远都不会打开。”
雨落在她脸上，她就像在笑着哭：“你不知道，其实我这辈子……已经算是完了。”
细雨不停，一阵风来，几丈外零落的油纸伞，骨碌碌滚得更远了。
云锦书沉默片刻，低声道：“林姑娘，你看我一眼。”
“干什么？”林棠依言做了，下一刻，视野一暗，对方冰凉的唇瓣贴了上来。
她惊呆了：“锦书，你——”
吻很短暂，一触即离，云锦书双颊微醺，目光虽躲闪，却极认真：“如果我们真的出去了，如果我们那时候还活着，如果你不嫌弃我是那样的身世……”
他咬了咬唇，逼自己说完这句话：“林姑娘，我娶你，请问……你愿意吗？”
少年不安而惶恐，最后的尾音细若蚊蝇，几乎被周遭淅沥的雨声遮盖，他看着自己喜欢了很久的女孩，内心像等待审判一般煎熬。
雨越下越大，湿漉漉的水迹铺了一脸，林棠愣了半晌，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颈窝里，不停地呢喃：“愿意，我愿意，我当然愿意……锦书，是你的话，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
一个月后，慈幼园阴暗的小房子里，十几个被当做双修容器的孩子们站成一排，都低着头，抖若筛糠。
秦玉笙在前面踱过一遍又一遍，用打量物品的眼光，将他们从头到脚，挨个品评，末了，懒懒道：“你们知道吗，今晚一位江左的大富商要来学宫做客，承诺若是我们伺候好了，他就会掏出一大笔钱来，帮学宫兴建新址。”
“什么都谈好了，但他还提出一点——”秦玉笙掰起几个孩子的下巴，看了又看，嫌恶地瞥了开，“怎么一个个都长得这么拿不出手？学宫养你们这么久，到了正经时候，就一点用处都派不上？！”
他的吼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可怕，几个胆子小的孩子，瞬间就像惊弓之鸟，吓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林棠狠狠低头，双手揪着衣角，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中间，可不幸的是，她两腮一紧，被一股大力扳了起来，如一年前一样，被迫与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四目相对。
“啧啧，小棠啊，你说你一个渔家女，怎么也出落得如此俊俏？当初我捞你回来的时候，可真是没想到有这一天啊。”秦玉笙笑得轻松又愉悦，仿佛脱她衣服似的，眼刀子在她身上四处凌虐，“不错，那老不死的东西见了你，一定喜欢得紧。”
“师尊，求你，不要……”林棠脸色大变，她万万想不到，这祸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秦玉笙状似可惜地道：“哎，没办法，谁让其他人都这么不争气——”
话说一半，一个少年的声音插了进来：“秦宫主，你忘了我了吗？”
“哦？”他挑了挑眉，转身回看，一见着人，就乐了，“你这小子，怎么还上赶着找操呢？难不成是朱学义不够生猛，满足不了你？”
云锦书没理会他的污言秽语，站出来执了一个端正的弟子礼，低眉道：“秦宫主，我是青楼出身，懂得怎么伺候人，你说的那位富商，定是什么场面都见识过，玩腻了外面的货色，来这里尝新鲜的吧？”
他从容地勾了勾唇，丝毫不惧地与恶魔交锋：“不瞒你说，我小时候待过的那个青楼里，价位最高的从来都不是女人，而是那种十岁出头，容貌绝丽的娈童，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长相和身段都还可以吧？”
“……”秦玉笙似是不太懂他想怎么样，皱着眉，没说话。
林棠急道：“锦书，你干什么——”
“秦宫主，林棠是你的弟子，天生水灵，上乘的双修容器，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献给别人，甘心吗？”云锦书气都不带喘地说完了这一串，睫毛垂下，视线落在地面上，没有看她一眼。
“住嘴，你疯了，你——”林棠目眦欲裂，再来不及多说，一道禁言咒已贴了上来。
秦玉笙拍拍她头顶，欣慰颔首：“有道理，那老头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手里不知道憋着多少下作手段，让我徒儿去，不值当。”
“来人！”他冲门外喊了一声，待两个弟子模样的人进来后，朝云锦书抬了抬下巴，“带走吧，焚香沐浴，好好打扮打扮，晚上给李员外送过去。”
“是，宫主。”两人一抱拳，便一左一右上去，扭住云锦书的肩膀，推搡着出去了。
不远处，林棠疯狂挣扎着，手腕都被拧变形了，还是一步都迈不出去，她哭成个泪人，张大嘴，无声地叫嚷。
云锦书回过头，朝她笑了笑，苍白的唇一张一合，就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片刻后，门砰一声关上，深渊里相互扶持的小树，只剩下了一棵。
·
林棠在灰暗的慈幼院里，失魂落魄地等着他，等了三天，五天，十天，二十天，一个月……
三个月过去了，云锦书还是没回来。
她知道，他是被那些人玩儿死了。
云中从无锦书来，靠谁都没用，想活着，除了自救，别无他法。从相熟的第一天起，那个少年就这么告诉过她。
以后，没人护着她了。
林棠想明白了，再也没有哭过，她唯一的念想，就是逃出去，揭穿江南学宫的真面目，为自己和云锦书，还有深陷此地的孩子们报仇。
除夕夜当晚，绍兴城中万家灯火，烟花盛放，城郊会稽山下，寂寥如雪的小院子里，林棠在几个关系匪浅的小伙伴的帮助下，一处一处，打破了禁锢住他们的结界。
当一切都顺利进行，几个人终于撬开了最后一道关卡，尚没来得及欢欣鼓舞，却在路的尽头看到秦玉笙的身影时，他们全都傻了。
一个之前央求着他们带着自己一起逃走，一路上一直不声不响的小女孩，突然兔子一样窜了出去，扑进那衣冠禽兽的怀里，怯怯地说：“宫主，我，我没有骗你。”
秦玉笙搂着她，微笑道：“放心吧，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道侣，我放你出慈幼园，做我江南学宫的宫主夫人，好吗？”
“好。”小女孩抬起一双少不知事的眼眸，满是憧憬地看着他，“宫主，你答应过我，只给他们一点教训，不会杀他们的。”
秦玉笙抚着她柔软的头发，语声慈祥：“嗯，不杀，当然不杀。”
说完，他推开女孩走过来，从结界边缘，几个呆若木鸡的孩子中，轻松地将林棠拎了出来，掏出一把泛着青光的长针，比到她眼前：“小棠，我从前竟不知道，你胆子有这么大，忤逆师门，欺师灭祖，该当何罪，你知道吗？”
“呸！”林棠啐了他一口，眼中冷火熊熊，“秦玉笙，你丧尽天良，绝对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玉笙好脾气地抹了抹脸皮，仰天大笑，笑够了，目光一扫这些妄图叛逆的孩子，“想逃出去是吗？好，我这成全了你们这个愿望。”
说着，他猛一用力，将一把钢针全都扎进了林棠的脖子——
“啊啊啊！！！”后者疼得惨叫起来。
秦玉笙把她扔到地上，一眼没看，笑眯眯地望向她的几个小同伙，道：“没见过吧？这叫化魔针，半个时辰之内，她就会变成人不人魔不魔的怪物，我也是第一次用，不知道效果怎么样，正好和你们在这一起观摩一下。”
在孩子们惊恐万状的哭泣声中，林棠身上的皮肤开始溃烂，鲜红的血肉中，一片片漆黑的鳞片刺了出来，像蛇一样，坚硬而丑陋。
她痛苦极了，在布满砾石的山地上辗转反侧，口中不停地发出恐怖的嗬嗬声，衣摆下的双腿不自主地缠在一起，渐渐化成了一条粗大的蛇尾！
秦玉笙轻轻踢了一脚，嗤笑：“不错，除夕夜，打年兽，去晦气，走，我们上城里逛逛去。”
……
一刻钟后，绍兴城里炸开了。
“蛇，蛇，大过年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快跑啊！”
“不对，不是蛇，看起来好像……怎么是个人？！”
“我的老天，真的是人！不不不对，人怎么可能长这样？！一定是魔物！”
“快来人啊！有魔物，这里有魔物！仙君，求帮帮忙，赶走它，赶走它！”
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影摇晃闪动，在花灯和烟火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的不真实，林棠还没有从入魔的痛楚中反应过来，只觉得腿上狠狠一疼，忍不住一个激灵——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们听我解释……我不是魔物，我是被江南学宫和秦玉笙害得，不光是我，他们还害了很多人，他们是伪君子，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济世圣人！
忽然，有什么东西兜头砸了上来，痛感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林棠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到了石块、木头、烂水果等等等等，还有三四个修士提着剑上来，作势就要砍她，她一惊，本能地甩了下身后的蛇尾，偏偏那几个修士弱得很，一下子就被打倒在地，头破血流。
气氛凝滞了一瞬，群情更加激愤。
“魔物伤人了！快杀了它，快杀了它！”
“江南学宫的仙君们何在？”
“仙君，快来快来，对对对，就是那，千万别让它跑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林棠想叫喊，可出口的只有无意义的嗬嗬声，她分明就看到人群中，秦玉笙一脸春风得意的噱笑，但又能怎么样呢？
在一片雪亮的刀光剑影里，她拖着重伤的身子，狼狈地往城外逃窜……
学宫正殿中，情势紧急，千钧一发，陆苒苒闭上眼，不敢去看头顶闪过的寒芒，可意外的是，想象中冰凉的剑锋并没有挨上她的肌肤。
“你，你怎么会……”下一刻，秦玉笙颤抖着的嗓音，在一尺外响起。
叶长青森冷道：“蠢材，我又不是你，会毫无防备地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入定？”
“锵！”
“哎呀——”
大殿另一边，温辰已经用诈降的法子，摆脱了锁链的桎梏，一剑挑飞了徐作仁的兵器，反手削断了他的左脚脚筋。
“干得好！”叶长青眉梢一扬，玄铁扇劈空划过，带着飓风一般的气流，精准地挫断了余下几人的筋脉！
与此同时，他一只手像钢钳一样，扣住秦玉笙的脖子，抵在一根断去一半的柱子上，另一只手的五指间，蓦地闪出几根细如牛毛的血红色钉子。
“秦玉笙，你喜欢魔道的手段是吗？”
“是，是又怎样？！”
“哈哈。”叶长青低低笑了两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隐含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杀戮欲，他凑到秦玉笙耳边，浅吟低唱一般，柔声道，“喜欢的话，今日不妨就让你见识见识……”
“什么才是魔道，真正的手段。”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讲真的，这是老子重生后，第一次被气到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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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死我了……终于搞完这五千字了，写了四个多小时╮(╯▽╰)╭


第165章 林棠（七） 翻陈年旧案，惩罚坏人
话音一落，几条炽烈的火焰枷锁从他漫飞的青衣间涌出，拷住正在地上挣扎的朱学义等人，像拖死猪似的拖了过来，往殿中另外几根柱子上一捆，一家人整整齐齐，一个都少不了。
叶长青将搜魂钉隐在袖间，回头对四个小的道：“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你们先出去吧。”
“等等，”秦箫挣脱了身上缠人的链子，想起来方才转瞬之间发生的种种变故，惊愕道，“师尊，你不是入定审问那魔物去了吗？怎么突然又醒来了？”
“我猜到你们几个又却缺乏经验，不一定斗得过姓秦的老狐狸，就稍稍一心二用了一下，逼得他露出狐狸尾巴，再一网打尽……对了，她叫林棠，她不是魔物。”叶长青压下心中的暴戾，侧过脸去，又说了一次，“江南学宫已经伏诛了，我有话要问他们，你们先出去。”
他尽量表现得淡然，可还是被心细者听出了不对，温辰挽着木剑，有点担忧地走上来：“师尊，这几人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吗？他们会不会还有什么阴谋后手等着，万一——”
“出去。”叶长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阖上眼，微微抖动的长睫昭示出了他此刻异常狂躁的心境，他压低了音色，“听到了吗，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前世魔君心情惨淡之时，就坐在一张由魔龙骸骨铸成的王座上，不言不语，色如冷霜，魔侍们只要在他脸上看着这种表情，纷纷溜之大吉，生怕哪一个跑得慢了，就要被扔出去挨那鬼钉子的折磨。
如今也是这样，他唇紧抿，眼微垂，静默如渊，不动声色的样子，让几个徒弟大气都不敢喘。
温辰轻轻蹙起眉，刚想说什么，袖子一紧，就被阮凌霜拉走了。
“好了好了，小辰你别担心了，师尊那么大个人了，不会有事的，就算秦玉笙真有埋伏，我们待在这也是添麻烦，还不如他一个人省心省力。”
他们三个里，就属阮凌霜最会察言观色，看得出现在师尊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他们再留下去，恐怕就要做那失火城门下的池鱼，于是不由分说，拉起愣头青师兄和操心鬼师弟就往出走，顺带回头叫了声被吓傻的陆苒苒：“少谷主，我师尊有话要问那几个坏蛋，可能不太方便我们在场，要么，一起出去等着？”
后者充耳未闻，片刻后，忽然过电似的“啊”了一声，眼珠动了动，煞白的脸上才算回了点血色：“好，好，姐姐你等等我，我，我和你们一起出去。”
一阵咚隆咚隆的脚步声过后，偌大的学宫正殿里只剩下六个活物——秦玉笙，朱学义，薛明礼，徐作仁，叶长青，以及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蛇林棠。
叶长青把玩着一簇血红色的钉子，目光一一剐过去：“你们是自己招，还是我帮你们招？”
秦玉笙瞪他一眼：“要杀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哦，看来是要我帮你们了。”叶长青嘴角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腕子一扬，红芒飞射，对方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脸上的神色就已经变了。
“呃，啊啊啊啊啊——”秦玉笙放声惨叫，像失水的鱼一样，痛苦地睁大了眼睛，他疯狂扭动着，想要揪出在经脉中肆虐的钉子，可四肢被绑得死死的，手筋脚筋又尽皆断去，与一个废人没什么差别。
他吼道：“叶长青，你他妈的到底给我下了什么阴毒的暗器？！你看不起我用魔道的手段，你倒是光明正大一个啊！”
叶长青轻一哂笑，没搭理他，拂袖于空中抹出一面明晃晃的水镜，只见那冰蓝色的镜面上水波一圈一圈漾开，渐渐地，出现了一副不属于这里的画面。
“烽火令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他对着镜中人，草草地行了一礼。
“叶师侄，找我何事？”半空中，云衍点头示意，刚问了一句，就被这边秦玉笙如丧考妣的哀嚎给镇住了，剑眉微锁，望了过来，“你在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他们又是谁，为什么这么痛苦？”
“烽火令主问得好，这几个人，是这一次烽火同俦的新晋门派——江南学宫的宫主和长老，之前递上去的卷宗，您应该也看过，不至于不记得这几个货叫什么，名字那就不细说了，毕竟，说出来就觉得恶心。”叶长青无视身后惨无人道的声音，头都不回，反手又是几簇钉子甩了出去，霎时，由秦玉笙一人的独角戏，变成了江南学宫四个人的群像戏。
叶长青一动不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似的，事不关己，笑容清浅：“至于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痛苦，长青这就替您一一审来，还请烽火令主耐心一点，不要着急。”
他一口一个“烽火令主”，怎么听怎么别扭，云衍本就森严的神色变得愈加肃然，在水镜的另一头不发一语，静静地等着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然而，叶长青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着，手中掂量着一只血红色的盒子，眉目疏冷。
“在场的几位，你们互相之间都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应该清楚得很吧？这样好了，我们来玩儿个游戏，就叫狗咬狗——哪只狗能咬出另一只造过的一桩孽，我就去掉他身上的一根钉子，怎么样？”
好像一个游走于战场之间的嗜血邪神，他低着头，缓缓踱了几步，忽而眼角一弯，笑道：“当然了，胆敢虚报谎报的，我会让你们尝够生不如死的滋味，不信的话，大可试一试。”
“你，你胡扯，我们哪有什么伤天害理，不过就，就是几个小，小叛徒，呃……”朱学义梗着脖子，嘴硬。
叶长青轻轻地“啊”了一声，善解人意地道：“朱长老，不急，在下有的是时间。”
“我呸，姓叶的小白脸，我□□爷爷，有种就一刀宰了老子，磨磨唧唧算什么好汉——”
朱学义还没骂完，就听那边有人嚷嚷起来了：“叶长老，我招，我招！朱学义以前在床上干过一个叫云锦书的小子，上品木灵根，没干完，十四岁就死了，他——”
“徐作仁，你他奶奶的疯了？！”朱学义一听这个，头脑立即发昏，“云锦书是谁，老子什么时候碰过他？你少胡说八道！”
徐作仁却当他是空气：“叶长老，求，求您了，给，给我去一根钉子，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不成。”叶长青摇了摇手指，语气颇可惜，“徐长老是个明白人，只不过，这云锦书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不能给你算坦白从宽，劳烦再换一个人来。”
“好好好，换，我换！”徐作仁像条饿极了的狗，一看着近在咫尺的骨头，眼睛都绿了，“他，他有个怪癖，喜欢虐那些十几岁的小男孩，除了，除了云锦书，还有个叫冯清的，十，十五岁，苏州人氏，中品……木灵根，长得特别，特别水灵，被他打着双修采阴补阳的名号，连着操，操了三天，直接在床上就咽了气，尸体在慈幼园后山的一片林子下埋着，这时候，早，早就烂成骨头了……”
“冯清，十五岁，苏州人氏，中品木灵根。”叶长青字句清晰地重复了几个关键词，食指一勾，收回了他身上的一枚钉子，“还有吗？”
“有，有，我还有！”一旁，薛明礼也受不住了，鸭颈抻得鹅颈长，争先恐后跟上，“秦玉笙专挑水灵之体的少年少女，年纪越小越好，有一次，他带回来一个刚刚七岁的小丫头，关进屋子里——”
就在这时，水镜中，云衍猛地拍案而起：“什么？七岁？！”
“是，是……七岁。”
“为什么要奸/淫这么小的女孩子，说！”
“因为，因为……”见着传说中的烽火令主，薛明礼舌头都打结了，“秦玉笙说，说双修对象年纪越小，灵根中的灵力就越，啊，啊……容易被夺走，为了让自己根骨上一个台阶，就得要，要这种的……”
“放肆！你们这样，和魔道纳川之术有什么区别？！”云衍横眉冷目，脸色铁青。
“烽火令主息怒。”叶长青手掌轻轻往下压了压，安抚道，“这只是冰山一角罢了，稳住，后面还会有更多。”
“……”云衍沉默了片刻，依言坐了回去。
接下来，就是一番触目惊心的互相揭露，恶狗之间你咬我，我咬你，把不光是他们四人的罪孽，连带着学宫中其他参与到双修摄灵一事，从中分过好处的家伙，拔起萝卜带着泥，一个不落地全都刨了出来。
十三年，算上尸骨凉透了的，还有目前慈幼园中活着的，一共有二百一十多个孩子惨遭毒手，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差三个月才满七岁。
在这样赤/裸裸的罪证之前，作为始作俑者的秦玉笙彻底崩溃了：“老子，老子就是不把他们当人看了，又能怎么样？你们这些大门大派安居高位的人，怎么可能体会得到我的痛苦？！”
叶长青剑眉一挑，几步上前，提起他领子，十几根搜魂钉落下，尽数没入他任脉之中，看着他扭曲到极致的脸，森冷道：“你有什么痛苦？”
“我，我……”秦玉笙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脖子软得像没骨头似的，“我师尊一辈子，一辈子都没把江南学宫带进烽火同俦……他死前，曾逼我立下毒誓，必须，必须完成这个遗愿，否则，否则他死不瞑目……”
“哈哈哈哈哈哈……可谁不知道，江南学宫是个扶不起来的刘阿斗，我，我一个中品灵根，二十八岁才，才刚刚结丹，手底下又是，又是一群庸才，怎么，怎么带得起这个烂摊子？我试遍了所有的办法，也不能，不能改变分毫……”
秦玉笙抬起头来，用那双失魂的眼盯着叶长青，嘶声问：“仙君，折梅山来的仙君，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除了双修摄灵这条路，还能怎么办？”
叶长青闻言，面无表情：“所以，你觉得你做的都是对的？”
“是！！！”秦玉笙模样不人不鬼，声泪俱下，“那些小玩意们，我如果不救他们，他们要么庸庸碌碌一辈子，要么就饿死在街头，我只是没有浪费他们身上修道的根骨，物尽其用而已，我错了吗？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你错了。”
叶长青冷淡地回了一句，没有动容半分：“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不管平庸一世，还是饿死街头，那都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活法，与你无关！你凭什么替别人的命运做决定，你有什么资格？”
“二百多个孩子，如果不是你，他们可能会平平安安地长大，也可能拜入其他门派，成为守护一方百姓的修士！”
“他们欠你什么？就因为你师父的一句话，就必须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好，你是个孝顺的好弟子，可你有想过怎么当一个好师父吗？”
“秦玉笙，我告诉你，任何苦衷都不是你戕害他人的理由，更何况，还是一群那么弱小无力的孩子，你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嗓音有些颤抖，没再说下去，挥手撤掉火焰枷锁，任对方倒在地上，蜷缩着，痛哭着，苍白的皮肤下面，时不时有血色的微光闪现。
云衍忽然问：“叶师侄，你用的刑具难道是……”
“搜魂钉。”
叶长青丝毫不避讳，敛去了激动的心绪，坦荡地对上他：“魔道中人刑讯时的终极刑器，以上古邪神之气炼成，专噬人经脉，自头顶百会始，到全身各处大穴，共七七四十九根，刮骨搜魂，将三魂七魄与肉身生生撕裂，凡受之者，必不人不鬼，不死不生。”
“……”云衍想不到他会这么直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么，我用了魔道的手段，是不是就与魔道妖人无异？”
“……叶师侄，我劝你好自为之。”
“多谢云真人教诲。”叶长青欠了欠身，退后一步，道，“搜魂钉是假的，我照着古籍中的图纸随便做的，骗骗这几个蠢材而已，您不必当真。”
“是吗？”云衍脸色有些怀疑。
“是。”叶长青微微一笑，看起来纯良无害，“您也不想想，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上哪去找这么犯禁的东西？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连魔域什么样都没见过呢。”
云衍目光严厉地盯了片刻，见他不慌不忙，不像是装的，才终于收起威慑：“说的也是，此事……确实是我敏感了。”
水镜中的清癯剑修顿了顿，补充道：“以后不要再在人前这么做，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是。”叶长青谦恭道。
云衍手肘撑在书案上，两指狠狠掐了掐眉心，缓缓道：“江南学宫这几个人，以及他们提到的所有帮凶，我都会派云逸去一一调查，一个都不会放过。”
“一个月后，这些人会在昆仑山善恶台，当着天下人的面，被处以极刑，挫骨扬灰。”
几句话掷地有声，似乎任天打雷劈，都不能撼动分毫。
叶长青终于有了一点释然：“云真人，我替那些冤死的孩子们感谢您。”
云衍摇了摇头，神色略疲惫。
·
送走了昆仑山那位大人物，叶长青走到大殿中央，半人半蛇的魔物身边，单膝跪下，轻声道：“林姑娘，对不起，你要的公正来得有些迟……你很勇敢，也很坚强，如果不是你站出来，那些冤屈可能永远都会被埋在地下，不见天日。”
“回来吧，我相信你。”
传说中，阴魔与厉鬼一样，唯有到了含冤昭雪的那一刻，身上积累的怨气才能消散一空，林棠被人污蔑为学宫叛徒，怨恨了十几年，今日终于有一个人，对她说出了“我相信你”这四个字。
她蛇尾上燃起一团浅浅的白光，全身遍布的黑鳞渐渐变淡，一点一点，消退如初，一刻钟之后，一个皮肤白皙却衣衫不整的少女魂魄浮现在原地。
林棠小声说：“恩公哥哥，谢谢你。”
“应该的。”三尺外，叶长青闭着双眼，左手掌心中躺着一块翠色的玉石，“这是养魂玉，你可以先躲进来，可保你十天之内残魂不散。”
“好。”
他感觉到手中玉石一凉，知道是她的残魂进来了，唇角方勾起个温柔的弧度，低声道：“林姑娘，放心吧，坏人已经伏诛，以后你再也不会受欺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66章 林棠（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此时，江南学宫外早已乱成一片，受伤的弟子，看热闹的百姓，你来我往，人潮如织，叶长青刚踏出大门一步，就听见外边正吵得不可开交。
“你说秦宫主要对你们不利？笑话！他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对谁都笑呵呵的，你说他要杀你？我不信！”
“我说了这么多遍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行吧，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愿意捧着你那秦公主秦娘娘的你就捧着，反正——就是，不能进去！”
“不能进去？凭什么我们不能进去！学宫是我们的恩人，他们有难，我们为什么不能来看看！臭小子，江南学宫是我们绍兴府的骄傲，理应是属于我们绍兴老百姓的，干你们这些荆楚来的外乡人什么事？”
“哎我去？什么叫荆楚来的外乡人，我们是烽火同俦专门派来考核江南学宫的人，是正儿八经的当事人，你不要混淆概念啊！”
“烽火什么愁？害，管你愁不愁，愁死也跟我无关，去，臭小子一边去，别挡着你大娘的道！”
“不是！你这老太婆怎么听不进去话呢？哎你上哪去，不许进去，再往前走一步当心我不客气了啊，喂，真以为我不敢动你是不是，站住——”
“绍兴一霸”谢大娘，凭着她一贯而行的泼辣作风，一把推开在门口叽歪的秦箫，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结果还没碰到大门的毛儿，就被一袭青衣拦去了去路。
“谢大娘，前方是非之地，我建议你留步。”叶长青淡淡道。
谢大娘打量了他几眼，高声问：“供奉孔圣人的地方，怎么能叫是非之地？”
她说话的时候嗓门很响亮，明显是巴不得让身后的百姓们都听到，撺掇着他们一起把事情闹大，叶长青望着她，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一阵不适，嫌恶地皱了皱眉，道：“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①”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与书本无缘几十年的谢大娘被弄懵了。
“我说，秦玉笙那么一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将你们蛊惑至此？”叶长青目色如霜，凉飕飕地扎在对方脸上，“上梁不正下梁歪，姓秦的不配做人，你们难道也跟着他一起沉沦？”
谢大娘颤巍巍地指着他，瞠目结舌：“你，你，你……”
“我竟是第一次知道，孔圣人也会借着双修的名义，逼迫年幼的弟子在他身下承欢，如果没有人来揭穿他们，以后还不知会有多少孩子惨遭毒手。”
叶长青轻一拂袖，一股淡淡的灵压扫出去，将这悍妇送到一丈之外，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向着所有不明真相的群众扬声道：“诸位，不要再为你们心中的江南学宫鸣不平了，秦玉笙等人借着会稽山下的慈幼园作掩护，从方圆上千里的城镇里搜寻身负灵根的孩子，带到那里之后，圈养起来，为了一己私利，逼着他们行那双修苟且之事，从十三年前开始，到今天为止，一共害死二百一十七人，上到刚刚成年的青年，下到垂髫稚龄的幼童，手法残忍至极。”
“今日之劫，秦玉笙活该，江南学宫，也活该。”
这些话一出，学宫门口围堵着的百姓当场炸了锅！
“双修，双修是什么？”
“好像……就是像男人和女人上床差不多吧？”
“那怎么可能！谁会那么没人性去逼小孩子做那种事？！你我都不会，秦宫主怎么会呢？”
“是啊是啊，仙君大人，你弄错了吧？秦宫主不会干出这种事的……要么，就是有人栽赃他，对，一定是有人嫉妒他，想要置他于死地！”
在一片几乎一边倒的呼声中，叶长青摇摇头，神情漠然：“秦玉笙已经招了，这么大规模的双修摄灵事件，在正道修真界实属罕见，很快，烽火令主就会派人来解决此事，到时候，不止他一个人，整个江南学宫都会被封闭清查。”
“什么？！要封闭江南学宫？！”人群中有不满的直接大喊出来。
叶长青微一颔首：“是，不出意外的话，先封闭，后解散。”
这几个字不啻于□□炸弹，往水里一扔，惊起滔天的白浪——
“不行，凭什么解散？你们问过我们的意见了吗？”
“对，不允许！学宫做了那么多好事善事，怎么稍稍出了点岔子，就要一棒子打死？”
“双修摄灵？简直荒唐，且不说这事究竟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也是瑕不掩瑜啊！”
这样的观点一出现，整个舆论的风向便跟着开始转换——
“仙君大人，您就劝劝那烽火令主，看在学宫平日里积德行善的份上，从轻处理这事吧，行不行啊，求您了！”
“是啊，我家的绸缎庄要是没有秦宫主作保，根本不可能开得起来！秦宫主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仙君大人，如果你们需要证人，可以来找我呀！”
“还有我，我也行，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只要能保秦宫主一命，您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啊……”
绍兴府的人们，当真是把江南学宫当圣人看的，一边恳求着，一边唰啦啦跪下一片，学宫外的大街上，磕头声此起彼伏。
看着那一张张似乎淳朴善良的脸，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草菅人命的话，叶长青置身其中，心头除了愤懑无奈，还有着一丝丝的悲凉。
这就是人啊，为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将别人万顷良田毁去也毫不心疼，谁让那痛楚，并不是受在自己的身上呢？
真真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谢大娘小跑赶上来，揪着他的袖子，急道：“仙君大人，秦宫主他人真的不坏，你也看到了，我们眼睛又不瞎，他要真像你说的那样，禽兽不如，我们是不会舔着脸来向你求情的呀！”
“要不这样，你把那些孩子的叫什么，是哪的人，父母兄弟还在不在……一个一个都列出来，我们大家众力众筹，给他们的家人做补偿，这么大个绍兴府，好几千号人，总能养得起——”
叶长青左手提起，掌心向外一推，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请愿，然后扶着她因低服做小而伛偻的背，轻声道：“谢大娘，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答的上来，我就去向烽火令主求情。”
“什么问题，你说！”谢大娘顿时双眼放光。
叶长青扫了一眼满是希冀的绍兴百姓，复又看回她的脸上，沉静道：“如果，十年前被秦玉笙虐死的是你的女儿，你还会站在这里，求我放过他吗？”
“这，这，怎么会是我的……”
“又或者，我杀了你的女儿，然后折梅山仗着权大势大，塞你点钱息事宁人，我呢，就继续逍遥法外，你觉得甘心吗？”
“……”谢大娘瞪大了眼，半天没答上来。
和她一样，方才激动不已的众人，也都愣住了，维持着现有的姿势跪在当地，面面相觑，谁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
明白这群人什么德行，叶长青也懒得与他们多说，摆摆手：“行了，散了吧，此事的公正与否，昆仑山自有定夺，大家就不用再挂心了。”
说完，他招呼了一下几个徒弟，穿过密集的人群，独自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自他从学宫出来，温辰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转，这时候自然也是追得最紧：“师尊，你这是要去哪里，江南学宫的事我们就不管了吗？”
“兹事体大，不是我们几个人能管得了的，收拾了秦玉笙那帮败类，剩下的事，让云衍去操心吧。”
“师尊，你到底在林棠的记忆里看到什么了，刚才你说的那些……”
“好吧，你们三个过来些，就当听故事了，听过了，也不要再和外人讲，大致情节是这样的，十二年前，一个渔家女在鉴湖上遇到了一个修士，那修士名叫……”
故事讲完，他们也走到了城门口。
彼时已是酉时将过，黯淡的夕阳落在大道与城墙之上，为这座古城赋予了一种垂垂老矣的沧桑感，叶长青披着金芒，缓步徐行，他望了望郊外葱茏的绿树，阖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逝者已逝，追悔也是无用了，只能趁着机会，去看看那些还活着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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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论语·颜渊篇》，翻译过来就是君子之品如风，小人之品如草，风吹过草，草一定会倒，表达了统治者以德治民，才能收服人心的意思。
PS：这个不是老叶随便说的，是之前在慈幼园书院听到的。



第167章 女儿红（一） 下章叶子和辰辰成亲
早在秦玉笙等人暴露之时，正道这边就赶在他们杀人灭口之前，将慈幼园迅速封锁了起来，那群被拿来做幌子的孤儿，还有什么教书先生早已不见，院子里来往穿行的都是修士。
红罩衫，白里衣，襟前袖口缀了莲花纹，正是临安流花谷的正式服制，少谷主陆苒苒和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在院子角落的篱笆旁，和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搭着话。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和其他孩子一起回去？”
“别害怕，我们流花谷不是坏人，没有秦玉笙那样的禽兽，你不用担心，真的……哎，你要实在不想去的话，我也不能逼你，喏，这支金钗送给你，去当铺里可以换不少钱，这样的话，就算你不去流花谷，也能好好活下去。”
“陈师兄，我是真心想要帮他的，他为什么就是不说话呀——”
叶长青一进慈幼园，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陆姑娘，你在干什……扬真？”待看清和陆苒苒站在一起的人是谁后，他又惊又喜，“扬真，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青衣男子闻言转身，只见眉目舒朗，身姿挺拔，正是柳明岸的亲传弟子，折梅山首徒陈扬真。
“小师叔，”他朝叶长青执了一礼，笑道，“是这样，你们出发后的第二天，我就被师尊遣去给临安陆谷主送件东西，今天刚一送到，就听说绍兴府出了大魔，而且少谷主很可能也有危险，陆谷主当时着急坏了，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我一想到你们师徒几个也在，顺道就一起来了。”
“原来如此。”叶长青轻轻一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目光一错，落到了一旁的陆苒苒身上。
“叶大哥，你来啦！”陆苒苒兴奋地叫了一声。
“嗯，刚刚审完那几个人，来看看孩子们。”
稍一打量这少女，叶长青便发现了哪里有点不同——此刻，她姿势算不得多优雅地跪在地上，一头缎子般的长发没有束着，散落在肩上，掌心摊着一支钗头镶着翠羽的金发簪。
……如果自己的眼光没出毛病的话，这支金簪应该出自江南珠宝大师周大禄之手，以那点翠的精细程度和光泽的明亮艳丽来看，价值应该在三千金往上。
“叶大哥，慈幼园的其他孩子，都听我爹的话去流花谷了，只有他，死活都不肯走，问他为什么也不说话，这不……我给他东西，他也不收，我到底该怎么办啊？”陆苒苒沮丧而茫然地问。
叶长青：“……”
一出手就是如此昂贵的礼物，自己对流花谷有钱的这一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他与陈扬真对视一眼，后者亦是无奈地摇摇头，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陆姑娘，第一，你这簪子太金贵了，他不敢收；第二，现在对他来讲，钱财并不是最重要的。”叶长青绕过她，来到那小男孩面前，放缓了语调，低声道，“小芸，我是今天下午来看过你的那个哥哥，还记得吧？”
小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叶长青又问：“那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流花谷吗？”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之前陆苒苒废了半天口舌都无动于衷的孩子，此时因为他的一句话，脸上起了波澜。
“因为……”小芸低着头，视线落在两脚之间的缝隙中，踌躇了半晌，才道，“他们说，我很脏，不会有人，要的。”
孩子说话的音色沙哑，像有无数把钝刀在磨挫一样，一下一下的，磨得人心头生疼。
“你不脏，”叶长青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他脸颊，可在感受到他对肌肤接触本能的抗拒后，苦笑一下，收回去，搭在膝上，“小芸，你听我说，你所谓的脏，只是身上沾了些泥水而已，不要紧的，稍微冲一冲就洗掉了。”
对面，小芸睁着一双星子般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莞尔一笑：“对一个人来讲，暂时的泥污都不算什么，只有心脏了，才是真的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芸似懂非懂。
后边，早已等得急不可耐，却始终插不进话的秦箫抢着说：“小芸，别听那帮垃圾胡扯，什么脏不脏的，都是屁话！他们才是真正的肮脏恶臭，粪坑里的石头跟他们比都是香饽饽！”
这一句不太合时宜的“粗鄙之言”，倒是成功打破了这里沉闷的气氛。
陆苒苒一手托着脸颊，眉眼生花：“是呀，你不能因为垃圾说的话，就去怀疑自己，不值得的。”
“我知道了，谢谢哥哥，谢谢姐姐。”
小芸说完，羞涩地眨眨眼，望着她，怯怯地说：“可是，姐姐，我还是，不想，去流花谷。”
陆苒苒：“……”
叶长青：“……”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就在劝说陷入僵局，谁都没法让出一步时，一个白衣少年越过众人，上前来，俯下身，试探着问：“小芸，你是不是……想和我们回折梅山去？”
“什么？”叶长青一怔，思索了少倾，恍然大悟，“小辰，你是说他想……”
“嗯。”温辰笑了笑，单梨涡软融融的，“师尊，我以为这孩子挺亲你的，可能会是想要和你在一起。”
“是这样吗？”叶长青扭头去问小芸。
后者十指绞在一起，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挨过来，像饱受虐待的小猫，第一次尝试着亲近人类一样，轻手轻脚地牵起他的衣袖：“哥哥，我想，和你回去，你……要不要我？”
叶长青定定地望了他片刻，忽然一把拽进怀里来：“要，怎么可能不要，孩子，别想太多，你和别人没有区别，真的。”
说来也奇怪，此刻他抱着这副小小的身体，潜意识里却总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雪泥之上悄悄落下的鸿爪，即使被覆盖上多少雪花，也抹去不了它曾经存在过的事实——
潜龙院里见不得小弟子被打，说什么也要上去阻拦一把；初入冥界，那个缠着他要糖吃的小讨债鬼；还有，在得知江南学宫对孩子下手之后，内心几乎压抑不住的狂怒……
叶长青暗叹一声，心想，这么多年了，自己到底……是在执念于什么人呢？为什么记忆里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呜。”肩头传来一声细弱的哽咽，那个被人打到头破血流都不吭一声的小男孩，终于在他衣上清浅的梅香中，落下了泪来。
人群中，阮凌霜和陆苒苒两个姑娘，眼眶都有点红。
秦箫一拳轻轻砸在温辰的肩上：“可以啊，三儿，还是你心细，这都能看得出来！”
温辰有点痛，动了动眉梢，没说什么。
见问题已解决，陈扬真道：“小师叔，我看这孩子身上可能有什么隐伤，要么……我先把他接到我那里去，给他好好检查检查，等你们办完这边的事情，我们再在折梅山汇合？”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小芸身上。
确实，孩子额角有好几处撕裂的伤口，创面很大，刚结痂不久，还泛着紫红的血色，他穿着的一件破旧衣服下边，林林总总藏着不知多少淤青，当然了，这只是暂且能看到的外伤，至于内里，谁知道被江南学宫的人祸害成了什么样？
叶长青一手顺着孩子脑后湿漉漉的黑发，赞同：“可以，扬真，你是丹修，对这些事再在行不过，把他交给你，我也放心。”
说完，他把人从怀里捞出来，指了指陈扬真，道：“这个哥哥医术非常厉害，你哪里不舒服他都能帮你治好，小芸，你先跟他回折梅山去，大概半个月后我们再见面，行吗？”
“行。”小芸懂事地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话没说完，叶长青就感到胸口一阵发凉，伸手摸了摸，摸出一块青色的玉珏。
“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养魂玉，里面装着林棠的残魂。”他简单解释了一句，指尖捏着玉珏的边缘，注入了温和的灵流，拿到眼前，轻声问，“林姑娘，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在周遭十数道关切的视线中，养魂玉里传来了十分微茫的声音：“恩公哥哥，这些年我为了修成阴魔，献祭了自己的魂魄，现在即使是在这里，也快要撑不住了，你行行好，帮人帮到底，带我回家里看一眼，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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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小芸身体状况的确不好，由陈扬真带着直接回了折梅山，其他五人则按照林棠所给的路线，一起去到了离绍兴城不远的柯桥小镇。
这是小镇边上的一片小渔村，纵横的阡陌之间，木制小屋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门外，都晾着渔网和竹篓，院子里的草席上，摆满了晒好的鱼干，夜色已深，村里没什么人，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中透出来，安静而祥和。
他们走到村子最里面黑着灯的一家，秦箫第一个上去，轻轻拍了拍大门：“你好，请问屋里有人吗？”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遍：“林伯父，林伯母，我们是林棠的朋友，来看看你们，请问你们在家吗？”
依然没人应，就在秦箫准备问第三遍的时候，斜刺里小道拐弯处，一个苍老而愠怒的声音插了过来：“行了，别叫了，大晚上的，叫魂呢！”
“？”五个人同时转头，看着个拄着拐杖，伛偻白发的老头。
叶长青上去几步，施礼道：“老人家，我们是来拜访林家夫妇的，不过好像没有人，您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谁想，老头冷笑两声：“去哪里了？当然是被他们那个不孝的女儿给气到地府里去了！”
“什么？！”养魂玉中，林棠失声尖叫。
老头盯着他手中那块青色的玉石，一脸惊恐：“谁在说话？”
然而回答他的，却只有玉石中压抑的哭泣声。
原来，今天傍晚在绍兴府发生的事，还没来得及传到这里，渔村里的人们都还以为林棠是江南学宫的叛徒，走火入魔，堕入邪路，于是叶长青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将事情经过挑重点说了一遍——
“这，这……原来竟是这样？！”老头听后，气愤极了，不停地用拐杖戳着地面，一边骂江南学宫畜生，一边惋惜地说，“哎，那真是冤枉了林棠这个孩子了！我就说么，好好一个心善的小姑娘，我是看着她长大的，怎么就突然变化那么大呢？”
“哎！”他重重叹了口气，巴咂着凹陷下去的嘴唇，后悔地直摇头，“本来啊，当年她娘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就在那年除夕夜，曝出了她修魔的事情……当时那江南学宫一手遮天啊，他们说的话，这些只知道打渔的平头百姓谁会不信？”
“当然，林家老弟和弟妹不信，坚持说自己女儿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啊！先是女儿出了事，后来又被街坊邻里指责，说他们不念着秦玉笙的恩德，反而恩将仇报，再之后，连邻村的、邻镇的人们都来谩骂……老话说得好啊，恶语伤人六月寒，果然，林家弟妹旧病复发，没能活过那年夏天。”
“……那我爹呢？”玉中，林棠哑着嗓子问。
说实话，老头当年估计也是冤枉人的一员，这会儿不大敢直面她，就侧过脸去，讪讪道：“没了，老婆闺女都没了，他一个人，还能再撑多久呢？”
十四岁，未婚夫丧命；十五岁，父母双亲也跟着过世，仿佛人世间所能有的悲伤，全都落到了林棠一人身上。
叶长青看了看那始终漆黑一片的小木屋，忽然想到什么，眉心一蹙：“老人家，距离林氏夫妇俩去世，现在也有差不多十年的时间了，为什么这间院落一直留在这里，没有另作他用？”
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老头两只手都握在拐杖头上，心惊胆战地道：“因为，因为这里闹鬼啊！”
“闹鬼？”大家异口同声地问了出来。
“是，是。”老头抚了抚胸口，给自己顺顺气，“哎，说来惭愧，当年林家夫妇被戳脊梁骨而死，大概是心有怨念，死不瞑目吧，一直徘徊在这幢屋子附近，谁敢过来，半夜就要出来吓唬谁！起先还有胆子大的不信邪，非要来试上一试，被吓得屁滚尿流之后，就再也没人敢靠近了。久而久之，这就成了村里的禁区，谁来了，都得绕道走。”
陆苒苒奇道：“这既然是闹鬼，你们为什么没找修士来收了他们呢？”
“找了！人家说什么——”老头说了几个字，忽然意识到林棠就在这里，万一惹得她生气了该怎么办？
“死不瞑目的阴魂，只能用超度的方法来送走，如果抢收的话，会损自己的阳寿。”叶长青接着他的话茬，说，“一般没有哪个修士会干这种蠢事，另外……”
他冷冷地一哂：“林棠除夕夜那晚从绍兴府逃出去后，杳无音讯，秦玉笙巴不得她再出现一次，好赶尽杀绝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林家夫妇的执念应该就是见女儿最后一面，所以他们无形之中，就成了秦玉笙引诱林棠回来的一个鱼饵。”
老头听后，惊讶地咋舌：“啧啧，这位仙君可真是料事如神！当时那来捉鬼的修士确实是这么说的，他们还让我们帮忙留意，如果看到有类似半人半蛇的魔物出没，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他们。”
“我的天，这也太恶毒了吧！利用人家父母儿女之间的亲情，这秦玉笙可真不是个东西！”陆苒苒气得直跺脚。
“是是，没错，不要脸！”秦箫和阮凌霜纷纷附和。
“不过，我觉得这倒未尝不是件好事……”温辰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出来，“至少，托他手下留情的福，现在林姑娘还有机会再和爹娘相见啊。”
·
五个人都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为了能让林家一家三口团聚，他们用隐身咒藏了起来，然后，使出了修士平时捉鬼的惯用手段，引魂香。
当一股类似于烧纸钱的焦糊味儿，在院子里飘散开来后，现实中的十道、和玉石里的两道目光，都万般紧张地环视四周，等待林氏夫妇的鬼魂出现。
很快，院落中那棵尚且茂盛的老槐树下面，浮现出一个浅浅淡淡的人影。
“爹！”林棠激动地叫了出来，喜极而泣。
“啊……原来这就是鬼魂。”陆苒苒瞪大眼睛，捂着嘴，她不像秦箫他们，在南明谷见过那么多的魂魄和真正的鬼族，说起来，这还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见鬼呢！
只见那瘸着一条腿，拄着根木拐走路的中年男人，在树下反反复复地饶了好多圈，忽然力气一卸，靠着树干坐下来，不动了。
里屋，女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她爹，小棠已经走了，你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男人冲着那虚掩的门瞪了一眼，大声道：“没走！我说她没走她就是没走，谁说我跟谁急！”
“你啊……”屋中传来一声长长的太息。
“爹，娘……”林棠的残魂从养魂玉中脱出，一步一步向着树下的林父走去，到了跟前，颤声道，“爹，我没走，我回来了！”
然而，林父充耳不闻，拳头敲着自己的那条瘸腿，闭着眼，鼻子里哼哼着不知什么的歌谣。
林棠愣了一下：“爹，我回来了，你听不到吗？怎么不说话呀？”
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她忍不住上去摇晃他肩膀，可是，她一双半透明的苍白小手，从那同样不真实的身体上，直直地穿了过去。
“爹！”林棠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了，急得眼泪簌簌地落。
一丈外，叶长青也发觉了这个问题，凝眉思索一阵，斟酌着措辞说：“林姑娘，我怀疑……可能是你修魔的过程中，魂魄损得太过厉害，以至于以你爹娘的修为，根本感受不到你的存在。”
林棠抹了把眼睛，哽咽：“那怎么办？”
“……”叶长青本来想说没有什么办法，可一想到她苦命了一辈子，如果连最后这点心愿都不能完成，那……
他沉吟一下，道：“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条件非常苛刻。”
“什么条件？”
“融魂，相当于魔修鬼修的夺舍之法，找到一个与你残魂十分契合的肉/体，利用他魂魄的力量，来帮你补充阳气。”
“这……”
听了这话，众人都感到一筹莫展——毕竟，找一个魂魄契合的肉/体，比找两个生辰八字完全相同的人都困难，这么短的时间内，上哪去找呢？
一片沉默中，温辰站了出来：“师尊，我觉得……我或许可以试试。”
“你？”叶长青抿抿唇，有些不乐意。
说实话，他刚才犹豫要不要说这个方法的时候，就是因为想到了林棠的天生水灵之体，很可能与温辰的体质正相契合，而融魂之术又极耗费宿主的魂魄之力，他担心……
“师尊，我在冥河之上没能和爹娘相认，抱憾终生，所以让我眼睁睁地看着林姑娘遭遇同样的事情……”温辰看出他在想什么，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对不起，我做不到。”
叶长青：“……”在一人一鬼的殷切注视下，就是打死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吧，”他扶扶额，有点头疼地道，“你们两个站过来，我给你们施法，提前说好，觉得受不了了必须吱声，别硬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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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魂之术进行得很顺利，两个天生水灵魂魄，在温辰的身体中契合得相当完美。
待最后一缕灵流没入他眉心，叶长青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去吧，你现在就是林棠，林氏夫妇看着你，就是看着他们的女儿，她有什么想说的，会在心里告诉你，你如实传达出去就可以了。”
“谢谢恩公哥哥。”
共用着一个肉/身，林棠魂力太弱，再没办法出声，温辰代她道了声谢，转身朝树下走去。
果然，这次不一样了，林父一看着他，就惊愕地双目圆瞪，反应了大半天，狠狠一掐大腿，嘶地抽了口气，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问：“小棠，真的是你吗，小棠？”
“是，是我，爹，我回来了。”温辰轻柔地说着。
“哎呀，我就知道你不会死，还好好的，你看，你看，真是……”林父一边怜爱地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一边朝屋里头喊，“她娘，快！小棠回来了！你快出来看看！”
“你这人，怎么还没老呢就老糊涂了，一天到晚别不过这个弯来——”林母气急败坏地从屋里走出来，正要埋怨丈夫，猛地一看着院子中的人，愣住了。
“小棠……”她只叫了两个字，便已热泪盈眶。
温辰走上去，张开双臂，特别自然地拥了拥这个瘦小的女人，低声道：“娘，不要听那些人胡说，我没有入魔，我还活得好好的，你别担心。”
这一瞬，他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在为林棠说话，还是为自己说话，明明是两个南辕北辙的人，此刻竟因对亲情的遗憾，奇迹般地重合在了一起。
他扶着林氏夫妇，一起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三人絮絮叨叨地，聊起了家人之间的琐事，这一聊，就是近一个时辰过去了。
而在旁等候的其他四人，却隐隐嗅出了一丝异样。
阮凌霜问：“师尊，你不是说林氏夫妇的执念是见女儿一面么？为什么见了这么久了，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呢？”
叶长青屈指抵着下巴，亦是有些不解：“不清楚，难道是除了见女儿好好活着，他们还有什么其他未竟的心愿？”
正纳罕着，那边林父的一句话，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们的耳朵——
“爹埋在树下的那两坛女儿红，等了十几年了，一直都没机会打开，小棠，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怎么样，心里边有没有中意的郎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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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一晚上六千六！就问，我优不优秀！
哈哈，下章剧情大家也猜到了哈，必须甜得不行不行！


第168章 女儿红（二）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句话过后，槐树下一直其乐融融的氛围，有那么一刹那的凝固。
林母看到“女儿”呆若木鸡的样子，贴心地提点道：“小棠，你爹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他呀，别看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其实嘴碎得很，你不在的这几年，天天念叨着丫头什么时候回来，要是能带个姑爷就更好了！”
林父轻咳一声：“小棠，有就说有，没有就没有，不用太纠结，我们就是觉得你年纪到了，一直这么单着不是个办法，也该有个归宿了……当然了，没关系的，我们也没有逼你的意思。”
“……”温辰夹在二老中间，看着他们嘴上说着“没关系，不逼你”，实则如果自己坦言没有，后面不知会被安排多少场相亲的炽热眼神，忽然觉得如坐针毡。
——林姑娘，这个事，我该怎么回答啊？
——不好意思，我也不太清楚……毕竟，当年答应要娶我的那个男孩，早就不在世上了，我既然认定了他，自然不可能再有二心。
——那……就直说没有？
——不行！你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了吗？我爹娘的心结一日不解，他们就一日没法去轮回，一直被困在这里可不是个办法。
——我觉得也是……那怎么办？
——不急，让我想想啊……
林棠思考了一小会儿，忽然笑道：哎对了，温公子，你是不是喜欢恩公哥哥？
“你说什么？！”
万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一句话，温辰惊得叫出声来！
林父林母被他吓了一跳，互相递了个眼色，然后一起凑上来关切地问：“小棠，你说什么什么？”
“我……”温辰紧张地额上冷汗都下来了，朝他们挤出个歉意的微笑，暗地里忙着收敛心神，镇定了一下。
——林姑娘，你胡说些什么，他是我师尊，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谁知，对方早就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哈哈，温公子，你真是太可爱了，明明刚才和恩公哥哥施法的时候，你还盯着他胡思乱想——师尊果然博学多识，触类旁通，这种偏门冷僻的法术都拿得出手……哎，这样的话，我如果想要配得上他，恐怕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啊！
温辰：……
——唔，他专注的样子真好看，一双眼像天上的北斗星一样漂亮，如果以后总能这么望着我就好了……
——我天，够了，你闭嘴！
温辰脸色红白交加，勉强抗住才没有说出声来，身底下本来就不太舒服的针毡，现在已经演化成了刀林，他简直难为情到了极点：林，林姑娘，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林棠扑哧一下笑了：温公子，不好意思，其实融魂之后，我是可以看到你内心的一些想法的，就像你也能看到我的一样，当时你忙着关注恩公哥哥，可能就没注意我这边的动静，所以……
她后面的话没说，温辰也已猜到了，无奈之下，只好实话实说：不错，我确实喜欢……师尊好久了。
——那就好了嘛，你冒着魂魄受损的风险，帮我与爹娘相见，我本该好好报答你才对，可眼下除了一缕残魂，其余的我什么都没有，那么，既能让我爹娘了却心愿去轮回，又能报偿你的恩情，不如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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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温辰和林父林母交代了一声，起身来，慢腾腾地朝院子一角挪去。
见他越走越近，叶长青有点摸不着头脑：“小辰，半天都没见你和林氏夫妇说话，你和林姑娘在那叽叽咕咕什么呢？”
“……”温辰抬头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水波轻漾。
叶长青问：“怎么了，是不是那中意郎君的事不好解决？”
温辰摇摇头，逼着自己尽量表现得从容自然：“师尊，林姑娘说，说……”
“说什么？”
他藏在袖子底下的右手一使劲，指甲狠狠陷进了掌心里，尖锐的刺痛传来：“她说，想让师尊你出面，帮她演一出戏。”
“演戏？”叶长青一下没反应过来，纳闷，“演什么戏？”
这一次，不等温辰说话，旁边早就有人坐不住了：“师尊你真糊涂啊，当然是演新郎官了！”
三个字一出口，温辰耳朵登时红了。
“？？？”叶长青却一脸的懵，抬手指指自己，“我？新郎官？”
“嗯。”温辰郑重点了点头，脸上那神色，跟壮士断腕似的决绝。
“呃……”叶长青有点尴尬，敛着眉，目光奇特地瞄了瞄眼前都快跟自己一般高的小徒弟，试探着说，“这个，由我来演这个角色，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合适！怎么不合适了！”阮凌霜接得比兔子还快，掰着手指，正色道，“师尊，你看啊，我给你算算，现在我们这几个人里，我和陆姑娘是女的，肯定不行，小师弟是林姑娘的角色，分身乏术，当然也不行，至于师兄呢……”她瞥一眼秦箫，示意他识相点赶紧表个态。
“害，师尊这么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有他在，我算哪根葱啊，必然不能排得上号！”秦箫信誓旦旦，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陆苒苒的反应，心道，笑话，陆姑娘在这里，自己怎么可能和别人，而且还是个男人拜堂成亲！
于是乎，一番踢皮球过后，八道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在了某些人身上。
“你们……”叶长青孤立无援，在“要不要娶自己性别为男的小徒弟”这种伦理崩坏的选择间徘徊了许久，挣扎着道，“可是这么晚了，附近城镇的商铺都打烊了吧……如果要拜堂的话，上哪去准备吉服和喜宴？”
他说的其实着实是个问题，但前提是，天下第一有钱的流花谷少谷主此时没有在这里。
“叶大哥，你就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陆苒苒自告奋勇地站出来。
她与温辰一般年纪，刚过十七岁生日不久，是个小姑娘心性，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时，内心里也隐隐期待着眼前人吉服加身的模样。
“吉服喜宴什么的都好说啦，流花谷在江东一带到处都是产业，我传讯开成衣店和包办喜宴的酒楼老板，让他们一个时辰内加紧准备好送过来就是了！”
心有灵犀一点通，说完，陆苒苒和阮凌霜同时抬起手，欢快地击了一下掌。
啪——
清脆的响声宛如胜利号角，让本就不占理的某人丢盔弃甲，看出他的脸热，温辰心思一动，反倒淡定不少，上前去轻轻牵住他手腕，笑得若无其事：“师尊，走吧，林氏夫妇还在树下等着你呢。”
“行吧行吧。”叶长青手腕一翻，并起玄铁扇，敲了敲额角，无奈自嘲，“亏得为师一把年纪，真是怕了你们这群小的了。”
·
戌时末，本应是夜深人定的时节，可鉴湖边这个小小的渔村里，却热闹得不同凡响。
临安府最出名的酒楼望潮阁，连夜送来了大批珍馐美馔，种类繁多，色香味俱全，在村里狭窄的阡陌中间，流水一样摆了二三里，所有村民都受到了邀请，一起见证渔家女林棠和折梅山叶仙君的大好日子。
小木屋里，温辰正坐在梳妆台旁，战战兢兢地由林母为他梳着头发。
“一梳梳到底。”
“二梳白发齐眉。”
“三梳——”
“娘，等等。”
终于，在林母念到第三回的时候，温辰忍不住了，尽力回避着镜子里盛装打扮的自己，小声问：“那个，我们今天的排场是不是有点过于大了？这就是我和师……恩公哥哥两个人的事，怎么外边来了那么多百姓啊？这也未免太过招摇了。”
“三梳子孙满堂。”林母坚持着说完吉祥话，端着崭新的檀木梳，笑颜慈祥，“这有什么的，咱村里哪家嫁女儿娶媳妇，不都得宴请个七八桌人？招摇？招摇就对了！一辈子一次的大喜事，当然得招摇一点了！”
“……好吧。”温辰轻叹一声，不经意间，余光瞥到了镜子的人。
衣彤如夏日莲，肤白若三冬雪。
原来，因他扮演的是林棠的角色，不得不在众人的撺掇下，披起了女子成婚时的凤冠霞帔，本来嘛，江东女子身材都娇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是买不到合身的吉服，可谁知……
想起陆家少主一张巨额银票拍出来，那成衣店老板当即点头哈腰地表示，别说是尺寸大一些，就算那位娘子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自己也能给打扮成个娇美人时，温辰就不禁苦笑——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欺我。
此时，屋外正烟花爆竹声大作，在一片壮观的劈啪声中，阮凌霜拍着门叫道：“林姑娘，林伯母，吉时就要到了，你们快出来吧！”
“好嘞，这就来。”林母一把将红盖头罩在他头上，半透明的手搀着他臂弯，相扶往门口走去，神色又喜悦，又不舍，又难过，好多种感情交缠在一起，复杂极了。
“丫头，从这个门跨出去，你就不再是个姑娘家了，不能再像在家里这么任性懒惰了，到了夫家之后，得学会伺候公婆，照顾夫君，家里的上上下下，都打理妥当了才行，明白了吗？”
“明白了，娘。”眼看着那扇门越来越近，温辰步子逐渐变得僵硬。
“成亲了就是一家人了，夫君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饿了，你就下厨去做些热饭热菜，冷了，就多缝几套保暖的衣服，人和人都是相互的，你心里有他，他心里才会有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娘。”闺房的门已近在眼前，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吱呀——
陈旧的木头门被推开，院落里火树银花，张灯结彩，好多人笑闹着，沸反盈天，可温辰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恰逢一阵风过，红绸轻轻掀起，透过镶着金线的流苏，他只注意到了那个站在槐树荫下，一身大红色喜服的俊逸青年，目光一动不动，宛如定格——此刻，对方正摇着一只酒盏，姿态闲散地，与前来道贺的宾客谈笑风生。
“哎呀，新娘子来了！”
“喔喔喔，新郎官快回头看看啊，你的新娘子来了！”
“拜堂！拜堂！拜堂！”
那人回眸的一刹那，十七岁的少年便彻底明白——世上有一种情动，叫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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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可能会停更两天，不是卡文，是最近有点神经衰弱，晚上码字总睡不好觉，运动一下，缓两天调整调整。



第169章 女儿红（三） 下一章有船戏？
“嗯？娘子出来了？”叶长青一转身，飞扬的眉梢间，诉尽风流态，他快步走上来，从林母手中接过了“新娘子”。
“娘，我一定会好好对他，不辜负您的期望的。”叶长青入戏特别快，既然答应了要演这个“新郎官”，就一点都不含糊忸怩，一口一个“娘”叫得比人家亲闺女还顺嘴。
“娘，您先回堂上坐着，很快长青就带他进去，如何？”
“好，好，好。”林母笑着抹了把泪，在阮凌霜的搀扶下入了大堂。
一旁，温辰正诧异着，忽觉耳边一热，原来是叶长青在悄悄耳语：“小辰，我们表现得越像夫妻，越恩爱，老两口就越心满意足，身上的超度符文就越明亮，懂的吧？”
“嗯，懂。”他点点头，然而碍着盖头遮挡，并看不见林母身上所谓的超度符文。
这时，看热闹的宾客们开始起哄了：“今天我们新郎官千杯不醉，这新娘子出来了，不也得陪几杯才是吗？”说着，好几个人端着酒盏，一拥而上。
……哪有堂还没拜，盖头没掀，一上来就灌新娘子酒的习俗？叶长青挑挑眉，望向一丈开外的大弟子秦箫。
秦箫传音入密：“师尊，体现你温柔体贴的时候到了！放心吧，帮新娘子挡上几回酒，在岳父岳母那的好感绝对蹭蹭地往上飞！”
叶长青闻言，忍不住失笑：“小子，真有你的，这法子也想得出来。”
今晚的一切，都以让林氏夫妇达成心愿，往生轮回为目的，于是他片刻犹豫都没有，手一伸，挡在了那群意欲调戏新娘子的家伙面前：“对不住啊各位，我娘子从小乖顺，饮不得酒，所以敬酒什么的，统统由我来代替好了。”
说完，叶长青接过流水一样递上来的酒盏，头一仰，就空了一杯，不过眨眼功夫，四五杯黄酒已然饮尽，他象征性地亮了一下空空的杯底，笑盈盈的眉眼中带了点微醺的意思。
“好！”“有种！”“好男人，疼媳妇，有担当！”早被安排了台词的一众群演，兴高采烈地鼓起掌来。
温辰拽拽他衣袖，低声道：“师尊，差不多行了，做戏而已，不用太当真。”
“什么，怎么能不当真？今天是你我大喜的日子，休要说这些丧气话。”叶长青完全一副不听老婆管教的任性模样，朝旁边那司仪招招手，“来来来，别愣着，该你了！”
“遵命~”阮凌霜笑靥如花，拿着一条中间红绸带上来，给他们一人手里塞了一端，一本正经地说起吉利话，“一条红丝绸，两人牵绣球。月老定三生，牵手到白头——”
“吉时到啦，新郎新娘该拜堂啦！”
在小院里掀天的掌声中，叶长青稳稳地扶着温辰，往院子中间一盆烈烈燃烧着的火盆走去，一边小心地帮他跨过去，一边道：“娘子，过了这盆火，你可就是我家的人了，以后生要同衾，死要同穴，一辈子都不能再分开了，你说是不是？”
温辰身子一颤，差点被除晦气的火盆燎着衣服，他定了定神，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对着演：“是……夫君说的是，我都听你的。”
“可以啊可以啊，符文又亮了一度！”秦箫在厅堂和院子中间来回窜，跟个跳蚤一样，兴奋得不得了，“师尊，你这油嘴滑舌的功夫哪学的，也教教我呗？”
“去，好好盯着你的活儿，少操为师的心。”叶长青乜他一眼，端着一副绝世好夫君的模样，四平八稳往正堂走去。
林家老屋空了十年，本是梁木残破，死气沉沉，然而今晚匆匆一整，便崭新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入目间，只见中间北墙上，贴了一个大大的红喜字，两边对联上写着“天上笑看星伴月，人间喜见凤求凰”；下方，古色古香的八仙桌上，停着两支红烛，林父林母分坐左右，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喜色，容光焕发。
一见新人进来，二老就笑得合不拢嘴，直夸自家丫头福气好，嫁了这么俊俏的一位姑爷，十里八乡都找不出个比他更齐整的人儿。
阮凌霜站在司仪的位置，手中摊着长长的一卷喜簿，照本宣科地念过开场白，扬声道：“一拜天地！”
堂下，叶、温一起跪下，轻轻叩了三首，分别拜过天地、日月和四季后，站起来。
“二拜高堂！”
二人再跪，又是同样的三叩首，紧接着——
“夫妻对拜！”
温辰转过身，如方才一样，一次一次地折下腰去，他目光游移着，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脚下地砖的轮廓，直到，一双又窄又瘦的黑靴撞入眼帘。
温辰心中狂跳。
师尊，他倾慕了几百个日夜的师尊，每每午夜沉眠，一颦一笑都能入他梦中的师尊，就在对面，等着与他共结连理。
剪不乱理还乱的心绪，搅得他昏昏沉沉的，仿佛陷入了一种不知此地何地，亦不知今夕何夕的懵懂状态，待三拜礼成，就要起身时——
“啊！”
女子出嫁时的凤冠霞帔，衣料层层堆叠繁杂得很，温辰穿惯了干练的弟子服，一时不察，竟被这玩意给摆了一道！
慌乱中，他踩住了衣角，整个人失去重心，朝一边歪去，红盖头斜斜地飘摇，眼看着就要落在地上——
“娘子，这什么急，在这就忍不住了？”叶长青松松地揽着他，为他整了整歪斜了一半的红绸，笑得宠溺，“别急，这人多，不能在这，娘子，你可知道，你一生中最漂亮的样子，只能第一个给我看呢。”
“……”温辰脸红到无以复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角落里，秦箫竖了个大拇指：“师尊，厉害，我决定了，以后追女孩子，就跟你取经了。”
叶长青没搭理他，长臂一抻，打横给新娘子抱了起来，在周遭不绝于耳的祝福和笑闹中，大步流星地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他怀里，温辰浑身僵硬，低垂着眼，感觉到阵阵凉风在吹着盖头晃，只好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勾着他的肩，耳边除了喧嚣之外，就是对方稳健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打得他心旌乱颤。
啪——
洞房的门关上，一切吵嚷都被隔绝在了外界，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然而这个时候，秦箫的声音非常煞风景地出现了：“快了快了，符文又亮了，师尊，你和小师弟加把劲，赶紧掀盖头，结发，喝合卺酒！”
“知道了，别烦我。”叶长青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执起桌上银盘里摆着的喜秤，走到温辰身边，风度翩翩地请示，“娘子，敢问盖头下的花容，小生是否有幸看上一眼？”
温辰：“……”
他知道师尊爱玩儿，但是爱玩儿到这个程度，也是真的没想到，当下就怀着陪他一起玩儿的心态，勾勾唇，轻笑：“夫君，请吧。”
喜秤探了过来，下一刻，盖头掀起。
大约是近乡情怯的感情在作祟，温辰心跳飞快，红着脸，根本不敢去直视对方，既害怕听到些什么，又期待听到些什么，心情矛盾极了。
可是，室内良久无言。
“师尊？”他不由得抬起头，投去征询的神色，却发现叶长青怔怔地站在一旁，眼里好像有光。
“师尊，怎么了？”看着对方瞳孔里的自己，少年忐忑不安。
叶长青忽而一笑：“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还挺意外的……意外的好看。”
“是……吗？”
“是啊，”他擎着那喜秤，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桃花眼勾出个动人的姿态，压低声音，赞道，“小辰，你皮肤这么白，穿浓烈一点的颜色确实特别衬。”
“真的好看，和平时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温辰眨了眨眼，受宠若惊。
叶长青放下喜秤，倾身上去，手指拈住他发髻上的红缨丝带，手腕温柔地一抖，掌中的黑发，就像流瀑一样落了下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夫妻结发，就是永结同心的意思。”他拿起一把银剪刀，咔嚓一声在自己发梢剪下了一缕，然后又从温辰的披散的长发上剪下了另一缕，挽在一起，和红缨一起递过去，“来，到你了。”
“是，是。”温辰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就这么简单的一个系红缨的活儿，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叶长青见了，笑得狭促：“诶，之前不是你自己说的嘛，做戏而已，不必太当真？放轻松，紧张什么，平常心对待，你就当我们在折雪殿的时候，自然相处就好了。”
他不靠近还好，一靠过来，让温辰本来就空白的头脑，变得更懵了，手一哆嗦，两缕头发同时掉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片刻，温辰脸都红炸了。
“啊，师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这就捡起来！”他慌里慌张地蹲下去，就着不用看人的姿势，指挥着僵硬的十指，勉强以红缨系了个不太中看的结。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方站起来。
叶长青不知他心中所想，由着他折腾，总觉得想笑：“你这小子，脸皮也太薄了些，现在就紧张成这样，以后真跟心上人拜堂成亲的时候，该怎么办啊？”
温辰：……
可怜他空有一腔热切的情意，却为难地无处言说，只能默默咬着唇，有点埋怨地望着那人。
什么脸皮薄，换成别的人我当然不会这样，谁让这人是你呢……坏家伙，一天天的就知道欺负我。
结发完毕，被放进准备好的锦囊，趁叶长青转身取酒的时候，温辰偷偷将锦囊从银盘里摸了来，收进袖子里藏着了。
三尺外，叶长青正拎着酒壶，往桌上劈开的两个半的卺里倒，什么都没发觉，等到淡黄色的醇香液体将将没过卺底时，腕子一提，酒就停了。
他放下酒壶，挽了挽衣袖，一手一个轻轻拿起两个卺，转过身来，春风满面：“合卺酒，你我夫妻二人从此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他说话音量不低，明显，就是说给屋外的林氏夫妇听的。
洞房花烛夜，师徒两个相对而立，每人捧着半只苦葫芦。
叶长青是饮中客，随意就干了，温辰则谨慎地端着那半个卺，学着他的模样，一口一口抿了下去。
近三十年的女儿红，混着卺里面特有的苦味，淌过味蕾，甜中带着丝丝的涩，当真隐含着一层夫妻同甘共苦之意。
酒不多，很快就见了底，温辰把卺往桌上一撂，右手不着意地扶了下桌角。
……居然真的，有点头晕。
他没怎么喝过酒，对自己酒量并不清楚，但目前来看，应该是烂得很。
“唔……”可能是还是喝得有些急，温辰身上燥热，头昏目眩，他虚握着拳，用力敲敲脑侧，眼前那个穿着大红吉服的身影，来回晃荡。
“怎么样了，可以了吗？”叶长青暗地里问秦箫。
“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了，就差最后一点点了！”听声音，秦箫急得都快要抓耳挠腮了，“师尊，胜利就在前方，不能晚节不保呀！”
叶长青讶异：“不是，合卺酒都喝过了，还不行吗？”
秦箫道：“不行呀，老两口不满意呀！快，来点劲爆的！”
“……”叶长青无言，望了一眼那喝了个酒底子就有点断片的小徒弟，心里百感交集。
这老两口也真够能操心的，今晚难道非得上了床才算完事吗？
他叹了口气，心道，行吧，不就是上床吗？有什么难的。
这么想着，他慢悠悠地踱了过去，伸出一只小指勾上温辰的衣带，一步一步往床边带去。
后者还没缓过劲来，说话期期艾艾：“师，师尊，怎么，怎么还有……”
“是啊，是还有啊。”叶长青回眸一笑，眼角沉下，眼尾挑起，像朔月的钩子一样诱人。
到得床畔，他轻巧一旋身，一把将温辰推到床上，不待后者有所反应，已然翻身压了上去，双臂抻在两侧，伏下脸，鼻尖对着鼻尖。
“既然都是夫妻了，不做些该做的事……怎么行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时髦坏了，稳拿目前jj非常火爆的，钢铁直男穿进耽美小说，拯救受人欺负的主角受，最终被变身主角攻的“受”吃干抹净的剧本。



第170章 女儿红（四） 船，船起来！
该做的……该做的……该做的？！
昏沉的酒意一下醒了大半，温辰一个激灵，想到了夫妻之间到底该做什么！他本能地抗拒，想逃出去，可刚挣扎了两下，又猝然意识到，不对啊，为什么要逃，现在这不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所期盼的吗？
——和心上人共处一塌，缠绵悱恻，这不就是他……
于是，明知自己此时应该挣扎，可温辰又真的舍不得挣扎，就这么躺在对方身下，紧闭着眼，两颊潮红。
叶长青轻轻笑了笑，身子压得更低了，唇几乎贴在他的脸侧，鼻息滚烫，犹如烈火。
师尊，师尊不会是要……
那一瞬间，温辰以为自己就要被亲了，紧张得一动不敢动，然少顷之后，却并没等到想象中的那个动作。
“噫，小辰，人家还在外边等着呢，你倒是主动点啊，戏都演到这个份上了，要是演砸了，二老没法去轮回……”叶长青伏在他耳边，玩笑道，“那可就……都是你的错。”
什么？
温辰诧异地睁开眼，将方才的警惕全然卸下，可说时迟那时快，他只觉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侧颜肌肤就是一热——
他神情一片空白。
刚才师尊是亲我了吗？
半尺外，叶长青挑了挑眉，恶作剧得逞似的，含笑看着他。
是……师尊是亲我了，他是亲我了！
这念头刚一生出，温辰就觉得身下一股热流直冲上来，让酒劲本已退了一大半的神智，猛烈灼烧了起来！
他眼睛一眯，左手猝不及防地扣住了叶长青手腕，使了个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儿，鹞子似的一翻身，就给他反压了过去！
“什么？小辰，你——”叶长青张大了眼，有点发懵，视线潦草地一扫，便已发觉——就那一眨眼的功夫，两人攻守之势尽易，十分戏剧性地，换成了他仰面躺在喜床上，而温辰，则俏生生地跪坐在他腰际。
咕咚。
少年清瘦的颈间，重重地滚动了几下，目光灼灼，像灿烂的星火，他望着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忍不住失了神——
烛光荧荧，映得床上人温柔如许，那往日里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棱角尽去，仿佛春水悠悠，勾得人几欲溺死在里面。
温辰学着他的样子，生涩又强硬地俯下身，将一吻轻轻落在额上。
“师尊……”
“师尊……”
他无意识地呢喃了着，紧攥着叶长青的手腕，火热的唇一路向下滑去，正想再做些什么，识海中，忽然一道亮闪打下来。
咔——
硬生生地，给他劈出了一线清明。
“啊！”温辰如梦方醒，腾地一下直起身来，迷糊中，一点一点，渐渐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我竟然，竟然？！
发现自己做了从来都只敢想想，打死都不敢执行的事，温辰茫然又喜悦，兴奋又愧疚，无数种不知该怎么定义的感情，齐齐交缠在脸上，霎时间，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偷觑着叶长青的反应，在为窗户纸被捅破而惶恐的同时，内心里，也隐隐期待着另一种结局，可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声肆意散开，叶长青手背压在眼睛上，笑得身子直颤。
什，什么？！
温辰完全没有料到是这个结果，顿时大囧：“师尊，这，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我是……”
我是认真的！
可叹的是，人家压根不理他：“哈哈哈哈小辰你真是逗死我了……”
“师尊！”
温辰不禁有点恼了，扒下他的手，皱眉：“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好笑的？”
“对不住，对不住。”叶长青自知理亏，当即缴械投降，可一双眼弯得十分欠揍，哪里有半点道歉的意思？
“别误会，我不是嘲笑你，就是觉得好有意思……哎呀，我这个小徒儿啊，平时明明特别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从来不用我操心，怎么到了这种事上竟笨成这个样？连亲个人都……都需要师父教，真是太可爱了哈哈哈！”
难道，师尊刚才那么做……竟然只是觉得好玩儿？
仅此而已？
温辰还保持着跪坐在他身上的姿势，手足无措，脸蛋儿红得和身上的吉服相仿，想着自己平生第一次全身心投入的感情，就换来了个屁，一时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秦箫又特别煞风景地来了：“师尊，小师弟，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呀？立竿见影！二老身上的符文彻底亮了，可以超度了！”
叶长青闻言，心中一喜，利落地抽身起来，拽着神魂还没归位的温辰，双双出了房门。
门外，配合演戏的宾客们，早已都被遣散回家，院子里只剩下秦箫、阮凌霜和陆苒苒，还有林氏夫妇的魂魄。
古槐葱茏的树荫下，二老并肩坐着，宁静而安详，面前是两坛开了封的女儿红，正一人斟了一杯，畅快对饮，闲聊家常。
他们的回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女儿还没有去江南学宫，还陪在他们膝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夜色里，超度符文闪烁着美丽的银光，像成群的雪流萤，将两个心愿得偿的魂魄笼罩起来。
叶长青单手掐诀，闭着眼，默念祷词。
虚空中，轮回之门悄然开启，两缕魂越来越淡，约莫一刻钟后，槐树下就只剩了酒。
这座僻静的小院子，今夜从极致的喧闹，又到极致的落寞，所有人默然无声。
片刻后，陆苒苒抹了抹眼角，小声说：“林伯父，林伯母，沉冤已经昭雪，你们……一路走好。”
“是，走好……”“走好……”告别声此起彼伏，只是恹恹地，都有点提不起精神。
“谢谢你们帮我，有你们真好。”
沉寂了一个晚上的林棠，终于醒了过来，温辰听到她心中的声音，原封不动地转述：“我在这世上的心愿已了，残魂很快就会消散，恩公哥哥，请你这就把我和温小公子分离开吧。”
“明白。”叶长青微一颔首，照着之前融魂的过程，谨小慎微地施展起离窍之法，可一盏茶过去了，林棠的残魂却并没有如约离去，就在他暗暗心惊之时，异变突生——
“呃……”温辰本站得好好的，忽然呻/吟出声，一手捂着太阳穴，显得痛苦不堪。
叶长青发觉不对，神色一凛：“小辰，你怎么了？！”
“不，不知道……头，头疼。”不过几乎话的功夫，温辰竟然就疼到了站都站不稳的地步，踉跄着后退了几尺，一脚踢翻了树下的一坛女儿红，霎时，酒香四溢。
“小辰！你还好吗？怎么会突然头疼！”
“师尊，发生什么事了？”
“温公子，你……”
周遭充斥着同伴着急的问询声，他却统统都听不见。
“呃……呃，啊！”温辰弯着腰，靠在树上，两手抱着头颅，压抑的低吟不停地从口中泄出，他能感受得到，自己灵魂深处，正有什么东西破土抽芽，魔鬼一样，张牙舞爪地冲了出来！
那感觉，让他一下子回到两年前，在魔郎君寝宫中差一点被纳川而死的一幕！
温辰暴躁极了，抬起头来，扯着头发怒吼道：“给我滚，滚啊！”
周围冷不丁响起一片抽气声，秦、阮、陆三个少年人，在看着他模样的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往后撤了一步。
“你们，你们……”那种许久不曾体验过，像是要被全世界都抛弃的恐惧感卷土重来，温辰惶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挽留一下，却在视线落于不远处酒坛子中央的时候，堪堪定住——
只见那半透明的水面上，映出了一双瞳色不一的眸子，右边的一只漆黑如墨，左边的一只则是极深沉的紫色……

*
作者有话要说：
沈画：你以为这个副本就是让你们成成亲，调调情，真没我的事了？呵呵，不好意思，想太多了！毕竟，你大爷永远都是你大爷！
老叶：……滚。



第171章 女儿红（五） 惊变陡生
忽然，肩膀上一紧，他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了叶长青沉着镇定的脸：“小辰，你别害怕，现在什么感觉，你还能——”
不等他说完，温辰神情蓦地扭曲起来，异常激动地大声吼：“快，杀了我，杀了我，我不想害人，我真的不想害人！！！”
“什么，你？”叶长青怔了片刻，立马反正过来，这是林棠的残魂在说话，他厉声问，“林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别来问我，我……”温辰双手掩面，痛苦地折下腰去，唇齿间溢出的音色破碎如飞雪，“我不想害人，我从来都不想害人，恩公哥哥，你相信我……”
“……”叶长青蹙起眉的同时，也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的一个疑惑——林棠被害入魔后，十年间都没有回过家一次，说明她阴魔的修行一直未能修成正果，而好巧不巧的，就在他们一行人来到绍兴府的第一天，她就魔功大成，闯入江南学宫报仇，这一交错的时间点，不可谓不奇怪。
还有自己喜欢小孩子，见不得人虐待妇孺；温辰父母早逝，在冥河之上终生抱憾。
这一趟江东之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设计精巧、环环相扣的局，布局者不仅心思缜密，而且对他们为人处世的方式，甚至成长经历全都了如指掌，完全针对他们的弱点和痛处，在暗处张开这样一个大网，等着猎物来钻……
叶长青面无表情地站着，一丝丝阴冷爬上心头——策划这一切的，不可能是沈画，沈画做不到这个地步。
“林姑娘，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可你一定要实话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人助你修成阴魔？”叶长青箍着“温辰”的肩头，将他抵在树干上，一把掰起他的下巴，强迫与自己对视。
“是，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是穿着黑斗篷，说话声音很模糊，他没告诉我他叫什么，他只是说……自己与秦玉笙有仇，但又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办法报仇。”“温辰”看着他，睁着一双空空如也的瞳子，颤抖道，“他说，他有办法助我成魔，只要我为他杀了秦玉笙！”
“还有呢？你记不记得他在助你成魔的时候，在你身上下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温辰”低垂着头狠命地摇，情绪已经近乎崩溃，“恩公哥哥，我怎么会害你们，我不会！我对天发誓，如果不修阴魔，如果还有来生，我做牛做马也一定要报答你们！”
他细密地呜咽着，身子战栗不休，晃得背后大槐树上的叶子下雨一般落了满地：“如果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绝对不会还借温公子的身体完成什么心愿，恩公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好，你别说了，我知道了。”叶长青两指抵在他眉心处，缓缓闭上眼，摒弃杂念，竭尽全力地在他混沌的识海中，搜寻那缕被绑缚的魂魄，然而……
晚了。
整整两个时辰，对于融魂来说，这时间已经太长太长了，林棠被做过手脚的残魂，早在温辰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与他融为一体，难以分离，如果此时贸然下手，恐怕会落个玉石俱焚的结果！
叶长青死死咬着牙，眉宇间满是痛楚之色。
怎么办，这下怎么办？难道就任温辰彻底堕为纯血魔族，再也没有可以逆转的余地？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自己又该做何选择？
叶长青不由得想起一年前，在南明谷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曾对温辰说过的那些话，说得简单，做起来却比要他的命都难！
“咣——”
叶长青气极，挥出一拳，砸在树干上，五指关节登时见血，苍老的褐色树皮深陷下去，竟是生生被砸出个不浅的坑！
“操！你他妈的有什么仇冲我来！欺负一个无辜的孩子算什么本事？！”
身后三个少年吓坏了，纷纷围上来。
“师尊！你怎么了，冷静一点！”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叶大哥，别着急，办法总比困难多，我们坐下来慢慢想——”
“没办法了。”叶长青疲惫地摇摇头，轻颤着抬起手来，拂上温辰苍白如纸的脸颊，看着那只本应清澈如水的右眼，正一点一点地染上了最最邪恶的紫色，一瞬间，竟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师尊……”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温辰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抬眼望着他，浅浅地笑，“没事，师尊，都是我的错，你不用自责，入魔也好，其他也罢，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来担，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赖着你了。”
他抓着叶长青的手，卡在自己脖子上，深深吸了口气，阖上眼：“师尊，我们早就约好的，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了，你要亲自清理门户，绝不能手下留情，来吧，我，我不……”
面对生死，人就是装得再淡定，又怎么会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温辰抖得厉害，两腮死命地一咬，沉声道：“我不怕。”
一旁站着的秦、阮、陆三人，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师尊，你不是很厉害么？救救小师弟吧，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阮凌霜眼泪像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秦箫也上来扒着他的手，生怕他一狠心，就扭断了小师弟的脖子：“师尊，我们三个里头你最喜欢小辰了，你怎么舍得杀了他？入魔就入吧，谁说就一定不能救得回来了，都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对啊叶大哥，温公子也是被人害的，他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能这样！”
叶长青垂着头，不过顷刻间，一双隽秀的桃花眼就熬得通红，他想遍了前世今生的种种人或物，却实在是想不起来，这世上谁有能力阻止一个纯血魔族的入魔进程，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时间不多了，最多再有半个时辰——
唰！
冷不丁，一物破空而来，目的地直指他掐着温辰的手腕！
“什么人？！”叶长青剑眉一轩，反手一道剑气甩了出去，在距离自己半尺外的地方，将那东西悍然拦下！
只见夜色中，一片树叶碎成两半，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院子门口，一个身着深碧色衣袍的陌生男子走过来，看一眼温辰的情形，淡淡道：“我有办法救他，都让开。”

*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回来得太晚啦，就2000+混一更吧！出新人物了~晚安。



第172章 女儿红（六） 昭华散人
“你？”叶长青微怔，飞速打量了一下来人的容貌。
碧衣男子年纪在三十岁左右，五官俊雅，气质柔和，微微下垂的眼尾像柳梢一样，有种弱不禁风的意思。
见他欺身上来，叶长青心头警惕陡生，一把扣住其手腕，沉声问：“请问阁下是什么人，怎么称呼？”
碧衣男子道：“东海瀛洲岛，道号昭华——”
“什么？！”不等说完，一旁陆苒苒已然惊叫了起来，“昭华，昭华……你就是那个瀛洲岛上昭华大圣吗？”
“‘圣’字不敢当，只是芸芸众生之一罢了。”昭华似乎见怪不怪，随口解释了一句，即转向叶长青，“这位公子，不管你有什么怀疑，也等我给小公子压制住魔性再说，毕竟纯血魔族出世，可能会关系到东海无数生灵。”
“……”这道理叶长青自然比谁都清楚，但刚刚被狠狠暗算过一次，又怎能在只言片语之间信任这个陌生人？
他斟酌了下，追问：“请问阁下打算用什么法子，有几成把握？”
昭华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怕我没把握，难道你有吗？”
“我……”闻言，叶长青神情凝滞，硬是没能说出话来，原本紧扣的五指也意外地松了开来——方才那一刹那，对方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竟有种莫名其妙的威压随之而至，像北冥之海里至寒至冷的玄冰，将他整个人在须臾之间封冻！
那种感觉很微妙，很难形容，并没有很强的攻击性，可就是让人非常地不舒服，他心里禁不住震撼——这世上，已经极少有人能对他施以这般的压迫。
但那威压转瞬即逝，昭华错身过去之后，便又是一派安宁温和之态，叶长青木然地落在后边，一动不动。
他甚至以为，是自己因为刚才情绪太过激动，而产生了幻觉。
三尺外，昭华走到槐树下，面对那已经被魔性折磨得精疲力尽的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置于胸前，结了个异常繁复的法印，下一刻，身周银光漫舞，无数道碧绿色的树藤从他袖底发间飞了出来，将温辰的身子紧紧缠绕！
秦箫担心地问：“师尊，他这是在做什么？会不会伤害到——”
“等等，”叶长青左手抬起，示意他噤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浑身长满树藤的昭华散人，喉结微微滑动两下，良久，才不可思议地轻叹，“不，怎么可能，这难道，难道是……”
“是什么？”秦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他一起观看。
起初，树藤只是缠在温辰身上，轻轻蠕动，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过了大约一盏茶功夫，忽然有淡淡的黑气从树叶间溢出，越来越浓烈，飞速侵蚀着那些绿油油的、看起来不堪一击的脆弱树藤。
它们就像人的四肢似的，遭受了疼痛，不住地轻轻颤抖，而昭华原本平淡无澜的脸上，也随之现出苦楚之色。
秦箫惊了：“师尊，这是什么法术，竟能拔出这么强的魔气来？”
相比于他，叶长青脸上的震惊只多不少：“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够见到远古树灵。”
“什么是远古树灵？”阮凌霜好奇地问。
“是灵族的一种，有别于妖和魔，是万物之灵凝聚而成的种族，非常稀少，一般只在灵气特别充裕的地方才会出现。”
叶长青口中说着，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槐树下强行拔除魔气的画面，继续道：“而远古树灵，又是灵族中极其罕见的存在，他们体内蕴含着世上最纯粹的木灵之力，象征生命，主控制，能够包容净化一切阴邪之气，现在昭华就是在用自己的木灵之体，吸纳着小辰身上纯血魔族的魔气。”
阮凌霜怔了一下：“那，那他自己不会受到魔气的侵蚀吗？”
“会，怎么不会。”叶长青疲惫地笑了笑，这笑容里，既有欣喜又有苦涩，“看到他身上的树藤了吗？那就是他的生命体，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来阻止小辰入魔……”
不远处，那些象征着树灵生命体的绿色树藤们，已经有很多泛黑枯萎，像早夭的孩子一样，令人触目惊心。
不过，灵族施法途中，切忌旁人擅自打断，昭华既然愿意出手，那应该便是有分寸的。
叶长青心里动容得不知如何是好，偏偏又什么忙都帮不上，只得在一旁等着，随着时间的流逝，鼻尖眼眶渐渐开始发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在所有人的忍耐即将达到极限的时候，昭华终于双手凌空一抓，收回了树藤，他脸色灰败，额上冷汗涔涔，和对面失去树藤支撑的温辰一起，身形同时晃了一晃——叶长青和秦箫眼明手快，上去各自扶住。
秦箫搂着昏睡过去的温辰，撑开他眼皮一看，大喜：“没事了没事了！紫瞳消退了！”
“是吗？”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焦急等待，叶长青此时激动极了，脸上表情十分精彩，前一刻想哭，后一刻又想笑，说了也是难得，早已把情绪表露控制到炉火纯青的他，这是第一次在人前，彻头彻尾地失了态。
叶长青扶着昭华，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我到底要怎么感谢您才好，我，我……”
他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表达谢意才算圆满，冲动之下，竟是双膝一弯，当场就要给对方跪下！
秦箫和阮凌霜同时惊诧：“师尊！”
然而，膝盖刚刚着地，他就被昭华拦住了：“公子，男儿膝下有黄金，刀剑加身尚不可屈，怎么因为这么一点小事情？”
“什么，小……事情？”叶长青神色空白了片刻，连忙道，“先生，这怎么能是小事情！今天如果不是您，小辰他现在已经落入魔道，走上歧途，您是他实打实的救命恩人啊！”
昭华却笑得平淡：“还好吧，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以为，魔道和歧途，其实也并不能完全划等号——当然了，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你们修真之人不赞同，也是无可厚非。”
常言道相由心生，昭华相貌儒雅清和，说话做事的姿态也是一样，不论何时都给对方留着三分余地。
如果说今夜初见之时，叶长青对他还是满腹怀疑，那么这个时候，恐怕是对自己满腹责备都不为过。
“多谢先生体谅。”叶长青被他扶起来，笑容惨淡，突然想起什么，问，“对了，先生，您是怎么知道这里出了事情的，总不会又是巧合……”
绍兴之行的“巧合”太过，以至于巧得他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昭华摇了摇头：“不是，当然不是巧合，世上凡有大魔出世，方圆数百里的魔族都会有所感应，蠢蠢欲动，我今夜子时左右，正在东海畔云游，忽然见到海上异象频生，隐隐猜测附近可能正有人堕魔，循着魔气过来一看——”
他瞥了眼秦箫怀里沉沉昏迷的温辰，宽慰一笑：“还好，没有来晚。”
“先生先生！我能不能问个问题？”因为看到了传说中的大圣人而兴奋了好久的陆苒苒，好容易逮到机会，插了一嘴。
昭华颔首：“请讲。”
“啊，是这样的，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离温公子距离这么近，也没感觉到多大的魔气，您离这好几百里远，怎么会有感应的呢？”
昭华闻言，一指身边的叶长青：“刚才他也解释过了，我的真身是远古树灵，对阴邪之气异常敏感，往往隔着几百里，都能感觉到魔气的异动。”
陆苒苒掩唇，露出星星眼：“哇，这么厉害的吗？！”
“还好吧，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这是今夜短暂的交谈中，昭华面对他们的崇拜，第二次云淡风轻地说出“还好”两字。
他没有继续深究这些，话锋一转：“公子，我施法将令徒身上的魔气拔除了一些，顺带送走了缠着他不放的那缕残魂，他入魔的进程暂时是止住了，回去休息休息，转天应该就好了，但是——”
昭华顿了顿，眉峰悄悄染上一丝忧色：“令徒神染魔性已久，我只能做到暂缓的地步，并没有办法根治，对不住，很抱歉。”
叶长青听后，苦笑：“先生这是什么话？您舍己为人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长青怎么报答都不为过，还望千万不要再这么说了，实在是折煞了我。”
“也好。”昭华点点头。
其实，从他恹恹的神态中，叶长青早已看出其受创不小，挥退了几个对灵族好奇得不得了，还想上来问东问西的少年人，委婉地建议天这么晚了，要不要一起去附近的客栈休养一下？
“多谢公子好意，不必了。”
昭华毫不犹豫地拒绝掉，理由是——我在瀛洲岛上一个人生活惯了，不太习惯在人多的地方逗留。
陆苒苒没明白他话中有话，依依不舍地纠缠：“先生，那温公子要是再出什么岔子怎么办，我们可以联系到您吗？”
昭华沉默了一下，摇头。
没料到他会这般果决，三个小的面面相觑。
叶长青道：“自古灵族稀少，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遭到人族妖族魔族等等的捕猎，因为灵族的灵核，是纯化灵根最好的东西——你们看看秦玉笙那帮人，为了纯化灵根做出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应该就不难理解昭华先生为什么不愿和外族多接触了吧。”
他们听后，恍然大悟。
“奥，原来是这样……”
“明白了明白了，先生，不好意思，我之前真的不知道您有这个忌讳。”
昭华向叶长青递去感激的目光，微笑道：“各位如果真的想报答，就不要向旁人透露我树灵的身份好吗？”
后者折了折腰，正色：“先生放心，长青以性命发誓，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
“嗯嗯，我们也是！”
“对对！”
又寒暄了几句，昭华就以生命体受伤疲惫为由，任何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就这么告辞离开了。
他走后，陆苒苒再也憋不住情绪，一下子开心地跳了起来，枫红的斗篷和漂亮的长发飞舞在空中，美如画卷：“天呐，原来传说中的昭华大圣就长这个样子啊！回去我一定要告诉我师兄他们，人家不是什么七老八十的白头发老爷爷，人家长得年轻好看着呢！”
她一说话，秦箫赶紧狗腿地跟上：“陆姑娘，怎么了，他在你们这很出名么？”
“哈哈，当然了！”
陆苒苒说起这个人的事，如数家珍：“何止是出名可以形容的，我就这么说吧，江东一带的百姓，不管修真的还是普通人，就没有一个不知道他名号的，传言啊，昭华散人是个很久以前就在东海得道飞升的仙人，百年来一直游荡在东海之畔，长长庇佑海民，为民除害，海民们都敬他是大圣，沿海村镇，不少供奉他的庙宇呢！”
“真的？真会有这样的圣人？”
“真的！哎呀，你不要以为出了一个秦玉笙，大家就都是秦玉笙好吗？我们江东人还是好人居多，坏人就是很小一部分，很小一部分懂吗？昭华先生真的是海上神明一样的人物，品格高尚得很！你把他想得那么不好简直就是在亵渎！哼，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哦哦哦，陆姑娘别生气，我就随口问问，不是那个意思……”
风波暂定，终于能松上一口气，少年少女们心思单纯，没有那么多烦恼，再次嘻嘻哈哈地玩闹在了一起。
叶长青还穿着那身拜堂的吉服，怀里抱着同样打扮，却已经失去意识的温辰，他感受着少年平淡而微弱的呼吸和心跳，手臂猝然收紧。
凌晨阴冷的河风吹过来，叶长青默默地闭上眼，大红的衣襟将他颈间的肌肤衬得毫无血色。
谁都不知道，在这个皆大欢喜的时刻，他内心里，是如何栖遑如丧家之犬。
叶长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今夜若不是这个从天而降的昭华散人，他甚至有些不知该怎么收场，而致使他们那么轻易就落入陷阱的关键一点……
他心想，自己与温辰在冥河之上曾见过雪月双仙的事，从始至终，他都只与柳明岸一人提起来过。

*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173章 女儿红（七） 粉红色的梦
温辰睡了很久，久到他醒来的时候，半晌过去，也没能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轻烟渺渺，红烛昏罗帐，空气中氤氲着一丝丝甜腻的香，他呆呆地在床在坐着，目色茫然，花了好一阵才彻底认清楚——这是前晚他与叶长青结发入洞房的地方。
不对啊，他们不是出去了么，怎么还在……
就在温辰记忆模糊，想不明白时间怎么会倒退之际，身下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他一低头，发现竟然是个人！
灯火细腻，那人半张脸掩在床帐之后，看不真切，只一截半露在外的手臂，劲瘦修长，白如暖玉，越看……越是眼熟。
等等，这是谁和他在一张床上？！
温辰惊了一跳，怀着异常忐忑的情绪，轻轻拨开帘帐——只见那手臂的主人，双十出头，生得非常俊逸，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半醒半睡，眼尾线条懒懒地，轻红微泛，春色弥漫。
“师，师尊……”乍一回到这个场景，温辰如遭雷击。
“呵呵，我的小辰呀。”叶长青却无所谓得很，慵然笑了一下，神态像阳光下的猫儿一样散漫，挑挑眉，朝他探出一只手，轻声提点了一句，“怎么，我们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倒是主动点啊？”
“什，什么？”温辰已然不会思考了，他隐约记得那个时候，师尊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可，可意思好像跟这个不太一样吧？
忽然，前襟一紧，他被勾住了，就这么被对方引导着，一点点靠前了去，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越来越近，温辰牙齿微一哆嗦，想逃开，却身不由己。
不，这不是真的，师尊不会这样的，他只是，他只是在逗自己玩儿，不能当真的，不能……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温辰分明感知到，此刻身体里好像住着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的自己，正逼着他一寸一寸，无比纠结地挨了上去。
片刻后，他终是没能抵制得了诱惑，一把抓住了那只手——
刹那间，周遭场景开始虚幻，红烛、喜字全都模糊了，红浪般的喜被消失，留下一个黑漆漆的旋涡。
那只玉白色的、带着薄茧的手，竟变得特别特别沉，扯着他一齐向下坠去，一路上云烟蔼蔼，水波澹澹，不知坠了多久，忽听扑通一声，两人双双掉入一潭水中。
潭水很冷，透骨的冷，温辰强迫着自己适应了一阵，才从水中站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水珠，视野顿时清晰——
这是一个由冰雪筑成的洞穴，大概一丈见方的寒潭上，白色的冷雾阵阵蒸腾，墙壁晶莹剔透的玄冰上，爬满了六角形的霜花，清丽不可方物，霜花的尽头，叶长青靠在冰壁上，长发散开在水面，轻轻浮动，他自腰部往下，都浸泡在刺骨的潭水中，脸色苍然若雪，薄薄的唇瓣冻得泛起青白。
“冷，好冷……”叶长青闭着眼，不住颤抖，忽然间似是体力不支，脚下一滑，身子猝然矮了一截！
“师尊小心！”温辰大惊，连忙涉水上去将他扶住，可十指刚一触到他身上的衣服，就被那冰凉的体温给吓了一跳。
“师尊，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冷成这样？”温辰心疼难言，一边抱着他，一边低声道，“你不是不怕冷的吗，怎么会弄成这样啊……”
叶长青没回答他，只是牙关打战，无意识地重复：“冷，好冷，我好冷，别离开我……”说着，张开僵硬的手臂，紧紧环住了身前的人。
肢体胡乱地触碰，温辰正心焦着，猛地嗅到一丝不对——二人身上衣服虽是艳红的，却并不像是普通的红，反倒黏黏腻腻，像是被鲜血浸透了的血衣！
……
是的，是血，全都是血，血染红了青衣，就像大红的吉服一样。
“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温辰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他，一想到可能是师尊受了重伤失血过多所致，心口就痛得几乎窒息。
蓦然间，一个声音响彻心扉：“一切都结束了，这是最后一次，我就要……失去他了。”
谁，是谁在说话，是我吗？
那声音好似刮骨的钢刀，一刀一刀，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一下子心中涌起千头万绪，痛极而绝望。
温辰看着那不知是血衣还是嫁衣的衣裳，脑海中就一个念头——不要，我再也不要在他身上看到这个颜色！
空洞冷寂的寒潭中，裂帛之声分外刺耳，绛红的衣料铺在幽蓝的潭水上，一片一片，像漂浮的莲花。
叶长青赤着上身，唇色淡得几近于无，软软地瘫在温辰怀里，后者胸臆中翻滚不休，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触了一下。
“啊……”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像一片鸿毛落于雪山之巅，不经意间，就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大雪崩！
“师尊，弟子，弟子……”呼吸声越来越重，四周水冷如深渊，温辰心里却像藏了一把火，怎么也烧不尽，冥冥之中，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叫嚣着不够，完全不够，已到了最后一刻，谁都妨碍不了，这个人必须彻彻底底地属于他才行！
自持崩塌了，连带着世界都塌陷了。
温辰隐隐记得这个地方，觉得这一幕非常熟悉，像是曾亲身经历过一般，可一时之间，又死活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大脑一片混沌，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呢喃了一句“弟子不孝，得罪了”，便再也忍耐不住，放纵自己陷入其中。
千年寒潭里，只剩下了你与我，抵死缠绵，难舍难分，那一声声战栗的尾音里，渐渐带上了哽咽似的哭腔，魔鬼一样，引人堕入更深更长的岁月。
那一刻，温辰彻底沦陷了，十七年来，从未有人让他这样痛苦过，也从未有人让他这样快乐过。
天河山那一夜，他身受火焚，心中想的是如何活下去；寒冰潭这一次，他人在云巅，盼的却是下一瞬死去也心甘情愿。
……
堪堪爬到顶峰时，他轻轻抽搐一下，梦境散去，一切全都结束了。
“啊！”温辰惊叫一声，腾地坐了起来，浑身盗汗，后背的衣服湿淋淋的，正大张着嘴不住喘气，迷糊地看着周遭环境。
这是一间安静整洁的屋子，看陈设，应该是某个客栈的房间，墙角一豆昏灯默默无闻地亮着，推开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除他之外，屋子里空无一人。
“所以我……我刚才是做梦了吗……”温辰梦呓般低语着，脑海里回荡着的，尽是不久之前，在那个不知何方的寒潭中，他与叶长青的癫狂之举。
一想到那些堪比春宫图的刺激画面，温辰耳根都红透了，捂着脸狠狠埋进两膝之间，可稍稍一动，他就发现了件极尴尬的事。
哗——
他一把将被子掀起来，果然，入目的是一张尚洇着白渍、湿透了的床单。
“唔……”屋子里响起一声发泄似的闷哼，温辰无力地抱着脑袋，心里面痛悔交加，一时间惭愧地都不敢抬起头。
他竟然，竟然在梦里对师尊做了那样的事，他，他还是个人吗？！
孽徒！其罪当诛！
……
不知是生平头一次梦遗所致的疲累，还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而觉得心累，少年两道清秀的眉耷拉下来，蔫得像篱笆里无人采摘的丝瓜。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想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等时间慢慢流走，可一不小心，神思刚放空下来，梦里叶长青仰着头轻颤的模样，一下子又撞入了心房，登时，左胸腔里藏着那玩意，跟不要命似的，咣咣咣咣震个不停。
“啊，该死……怎么会这样？”温辰埋下头，抓着胸口，满是生无可恋，下唇都快咬出血来了，却依然消解不掉那份火一样的燥热。
完了，完了，完了。
一次不够，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未经人事的他没了主意，害怕极了，犹豫一阵，慌乱地跳下床来，卷起被弄脏了的床单和被子，一股脑全都塞进床底下，然后草草提上鞋，做贼似的偷偷开了门，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在后，直冲客栈后院的水井跑去。
哗啦！
春日里的井水沁人心脾，整整一瓢，将他从头至尾凉了个透，温辰甩甩脸上的水，刚想叹一声舒服，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黑影，从客栈后门一闪而过。
那是……师尊？
许是欺师灭祖心虚的过，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正想趁机脚底抹油，却又猛地想起——叶长青方才出门的时候，脚步虚浮，行色匆匆，单是一个背影，都能看得出他这时候应是心里有事。
温辰抿抿唇，心想也对，自己在小渔村里差点被林棠夺舍入魔，从开始到结束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都记得不是很清楚，所幸的是有惊无险，但可以想象到的是，师尊一定担心坏了。
他敛起眉，讷讷自语：“师尊，我又害你担心了……是吗？”
其实，人总是矛盾的。
温辰明白，自己在梦里对师尊那样是大不敬，可同时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又是有多么迫切地想要见到对方。
……好嘛，就偷偷地看上一眼，不让他发现还不行吗？
拗不过心中的眷恋，温辰轻叹一声，使个避水符将头发衣上的水都抹了去，顺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化身一尾游鱼，飞速潜入了水一般的夜色中。

*
作者有话要说：
就问这个道具寒潭……谁还记得……



第174章 女儿红（八） 劫后余生，坐着聊聊天
江南的春天最是喜人，夜晚凉风习习，划过身上好似情人温柔的手。
温辰跟着叶长青的身影，一路从城南大道而去，出了城门，御剑往绿荫葱茏的城郊飞去。
这么晚了，师尊去会稽山做什么？难道是慈幼园还有事情没解决？温辰想不出他夜半独自行动的缘由，只隐匿了行踪，始终以半里左右的距离，悄悄缀在后面。
于是，就这么一前一后，两人逐渐深入了山腹之中，在行经一处人迹罕至的锦绣花海时，叶长青终于停下，拂袖一展，召回玄剑，而后竟手腕一扬，酣畅淋漓地狂舞起来！
大约与性格挂钩，叶长青剑路本就偏华丽，年轻的时候喜欢炫技，总是能将一式简单的剑法挥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错觉；后来随着年岁增长，一些浮躁招摇的东西渐渐沉淀下来，剑路里慢慢融入了狠辣与刚烈的元素，追求很简单，一击毙命，见血封喉。
这一世，他授徒也多是以后者为主，重目的不重形式，所以，虽朝夕相处过三年时光，温辰却是头一次真正见识到，自己师尊本来的样子。
少年躲在一块巨石后，偷偷探出半张脸，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不远处，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树中，青衣玄剑交相辉映，时而像仙子九天揽月，时而像美人扶花醉酒，可怜温辰跟着父亲，从小读书不少，平时遣词造句都还能来得，可真看到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时，他却除了一个“美”字，其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所谓极尽溢美之词，可能也不过就是它了。
叶长青似乎一个人玩得上瘾，一整套折梅剑法，暗香、疏影、凌寒、幽姿，不厌其烦地一一过了一遍，每一式都有每一式独特的曼妙，看得藏在石头后的温辰如痴如醉。
良宵总是苦短，美好也难长留，最后一式“独秀”就要走到终章，当他荡剑于身前，踏着漫天繁花轻落下来的时候，当真如冬日里一枝独秀的寒梅，在百花消歇之后长青依旧。
真漂亮。
看着空中的那流卷的青衫，温辰发自内心地赞叹着，可还来不及再想什么，一道剑气倏然袭来！
铿——
剑气与巨石相交之际，后者毫无悬念地碎成了十几块，像炸山开道似的，瞬间被夷为平地。
碎石滩边，温辰劫后余生，正满脸错愕地站着——方才他躲闪的动作如果再慢上半拍，现在碎成十来块的就不是石头，而是他自己了。
“师，师尊……”
叶长青背对着他，挽剑于身侧，轻轻侧过一半脸，清冷的月色下，轮廓分明如刀刻：“如何，为师这剑舞好看吗？”
“……”偷看被人抓了个正着，温辰羞愧地无地自容，低了低头，讪讪道，“师尊，你知道我在呀。”
“我知道你在？”
叶长青不屑地哂笑：“小辰呀，从客栈出来一路跟踪到这，真是辛苦你了，就你那两下子，也能瞒得过我？”
“……”温辰脸热得快烧着了。
叶长青没搭理他，自顾自往山上走去，走出一段后，挥了挥手：“行，来了就来了，正好，一起上去吧。”
“是！”见他没生气，温辰心里一松，连忙小跑跟了去。
叶长青步子很快，一边走，一边道：“你知不知道，你警惕性太差了，刚才如果不是我刻意留了手，你现在就已经横尸在地了。”
听出他口气中的担忧，温辰笑着道：“师尊，要是别人的话，深山里面独自相处我自然是百分之二百的防备，这不因为是你吗？你是我最亲的人，怎么可能会害我？”
叶长青不以为然：“最亲的人不会害你？大错特错！相反，最亲的人若想要害你，就会利用你的这种心理，在你毫无戒备的时候猛然拔刀，因为他们不光是要你受伤疼痛，有时候，甚至还要让你生不如死。”
这话够狠，温辰听着背后直发凉，再联想起他今天的一系列反常举动，轻声问：“师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没有。”叶长青拒绝得很是干脆。
“哦。”温辰吃了个硬钉子，不好再继续问下去，心里悄咪咪琢磨。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告诉自己这么个道理，但也能猜得出，这一定和他今晚心情不好脱不了干系。
后来，他们没再说别的，就这么默默走着，一起上了山顶。
若论会稽山景，当可以一句涵盖——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
此时子夜方过，窸窸窣窣的虫噪鸟鸣，衬得四周愈加安静，师徒二人并肩坐在香炉峰的一处陡崖之上，脚下云烟缭绕，不似人间。
叶长青支着一边膝盖，腕子懒懒地搭在上面，闲来郊游似的，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阡陌山路，若有所思。
知他心里有事，温辰也不敢妄加揣测，只在山风吹拂之下，陪他一起静坐。
良久，他才堪堪开了口：“小辰，你说山下的那些小路，最终都会通向哪里？”
温辰不明所以，就实话实话：“师尊，我以为它们有的通向城里，有的通向田间，还有的通向深山，河湖……”
“所以，”叶长青打断他，淡淡接道，“不是沿着每一条路，最终都会走回家的，是吗？”
什么，回家？
温辰怔了下，猜不透他醉翁之意到底在何处，小心地答：“当然……不是了，世上阡陌千千万，能走回家的不过十之一二吧？”
叶长青闻言，面无表情：“是啊，并不是所有的路都能回家，可有的人就是不明白，非要坚信那路的尽头就是家，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落入深渊去了。”
“师尊，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话？”看他难过，温辰心里也跟针扎似的，轻轻握住他的手，小声问，“你是不是在林姑娘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叶长青默然半晌，勉强点了点头，“算是吧。”
果然。
温辰暗叹一声，稍稍挪过去点：“师尊，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没有外人。
似是被他不加掩饰的亲昵暖到了，叶长青神色轻松不少，笑了笑：“可惜了，世人并不是总像你我这样，亲密无间，反而啊，总是有那么多不珍惜师徒缘分的人。”
“怎么讲？”
“我也不知道怎么讲，因为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身为人师，就没有一点责任和使命感，不把自己的徒弟当人看。修真界与凡间不同，入了道门，就相当于与尘世断了联系，所以很多时候，师门感情甚至重于血缘亲情。”
说到这，他长叹一声，颇为惋惜：“明明都是那么好的孩子，为什么就要为了一己私利亲手毁掉呢？虎毒尚且不食子，可秦玉笙，凌风陌，云衍，这些人却各有各的可恶。”
温辰闻言，心里一动。
秦玉笙和凌风陌如何对待弟子他知道，可云衍又是怎么回事？好像并没有听说过这位化神境的剑修大能有不爱惜自己弟子的传闻呀？
温辰想着想着，忽然就忆起了那个已经一年多没有出现的幻像少年，瞬间福至心灵：是了，他那么强，似乎就是云衍的徒弟，从仅有的几次共情中，分明就看得出他活得并不开心。
亦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他，而是我。
这个节骨眼上，温辰懒得去计较这些细节，因为他总觉得，叶长青心里还有别的事，他之所以这么说，根本就是在避重就轻，引开话题。
再加上之前莫名其妙的什么“最近亲的人伤人最狠”，“以为尽头是家，走过去了却发现是深渊”，怎么听着都像是在影射他自己。
思及此，温辰便不打算再给他逃避的机会，直接开诚布公：“师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叶长青一愣，目光微微躲闪：“魔道天天想抓的不都是你么，要有麻烦也是你有，我能有什么事。”
温辰笑笑，只当没听见：“师尊，心事说与不说，感觉真的很不一样，老是一个人憋着多难受？”
在对方明明已摆明了态度不想说的情况，他还这么穷追不舍，原因不是别的，正是他实在太了解这个人了。
叶长青性格特别要强，遇到困难的时候，从来不会直接示弱，就刚刚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对他来讲，实在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倾诉了。
温辰明白，师尊这样的一个人，要想真正地走进他心里，没有相当的耐心和细致是不可能的：“师尊，当局者迷，也许你以为的，和真正的事实并不是一回事。”
如他所料，这一句成功打动了对方。
叶长青垂着眼睫，咽喉微不可见地滑了两下，许久之后，艰难地道：“小辰，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严格意义上的好人，我为人多疑，狠辣，有时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以……我心其实是很窄的，真正能放进去的人，不过也就那么几个，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你，秦箫，凌霜，还有……掌门师兄。”
说到柳明岸的时候，他语气明显犹豫了，修长的五指插进鬓发中，烦躁地甩了甩头，急促道：“师兄待我恩重如山，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说真的，就算现在要我为他去死，我也绝无二话。”
温辰体谅地点点头，顺着问：“师尊，掌门真人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叶长青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像品尝一口苦汤药似的，神情中每一处微小的细节，都透着酸涩，他话锋一转——
“小辰，我问你，我们在冥界见过你爹娘的事，你有告诉过别人吗？”
“师尊，你不让我说，我就不会说。”
“嗯。”叶长青轻轻颔首，目光恹恹，低声道，“我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除了……他。”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5章 女儿红（九）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就这样吧，挺好。
一阵静默后，温辰猝地一下站起来，不可思议：“师尊，你怀疑这次给我们下套的是掌门真人？”
叶长青：“……”
给他带来温暖的那只手猛然抽走，皮肤冷不丁被寒凉的夜风伤到，他拽了拽袖子，蹙着眉，斟酌道：“我觉得倒不至于就是师兄，但，但应该也与他有些关系。”
其实，今天一个白天，叶长青都在和这事纠缠不休，他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希望柳明岸有什么问题，可想得越深，越不能够自我麻痹。
然而，当刚才正是摊牌的时候，他还是竭尽所能地为对方减了责任。
不是师兄，只不过……有些关系罢了。
温辰与他一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师尊，你怎么会怀疑到掌门真人身上，难道……这么多年了，你竟一点都不相信他吗？”
糟，他这一句问，直与捅了马蜂窝无异，叶长青一听着就被点着了：“我不相信他？你觉得我不相信他？！”
手一撑地，他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立在百丈高的峭壁之上，有点针锋相对。
叶长青冷声道：“我信，我就是太信他了，这世上我最信任，最毫无保留的人就是他！我连怀疑折梅山有内鬼，都一五一十地和他交代过，他让我不要打草惊蛇，答应帮我照应，可后来呢，还不是无论我们去哪里，什么行踪，每次都会被魔道的人精准拦截？！”
“当然了，感情上我是一点都不愿往他身上怀疑，可理智上我实在做不到！小辰你不懂，你真的很难想象，一个曾经在被千夫所指的时候站出来——”
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叶长青脸上一白，悬崖勒马，生硬道：“没什么，我也没说内鬼就一定是他，说不定就是潜藏得太深，一直没被抓到。”
“嗯，我觉得也是。”温辰非常解意，就当那句奇怪的无心之言没出现过，上前轻轻搂了搂他僵硬的后背，语气抚慰，“师尊，你别想多了，你说的那些，根本不能说明什么的。”
搂了一下便松开，他撤后一步，笑意吟吟地望着叶长青：“师尊，你不放心的话，要不要我给你捋一捋？”
后者呼吸滞了一瞬，微微有些丧气：“行，你说吧，我听着。”
温辰笑了笑，拉着他重新坐下，把那无形中炸起来的毛都抚平了之后，音色清润如流水似的，娓娓道来：“师尊，我们先说第一点吧，你觉得幕后黑手奸计得逞的关键，是利用了我对林棠无法与父母相认的同理心，可这在我看来根本不成立啊。”
“……为什么？”
“因为不管有没有冥河上那段经历，我应该都做不到对她的事坐视不管。”温辰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白皙的脸上泛了点薄红，“师尊，你说得对，我警惕性确实不是很强，因为……爹娘从小就教我要与人为善，路见不平，能帮就帮一下，如果实在，实在。”
他低头一哂，自嘲：“我明白这有时候是挺蠢的，东郭先生与狼，老生常谈的故事了……但是，有些东西根深蒂固的，短时间内可能真改不了。”
“对不起，师尊，我知道错了，以后尽量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再说其他。”
“……”叶长青听了，心情有点复杂，暗道若是雪月双仙早些知道这孩子身上的秘密，还会一厢情愿地把他教成这样吗？
看着少年垂头反省的模样，叶长青态度忍不住软了：“好了，这次也不能怪你，要怪，就怪那幕后黑手太过诛心吧，如果我当时铁了心肠，执意不许你帮助林棠，那你不光是要愧悔很久，恐怕还……”
他嘴角挂上一丝苦笑：“还要心里对我有什么意见，从此有了隔阂呢。”
“怎么会！”温辰诧异。
叶长青揉揉眉心，摆手：“不会不会，我知道你不会，随口说说而已，不必当真……小辰，你后边的分析也不用说了，我自己都想过，全是些莫须有，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的假‘证据’，大概就是这一两天发生的事太多了，你又差一点堕入魔道，当时眼睁睁看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
叶长青曾经一度以为，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重生之后，自己早已走了出来，可当那些熟悉的场景再次涌上的时候，还是会心慌。
“没事了，我只是心里有点乱，一不小心，就给想多了。”
他笑容里带着虚软，像刚刚大病过一场，元气受创严重，吃多少补药都无济于事。
温辰难过极了，可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一顿绞尽脑汁，忽然想起了刚才提过的一个话题。
是啊，一想到可能被最亲近的人背叛，他现在一定很没安全感吧？孤零零地在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上游荡，任谁都打不起精神来吧？
“师尊，不管那条路最后能不能回家，你都不会是孤单一个人，我一定，一定会陪你一起走完的。”
话一说出来，温辰就吃了一惊，因着这不过是自己刚才的真实心声而已，谁想着能一脱口就漏了陷？
他心想，坏了，这话有点过于大胆和暧昧了，两个人一起走回家，那不就是那什么的意思么……
然而，心里有鬼的才会想多，人家“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才不会注意他这一个两个的字眼到底合不合适。
温辰只觉肩头一沉，就被揽住了，那人懒散到像化了骨头似的靠在他肩上，含笑轻声道：“是吗？我的小辰会一直陪着我？”
“……会。”温辰绷着身子，不住地深呼吸，放松，再放松。
“好。”叶长青餍足地点点头，嗓音低沉又沙哑，“现在我正好就有件事，缺个人来陪。”
“什么事？”
“酒。”
“？”温辰垂下眼，望着他光洁的额头，不解地问，“……酒？”
听着这忸怩的语气，叶长青乐得直笑：“哈哈哈哈这就不敢了？这点都做不到，还说什么要陪我走完那么远的路……”
“师尊，我没有那个意思！”温辰急了，连忙辩驳。
叶长青也没答话，拿出来两只巴掌大的酒囊，扔给他一个，自己拧开一个，就着靠坐的姿势，仰头灌了一口，待热酒下肚，朗声叹道：“爽！”
温辰：“……”
他不会喝酒，手里托着那只小巧的皮囊，感觉就像揣了个烫手山芋似的，磨磨蹭蹭，犹犹豫豫，好容易打开来，小小地抿了一口。
“师尊，这不就是在林家喝过的三十年女儿红吗？”
“是啊，不过不是她家的，是从镇上买的。”
叶长青拊掌，坏心思地笑话他：“这就是绍兴黄酒罢了，又不烈，谁知道在洞房里那么一点点就能给你喝断片儿？啧啧啧，以后要是遇上西北那边的烧刀子，你是不沾一口就要倒啊？”
巧了，男人没了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没了面子，一提起这个，温辰就要想起来自己好好地，却被他借着酒劲儿调戏过，调戏得甚至后来还做了那么不着边际的怪梦，真是……
“谁说我断片儿了，你少看不起人，我，我这就喝给你看！”
叶长青笑眯眯：“行啊，男人家不会喝酒怎么成，来，走一个？”
峭壁上，两只酒囊轻轻一碰，又分了开，他刚饮一口，就听身侧“咕咚咕咚”的吞咽声响个不停。
“小辰，你不会喝就慢点，别胡闹，你这一下子喝进去多少？！”叶长青悚然一惊，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囊，定睛一看，倒抽口气——这小子，居然一次灌进去一大半！
拜托，没个七八年的功力，也敢这么乱来？！
“唔……”温辰低吟一声，双颊酡红，眼神迷离，上下眼皮一撞一撞的，一看就是醉了，扯出一个傻乎乎的笑，抬手往上一指，“师尊，你看，好，好漂亮啊……天上好多星星在飞呢。”
叶长青配合地抬头看了看，却见一大片云彩刚好飘过来，把星星月亮遮了个严实。
……
下一刻，温辰身子一歪，就摔进他怀里，睡得不省人事，好像还做了什么梦，梦里轻轻巴咂着嘴，喃喃道：“师尊，我没醉，真的……你穿吉服的样子真好看，以后……只穿给我一个人看好吗？”
什么？要自己师父穿吉服，还只穿给你一个人看？就这还没醉？
听着这乱七八糟的胡话，叶长青哭笑不得，腾出手来环住他身子。
醉后坐在风口吹，很容易着凉，叶长青给人整个拖进怀里暖着，下巴沉甸甸地枕在头顶上，感受着那混着酒气的呼吸，一深一浅地喷在颈窝里，他这一天来一直空落落的心，蓦地就被填满了。
家。
这对他来讲，是个多么遥不可及的概念。
前世一个人做魔君的时候，净想着今天怎么干死这个，明天怎么杀掉那个，要么是在折磨人的路上，要么就是在被人折磨的路上，哪有空闲坐下来为自己的生活打点打点？
数年之间，竟连自在醉上一回的机会都不见。
叶长青掂了掂手中的黄酒酒囊，无奈一笑，扬起来，一饮而尽。
酒液流过喉咙眼，有点辣，也有点烫，像罂粟花一样，无端让人生出种飘飘然的感觉来。
他心想，这小子，明明自己还身无长物，连以后要走的是条什么样的路都不知道，就敢一口允诺以后要带他回家？
无知无畏，热血难凉，这多么像……曾经的自己啊。
“小子，这是你亲口说的，男子汉大丈夫，说出来的话，可是要负责的。”
叶长青抬起手，用掌心摩挲了一下少年烫热的脸颊，心中郁结一扫而空，想着对方刚才的那两句胡话，不由得就笑出来了。
哈，真是有意思，活了两辈子，头回“成亲”，居然是跟自己的小徒弟，当真荒唐！
不过说起来，他一不丑，二不穷，三也不是没本事，为什么就一直没考虑过终生大事呢？
在这个“没有外人”的静谧夜晚里，叶长青坐在江南的青山秀水中间，认认真真地开始思考起了这个重要问题。
沿着时间轴开始捋起——
上辈子，二十岁前，为了狠狠打万锋剑派的脸，一直忙着证明“折梅并非无剑”，埋头钻研，无心谈情；二十岁后，刚刚志得意满了，紧跟着就接手了一个冰冷别扭的问题少年，整整三年的光阴，全都围着那小子在转，根本没在意身边的姑娘们究竟是沉鱼落雁，还是闭花羞月；再之后……
叶长青抿起唇，神色微冷——南君未灭，何以家为，在那些沧海横流的岁月里，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年少时候，他最喜欢自诩花剑风流，无人能及，结果现在想来，真够凄惨。
“所以，三十多年啊，居然这么轻易地就给耽搁下来了？”
叶长青感慨了一声，心说上辈子是没戏了，那这辈子呢？
嗯……好像也不大有。
继续时间轴——
重生的前几年，他心有余悸，无力言他，原因嘛，很简单。
首先，披着个二十出头的壳子，身边一众表面上的同龄人，并不是真正的同龄人，相处的时候，他经常像是在哄孩子；其次，他也不确定自己这一世，到底能不能逃得过迟鸢的毒手，还有——
叶长青看了眼怀里熟睡中还带着微笑的少年，沉寂的心弦，一下子就被其微微翘起的嘴角给拨动了。
不错，这孩子在登临元婴化神甚至渡劫境界之前，身边都离不了人，他也撒不开手去……抱着这么个麻烦的小拖油瓶，谁还愿意跟他合道结契啊？
哎，真是不容易。
兴许，叶长青自己都没发现，这想法漫上心头的时候，他竟没有一点埋怨或是不满，反而，倒盼着就一直这样下去算了，除了已有的这几个，不跟任何人有深刻的情感交集。
人总是这样，年轻时总被新鲜事物吸引，渴望交很多朋友，见很多世面；长大之后，却渐渐开始变得念旧，习惯把自己囿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哪也不想去。
彼时，烟消云散，晴空万里，深蓝的天幕上，唯余一轮凉月伴着数点疏星。
叶长青舔舔唇边残留的酒渍，腕子一甩，酒囊撞在墙壁，发出“叮”一声闷响，他抱起温辰，转身下了山。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就这样吧，挺好。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个副本，江东女儿红，结束，二十三章，我当初的估计还是很准的！今天好容易休息一天，写完了就早点扔上来，晚上没有了，比心心~
PS：加油，卷二终于写完一半了，万里长征刚到半途，这文啥时候能完结啊……捂脸痛哭.jpg


第176章 拍卖会（一） 花辞镜
七天后，古都金陵。
折梅山四人的这次江东之行，除去收拾秦玉笙那帮人，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目的，那便是马上就要开幕的醉梦楼拍卖会。
醉梦楼地处秦淮河畔，聚敛天下珍宝，招揽四海俊彦，凡是有点成色的宝贝，一经这里的鉴宝师过目，摇身一变就能拍出原先几十甚至上百倍的价钱。
这一次的拍卖会，由临安流花谷斥资筹办，修真界的大小门派，不管有名没名，都要赶着来凑凑热闹，一小部分是真的带了资财前来买宝，剩下的大部分，则是为了开开眼界，顺带结交名人。
其中，最声名赫赫的烽火四门，几乎每一次都不会缺席。
这天上午，叶长青带着几个徒弟赶到的时候，刚到楼底下，就见一个红彤彤的身影从楼梯上飞过来了——
“叶大哥，你们终于来啦！”陆苒苒一身名贵耀眼的打扮，红斗篷秾艳如秋夕枫叶，一张充满活力的年轻脸蛋，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叶大哥，流花谷和天疏宗的人早就来了，你们怎么这么慢啊，我都等得要睡着了！”
陆苒苒一上来，就挽着叶长青的手臂左右摇晃，如此亲近的动作，本不该随便发生在青年男女之间，可她生在富贵家，偏偏又没有那富贵病，性子娇憨外向，活泼大胆，行事很有些不拘小节的游侠风格，这么做来，不但不让人觉得越界，反而倒像是个小妹妹对自己哥哥撒娇，可爱得不得了。
叶长青温然一笑：“没有晚啊，不是说好的就是今天巳时正吗？我可一刻钟都没差的。”
陆苒苒噘噘嘴：“不管，我就是等得烦死了，这里的人尽是些攀龙附凤之徒，好没意思。”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醉梦楼门口传来：“苒苒，叶公子论辈分那是你师叔，怎么这般没大没小？”
“噫，我爹爹来了。”陆苒苒做了个鬼脸，乖乖松开他，背着手回眸道，“爹爹，他就比我大五六岁，叫师叔多显老啊，再说了——”
她朝叶长青身后的几个小伙伴招招手：“这不还有秦大哥，阮姐姐和温小公子嘛，我们都是共患难过的，不需要那么见外，是吧？”
“是，大哥就大哥吧，无所谓的。”叶长青含笑点头。
中年男子走过来，脸色颇无奈：“行行行，哪里都是你的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见是流花谷主来了，叶长青忙敛了神色，规矩行礼：“折梅山驭灵长老叶长青，见过陆谷主。”
“哎，客气了客气了，叶公子太客气了。”陆放一袭以偃甲机关雕饰过的白衫红衣，个子不高，细眉细眼，肤色白皙，除了人到中年体态渐渐发福之外，绝对是一副典型的江东美男子长相，他回了一礼，春风和煦，“叶公子有所不知啊，这几天我这耳朵都要被苒苒给折腾疯了！”
叶长青一怔：“什么？”
陆放笑了：“她天天都念叨那个在江南学宫救了自己的公子多么多么优秀，多么多么厉害，弄得我这好奇心一直居高不下，心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人物能入了我这鬼丫头的眼，今日一见，不就是三年前论剑大会一鸣惊人的叶公子嘛！哈哈，果真是人中龙凤，没有半点虚假！”
言毕，他又看了看叶长青身后的三个少年人，不吝赞道：“名师出高徒，叶公子的几位弟子确也都是翘楚中的翘楚！”
“见过陆谷主，陆谷主过奖了。”凌寒峰的三个少年受赞美后，心思各有不同。
秦箫中意陆苒苒，那么这“未来岳父大人”的夸奖，自然是怎么听怎么舒服，脸上洋洋得意，那的春光都快藏不住了。
阮凌霜虽没他这种想入非非的光环加持，可能得到四门之一的流花谷主美言，那也是他们这些小辈们莫大的殊荣了！于是她也眉花眼笑的，很是开心。
但温辰不一样。
他从一到醉梦楼，陆苒苒小鸟似的扑过来时，心里就开始不是滋味了，看上去一直目视前方，规矩正经，其实眼角余光就没离开过这丫头拽着叶长青的那一双手！
一、二、三、四……
陆苒苒晃了几次，温辰暗地里就记了几笔账，想着不就是撒个娇么，等自己和师尊独处的时候，非要比她次数再加一地讨回来不可。
光一个陆家大小姐就让他如此吃味了，更别提后来陆放下来，满眼的欣赏，还说什么“何等人物才能入我鬼丫头的眼”“人中龙凤”云云，这不摆明了就是老丈人见女婿的开场白么？！
……人前又不好表现得太过分，温辰只好戳在旁边，一个人生闷气。
“走吧走吧，别在门口堵着啦，上面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叶大哥我这就带你过去！”偏生陆苒苒眼界小得像针尖儿，除了她的叶大哥，旁的谁也看不见，招呼着对方往楼上走去，快乐得像个小蝴蝶似的。
折梅山几人一上去，醉梦楼门口就空了出来，温辰独自落在最后，望着几丈外那一男一女上楼梯的背影，一个青衫浅淡，另一个红衣热烈，颜色搭在一起，鲜明刺眼极了，
叶长青身量蛮高，颀长挺拔，陆苒苒伴在他身边，比他整整矮了一个头都多，姑娘叽叽喳喳活力无限，青年微微垂首眉眼温柔，那画面，任谁看了都得说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温辰磨蹭地跟在后边，心里郁闷得要死，这辈子头次觉得，自己要是个女儿身就好了。
·
醉梦楼共三层，一层是大堂，除去中间的拍品展柜，密密麻麻摆了上百张桌子，客人一般是没什么钱权的三流小门派；二层是通廊，二十几个雅间按序排布，早在两三个月前，就被各家有点名望和钱财的一二流门派订满了；而三楼，则空荡得很，只有东西南北四个看台，每个看台上设有两个雅间，每间依情况只放一到二张圆桌，不用说，这样的顶级贵客服务，自然年年都是专门给烽火四门准备的。
如陆苒苒所言，天疏、流花两门已经到了，他们上去后，刚一冒头，就和斜对面雅间里的凌少宗主打了个照面。
目光交汇之际，叶长青举袖拱手，笑了一下，凌韬却撇撇嘴，一脸悻悻地转过头去，和谢易说话，装作没看见他。
秦箫看着不爽，张口就奚落：“哎你们看那个少宗主，怎么都不理人的？”
阮凌霜牙尖嘴利地接上：“这你就不懂了吧，人都是要面子的，你一心冲着第一名去，结果连个第二都没拿着，还有脸面对将你碾压的对手吗？”
秦箫扼腕叹息：“哎，我当然没脸了，如果真是我的话，我恐怕天天都要以泪洗面，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小姐，哪里还好意思牵着家里的哈巴狗，跑到人这么多的地方抛头露面？”
好家伙，天下第二大宗门的少宗主和长老，在他这就是“闺中小姐”和“哈巴狗”的待遇。
“小辰，你说是不是啊？”
“是，师兄说的没毛病。”
温辰本不是个背后喜欢说人长短的，可凌韬、谢易这俩货，他实在是厌恶得很，兼之一路上因为吃醋心情郁结，终于在听到师兄师姐联合编排他们的时候，稍微露出了一点笑容，结果——
啪。
叶长青慢悠悠踱过来，一扇子抽在秦箫后脖颈上，力道不重，声音不小：“小兔崽子说什么呢，天疏宗少宗主是你能戏逗的吗？有悄悄话回家说去，别在这给我丢人。”
他嘴上责备着，目中却笑盈盈的，秦箫“嘿嘿”了两声，乖乖闭嘴了。
就在这时，正对面楼递间传来一阵躁动，听动静，应该是万锋剑派的人到了——天下剑宗，烽火源头，万锋剑派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而今天……好像比往常更为特殊。
“哎，吴师兄，你看跟在云逸公子后头，那个穿白衣服带白斗笠的，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剑魔’花辞镜？”
“应该是吧？听小道消息说，他会出席这次拍卖会，我一开始还不太相信，没想到居然真的……太奇怪了，他都七八年没下过昆仑山了，这次怎么纡尊降贵地来了呢？莫不是这一次有什么绝世珍宝，能把他这号人物也吸引来？”
“唔，剑魔剑魔，想来一定是为剑着魔的，快看看这次的拍品清单上有没有不世出的好剑！”
……
万锋剑派就像块天然磁石，醉梦楼里几千道视线都被他们给吸引去了，嘈杂声大作，不过似乎没有几个关注真正的烽火大师兄云逸，所有人讨论的，都是那个闭关闭了快十年的二弟子花辞镜。
花辞镜一身正统的万锋弟子服制，雪衣银纹，气质森冷如出鞘刃，一顶垂着纱帐的白斗笠将脸和脖子遮得严严实实，身处熙攘的人群中，他却始终和旁人相隔至少三尺的距离，一手扶着斗笠边缘，一手紧握着那把声名在外的灵剑“如一”，力道极大，隔了老远都能看到他明显有些发白的指关节。
东边看台上，叶长青手肘搭在红衫木阑干上，撑着下颌，看得饶有兴致。
“师尊，那位就是‘剑魔’花辞镜吗？”温辰专心剑道，自然也十分关注此人。
叶长青点点头：“嗯，是他。”
温辰又问：“他的剑术算什么水平的？”
叶长青想都没想，就说：“独步天下还差点，但所谓一流，又远远及不上他。”
“确实。”温辰表示赞同，目光灼灼地望着那边，道，“论剑大会上只比师尊你输了一筹，着实是够强了。”
叶长青漫不经心：“不，硬拼我不一定如他。”
温辰一怔：“什么？”
“万锋出来的都是疯子，这话你没听过吗？”叶长青笑得讳莫如深，以视线描画着他的脸，那意思，似乎是想从中找出点什么。
温辰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叶长青凑到他耳边，悄悄道：“小辰，实话跟你说，上次论剑最后一场，我使了点小手段。”
“呃。”温辰微微睁大眼。
“想什么呢，不是作弊。”叶长青揪了揪他的脸，语气稍有点赧然，“但也确实不太上得了台面吧，毕竟要是输的话，我可是发过誓这辈子都不再上昆仑山一步的。”
他瞥一眼远处珠帘后的那个雪色身影，挑眉：“虽然硬抗我打不过他，但若论变通，十个花辞镜也不是我对手。”
温辰浅浅一笑：“师尊，我理解你。”
“好孩子，就知道你懂我。”叶长青心情不错，抽出玄铁扇来，隔空指着花辞镜，点评，“其实吧，他真是个万里挑一的剑修好料子，就是心有点窄，容易认死理，不达极致不罢休，这样的人，反而一般走不远。”
他转过头来，对温辰道：“与其这样，不如根据自身条件，张弛有度，厚积薄发，不一定哪天，就能突破极限，就像道家所讲的无为一词，并非让你什么都不做，在家等着天上掉馅饼，而是追求一种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境界，明白吗？”
温辰知道他这是在借着别人的例子教育自己，认真思索了一下，点头：“师尊教诲的是，弟子记着了。”
说完这个，叶长青目光又回到了那位曾经的老对手身上，见其都已坐到座位上了，还手不离剑，仿佛手头那把“如一”不是件兵器，而是根救命稻草。
他忍不住咋舌：奇怪了，自己重生这些年，真的极少听到过花辞镜的消息，好像一直都是在闭关闭关，这与前世的境况有些出入啊。
那时候，花辞镜虽然也沉迷修炼，露面很少，但至少一年还是会有个三五次的，怎么刚才听那两个人闲聊，说他好像都快十年没下过昆仑山了？
这难道是……
望着对面一道细密的珠帘，叶长青一下一下，指腹轻点着脸颊，一个人陷入了沉思。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可惜了，我为什么不是个女儿身……
作者：儿子，别怕，他俩衣服红配绿赛狗屁，八字不合。
小辰：可惜了，我为什么不是个女儿身……
作者：儿子，别怕，陆苒苒有青梅竹马。
小辰：可惜了，我为什么不是个女儿身……
作者：儿子，别怕，你师尊现在没心思找对象。
小辰：可惜了，我为什么不是个女儿身……
作者：……儿子，请正视你的身份，那是你老婆，你是个攻，是个攻哎！
小辰：可惜了，我为什么——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作者：……算了，这孩子没救了QAQ


第177章 拍卖会（二） 小辰吃醋
几丈外，万锋剑派的看台上，与花辞镜生人勿近的森冷气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大师兄云逸的表现。
从楼下一路上来，云逸都是一边前面开道，八面玲珑地应付着陆放和一众外人，一边还不忘照顾着身后一言不发的花辞镜，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一看就是个交际的天才。
“师兄，你‘梦中情人’来了，你也不过去让他在衣服上给你签个名？”一提起那位不折不扣的烽火大师兄，阮凌霜就要打趣身边的人了。
可奇怪的是，一直以来都以云逸为榜样，立志要做个周到人的秦箫，今天见着偶像真人了，反而没什么大兴趣，蔫蔫地瞥了一眼对面，又蔫蔫地收回来了。
阮凌霜大奇：“诶师兄，你今天是怎么了？难道……等等，你看哪呢？”
秦箫“啊”了一声，有点慌：“没看哪。”
“你骗人！”阮凌霜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无情揭穿，“你分明就是在看流花谷那边！”
“……”秦箫脸忍不住红了。
原来，陆苒苒在带他们上来后，就被陆放叫回流花谷的看台去了，此刻正托腮坐在圆桌旁，手指卷着一缕柔顺的黑发，自己一个人玩儿，看上去有点百无聊赖。
秦箫叹了口气：“哎，陆姑娘是流花谷的少谷主，不光天仙之姿，而且富可敌国，你说……我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
其实，阮凌霜早就看出来他这点小心思了，当即拍拍手，以示鼓励：“怎么会？师兄，她是流花谷少主，你还是我们折梅山凌寒峰的首徒呢，别的不说，就以我们师尊的能耐，十来年后掌门真人卸任的时候，八成会传位给他，这样的话，你的身份不也就扶正了吗？和陆姑娘正好门当户对呀！”
“啊……”秦箫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是这理儿，但还是不放心，“不是，那不能只因为门当户对，陆姑娘就愿意理我了吧？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师兄，别怕，有我呢。”在情情爱爱这方面，阮凌霜是专业的，当下一拍他肩膀，气壮山河道，“我这就去给你打听打听。”
“哎，等等！你低调点，别把我抖落出去啊！”
“知道啦！我办事你放心，你就什么不用管，坐在这好好等你陆姑娘的消息吧！”
……
二刻钟后，阮凌霜回来了，神色凝重。
“怎么样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秦箫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她坐下来，忧心忡忡：“师兄，我说实话了，你别太难过。”
“呃，你说。”
“……我觉得你有点悬。”
秦箫一听，愣了：“什么意思？”
阮凌霜指着流花谷看台斜侧，正跟在陆放身后一同接待访客的一个年轻男子：“师兄，你看着陆谷主旁边那个人了吗？”
秦箫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看着了。”
“他叫陆斐，是陆谷主的义子兼首徒，跟陆姑娘青梅竹马长大的。陆夫人去得早，陆谷主一往情深不愿再娶，所以陆家就这一个女儿，但又担心她以后嫁了人，门派落入外姓人手中，那么陆斐这个流花谷首徒，说白了就是给陆姑娘准备的童养夫……”
“师兄，人家陆斐长相家世都不错，还有陆谷主的一力担保，这要竞争起来，你恐怕是很难有胜算呀。”
秦箫忍不住自闭：“行行，你让我缓缓。”
阮凌霜却道：“可是，你也不能就这么灰心啊，因为除此之外我还听说，陆姑娘只是把陆斐当哥哥，并没说有多喜欢，也是，要是真喜欢的话，这么多年早该成了……如果她喜欢的不是陆斐那款，说不定你正好另辟蹊径，正中她下怀呢！”
秦箫：“……二胖，这个‘另辟蹊径’，我怎么听着这么像骂我呢？你几个意思，我就不是那做首徒的料呗？”
阮凌霜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师兄你想什么呢！我想说的是啊，那陆斐，一看就是个从小家教严苛，为人处世循规蹈矩的老实人，我觉得陆姑娘要什么有什么，应该更想要寻求些刺激感才对，这个啊，陆斐这个童养夫可是真给不了。”
“……”秦箫目光幽怨，望着斜对面的陆苒苒，渐渐失了神。
忽然，一个清亮的声音自大堂中间的位置传来：“各位仙君远道而来，醉梦楼蓬荜生辉，流仙在此先谢过了。”
此人话音一起，方才的无数嘈杂声，不约而同地就都落下去了。
只见一身穿无暇白衣的年轻男子，踩着大堂中间的踏云石缓缓升了上来，正是醉梦楼这一任的老板，流仙公子。
他捧着一只亮晶晶的淬灵沙漏，上部的雪色砂砾簌簌落落地往下渗着：“不好意思，让诸位久等了，今次的醉梦楼拍卖会将于一刻钟后正式开始，拍品共有七七四十九样，一一都列在了请帖之中，不乏灵丹仙药，奇珍异宝……”
醉梦楼那一套每年都差不多、堪称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却听得底下一众修士眼睛放光，纷纷数着自己荷包里的灵石钱财，到底能不能拿下心仪已久的玩意儿。
哗啦——
忽听一阵珠玉相撞的清脆响动，有人拨开珠帘，溜进来了。
叶长青看一眼猫着腰，偷摸跑来的陆苒苒，惊讶：“陆姑娘，你跑这来做什么，你不应该是……”在流花谷那边吗？
“嘘！”后者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粲然一笑，“叶大哥，你小点声，我爹爹非按着我坐在那边，可是我不乐意，就瞒着他偷偷跑出来了。”说着，就已自来熟地一屁股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了。
叶长青一边给她倒了杯茶，一边笑问：“怎么就不乐意在那呆着了？”
“啊，别提了！”陆苒苒一提这个，就愁眉苦脸地不行，“我爹爹和我师兄，他俩就知道在那聊生意上的事，今天这个庄子赚了，明天那个铺子亏了，那账本跟天书似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少女吐吐舌头，轻眨着眼睛，俏皮道：“所以叶大哥，我就趁他不注意，来找你玩啦！”
流花谷是器修大派，门中机关偃术大师云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轻视武道，沉迷于一些日常生活所用的器具，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这不，修真界鼎鼎有名的醉梦楼拍卖会上，人家陆谷主都在折腾他的生意经呢。
看着这“离家出走”的陆少主，叶长青不甚认同地撇撇嘴：“陆姑娘，你还是老实回去吧，到时陆谷主担心你，寻来了，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陆苒苒却软磨硬泡：“不会的，叶大哥，我爹爹可喜欢你了，我来你他不会说什么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别让我回去受那些账本子的荼毒啦！”
她上身趴在桌上，弯着眼，古灵精怪地一笑：“再说了，叶大哥，我好想像你那样斩妖除魔，为民除害，你就给我讲讲你游历的故事嘛~”
一尺外，叶长青自己端了杯清酒，稍稍抿了一口，笑得无可奈何：“行，那就留下来，一会儿我去和陆谷主说……你这丫头，可真够磨人的。”
……
不远处，雅间里另外三个人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二胖，你刚才是安慰我呢吧？”秦箫的一双眼睛，瞪得都快直了，“什么陆姑娘不喜欢陆斐，就可能喜欢我这样的，她她她……她分明就是看上师尊了吧！而且你看他俩一唱一和的，聊得多开心，就跟我们这三个人不存在似的！”
那一男一女的事，阮凌霜当然也看到了，语气有点讪讪：“这不是……我也没想到么，我一直以为师尊他不能有什么别的心思，毕竟他是，他是——”
她转头瞄一眼雅间角落里，抱臂靠在一根柱子上，神色落落寡欢的小师弟，生硬改口：“毕竟……他还是个长者呢。”
“长……”秦箫一口唾沫呛在嗓子眼里，看着摇着扇子斜倚栏干，妥妥一副风流浪荡子模样的人，表情诡异地回过头，一张脸上就写了四个大字——
你、有、病、吧？？？
阮凌霜无奈地捂脸：“……你以为我希望这样啊。”
一旁，温辰直挺挺地站着，灼热的视线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那道青色身影，咬牙咬得两边脸颊都酸了。
是啊，师尊那么好的一个人，当然是谁都喜欢他了，从前在南明谷的时候，不就有姑娘主动送他花的吗？
当时只是个过客，自己看着有点不开心了，就上去也讨一枝来，反正，师尊也不会对她有什么挂念，可这一次……
温辰望着叶长青身边的红衣少女，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陆姑娘是什么人，烽火四门之一流花谷的少主，娶了她就是娶了半个天下，世上多少人都梦想着，兼之陆姑娘模样也是上上乘，性格又那么讨人喜爱，师尊和她在一起，笑得那么惬意，想必……一定是很喜欢她的了吧？
温辰叹口气，苦笑着低下头去——说到底，男女之间才是正经的感情，自己心里这点不伦不类的喜欢，又算得了什么呢？

*
作者有话要说：
秦箫：我好惨，爱的仙女没了。
二阮：我好惨，嗑的CP没了。
小辰：我好惨，馋的师尊也没了。
三人：……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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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叶万万想不到，因为一个陆姑娘，自己仨徒弟全都自闭了。



第178章 拍卖会（三） 凌韬好惨一男的
一般来讲，好东西都得吊够了人们胃口，在后期隆重出场，而拍卖会前半段，上来的拍品则大多是是些不太贵重的、热场子的小零碎，比如凝气草、九花露之类的丹药，一楼二楼没太见过世面的修士们早已抢破了头，而三楼雅间里却一直没什么水花。
是了，烽火四门的人自然都不是冲这些来的，他们的目光汇聚点往往都是在后半场的重头戏上。
拍卖会开始已有近两个时辰，人困马乏的，暂时进入一段茶歇。
“各位仙君，前半场抢拍想必都累了吧？趁着茶歇，不如我们来做个游戏？”流仙公子立在拍品展台旁，双手捧着一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盒子，笑道，“参加过从前醉梦楼拍卖会的仙君想必也听说过，这游戏名叫赌盲盒，为了答谢在座不远千里万里赶赴金陵的贵客，流仙特别挑选了五件宝物作为盲盒礼品，囊括了天南地北的奇珍，每件起拍价都是一金，若是有缘，就请把它带回去，如何？”
拍卖会上赌盲盒的环节，由来已久，就像他刚说的那样，盲盒中什么都可能有，小到女孩子发上戴的金簪步摇，大到修真界早已失传的功法秘籍，以醉梦楼的物力财力人脉关系，抛出来的小礼品中不乏价值连城之物。
然而，大家在不知道盲盒中是什么的前提下抢拍，风险还是有的，七年前就曾有一次，不知是谁透露了风声，说那盒中是神秘巫族的古老咒术，学了能长生不死，平步青云，一群不明真相的修士一顿吵嚷，将价格直直哄抬到了两万金，最后当那个梦想一步成神的买主，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装着的是一块三百年老茶饼的时候……
“讲真的，那年我才十六岁，是跟着掌门师兄一起来参会的，当时那个情景真是——”叶长青“嘶”了一声，心有余悸，“那人没有当场疯掉，原本已是不易，如果没有接下来的那一出戏。”
“哪出戏？”陆苒苒听得认真。
“经历过这么一次戏耍后，在场的买主们对盲盒已经失望透顶，并不觉得醉梦楼能再给出什么好东西来，于是当下一个盒子端上来，起价一金时，根本没人跟拍，最后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弟子，以一口价十金买了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陆苒苒掩着唇，惊愕：“难不成这是个绝好的宝贝？”
“谁说不是呢。”叶长青执着玄铁扇柄，轻轻敲在阑干上，发出悦耳的声音，“世事无常，难以预料，刚才被抢疯了的盒子装着的是个没什么用的茶饼子，接下来无人问津的那个，倒真个是件失传已久的功法宝典，虽不是传闻所言的巫族长生秘术，但也绝对是一般人梦寐以求都得不到之物。”
“这么大的便宜被个不知名的小子捡了去，那个被坑了的买主觉得不公平，想闹事又闹不起来，被醉梦楼看家的修士赶了出去，这样赔了夫人又折兵，气得当场吐血三升，后来呢，修真界就再没听过此人的名。”
“开盲盒，就是赌嘛，愿赌服输，赢得起也得输得起才是。”
叶长青遥遥望着半空中，今日那第一个神秘莫测的小盲盒，若有所思地说：“也不知这次都要开出点什么有趣的东西来，最好不要再是什么腥风血雨的老茶饼。”
他就是随便感慨一句，陆苒苒却接道：“不会的，这个盲盒里是什么我知道。”
“你知道？”叶长青转过头，颇为诧异。
“嗯，这次的拍卖会我爹爹投了钱嘛，所以旁人不知晓的拍品清单，我这里有一份全的哦。”陆苒苒歪着脑袋，嘻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来。
所谓有钱之人手眼通天，没有什么搞不到，说的也就是这个了吧？
叶长青一手抚着扇子，“啧啧”两声：“陆姑娘，你可真是天上的小福神下世，以后谁跟你在一起，谁就是捡着宝了呀。”
他口才好，夸赞人的话张口既来，陆苒苒听着，心里舒服极了，卷起一缕乌黑的发丝，笑着在脸上扫了扫：“叶大哥，那你今天可要走运了。”
“多谢。”
叶长青道了一声，接过那张“走后门”的清单，大略扫了一遍，心想，这盲盒要真是什么灵丹妙药功法典籍，自己倒也不稀罕，毕竟跟外面的野鸡门派不同，折梅山上什么没有？恰恰倒是这第一个盒子里的小东西，甚合心意。
“陆姑娘，袖珍款的侍剑傀儡，是流花谷的杰作吗？”
“噫，算不上杰作啦，就是普普通通的给小孩子玩的东西，市面上一抓一把，只不过做工精细一些，拿出去卖，撑死也就一百金左右价格，没什么意思。”陆苒苒说着，意识到了什么，忙道，“叶大哥，难不成你要买？没必要吧，这第一个就是醉梦楼拿来钓鱼的，真正的好东西在后边三个盒子呢！”
叶长青淡淡道：“无妨，我先出个价，若是没多少人跟拍，我就买来送给山上相熟的小弟子好了。”
相别已有七日，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却依然记挂着被陈扬真带回去的那个男孩小芸，也不知其在慈幼园里受过多少虐待和苦楚，今后去了折梅，希望能够回到正轨，平平安安吧。
于是，在第一个盲盒出场，所有人都拿不定主意，不知该拍不该拍的犹疑声中，叶长青第一个给了价：“一百五十金。”
什么？
盲盒一金起拍，一下子就翻一百多倍，这对于一件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拍品来讲，是很冒险的举动啊！
大家愣了片刻，纷纷循声去寻，待看清出价的人是谁，惊声四起。
“咦？折梅山叶长青出手了，难道这是个什么难得的好东西？”
“不好说啊，今天烽火四门的人一直都没动静，第一次冒头居然是在盲盒抢拍，这……到底要不要跟呢？”
“害，算了吧，跟什么跟？就算真是个好宝贝，你能抢得过人家么？还不是费心费力陪跑一气，最后还得罪个大人物，何必呢……”
整个醉梦楼里窸窸窣窣，可将近半盏茶过去了，还是没有第二个人跟价，耳听着流仙公子慢悠悠地念叨：“一百五十金一次，一百五十金两次，一百五十金三次，还有人要出价吗，没有的话——”
就在“成交”二字将要出口的瞬间，一个戏谑的男声从斜侧方向传来：“三千金。”
空气凝滞了一瞬，下一刻，所有目光都惊悚地转向了三楼北侧的看台——凌韬翘着二郎腿，掌心交叠拢在膝上，身子慵然后倾，陷入那把端方的太师椅中，狐狸眼细长，薄唇微挑，一缕鬓发松散地落在左颊边，浑身上下，无处不透着一股难驯的桀骜之气。
他望过来的时候，神色满是挑衅。
只对视了一眼，叶长青眸子一眯，口中轻吐出俩字：“欠抽。”
“叶大哥你说什么？”陆苒苒没听清。
“没什么。”叶长青冷冷一笑，啪一下张开扇子，寸步不让地跟道，“五千金。”
赌盲盒一上来就这么大阵仗，实在不多见。
“我的天，这四大门派的人就是财大气粗，为一个是真是假都未可知的盒子，上来就干到了五千金？这要换给老弟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这魄力！”
“杨兄，我看不然，早听闻折梅山这位叶长老和天疏宗的少宗主不对付，似乎梁子从小就结下，后来论剑大会上更是剑拔弩张，所以啊，他们哪里是在抢盲盒里的东西，根本就是不争馒头争口气罢了！”
“对啦，历来盲盒里的东西，也就我们这些小人物当个宝似的抢，四大门派这些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的，他们不稀罕……”
“说起来，你们知道吗，不仅他们两人之间有矛盾，连叶长青那个小徒弟，都是曾经天疏宗弃徒之子，后来改投折梅山门下，凌韬对这事好像非常不满，但不巧的是，叶长青还偏偏特别宠爱自己这个小弟子，旁人稍稍说句重话都不能容忍，据说上回啊，叶、凌二人还因为那小子吵起来了呢！”
“等等，弃徒之子？照你所说，那岂不是上一辈的恩怨又揪扯到这一辈来了？好家伙这里头有猫腻啊。”
“**……”
于是乎，在诸多看官的想象之中，这两个天之骄子之间的平等较量，飞速变味儿成了一场精彩程度堪比后宫的狗血大戏，整整三层醉梦楼，无数双闪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眼睛，正虎视眈眈。
凌韬侧过脸去一哂，毫不怯场。
“一万金。”
“呵。”
对面，叶长青不以为意，抚着扇子正要开口，却被人拦住了：“师尊，一个盲盒而已，给他就给他吧，没必要计较。”
他一回头，看着温辰略带忧色的脸，噱笑：“怕什么，才一万金，对他凌少宗主来说，挠个痒都不够。”
“……”温辰微微蹙起了眉，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觉得，师尊如此意气的作为可能是为了自己，但转念一想，这也太自作多情了，师尊和凌韬的恩怨多了去了，自己不过是其中小小的一个罢了，就算没有南明谷发生的那个小插曲，他俩关系也好不到哪去。
不知该怎么劝谏，温辰只好松开了手，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在现下这事情上，他可真真就是想错了！
对叶长青来讲，前世的那些破事都不值一提，凌韬愿意作妖就尽情地作，他活了两辈子，面对这种稚拙挑衅的定力还是有的。
可是啊，凌韬千不该万不该，最最不该的就是去薅他心头的那片逆鳞——叶长青此人，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护犊子简直护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用一句话来说便是，人不犯我徒儿，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徒儿……
“两万金。”
他眼都不带眨的，抛出一个赌盲盒中的天价。
全场哗然！
“什么？”连之前四平八稳坐在太师椅里的凌少宗主，现在都有点坐不住了，腿放下来，掌心撑在扶手上，微微支起半个身子，狐狸眼只困惑了一瞬，便呵呵一笑。
“三万金。”
醉梦楼拍卖会自从加上赌盲盒环节，这个数目已经是空前之高了，所有搬着板凳看好戏的观众们，此时内心无一不是激扬澎湃，期待着这一场争斗闹得越大越有意思。
“叶大哥，三万金够多了，不能再加了！”饶是陆苒苒这样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小姐，也觉得再这么下去不妥了，白着一张俏脸，劝道，“你信我的，这个盒子里真的就只是个普通的袖珍傀儡，真正价值连一百金都没有，再抢下去你一定会吃亏的！”
“哦，是吗？”叶长青老神在在地一笑，撩了眼不远处看台上，脸色隐隐有点焦灼的凌韬，低声道，“不够，弓弦还未拉满，现在收手，是打不着猎物的。”
“可是——”
不等陆苒苒再说什么，他便转过身，扬声道：“凌少宗主今日好雅兴，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抢我的这个盲盒了。”
“你的盲盒？”凌韬不以为然地勾勾唇，嘲道，“谁不知道醉梦楼的拍品，只要是在场之人，就有资格出价收买，本是无主之物，怎么就成你的了？叶公子，你可不要太自信了。”
他俩之所以能成为对头，骨子里其实是很相似的，都锋芒毕露，都争强好胜，所以他越这么说，叶长青就越不愿让步：“区区三万金就想压过我？天真。”
“师尊！”
“别别，别跟他一般见识——”
“三万，那可不是小数目啊——”
在弟子们急切的阻拦声中，他悠悠闲闲地伸出张开一只手，挑眉，狭促道：“这个数，少宗主是跟还是不跟？”
五万金。
一只茶歇时候拿来小赌一把的盲盒，这绝对是一个高得出奇的数字。
全场都静默了，大家都在等，等着看凌韬到底有没有魄力接这个挑战。
“……”凌韬握着椅子扶手的十根手指，渐渐泛了白，他咽喉不动声色地滑了一下，心中有点动摇。
说实话，就算背后靠着的是天下第二大宗门，要他一下子掏出五万金也是不那么舒服的，况且钱若用在刀刃上倒也说得过去，可这么个小破盲盒？
凌韬再是个二世祖，也得掂量掂量。
好死不死的，姓叶的却在那边火上浇油：“流仙公子，五万金封顶了，放心吧，凌少宗主不会再跟了。时间不多，赶快麻利点，给我成交开盒吧。”
“好，流仙听叶仙君的。”流仙公子作为醉梦楼老板，那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被吓懵，施施然地举着一只小巧的琉璃锤，在身侧摆着的金盘子上轻轻一敲。
“五万金一次。”
这一锤像是击在心坎上，凌韬心神一震，姓叶的这么急着成交开盒，莫不是知道这盒子里有什么好东西，所以不惜这般破费？那小子虽然惹人讨厌，但不得不承认，他眼界是很广的，整个拍卖会能让他看上的东西，应是凤毛麟角……
“五万金两次。”
不对，盲盒里有什么向来只有醉梦楼的人知道，绝不会向外人透露一分一毫，他不可能有机会提前窥测，除非……
凌韬缓缓扫视着斜侧看台，倏地一惊，目光聚焦在叶长青身侧的少女身上——那姑娘，看起来似乎很像是流花谷陆谷主的千金？
奇怪，陆苒苒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凌韬三日前才到的金陵府，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正疑惑不解，蓦然想起一个事实！
是了，这次拍卖会有陆放的介入，作为最大的投资者，他手中有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拍品清单是正常的，那么……
“五万金三次。”
流仙公子平淡如水的声音，在凌韬这里不啻于惊涛拍岸，一波一波将他的理智打成粉碎！
“既然没人再出价，那么——”
“等等！”
“成交”二字再次被截胡，凌韬腾地站起来，死死盯着对面人，狠狠一咬牙：“东西给我放下，我出八万金！”
“八……万金？”
“不错。”
“不改了？”
“不改了。”
他郑重点头，颇有些易水萧萧的决绝感，流仙公子望向抢拍的另一位，目光有些迟疑。
哎。
叶长青心痛地摇头，叹气，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后撤两步坐回桌边，意思很明显——退出竞拍。
见他回来，秦箫好奇得不得了：“师尊，那盲盒里真是什么绝世好东西吗，值得你这么上心？”
叶长青二指抵着太阳穴，侧头懒洋洋地看着天疏宗那边的境况，越看，笑容越深：“是不是好东西，看看凌韬的反应不就知道了？”
几丈外，醉梦楼弟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价值八万金的盲盒走过来，凌韬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盒子上的绸布，然后轻轻一扭盖子，打了开——
“到底是什么呀，他怎么无动于衷，一点反应都没有呢？”看着就此愣住的凌韬，秦箫几个不知情的几乎要急死了。
叶长青笑得欠揍：“继续看，别着急。”
果不其然，下一刻咔嚓一声传来，那只紫檀木盒的盖子竟生生被凌韬用手劲给捏碎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折梅山这边，陆苒苒再也忍不住了，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笑出来了：“叶大哥，也真有你的，拿那么个小玩意，晃了他好大一枪！”言毕，她迫不及待地给其他三人分享了这个天大的笑话。
“不是吧？一个一百金不到的袖珍傀儡？坑了那家伙那么多钱？！”
“嘿，让他贱，非要上赶着跟我们师尊抢东西，不抢不啥事没有吗？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笑死我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折梅山这头笑得有多欢乐，天疏宗那边就气得有多离谱！
“叶、长、青！！！”
凌韬死命攥着拳，一口银牙差点就咬碎：“居然敢耍老子，你给老子等着，非废了你不可！”
一旁，谢易狗腿而苍白地安慰着他：“公子，消消气，消消气，钱事儿小，人事儿大，别气着了自己，得不偿失，跟这种睚眦必报的小人计较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怎么就没有必要？我给你说，本公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这一局不扳回来我就跟你姓……”
“哎呀公子，这可使不得，宗主就您这一根独苗苗，这话要让他听着了，得扒了我的皮！”
“……”
凌寒峰的三个少年人，本来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原因心情不佳，结果被凌少宗主一番如此卖力的找抽行为逗乐了，一时倒忘记了自家仙女还是师尊有没有被人拐跑的问题。
温辰笑着笑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窗外的一景——大街上摩肩接踵，喧闹不堪，一个小个子老头儿，正推着一辆满载各色甜品小吃的四轮车，艰难穿梭于人群之中，车头摆着的一口小坛里，许多白嫩嫩的小圆子在太阳下闪着明润的光。
他眼睛一亮，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原来，每次下山历练之前，温辰都会特意关注当地有什么特色小吃，尤其是甜品之类，与招牌菜不同，小吃这种东西，最好还是深入街头巷尾，买到的才最是正宗，他这么做当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
醪糟小圆子，师尊一定会挺喜欢的吧？
一想到那人年纪渐长，口味却一直像个小孩子似的，沉迷于这些甜腻腻的东西，温辰心里就软得不成样子，什么陆姑娘长，陆姑娘短的都被抛诸脑后，一门心思只想着让他开心就好了。
转眼间，那卖甜品的老头就要挤出人群，消失在不远处的长街，温辰没顾虑太多，转身下了楼去。
几丈外的看台上，谢易盯着这一幕，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俯下身去和兀自生气的凌韬低语几句，后者不耐烦地听完，琢磨片刻，挥了挥手，谢易得令，眼中泛着精光地走了。
·
中场茶歇很快过去，下半场拍卖拉开帷幕，这一段中，拍品的质量明显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毕方火精、千巧机变图、天香续命露……竞拍角逐呈现出白热化趋势，一片沸反盈天中，今日清单上的最后一件异世珍宝，被天疏宗大手笔拿下。
本以为这就该到头了，谁知，站在大堂中间的流仙公子却并没有要散场的意思。
“本次大会还有一件拍品，烦请耽搁大家几分功夫。”他从袖中掏出一卷薄薄的纸，双手平端，转过一周，保证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这是件什么东西。
如此神秘，勾起了修士们的好奇心，一时楼中窃窃私语遍布。
雅间里，叶长青将手中的那份清单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找出还有哪件没卖的，遂问身边人：“陆姑娘，连你也不清楚最后这是何物吗？”
陆苒苒迷茫摇头。
“这样啊。”他指尖轻点着下颌，秀气的眼梢肆意扬起，笑着道，“今天这场会，果然有意思。”
一盏茶后，待吊足了这帮子金主的胃口，流仙公子才不紧不慢地道：“这份卷轴，乃是传说中万锋之王，神武‘寒宵’的铸造图纸，世上仅此一份，起价——”
“一万金。”

*
作者有话要说：
千万不要以为老叶身为主角，一定岁月静好，与人为善，其实他和某些人一样，就都，不是啥省油的灯。
另外，废柴作者为了卡寒宵的这个情节，这章生生搞了六千五……头疼.jpg



第179章 拍卖会（四） 寒宵图纸
寒宵，前世兵人温辰的佩剑，集北冥霜雪和魔兽精魂于一体的凶煞之器，凌厉无匹，杀气纵横，凡世兵者见之则伏，故称之为王。
这剑其实挺邪乎的。
许多年前，叶长青曾问过它是从哪得来的，温辰只说是自己九岁，入门第三年的时候，云衍真人亲自交到他手里，至于从何得来，如何铸造，一概没有与他细说。
叶长青当时觉得奇怪，世上剑修哪有几个不爱剑的，为了一把好剑争得头破血流都是常有的事，他云老头也不例外，怎么就能在这万锋之王的面前耐住性子，主动舍弃，将其交给一个十岁还不到的小徒弟？
听过他这疑问，温辰笑笑，道，兵者，凡是饮血的都带着杀意，越是厉害的，其中潜藏的杀意就越重，心神不稳之人，拿上一把与己并不相称的剑，很容易走火入魔，师尊就是看我修无情道，心性冷如冰雪，压得住这剑里的煞气，才放心这么做的。
确实。
叶长青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在这世上，只有那个二十几岁即登渡劫境的温真人，才有资格也有能力镇得住这把王者之剑。
他忍不住回头去寻找温辰的影子，不想却扑了个空。
“小辰呢，你们有看到他吗？”
秦箫和阮凌霜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懵：“没有……”
“……”叶长青眉头轻蹙。
“师尊，”阮凌霜心细些，想起了什么，“小师弟好像自己一个人出去了，我看着他下楼来着，但具体干什么也没知会，师尊，你放心吧，以他的性格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说的也是，温辰性子沉稳，不是会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如果没打招呼擅自外出，八成是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叶长青试了试掌中藏着的千里追踪符，直到感受到他就在附近，而且也没遇到危险，才放下了心。
就这么一耽搁间，“寒宵”图纸的第一位竞拍者，已经出现了——
“一百万。”
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毫无感情，冷得透骨。
闻言，叶长青暗自一叹，心说难道只要做了兵人，就一定要争这把“寒宵”？
原来，今日自从花辞镜来到醉梦楼，他就没有停止对其的暗中观察，种种迹象表明，这一世温辰天生废柴，也没去昆仑千古剑陵试过剑意，于是自然而然地，兵人计划的执行者就换了人。
而伴随温辰大半生的神武“寒宵”，也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原因，一直默默无闻，直到此刻，才堪堪露了个头。
蓦地，叶长青心里一跳，一种尖锐的直觉涌了上来——解开自己重生秘密的关键，就在于这把失而复得的“寒宵”！
他打定了主意，今天不惜任何代价，也一定要拿下这张图纸。
“一百万零一金。”
在无数倒抽的凉气中，坐在西侧看台的白衣剑修猛然抬起头来，隔着一层细腻的白纱，将对面那人审视了个够，而后冷冷道：“一百一十万。”
“一百一十万零一。”面对他的继续抬价，叶长青显得悠然许多。
“……”白衣剑修沉默片刻，再次碾压，“一百五十万。”
……
接下来的事可想而知，万锋剑派花辞镜对“寒宵”图纸势在必得，折梅山叶长青咬定不放，无论他出多么高的价，总会在后边轻飘飘地加上一金，弄得人气不打一处来。
终于，在竞拍到三百多万金的时候，万锋剑派这边叫停了。
“流仙公子，中场歇息半个时辰可否？”花辞镜冷硬的声线里，隐约透着丝压抑。
拍卖中途喊停，大多是竞拍者之间有什么利益纠纷需要商议，而万锋剑派作为今天最大的金主，他们发了话，流仙公子自然不会不允，当即宣布休场，半个时辰后再继续。
醉梦楼里到处都是“老天爷，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的唏嘘感叹，以及对于“叶长青又不是纯剑修，跟人家剑魔抢什么抢啊，他有那么多钱吗”的质疑，纷纷扰扰，没个消停。
然而，有幸身为舆论中心的某人，此时正坐在雅间里，专心温着小火炉上的那只青瓷酒壶，镇定自若，仿佛就是在等人上门找事，共处一室的其余三人，似乎被他竞拍的疯狂架势给吓着了，一声都不敢吭。
很快，门口珠帘一响，找事的来了。
“叶公子，你什么意思，说吧。”花辞镜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叶长青抬起头来，满眼的无辜：“花兄，你又是什么意思？”
“……”花辞镜微微一滞，冷声道，“明知我今日就是为了‘寒宵’图纸而来，不拿到手决不罢休，你还非跟着哄抬价格，是与卖主串通好的吗？”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或者说，你对我有什么意见？”
一如他本人气质，花辞镜说话向来开门见山，不走弯路，于是……有时候架不住就难听了些。
叶长青轻咳一声，直了直腰背，端正道：“花兄，你怕是误会了，我并不知道这卖主是何方神圣，何来哄抬价格让其得利一说？而且，你我分属两个门派，五年都见不上一回，井水不犯河水，我对你能有什么意见？”
花辞镜：“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叶长青微微睁大双眼，似是有些不能够理解他的逻辑，“我参与竞拍，当然是想买图纸呀，花兄，难道你不是吗？”
“……”
一个并非纯剑修之人，花数百万金去买一个铸剑图纸？讲真的，不论让谁去判定，都会觉得这人是有病。
良久，花辞镜才缓缓问：“买来你自己用吗？”
叶长青：“对。”
就这样，浑身雪白的剑修站这看了他好半天，握剑的手松松紧紧好几次，终于勉强忍下了怒意，抛下一句“暴殄天物”，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叶长青轻叹着摇了摇头。
其实兵人配寒宵，并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可说不清为什么，他心里就是有个奇怪的执念——那般神武，天生就该与那个碾压一切的温真人相伴，旁的竞争者，说白了就三个字，配不上。
叶长青瞥了眼千里追踪符的方位，发现温辰在一个三里外的小巷子停留了很久，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不回来。
他不由得自嘲：姓叶的，贱不贱呀你，正主都一点不在意，在外头逍遥快活，你倒好，为了给人家抢佩剑，在这打肿脸充胖子，跟昆仑山那帮疯子死磕，图个什么呀？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也确实不让温辰知道的好，以那小子的性格，若是听闻自己为给他弄一把佩剑，百万百万地和人抢，恐怕又要诚惶诚恐，大闹上一场……
正琢磨着，门口的珠帘又响了，一看着云逸那张“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万年好人脸，叶长青就头疼得要死：“哎哎哎差不多行了，你们万锋剑派的游说，怎么还上车轮战呢？我不会放弃竞拍的，你死心吧！”
对上这个态度，云逸也不恼，友善地笑了笑，在对面落座，一张口，就是句让他万万想不到的话。
“叶公子，不瞒你说，我确是来做说客的，但我游说的内容有些不同……我想让你，千万不要放弃竞拍，买下‘寒宵’图纸。”

*
作者有话要说：
大辰：我老婆真好，虽然造是真的能造，但心也是真的有的，出门在外，总还记着给我带点礼物回来，开心。（抓过小叶，亲一口，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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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更新时间改白天了哦，不出意外下午六点左右～



第180章 拍卖会（五） 出锋并不算什么，真正披靡的，当是入鞘
少倾，叶长青才狐疑地眯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云逸好脾气地重复：“我说，我其实是想让你千万不要放弃竞拍，买下‘寒宵’图纸。”
谁知，叶长青断然拒绝：“不行。”
“你——”云逸一口气卡住。
其实，哪里只是他，刚刚在雅间里目睹了这人打死不肯松口一幕的秦箫他们，也是风中凌乱。
“师尊，你刚才明明，明明就……”秦箫说一半，腰上被阮凌霜拧了一把，小声道，“行了，他说不买不是最好的吗？三百多万金，把整个凌寒峰刨了拿出去卖都不定能凑齐！”
秦箫恍然大悟，瞬间住口。
桌边，云逸笑意微苦：“叶公子，我还没说是为什么呢，你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
“是啊，该拒绝的时候就得拒绝，否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叶长青把那酒壶从文火上拎下来，悠闲地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饮了一小口，掀起眼帘，笑吟吟道，“云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见他这样，云逸反而明了了：“叶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叶长青心里暗赞一句“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面上装出一副诚恳而又认真的样子，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简单粗暴地说：“没钱。”
“噗——”身后有人破功了，合着他强硬了这么半天，是没钱啊！
云逸轻一颔首：“说实话，这次我只带了四百万金来，阿镜他也知道，超过这个数字就不会再往上叫价，这方面叶公子不必担心，你只要拍下来，钱我出。”
“嘶——”身后继续响动不停。
叶长青忍不了了，转过头去教育：“大箫，二胖，你们俩消停点行不行，别这么小家子气，不就四百万金么，学学人家陆姑娘，多淡定。”
说完，他又回身来，对云逸道：“不好意思，折梅山上清贫惯了，我这两个小徒没见过世面，一下听到这么大的数目有点激动，让云师兄见笑了。”
云逸低头默默饮了口酒，再说话时，语气中透着点心力交瘁：“叶公子，我以人品担保，你只顾竞拍就行，钱，我这里一分都不会少。”
叶长青问：“可这么大一笔开销出去，图纸你又与了我，不好隐瞒吧？回去后云真人不会怪罪么？”
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单不说花辞镜对“寒宵”有多执着，云衍，祁铮，乃至整个万锋剑派的人，想必都势在必得。
云逸默了片刻，淡淡道：“做下的事，责任我自己一力承担便是。”
“好，要的就是云师兄这句话。”
“什么？”他错愕抬头。
叶长青抱了下拳，笑道：“承蒙云师兄照顾，长青感激不尽，不过这图纸也确是我自己想要的，断然没有让人代劳的道理，不瞒你说，花兄当时一口一个一百万，着实给我吓了一跳，不狠狠出点血是不行了……这样吧，到时候看看最终价格，我尽己所能，若实在拿不出来，再找云师兄借上一二。”
措辞很明白，是借，不是取。
云逸顿时不太好意思：“这，这怎么行……”
“云师兄，你跟花兄，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是演的哪一出？”叶长青不欲与他再做纠缠，直接切入正题，“你来找我的事，他知道吗？”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花辞镜。
云逸摇头：“阿镜当然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非和我闹翻不可。”
“喔。”叶长青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所以，你是背地里给他穿小鞋？”
云逸无奈：“这也不能这么说吧。”
“那怎么说？花兄有多想要图纸，你这个做师兄的应该最是清楚，他如果知道你这么做，不会觉得很寒心吗？”
此中缘由，云逸本不想多提，可禁不住他这么刨根问底地挖，只好看了看屋中认真倾听的三个小的，以眼神询问。
叶长青立即会意：“秦箫，你带着师妹和陆姑娘出去转转，一刻钟后再回来。”
“是，师尊。”秦箫依言带着女孩们出去了。
雅间里一下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人，云逸随手弹了个隔音咒，脸上一直以来都维持着的那种假笑，终于溃散了去。
“寒心就寒心吧，这样至少还有心，总比在饮冰洞里炼得没心了的强。”
叶长青早就猜到这一出，却装作懵懂地问：“饮冰洞？就是传说中那个，专为无情道尊打造的修炼圣地？”
“嗯。”云逸不再隐瞒，将实情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阿镜沉迷于剑道，向师尊请示了好多次，终于拿到了成为兵人的机会，这些年来他潜心修炼，从未下过昆仑山一步，今天是他第一次出山，原因很简单，就是不知从何处偶然得知了一个消息，醉梦楼拍卖会上，将会有神兵现世。”
果然，与自己所料相差无几。
叶长青点点头，面露惊讶：“你们的那个兵人计划，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执行的吗？”
“当然不是。”酒喝完一杯，云逸又给自己添上一杯，看样子，倒像是在借酒浇愁，“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天生剑骨，可这样的天才已经太多年没有出现过了，阿镜虽然八九不离十，但——”
他停了停，神色有点复杂：“其实，兵人计划要求最严苛的，不是根骨或天赋，而是心性。”
叶长青闻言，眼波微微一动。
前世温辰确实与他讲过，花辞镜当时被云衍拒绝的理由，一个是剑意不够，另一个，则是心性不稳。
可这个心性，似乎又是个非常玄妙的东西，很难用什么标准去衡量。
“怎么，难道以花兄对剑道的执着，他的心性还不够平静吗？”
“他若是平静，我也不需要来找你。”云逸转着手中的酒杯，絮絮道，“阿镜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明白，不是我偏心给他说话，他性子虽然凉了些，但也没到了无法见人的地步，现在，现在就是真的……”
“哎，自从阿镜修了这个无情道，性子越来越阴冷难近，若是看到太多的人，他就会觉得烦躁，觉得非常不舒服，情况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因为一点点轻微的搅扰，就轻易动手伤人，我和师尊都看出来他有了‘破刃’之相，不建议继续修炼，可他偏偏就是不理，一意孤行……”
叶长青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看着自己对面这个年纪轻轻就坐上万锋剑派首徒之位，将那么大一个门派料理得井井有条的人，这个时候再也维持不住他一贯的风度，甚至有点难掩焦头烂额，心里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因为对于云逸，叶长青一直都是愧疚的。
前世元安十三年，临海城下异常惨烈的那一战，他堕落成魔，在癫狂的状态下屠了数千名修士，当时确是识海一片浑噩什么都不知道，但，后来就不同了。
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包括自己杀死每一个人的细节，那个时候，面对那一双深紫色的眼眸，很多同门都不念旧情，抱着必须诛杀的狠心上来的，可也有几个是例外——
云逸第一时间带了人来，指挥弟子布阵擒拿，说无论如何都要捉活的，先把人带回去再行商议，结果……
若是他知道自己上辈子曾试图挽救恶魔不成，反受恶魔残杀，然后又被做成了任人差遣的死谱傀儡，将长剑一次次插在同门的身上，甚至还对他最为挂心的阿镜动过刑，他会怎么想……
叶长青苦笑一下，站起身来，歉意道：“好了，我知道了，‘寒宵’属水，气息冷冽，所谓的名剑又无一不是凶剑，你怕花兄拿着它，会驾驭不了，被其反噬走火入魔，是吧？”
云逸不知他所想，只道：“叶公子聪慧，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一定要竞拍，烦请务必，帮我，也是帮他这个忙。”言毕，同样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叶长青忙扶住：“云师兄，别这样，我们之间不需如此，放心吧，这个忙我肯定帮。”
“嗯，多谢。”云逸疲倦地笑了笑，没再说别的，告辞离去。
他的到访，一下子勾起了许多回忆，叶长青一人坐在雅间里，自斟自饮。
破刃，很形象的一个词，兵器不能锻得太过，否则，刃就要卷了。
遥记得，温辰十四岁被送来折梅山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个。
纵然心性寒凉，无欲无求，他也差点就困死在牢笼里走不脱，只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慢慢地又出来了，问他缘由，却什么都不肯说。
再之后，温辰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完全没有了初见时那份风声鹤唳的敏感，反而冲和淡然，那把以凶名著称的神武“寒宵”，在他手里乖巧服帖得像个孩子。
没错，出锋并不算什么，真正披靡的，当是入鞘。
叶长青提起酒壶，还想再斟一杯，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浅浅笑了一下，放回原位，心想，云衍这老家伙，死板是死板了点，但看人的眼光，却是比谁都毒辣。
哗啦——
今日这雅间里的珠帘，真是日理万机。
看了眼是谁，他直接起身相迎：“敢问这是什么风，竟然把陆谷主给吹来了？”
陆放哈哈一笑，也不避讳，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风？当然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叶长青不明就里，笑笑，没搭话。
“叶公子，你两次救了苒苒，陆某无以为报，正一筹莫展着呢，就遇上这么个事，你说巧也不巧？一会儿再开场的时候，陆某直接出价垄断下来，下来再转赠给你就是了。”陆放推心置腹地道。
哎，又来一个。
叶长青暗叹一声，心说看来这“寒宵”就是与温辰有缘，无论怎么着，都得花落自家。
他客气地推脱了一下：“陆谷主，几百万金，可真不是个小数目，我自己的事，怎么好意思让您出钱？”
陆放哪里让他：“别别别，就是几千万金，也及不上我女儿分毫，你救她两次，难道还不值得吗？”
他敲了敲胸口，道：“叶公子，你千万要答应，要不然，我这心里不安。”
谁都知道，此一次的拍卖会，是流花谷斥资筹办的，虽不知其与醉梦楼，还有拍品真正的卖主是怎么个分法，但这拍卖所得的钱，绝对不可能是他们独得。
相对于修士，陆放更像个生意人，是出了名的精打细算，可同样也是这么人，在女儿身上什么都能舍得。
这片拳拳爱女之心，让人无法拒绝，虽然已经回绝了一个云逸，但这一个，叶长青不好再拒，只得恭敬不如从命地应下了。
陆放很高兴，又寒暄几句，眉眼带笑地出去了。
小小的一个雅间里，各色人物走了来，来了走，秦箫他们不晓得去了哪里，一刻钟都过去了，还是没回来，叶长青独自坐在窗外，望着秦淮河畔如织的人潮，听着醉梦楼里鼎沸的人声，忽然间，竟感觉到一丝丝寂寞。
万锋之王，寒宵……
冲得过伐天殿下万千魔族的重重阻挠，破得开昆仑山十三门派的倾力围剿，也不知它何时才能回到那个人的手中，像从前一般的风华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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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发现，上辈子辰辰或许并不是单恋嘛，可两情相悦也不对，那就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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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小说看得忘了更新了QAQ，古早文真是太香了，欲罢不能啊……


第181章 拍卖会（六） 叶二，绝代剑修
金陵府大街一角，一少年正在卖甜品的小车边，和摊主说话。
“小公子，你这是买给谁的呀？”
老头年逾六旬，看着这高挑俊秀的小伙儿很是喜爱，一只手舀着乳白色的小圆子，笑呵呵地问：“出来买甜食，是给喜欢的姑娘小丫头带的吧？”
“呃……”没想到他一上来就问了这一句，温辰有点尴尬，微微红了脸，轻声说，“没有，是给我师父带的。”
“师父？喜欢吃这个？”老头眯起浑浊的眼睛，吧咂吧咂嘴，大胆地猜，“女子？”
“……”温辰有点头疼，心说这人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喜欢八卦，没法，只得实话说，“不是，男子。”
老头闻言，啧啧起来：“小公子还真是孝顺，追了我那么远一截，就为给师父买一碗醪糟小圆子，不错不错，冲你这份孝心，多给你捞两勺哈！”
“谢谢老板。”温辰轻轻吸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孝顺”俩字，他心里头没来由地别扭。
是啊，徒弟给师父买东西，那不是孝顺是什么？可偏偏，他又不想只是孝顺而已。
“来，拿好了，有汤，注意平点端着，别洒了。”老头异乎寻常地热情，亲自给他把装着汤碗的油纸袋塞到手里，叮嘱道，“快点回去，还能给他老人家吃口热乎的！”
温辰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想，什么他老人家，我师尊年轻俊美着呢……
虽被说得有点脸热，但叮嘱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生怕自己回去得迟了，小圆子凉掉，叶长青吃得不舒服，可现在是在城里，既不能御剑，也不能轻功，为省时间，他便抄了近路，打算从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穿回去。
江东的小路，和这里的人一样温婉和煦，前一天刚下过一场春雨，青灰色的石板地被洗刷得纤尘不染，飘散着淡淡的青草香，温辰走在其中，心情舒畅极了，哼着儿时熟悉的小调，想起刚才卖甜品老爷爷问的话，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哈哈，他不是姑娘小丫头，但确实是我喜欢的——
正臆想中，忽然眼前一闪，脚下三尺见方的区域出现一个明晃晃的光阵！
“什么？！”温辰悚然一惊，飞身便躲，可架不住那光阵中猛地射出十来道灵流，灵蛇一样朝他身上缠了来！
他眼中寒光一错，“却邪”已经召唤在手，斩断灵流的同时，认准了几个可能的八卦方位，施展出一招“疏影式”，化身残影，几出几进间，轻松瓦解了那偷袭的阵法！
唰——
剑气凌然，水波一样朝四周激荡开来，一下子就打破了七八个敌人的伪装。
温辰擎剑立在中央，冷冷地扫视一圈，心下微沉——黑白两色的阴阳八卦服，不是天疏宗的人又是谁？
“啪、啪、啪。”
清脆的拊掌声自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一人哈哈大笑一阵，道：“果然是受过朱雀南明点化的人，就是和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
看着对方那一脸与实际年龄不搭的老年褶子，温辰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冷漠：“谢易，你这是什么意思？”
谢易撚撚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道貌岸然：“谢某想念故友，来找故友之子叙叙旧，顺带切磋两下。”
听着“故友”两字，温辰蹙了蹙眉，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醉梦楼就在三里外，你这么做合适吗？”
“哎哟，温世侄人不大，脾气倒不小，你这个样子，你那位美人儿师尊受得了吗？”
“……”温辰不搭话，眉峰却蹙得更紧了。
“其实呀，温世侄，合不合适的，不还是得看你嘛。”谢易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走过来，十足一个笑面虎，“刚才你师尊在拍卖会上用个小孩玩的玩意儿，当众戏弄我家公子，让他在诸门之前大丢面子，这个账我们怎么算？”
温辰微愠：“明明是凌韬主动上来找茬，管我师尊什么事？”
谢易呵呵一笑：“随你怎么想都行，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这一劫——”他脸上的笑忽然凝住，转而变得狰狞，一挥手，高声道，“你逃不了，给我上！”
谢易一声令下，潜藏的十几个天疏宗弟子就饿狼般扑了上去，刀剑碰撞顿时响彻整条巷子，他一个人站在战圈之外，拈须冷笑个不停。
哼，臭小子，明明就是个什么都不行的垃圾废柴，偏生走了大运被朱雀看中，成天端着那张万事不入眼的厌世脸，跟你那倒霉老子一模一样，让人看着就烦！
极品灵根怎么了？不就是个十来岁的小家伙，双拳还难敌四手呢，更何况这里这么多人，看你，你——
“我的老天！”
谢易一声惊呼，就这么看着自家兄弟飞了过来，像被鱼/雷炸散的鱼群一样！
咣！咣！咣！
七八声肉/体碰壁的闷响接连绽开，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呻/吟。
“唔……”“哎呀……”“我，我腿要断了，疼，疼，疼……”
不到一盏茶时间，攻上来的天疏宗弟子就折了一半，另外一半则战战兢兢地退到一丈外，仔细看的话，有的人握兵器的手都是抖的。
“谢长老，怎么办，我们，我们尽力了，可是这小子太猛了，实在打不过啊！”
谢易双目瞪得牛眼大，不可思议地叫：“一年，就一年，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进境？！”
“废话少说。”
温辰提着木剑，一步一步逼了上来，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冷冽的霜雪气，抬起眸，漠然地乜了他一眼。
“要么留下挨揍，要么速度地滚，二选一，听到了吗？”
谢易不甘失败，双手攥着拳，咬牙道：“好，好，你真是好样的……”说完，他竟再不顾自己一派长老的身份，直接挥出灵杖，亲自攻了过来！
毕竟是金丹好几阶的人物，不是普通弟子所能比的，温辰不敢怠慢，神色一凛，沉着应战，一只手上剑招诡谲狠厉，另一手上却稳稳抓着那只油纸袋，从始至终，没有让里面的汤汁洒一滴出来。
二人正交锋间，谢易忽然说：“姓温的小子，你难道想闹大了，让四门的人全都知道？也好，反正折梅天疏两家之间的恩怨，从十年前就没断过，不差这一点，现在叶长青收留了你这个叛徒之子，就是摆明了要挑衅！”
“挑衅尽管来，我们也不怕他！”
对方这几句狠话，如雷电似的，瞬间劈醒了战意正盛的少年，木剑凝滞了一下，猛地想起——
没错，什么让师尊付出代价，根本就是幌子，谢易这个奸诈小人，从一开始就是在针对自己，若自己真在这跟他动起手来，势必要惊动醉梦楼中的其他人，给师尊惹来麻烦……
天疏宗势力庞大，自己又空口无凭证明不了清白，再打下去岂不是正好入了对方的套？
想想叶长青那个死不吃亏的要强性子，温辰忍不住犹豫了……
就是这么一犹豫，便被天疏宗的人逮着空子，四周五灵虹光大涨，看模样，竟是趁机布下了八卦灵牢！
“该死。”
温辰低骂一句，醒悟过来想再突围，却已是无济于事——原来，温月明自被废去灵根逐出师门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宗门功法的一分一毫，于是这烂熟于心的八卦灵牢，自然也就没有传授过儿子，谁想，温辰今日却恰恰栽在了这上。
“哈哈哈哈哈哈！”谢易收拾收拾破烂成一条条的袖子，仰头笑得十分张狂，“想不到啊想不到，温月明的儿子，竟然连他最得意的阵法都破不开，当真报应不爽！”
不远处灵牢中间，温辰几经挣扎，根本没用，手中“却邪”被制得一动不能动，整个人狼狈不堪。
谢易欣赏着他的困境，嗤笑：“小子，你师尊今天这事做的的确不地道，按理说呢，他是该受点罪才行，可我啊，是个顾全大局之人，考虑到两派之间的和睦，劝我家公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师父犯下的错，惩罚惩罚徒弟得了。”
说着，他双手结了一个暗红色的法印，得意洋洋走上前去：“弃徒也是徒，当然也归家法处置，温世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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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后，醉梦楼雅间里，叶长青正在跟流仙公子交谈，忽地右眼皮一跳，心下微惊。
怎么回事，为什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摸了摸袖中的千里追踪符，并没有任何异样，温辰还是在三里外的地方，没有任何求救信号传来。
不对，按理说，金陵府现在聚齐了正道之人，力量最是庞大，魔道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追过来，城镇里人多眼杂，他们更不可能安插空间裂缝那样的法术，所以……
叶长青摇摇头，心想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叶仙君，你怎么了？是不是有点累？”流仙轻声问。
“没什么。”叶长青朝他笑笑，归拢心思，继续刚才的话题，“你说‘寒宵’图纸背后的那位卖家一身玄色衣裳，黑斗笠盖着脸，不肯透漏自己是谁，那这拍卖后得来的钱，又该怎么给他呢？”
流仙微微一莞尔：“叶仙君考量得不错，我当时也这么问过他，你猜，他的回复是什么？”
“？”
“他说，‘给我一万金本金就好了，至于最终拍得多少，你们自己拿去分了吧’。”
“……”叶长青修眉微颦，想了想，狐疑地问，“可是，不留下身份信息，直接就要钱，你怎么知道他这图纸是真是假，值不值一万金呢？万一是随手写来的冒牌货怎么办？”
按照醉梦楼拍卖的规程，卖主带着拍品过来，须得先由专业大师品鉴过，确认是真品，不是赝品，然后拿到一部分定金，将拍品押在这里，等拍卖会结束后，再连本带利地一起结算，这样在第三方的介入下，既不会担忧卖主用赝品来假冒，也不会出现醉梦楼私吞拍品，欺负卖主的事情。
说起这个，流仙亦是点点头，慨然：“是啊，我是个生意人，自然事事小心，当场就要找金陵府的铸剑大师来鉴别，谁知那人一听，拂袖就走，我叫住他，说明了原委，他却道，舍不得一万金的小钱，还怎么做百万金的大生意？还道醉梦楼的老板与众不同，原来，也不过尔尔。”
“然后……你就妥协了？”
“嗯，一万金，对醉梦楼来讲并不算什么，我觉得好奇，就当做个赌，赢了自然好，输了，也没甚大不了。”
“啊。”叶长青轻轻叹了一声，依旧不死心，“那人还有什么特征吗？请公子务必好好想想，这事对我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流仙笑道：“有的，那人虽然戴了只素色的斗笠，看不清脸面，却凑巧有一缕白发露了出来，我当时看着奇怪，也没好问，只觉得明明听声音挺年轻一人，头发却都白了，可能是练了什么奇异的功法，未老先衰吧。”
“未老先衰……”叶长青揉揉眉心，将这四个字反复琢磨着，思索世上有什么能让人少年白头的功法。
“啊对了！”
这时，流仙忽然想起什么，拳头敲了一下掌心，速速地走到书架旁，自一个暗格里抽出一张纸来，放到桌上，展开，缓缓铺平。
“那人不说是谁，我便劝他留个便签，到时候如果买家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不要让我太难做，他倒是没拒绝，提笔给写了两个字。”
顺着流仙手指的位置，叶长青看了过去，只一眼，就僵住了。
雪白的宣纸上，一双清隽脱俗的毛笔字，沁人心脾。
叶二。
看着这两个字，他藏于桌下的五指忍不住蜷起来，整个心脏都跟着紧缩不已——叶姓，师门排行老二，拿得出“寒宵”这等名剑的图纸，于铸剑一途必是造诣高深，亦或者，其本身就是名绝代剑修……
普天之下，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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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182章 拍卖会（七） 2021年，祝大家新年快乐！
叶长青一直愣着，直到耳畔响起流仙担忧的声音：“叶仙君，你今天怎么了，为什么总是魂不守舍的，难道……你与这个名叫叶二的卖主有什么渊源？”
他就是凭空一猜，谁想竟还给猜对了七八分。
叶长青回了回神，冲他展颜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之前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可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
“哦，这样。”流仙松了口气，拂拂袖子，打趣道，“叶仙君，我看你两个都姓叶，还道是有什么亲缘关系在里面呢，要不然，也不太可能这么珍稀的一张图纸，恰好就被你买了去。”
是啊，我也想知道，叶岚销声匿迹了上千年，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
叶长青隐隐有种感觉，那就是对方知晓“寒宵”图纸一旦现世，自己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去抢夺，因为他留下的这张模棱两可的字条，可能只有自己能看得懂。
毕竟，凌寒剑圣飞升已久，早已与尘世断绝了联系，他在世人心中的形象，与其说是个高人，不如说是位神祇。
神祇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哪用得着来卖铸剑图纸度日？
叶长青心中庆幸不已，如若不是自己从小就对叶岚有着莫名其妙的依恋，清楚其所有的生平事迹，琐碎小节，遇到点蛛丝马迹很容易就能联想上去，换个旁的人，八成会认为所谓的“叶二”两字，就是拿来糊弄人的吧？
果然，下一刻就有人印证了他的猜测——
“我经营醉梦楼十几年，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名人几乎认识了个遍，却还从未听过一个叫‘叶二’的，这名字乍一听就是个江湖诨名，当不得真，所以我就没太放在心上。”
流仙回想着当天的情景，指节轻敲桌面：“那位神秘卖主虽不知容貌如何，但谈吐气度俱是超然，看上去应该不是个普通凡人，我猜想，大约是哪家名流修士假扮来的。”
叶长青笑笑，没搭话，心里却想，那何止是名流修士，说出名号来怕吓死你。
他到底是有点担心温辰的情况，不便再在这里过多停留，当下站起身来：“多谢流仙公子告知，有关图纸的事情，叶某知道了。”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宣纸，问，“请问这个我可以带回去吗？”
面对砸了几百万金的大主顾，流仙有求必应还来不及，更何况只是张写过字的纸？
“可以，当然可以，叶仙君请便。”
“好。”叶长青执了一礼，感谢之余，又叨叨了几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客套话，便匆匆离开了。
他原是要循着千里追踪符上的方位去寻找温辰，谁知，刚一走到醉梦楼大门口，两人就碰上了。
“小辰，你拍卖会不好好在屋里看着，乱跑去哪了？”因为关心的缘故，叶长青问话的语气难免焦躁了些。
温辰目光一躲，低声道：“也没去哪，就是觉得有些闷，下来透透气。”
叶长青埋怨：“透气也要和我说一下啊，我又不是不许你，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掉，我很担心的，知道吗？”
听闻他说担心自己，温辰心底忍不住生出一丝甜，柔和道：“对不起，师尊，我以后去哪里尽量都都告诉你，不会再要你担心了。”
“嗯，这还差不多。”叶长青悻悻地回了一句，想再唠叨两句，却发觉这小子面色苍白，看上去并不是很好，刚要问，忽然瞥见他手中紧抓着的那个油纸袋。
“这是什么？”
“啊？”温辰有点茫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低下头，才猛然想起来小圆子这码事，瞬间凌乱道，“没，没什么，我，我那个……”
本来特意下去买的小甜点，现在却像个黄连似的苦不堪言，他尴尬极了，恨不得一把给它扔了去：“师尊，是这样，我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偶然碰到个买醪糟小圆子的小贩，想着你爱吃顺手就买了一袋，说是要回来的，结果正好遇着个戏班子在表演，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
他越说声音越小，纠结的样子倒真像是因为看戏而耽误了其他的事。
叶长青听了这半天就听着个“醪糟小圆子”，哈哈一笑：“不错嘛。”
“哎师尊——”见他上来就要接，温辰撤了一步，着急道，“别了，都凉了，不好吃了，我，我再去给你买份热的。”
“不用，大男人那么矫情做什么。”叶长青从他手上夺下油纸袋，手法熟练地打了开，就在醉梦楼的大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潮间，倚在绮丽的红墙边，掏出里边带着的木头小勺，轻轻尝了一口，舒服道，“还是我家小辰对我好，出去闲逛还知道给我买好吃的来。”
他这一句感叹“师慈徒孝”的话，温辰听着了，毫不意外地变了调调，忍着身上时刻不停的刺痛，勉强笑着：“师尊，味道怎么样？”
“行，特别行，我徒儿给我买的，自然是最好吃的。”
今天不期然得到了叶岚的消息，一直挂心的人又好好在这站着，叶长青心情好极了，捧着那袋醪糟小圆子，像个乖乖听话，得了糖果奖励的孩子，他悠悠然地出了醉梦楼，朝城中订好的客栈走去，路过温辰身边的时候，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走吧，回去歇息一下，养足了精神，晚上还要去秦淮河上游船玩儿呢。”
他拍完人就走了，故而并没有看着那一刹那，温辰脸色骤变，苍白如纸，狠狠咬住了下唇，才没有痛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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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的夜晚，自古浪子佳人，风流绝畅，十里凌波挥洒悠悠古韵，桨声灯影里，扑面而来便是漫天的烟雨意。
一条雕龙刻凤的漂亮画舫上，几个少年人玩得特别开心。
“我想想啊，河灯上写点什么呢……哎，师兄！不许看，许的愿望被人看去了就不灵了！”
“哈哈哈，我猜啊，你这丫头一定是写了今晚全金陵城所有的美食自己长腿，跑到你床上去——”
“我、才、没、有！”
“我、才、不、信！没有就让我看一眼嘛，难不成是少女怀春看上哪家小公子了？”
“啊师兄你胡说些什么！我又不是你，你——师尊，你看他，你看他，你管不管呀？！”
“咳咳，你们两个，安静一会儿好不好，为师这耳朵都快让你们吵聋了……大箫，人家小姑娘有点秘密不是正常么，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去，一边待着去。”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温辰独自坐在画舫的另一头，捏着一只小炭笔，五指轻颤地在一盏河灯上写了几个字：愿君一生顺遂，百世安宁。
写完后，他偏着头端详了片刻，始终觉得歪歪斜斜的不大好看，可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又实在写不出更端正的字来，无奈地摇摇头，将那河灯放入了悠悠的流水，看着它一闪一闪，逐渐混入河面上银河一般的灯群。
痛，还是痛。
温辰一手扳着船舷，咬牙强忍过了一阵疼，眸子里布满了浓浓的倦意。
天疏宗的暗刑果然不是那么好受的，从外表看一点痕迹都没有，内里的伤却会绵延地痛上好几天。
本来，他借着休息的名义在客栈房里挺了一下午，晚上这个游船的活动，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想来，可若是不来，别人一定又会觉得奇怪，稍一问询，他白日里被谢易暗算的事情就藏不住了……
那样的话，大概两派之间又是一场理不清的争斗了吧？
唔……
温辰阖上眼，把即将出口的痛吟生生卡回喉咙里，他感受着流窜在四肢百骸的痛楚，竟然都有些麻木了。
不算什么，这点真的不算什么，和从前经历过的那些相比，熬一熬就好了，是自己技不如人，活该罢了，怎么能把师尊也牵扯进来？
他这边忍痛忍得辛苦，却听不远处的河面上，传来了少女银铃一样的欢笑——
“叶大哥，秦大哥，阮姐姐，好巧啊，你们也在这里！”陆苒苒站在另一艘画舫的船头，兴高采烈地朝这边挥手。
叶长青笑了：“确实好巧，这么长的一条秦淮河，竟然能在这里碰到，不失为一种缘分。”他看一眼与她并肩而立的年轻人，道，“陆公子也在啊。”
“在下流花谷陆斐，见过折梅山叶长老。”年轻人拘礼，规规矩矩地报了家门，态度正经不二，与身边蹦跳的少女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苒苒背着双手，笑吟吟道：“师兄，我们两个人好无聊啊，要不，叫叶大哥他们到船上来，一起游玩好不好？”
“这……”陆斐却是有点为难，抿着唇，低声劝她，“苒苒，人家叶长老师徒四个好好地说些话，我们就不要跟着掺和了，再说……师尊吩咐过我，今晚要早些带你回去的。”
“不要！”他一说这个，陆苒苒就不开心了，敛去了卖乖讨巧的模样，怒气冲冲，“师兄你够了，天天就知道我爹说这个，我爹说那个，你要这么关心我爹，你和他去游船啊，和我一起干什么！”
陆斐涨红了脸，慌乱解释：“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苒苒，你听我说……”
可叹他一个流花谷首徒，烽火同俦中绝对排得上号的人物，不论在外还是在内，都叱咤风云，独当一面，可唯有到了自己小师妹这里，笨嘴拙舌得像个倭瓜。
对面画舫上，叶长青跟着解围：“陆姑娘，好了好了，天色不早，我们正好也打算回去，就不再叨扰你和陆公子了。”
听他拒绝，陆苒苒急了：“叶大哥，你是不是嫌我烦？”
“嗯？”叶长青一下没转过这个弯来，怔了下，才道，“没有啊。”
“没有你为什么不要和我一起？”
“这个……”他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安慰，“以后见面还有的是机会，不在这一个晚上。”
“好的吧。”陆苒苒踢了踢甲板，软绵绵地撒娇：“那一个月后我生辰，你要来流花谷给我庆生呀。”
哎……这个不行，就非要再来那个，这小丫头可真是磨人。
叶长青无奈得很，含笑点点头，一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老父亲模样，温声道：“好，到时候你通知我，我一定到。”
“耶！太好了！”陆苒苒兴奋地一跳，举起手，笑靥如花，“来，击掌为誓，可不许不来！”
“怎么会？”叶长青淡淡摇头，没有伸手的意思，“我既然说了要去，就一定不会毁约，陆姑娘大可放心。”
陆苒苒不大乐意：“哼，你总是躲着我，我以后要是再遇到了危险怎么办？谁又来救我？”
她小女孩心性，说话没有考虑那么多，原本只是想抱怨一下叶长青的冷淡，谁知不经意间却刺伤了身边的陆斐。
陆斐立刻诚心检讨：“苒苒，上次没看好你，是师兄的错，下次一定不会再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了，一定不会了。”
“这是你说的哦，万一——等等，什么叫看好我，我又不是小狗，要你们套上链子看着？”陆苒苒抱着双臂，闷闷不乐，高高翘着的嘴角上都能挂个油瓶。
“苒苒，我……”不小心又说错了话，陆斐急得满头是汗。
一丈外，阮凌霜悄悄怼了怼秦箫的胳膊，用口型道：师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样的大小姐你拿不住的，还是趁早放弃了好！
秦箫长长地叹了口气，虽没说什么，可看向陆斐的目光中，分明就多了一分同病相怜。
告别了陆氏师兄妹，师徒几人乘着画舫，顺流飘荡，只见两岸霓虹画影裁，闻香醉客近楼台，美人们扶着花枝，好一派悠闲景象。
忽然，二楼一个蒙着面纱的歌妓，扔了只绣球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舟上青衣人的怀里，见他接着，歌妓俏生生一笑，双手抻出去，轻轻拉回了窗，临关上的时候，含羞带怯地望了一眼过来。
叶长青低头一看怀里的绣球，有感而发：“这九州之大，确实神奇，不光/气候风景不同，连养出来的人，也是大相径庭，我从前去过北地，那里的女子大多热情奔放，敢爱敢恨，这江南的女子就不一样了，温婉含蓄得紧。”
他掂了掂那只绣球，扭头笑道：“你们看，就连歌妓招揽客人，用的都是藏头诗的形式，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正好是她所在的楼馆和闺房名，诶，写得还不错呢，我给你们念念，锦瑟——”
“师尊，你别念了，我不想听。”
角落里，有人冷不丁打断了他，竟是今天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过话的温辰。
少年坐在摇晃的船舷边，别着脸，语声凉凉：“是，她们谁都喜欢你，谁都想招你，你不是高兴得很么？还和我们在这待着干什么，不快去跟她们寻开心？”
此言一出，画舫上的另外三人都呆了。
虽然他们师徒之间，平日打打闹闹没个正形，但该有的礼节都还有的，如此大不敬的顶撞，必须算是越界。
叶长青登时有些不悦，挑了挑眉，却没说什么。
阮凌霜挪过去，小声道：“小辰你怎么说话呢？快跟师尊道歉！”
“……”温辰抿紧了唇，倔强地钉在那，一言不发。
“嘿，你小子还倔！”秦箫也看不过去，在他背上重重地来了一巴掌，训斥道，“翅膀硬了，连师兄师姐的话也不听了——”
“呃……”
一声难耐的呻/吟，与他的训话同时发出，温辰再也撑不住，向前扑倒出去，一只手颤巍巍地扶着甲板，肩头抖动不休。
见状，叶长青脸色一变，抛开那绣球，上来就扣住他身子，急切问：“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跨年啦，祝大家新年快乐！2021年考试顺利，工作顺利，事事都顺利，比心心~


第183章 拍卖会（八） 2021第一天，元旦发糖
温辰躲闪着，挣扎了一下，想摆脱他。
叶长青皱眉：“我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温辰默然片刻，终于瞒不下去，犹豫地点了点头。
“谁做的？！”
“……谢易。”
“谢易？他怎么——”叶长青睁大了眼，起先还有点惊讶，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立时出离愤怒，“那混蛋欺负你你怎么不和我说！”
温辰叹口气，虚弱道：“师尊，没什么的，那姓谢的也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吃点小亏而已，养几天就好了。”
“小亏。”叶长青冷笑，摸摸他被冷汗浸湿了的后背，问，“你告诉我，原来这就是吃点小亏？”
温辰：“……师尊，你别去找他们麻烦，求你了，不值得。”
看着他这一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模样，叶长青深呼吸数次，才堪堪将胸中那团怒火压下去，一把拽起他胳膊，就往画舫最里面的船舱走去。
“今晚不回客栈了，就在船上睡吧，秦箫，凌霜，天色不早了，你们两个各自回房休息吧。”言毕，一声巨响的关门声传来，将外界的一切吓得不敢动弹。
屋子里，叶长青一声不吭，脸色冷得像铁。
温辰小心翼翼地觑着他，忍着痛，轻声道：“师尊，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是怕你担心。”
“你以为现在我就不担心了吗？！”叶长青不客气地吼了回来，拿起桌上的一只酒杯，捏了半天，觉得不解气，一扬手，狠狠扔到了地上！
铿——可怜的瓷杯子登时碎成了八瓣，碎屑溅得满屋子都是。
温辰动了动唇，脸色惨白。
当然了，叶长青是生气，但也不都是生他的气，缓了许久，才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小辰，你过来。”
“是。”
待他走到身边来，叶长青才抬起手，给他抹了抹额上的汗，疼惜道：“谢易用了什么法子，你哪里难受？”
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像一把利剑似的，瞬间划破了少年作茧自缚的外壳，鼻子一酸，低头小声说：“就是天疏宗的一种暗刑，叫无影，专门……呃，专门惩戒犯错严重的弟子，是内伤，从外边看不出来什么的。”
“无影？”叶长青紧蹙着眉，抓住他左臂，挽起袖子一看，果然入目是一片莹白的肌肤，没有半点伤痕在外。
“怎么治疗？”
“……”
“再不说我就上山阳城抄了天疏宗的总坛，提着凌风陌的领子问他怎么办！”
“……顺着任督二脉，用强于行刑者的外力将刑印逼出去。”
“好，”叶长青微一颔首，命令道，“我帮你弄，脱衣服吧。”
闻言，温辰整个人震了一下，抬眼望向他的时候，目色很是复杂。
记得上一次这样，还是这辈子刚认识不久，在验灵泉做赝灵根的时候，转眼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叶长青道：“小辰，这么久了你还是不信任我吗？或者说，你还是不明白，不论你什么样子，都是我亲手收进来的弟子，一辈子都要对你负责的，断然没有嫌弃的道理。”
“你这么遮遮掩掩，叫我怎么想？”
对着这双无比真诚的眼睛，温辰忍不住动摇了。
没错，他和师尊拜过堂，结过发，喝过合卺酒，甚至……都肌肤相亲过了，除了心里那点不敢言说的感情，他还有什么秘密是对方不知道的？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坦坦荡荡，总是那么憋着，也太难受了些，就像在醉梦楼的时候，看着陆苒苒老缠着师尊，明明心里醋得要死，嘴上却什么都不敢说，不光不敢说，还打心眼觉得人家郎才女貌，登对得很；夜里，在秦淮河上又碰到了，面对那明艳少女直白的抢夺，他还是唯唯诺诺地躲在船尾，像个懦夫。
后来，后来……
其实，温辰也搞不清楚，自己这么能忍能让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个事上就一点都妥协不了，胸中积压的妒火，把平时逆来顺受的好脾气磨了个空，直到忍无可忍了，终于在船上爆发了一回——
也好。
少年暗暗笑着，心想，若是自己不说，他恐怕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不乐意，不知道的话，他就还是会到处到处地招蜂引蝶，自己就得跟着一直一直地吃闷醋，何必呢？
男女授受不亲，想来这样坦诚相待的机会，陆家小姐暂时定是拥有不了，毕竟，师尊连和她击个掌都避嫌呢。
她家富可敌国又如何，她长得貌美如花又怎样，师尊会因为她受伤而担心成这样吗？反正她生来是公主，身份尊贵，走到哪都受追捧，自然不会像自己这种野草一样任人践踏。
一瞬间，温辰竟莫名其妙地有点感谢谢易，要不是这人卑鄙的暗算，自己现在哪有和师尊亲密独处的便利？
想通了这个，他就放下了所有的心理负担，听话地一点一点解起了衣服。
再过两个月，他就满十七周岁了，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最快的时候，潜龙院里初见那日，他才刚刚够到叶长青的肩膀，此时他一抬头，几乎已能平视那双秀逸迷人的桃花眸——
说起来也是有趣，自从喜欢上这个人，温辰就时不时地想要和他比试比试，比学剑的专注，比画符的手法，比进境的速度……甚至连身高体型这些乱七八糟的，都成了他拼命想要追逐的东西。
每次哪怕追上了一点点，他都会高兴地忘乎所以。
太好了，我终于又和你近了一步，请你等等我，再等等我，只要……
温辰心里有个执念，那就是等他成功登上元婴境的那天，就和心上人表白，至于为什么要选这个节点，他也说不清楚，可能此生第一次相见，元婴境的叶长青，仅用一颗糖果就打断欺负他的小喽啰一只手的事情，太过印象深刻吧。
仿佛忘记了暗刑的痛楚，温辰自己一个人，笑得十分腼腆，身上白衫尽褪，连带最后一件里衣，也终于躺到旁边的床榻上。
少年身形修长劲瘦，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胸肌腹肌并不很明显，只薄薄地贴了一层，清秀的同时，亦充满了力量感。
他肤色白皙，从锁骨一路往下，漂亮的腰线勾得人移不开眼，如果不是某一块突然出现的丑陋疤痕，这简直堪称是一副完美的躯体。
叶长青目光落上去，只一眼，就深深地被刺痛了，手指轻轻划过那些陈年的伤痕，他莫名地有些发抖：“小辰，你——”
说真的，虽然在魇灵梦境中已经看过一次，但在现实中，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些烧伤痕迹，带来的视觉冲击感着实不小。
“师尊，你，你别碰了吧，我……”一个是被他摸得身上敏感不已，再一个是感受到他话语中明显的震颤，温辰虽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依然觉得有点慌。
“很丑，我自己都不想看，你也还是……还是别看了吧。”
叶长青抿抿唇，牵着他的手，给他按到床上，神色说不出的难过:“这些伤，平时还会疼吗？”
温辰摇头：“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可是，”叶长青想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问，“你独自从天河山逃下来的那几天，这伤都是你自己处理的吗？”
“……嗯。”
“当时很难熬吧？”
“……”温辰原本想说个“不”，可考虑了一下，觉得怎么可能不难熬，只得笑了笑，如实道，“当时确实是，年纪小，修为差，爹娘又刚走，我也不大会疗伤什么的，每次自己给自己换药，感觉都要褪一层皮，这伤又缠绵了挺长时间，好多回半夜疼醒，动也不能动，有那么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看着对面人霎白的脸色，他连忙住了口，跳过这段：“不过也算我命大，伤势居然没有感染，也没有再加重，后来结疤了就好了。”
“嗯。”叶长青不忍再去看，垂下头，专注地帮他顺着任督二脉。
拔刑的过程一样很痛苦，温辰紧咬着牙关，却没忘了安慰他：“师尊，没什么事是过不去的，这不是你教我的么，不用担心。”
叶长青手上一停，幽幽叹气：“是我的错，没能早点把你带回家。”
回家。
小时候听着这个词，温辰总想的是天河山小筑，有父母高堂在侧的那个三口之家，现在再一次听着，刹那间出现在脑海里的，却是绍兴府小渔村，贴着大红喜字，坐着结发良人的温暖小家。
身上疼得像刀割，他却毫无知觉似的，悄悄红了脸：“师尊，其实……现在也不晚。”
“嗯，不晚。”
叶长青淡淡一笑，稍微勾起的唇角，明媚如春朝：“以后有事别自己撑着，别怕给我惹麻烦，我这么大人了，没有你想的那么冲动。”
“是……”温辰有点不好意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这小子外柔内刚，看着与世无争的样子，其实？哼，我猜，你是憋着一股劲儿，不想依靠别人，想靠自己的能力打败那些人，是也不是？”
“是……”他羞愧地低下头。
“放心吧，以你的资质，若想拿下凌韬那个二世祖，三年足矣。”
“什么，三年？！”他惊得又抬了起来。
“是啊！”叶长青轻轻在他额上弹了下，又好气又好笑，“三年怎么了，下一次论剑大会就块要到了，难道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论剑大会？
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温辰眼睛一亮——是啊，想要彻底讨回父亲在天疏宗受过的屈辱，最好的方式不就是凭实力，在天下人面前让他们认输吗？
白日里与谢易一干人的交手，其实并不是没有好处的，至少让他认清了自己目前到底实力如何，要不是对方使诈，偷偷布下了八卦灵牢，谁赢谁输还未可知呢！
“师尊，我有信心。”温辰笃定地点头。
“好嘛，这才像我教出来的徒弟。”
像小时候那样，叶长青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他头发，揉到一半才发觉，这小子都快要和自己一般高了，再这么像逗小狗一样揉搓，是不是不太好了？
“咳咳。”他轻咳两声，掩饰住了尴尬，没再说什么。
·
半个时辰后，指尖灵流一收，将谢易留下的最后一丝刑印逼了出来，叶长青伸臂一揽，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少年。
“唔……”
温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虚软极了，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轻轻喘气。
叶长青手指一勾，屏风后边备好的湿毛巾就飞了过来，拿在手中用灵力加热了一下，一点一点，给他细致地擦拭起了身子。
擦完上身，刚碰到裤腰的部位，温辰昏沉中一把扣住他手，低声道：“师尊，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成。”叶长青同意了，依言将他放倒在床上，拉过一床被子盖上，柔声叮嘱，“伤刚好，尽量别沐浴，小心着凉，要是累就别擦了，好好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再说。”
“嗯。”温辰点点头，眼神迷离，宛如醉酒。
叶长青给他掖好被角：“还好伤得不重，否则，十个谢易也不够我打的。”做完这些，便转过身去。
“师尊——”温辰叫住他，声线有点紧张，“你去哪里？”
“我去隔壁睡觉，怎么了？”叶长青回过头来，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思量一瞬，旋即道，“小辰，你是担心我去找天疏宗的麻烦？”
温辰垂下眼，当是默认了。
叶长青笑：“想多了，连你都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是你师父，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好好睡吧，明天我们就启程回折梅山。”
他走到桌边，吹灭了灯，然后合上门扉，留下一室寂静。
出去后，叶长青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在门口站了好久，凝神谛听，直到确认里面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人是睡着了无疑，才迈开步子，无声地走到了甲板之上。
这一阵折腾用去了一个多时辰，画舫早已经随着水流，飘到了很远的港口，秦淮河两岸那明灯如昼的景色，遥遥望去，只如一豆烛火似的，飘摇得不太真实。
看月色，差不多是子夜末，秦箫和阮凌霜也已各自去睡了，周遭安静如许，唯有温柔的波涛，一下一下怕打着木制的船身。
叶长青站在船头，泠泠的河风吹来，青衫飘荡如鬼魅，他目色一冷，两指轻擦，召出只金色的灵鸟来。
“给我去查，凌韬那混蛋现在究竟在哪个销金窟里窝着。”

*
作者有话要说：
谈恋爱时的老叶：乖，哪里疼，给我看看。
谈完恋爱的老叶：某个姓凌的混蛋，你死定了。
小辰：……说好的不找麻烦呢QAQ



第184章 拍卖会（九） 凌韬好惨一男的（二）
午夜过半，河畔一间名叫停香阁的雅间里，一年轻贵公子正在和几个青楼小姐妹玩儿捉迷藏。
他双眼蒙着缎带，在满屋莺莺燕燕的娇笑中缓缓走动，一根食指停在唇边，优哉游哉地道：“快藏，快藏，倒数三声，本公子马上就要开始找人了，三、二、一——”
忽然间，房门无声无息地开了，姑娘们吓了一跳，正要惊叫，却发觉自己喉咙发紧，根本说不出话来。
——禁言咒。
屋子里声音骤止，凌韬只道是她们怕被捉到，仰头哈哈一笑：“姑娘们，别以为你们不出声，我就找不到你们，以本公子玩捉迷藏的能力呀，就算你们藏得再隐蔽，也躲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说着，他摸索着着往前走了两步，只觉一股清冽的梅香飘入七窍，像是山间乍暖还寒时，独自绽放的那一缕早梅。
凌韬叹道：“身上春衫香薰透，说起来，这闻香识美人，也是门绝活儿，根本不需要看清容貌怎样，仅是熏香的味道，就足以说明一切。”
他走到那人近前，轻轻嗅了嗅，笑道：“不错，江城寒梅的香，清冷出尘，傲雪欺霜，让我来猜猜，下一个陪我喝酒的妹妹是谁，嫣儿，灵儿，还是雪儿……”
手指都碰着衣服边了，凌韬猛然想起了什么！
不对，江城寒梅？！
他一把扯下眼睛上的绸带，入目的果然是那张熟悉又欠揍的脸！
“不才名叫青儿，少宗主可真是蠢笨，一个都没猜对呢。”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乾坤袋兜头罩了上来，凌韬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已然是一黑！
他气得大骂：“操！姓叶的你他妈哪来的？！快放我出去，当心我对你不客气！”
耳畔，叶长青轻笑一下：“不客气，就凭你？”
凌韬：“……”
原来，他失了先手，经脉已被对方擒住，软绵绵地一点力道使不上来，只觉得脚下一空，“咣”一声好像是窗户被踹开，然后就有凉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应该是在御剑。
大约过了二刻钟，两人双双落地，叶长青扔下装着人的袋子，解开，一脚踢到一旁，凌韬神还没缓过来，就见眼前银光大盛，玄剑已然攻了上来！
他骂了一句“艹”，转手化出玄色灵杖，硬碰硬地接了一招，怒道：“叶长青你他妈有病吧，半夜摸别人房间，采花贼啊？！”
唰——
清辉闪过，一剑剐了他半边衣服，叶长青冷笑：“劳驾，老子品味没有那么差，采花也不采你。”
凌韬一听，更怒了：“那你大半夜的犯什么神经？！”
“废话少说。”叶长青剑眉一凛，纵横捭阖地劈了上去，“敢动我的人，今天非废了你不可！”
凌韬一愣：“你的人？”
叶长青没理他，只是猛攻。
凌韬挡了数剑，终于捺不住了，怒道：“你有病吧？不就几万金的小钱，老子愿赌服输，犯得着跟你一般见识，你再这么胡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叶长青反唇相讥：“指使谢易用暗刑无影伤人的，是不是你！”
“伤人？”凌韬似是有点困惑，脸上神色几经变换，异彩纷呈。
“哈，就那姓温的小子是吗？”他嗤笑着，完全没有愧悔之意，“是，我就是动了他了怎么着！我就是看不惯两姓家奴，你有什么意见？”
叶长青冷声道：“哪里来的两姓家奴？”
凌韬潇洒地一挥杖，在空中划过一道炽烈的弧线，一边打，一边斥：“温月明身为我父亲的养子，却做出那么令人不齿的事情，我心里一万个看不上他！至于他那小白脸儿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叶长青气极，荡开他的攻势，厉喝：“那你怕是不知道凌风陌逼着养子自废灵根的事！”
“你说什么？”凌韬闻言，蹙了眉。
“我说，如果不是你父亲嫉贤妒能，迫害良才，怎么就能轮得到你风光无限？”叶长青欺上前来，两人间的方寸之地，玄黑色的灵剑与灵杖硬扛着，针锋相对。
对面，凌韬眉峰紧皱，如沟壑难平：“什么自废灵根？叶长青，我劝你说话注意点，不要什么谣言都往外宣传。”
“呵呵。”叶长青低声笑了，心说这厮外面装得恣肆风流，原来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破壳小鸡。
他原本还顾及着会不会是自己失言，擅自议论了别人家事，可目前凌少宗主的这个反应，明显是被洗过脑的。
话说到这，不如全吐露了算！
“凌韬，你记住，我下面说的全都是事实，你若是不信，可以回去和你父亲对质。”
“温月明，也就是你曾经的那位兄长，他是天生的金水双灵根，阵修奇才，你父亲连着夭折了五个孩子，年过不惑，膝下都没有一个继承人，就从宗门弟子中捡了这个根骨最好的，当做养子来教，可后来……”
“落尘”锵地劈开一块大石，碎末儿溅得凌韬满头满脸都是，站都没站稳，那剑锋又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后来有了你，你父亲便想舍掉温月明，可这个弃子有多出色，宗门里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不可能任他独断专行，于是。”
轰一片灵压散开，将方圆数丈的林木扫荡得一干二净，凌韬飞身跃起，堪堪躲过一击，鲜有的发丝凌乱之相，昭示着他现在正落於下风。
“凌风陌先是找了些莫须有的由头，刻意将他雪藏，后来听闻他心爱的女子有难，恩师重伤难治，便故意放出消息说本门秘宝返魂珠可救，待他跪在门外苦苦哀求，却只做不允，目的就是逼得那女子走投无路，亲自上门来偷！”
剑影缭乱，灵流溢散，凌韬出来鬼混时穿得锦绣华服，已经被撕扯成一片一片，溃不成军，也不知是打不过这人，还是不接受这话，堂堂元婴五阶的实力，却毫无招架之能，一个劲地往后退着。
“天下第一阵宗布下的陷阱，怎么可能是她一个鲁莽剑修能闯得破的？！凌风陌不动声色，就是等她珠子到手，匆匆逃离的时候，一举擒拿！好一手请君入瓮，温月明从小孤苦，渴望有妻有子有家的心情，像蛇的七寸一样，被自己师尊、养父拿捏得死死的！凌韬，我问你，如果你真心爱上一个女子，她腹中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你愿不愿意为她担下偷盗秘宝的罪名，被扣上背叛宗门的大过，甚至舍掉与生俱来的一条灵根？”
“我，我……”凌韬精神有些涣散，语无伦次，结巴了好久，疑惑道，“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叶长青根本不想搭理他，轻蔑地一勾唇，哂笑，“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多了解点实情难道不应该吗？”
“放、屁！！！”
凌韬怒得几乎失去了理智，大吼道：“你胡说！我父亲不会那么做！是温月明他自己恩将仇报，勾结魔道，又偷窃返魂珠，活该被逐出师门！”
霎时，灌了十成灵力的铁杖当头压下！
吭——
叶长青提剑一格，胸口登时翻江倒海，一口气没忍住，嘴角见了血痕，他抹一把唇边的血，张狂一笑：“是啊，凌风陌不管在别人那是什么样，在你面前永远都装的一副好父亲的形象，谁让，你是他寄予厚望的凌家独苗呢？”
“混蛋，去死！！！”凌韬赤红着眼，一改之前尽落下风的态势，像头被逼到绝处的野兽，疯狂地反扑上来！
阒寂无人的老林子里，两个元婴境修士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这并不像少年时候的小打小闹，双方都气到了极点，使出全部看家本领，尽情地往对方身上招呼，一时间，附近山石草木被轰塌了大半，好不凄惨。
然而，叶长青境界本来就较高一筹，此时彻底认真起来，哪里是凌韬能够招架的？
没过多久，胜负就定了。
“呃……”
凌韬脱力地靠在一处山壁上，弓下腰，捂着小腹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忽闻耳畔“嗖”地一声，一道漆黑剑锋没入岩石，位置不偏不倚，就在他脸侧半寸之地。
一缕鬓发被削断，枯叶似的，零落于地。
“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他颤巍巍道。
叶长青身上也披了几道伤，但不深，远不如他惨，广袖一翻，熄灭了上面烈烈燃烧的真火，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乜着他：“与其问对手为何强大，不如先问问自己为何渺小。”
“……”凌韬说不出话来，掩住嘴，身子痉挛两下，大量猩红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
“温辰入我门下，就是我折梅的人，他既不是你凌家的奴仆，也不是天疏宗的弃徒。”
叶长青拽着“落尘”的剑柄，低下身去，眼中冷霜弥漫：“凌少宗主，叶某不开玩笑，你如果再敢动他一根寒毛，下一次么。”
他轻笑着，淡淡道：“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刺偏。”言毕，扔下一瓶愈创生肌的灵药，抽剑挽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为啥我越写越觉得他俩很有CP感……这算是哪门子的邪/教，揉眉心.jpg
其实，想一想，wuli韬韬出场的情节，好像都和“惨”字有那么一腿，小时候被小叶打过，上辈子被大辰虐过，前两天又被老叶涮过，再差个小辰就集齐了，现在emmmmm他大概也没想到，把某些人惹火了是真的会被捅刀子……
反正就是，好惨一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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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下章新副本



第185章 雪原镇（一） 北境扶摇城，副本开启
是年年末，冬雨霏霏，寒梅开满了林野，折梅山主峰上，花雪飘砌，蔌蔌清香细。
叶长青背着手，站在寻梅殿会客室外的回廊里，百无聊赖地观赏着墙上挂着的各色花鸟画，眼皮一张一合地，就快要睡着了。
一大早，柳明岸就叫他来找自己，结果到了这，人又不见踪影，一直在会客室里咕咕叨叨，他找个童子问了下情况，才得知原来今天是幽姿峰主喻清轮，每月来施针调理的日子。
十七年前，折梅山最年轻的天才法修喻清轮，年仅二十一岁，初臻元婴境界，在烽火同俦之中风头无两，谁想天有不测风云，他和师弟杨玄外出斩妖时，遇上了一只作乱的银环蛇妖。
杨玄当时才十八，年少气盛，不听师兄的劝告，为求速战，贸然前进，结果追进了蛇妖洞窟才发现，那小银环就是个钓鱼的饵，真正的正主，竟是一只接近化神境的天妖巨蟒！他刚刚金丹六阶，自然不是对手，眼看着就要命丧蛇口，被喻清轮一剑斩开，推了出去。
后边的事便比较惨烈了，喻清轮代他受过，被高于自己境界许多的巨蟒咬伤，身中剧毒，机缘巧合之下，被附近游历的一群万锋剑派弟子救出，虽然是活着回来了，但命脉已损，药石无医，纵使折梅掌门是医修大能，也熬了好几个日夜，才把人从生死线上抢回来，之后昏迷了整整三年，才慢慢醒转。
活下来的代价很大——灵根消弭，双腿全废。
哎。
叶长青忍不住叹一声，感慨一代名修，因为本不是自己的过错，早早陨落，才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得日日与汤药银针轮椅等等纠缠，身体上的伤倒是能忍，可精神上，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他不敢想，若是换作自己，刚从昏迷中醒来、得知终生残废的那几年，究竟会痛苦成什么样。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吱呀”一声，会客室的门开了，一青年缓缓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一容色清丽，病骨萧疏之人，正是幽姿峰的二位峰主——杨玄，喻清轮。
“掌门真人，放心吧，你方才说的我都记着了。”杨玄诚恳地道。
“等等，我再说一遍，大雪原不比其他地方，体虚之人去了，最是容易感染风邪，去了千万要注意防寒，纯阳丹多带点，记得按时吃，这些年他的身子好容易调理得有了起色，不可半途而废。”
门口，柳明岸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叮嘱完这个，又交代那个：“杨玄，你们拿到雪灵芝就尽快回来，不要过多逗留，你多体谅体谅清轮的身体，别什么都由着他……”
喻清轮扬起头，微笑着接过来：“掌门真人你就别怪他了，他天天劝我，是我不听来着，其实去北境是我的主意，在家闷得太久了，实在憋得慌，就想出去透透气，谁知道就这么巧，正赶上那边十年一遇的暴风雪。”
看他这跃跃欲试的灵活劲儿，倒是跟“失意”两字搭不上边，杨玄抚了抚他肩上柔顺的发丝，欣慰笑道：“师兄，掌门真人的话你也听到了，采到雪灵芝就回来，尚方宝剑都放在这了，我也是没有办法，你要盼就盼着，那雪灵芝不太好找，我们得多花些时间吧。”
仨人正说着，一抬头看着了回廊里站着的人，登时，柳明岸觉得蛮不好意思：“长青，对不住，让你久等了吧？明天杨玄和清轮要出远门，我就给调理得久了些，竟然把你的事给忘了。”
叶长青揉了揉惺忪睡眼，解意地点头：“没什么，师兄，左右我也无事，来这赏赏画看看花，陶冶情操，挺惬意的。”
柳明岸被他这困得要死的“惬意”给逗乐了：“行，你来得正好，这次北境暴风雪季，我给你个任务。”
“什么？”
“你纯阳体质，就是个行走的大火炉，去了之后，找机会给清轮渡渡灵，省得他寒气入体，再出什么岔子。”柳明岸眨了眨眼，莞尔一笑，“好好干啊，不许偷懒。”
叶长青：“……”
行走的大火炉，天然的点火棍，他在亲师兄眼里，就一直是这种非人类的形象吗？
心里再腹诽，脸上也得笑吟吟的：“是，没问题，喻师兄也是我的同门师兄，我当然得尽我所能护他周全。”
他们这一来一往的，让处于“被保护中心”的喻清轮有点赧然，扶着轮椅的手抖了抖，苍白到透明：“叶师弟，谢谢你，我这人不中用，却又在山上待不住，偏爱乱跑，一路上要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人活着就是要去追逐外面的精彩世界，喻师兄言重了。”
叶长青走近了一截，在距他不到三尺远的地方，惊讶地发现——那双春桃般潋滟的眼眸下，竟然已经染上了几丝苍老的细纹。
三十八岁，对于一个修士来讲，正是大好的年华，且不说会不会像凡人那样早生华发，伛偻弓腰，一旦上了元婴境，容貌身形便如定格一般，不会再有什么大的改变，柳明岸这个例子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早就是知天命的年纪，看着也就二十五六。
可是……喻清轮却老了。
叶长青心里一刺。
说不出为什么，可能只是天才与天才之间，单纯的同类相惜之情，他在看到对方眼角皱纹的时候，不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都触到眼梢了，才蓦地反应过来，这举动真的很失礼。
“……”
他收回手，浅浅笑一下，岔开了话题：“喻师兄，杨师兄，掌门真人找我还有点事，那我们先进去了？”
“好，不打扰二位，告辞。”说完，杨玄便推着轮椅离开了。
·
叶长青目送二人走远，跟着柳明岸进到会客室里的小侧间，反手合上门，问：“师兄，喻师兄的身体真没恢复的可能了吗？”
折梅山掌门的静室里，储物架上满满的都是灵药灵材，书案旁摆着个和丹房一模一样，只不过体积小了很多的迷你炼丹炉，里头三昧真火还一闪一闪地亮着，柳明岸正弯腰低头，拾掇着桌上横七竖八的瓶瓶罐罐，他一个一派掌门的私人房间，乱得连个下脚处都没有，白瞎了一墙之隔的会客室里冷香阵阵，一尘不染。
“可以说是吧。十几年的施针调理，也只是维持住了他双腿的一部分血流循环，不至于全然坏死，真想重新站起来，却遥遥无期。哎，也是我无能，想不出更多的法子来了，可惜埋头医道半辈子，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救不下来……”
柳明岸叹息了一阵，抱起满怀的药罐子，挺着腰，踮着脚，像踩八阵图似的在各色废品中灵活穿梭，终于到得一“垃圾堆”旁，张开双臂，立时便是“哗啦啦”一顿脆响。
……好家伙，外面衣冠楚楚的一位柳掌门，谁能想得到在自己家里就是这么一副德行？叶长青不忍直视，难受得别过脸去。
柳明岸训他：“你小子在那装什么清高，看不下去就来帮我一起收拾啊！”
“哎，是……”叶长青应一声，不情不愿地蹭过来，万分小心才没被满屋子的八阵图给阴了，与他头对头蹲地上，一块挑拣那堆不知道是啥玩意的瓶子。
“师兄，你这里装的都是什么呀？”他随便捡起一只，看着它红彤彤的外表，心有余悸问，“不会又是烈火灵兽的骨粉吧！”
几年前那一场轰动整个折梅山的炸丹炉事件，毫无悬念地，成为了某些人一辈子洗不掉的黑历史。
柳明岸瞥了一眼：“是。”
“我的天！”叶长青夸张地叫了一嗓子，手一颤，差点给扔出去。
“……”
知他是故意耍宝想逗自己开心，柳明岸却是没那个心情配合，无奈地塌了塌眉，没搭话。
见他这样，叶长青叹一声，放下红瓶子，劝道：“师兄，你不用自责，能保住人命，你做得已经够好了，再没人能比你更好了。”
闻言，柳明岸收拾残局的手停下，沉吟片刻，道：“保住他性命的不是我。”
“？那是谁？”
“杨玄。”
叶长青一愣：“不是吧，这十几年的施针调理，不都是你在做么？”
“是我在做，但是……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什么意思？”
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柳明岸抬起头来，两条胳膊交叠在被炼丹炉熏得灰扑扑的衣袍上，神色异常认真：“长青，你有没有听过，世上有一种秘术，名叫双生灵契？”
叶长青乖乖摇了摇头。
“好，那我给你讲讲——这秘术一般是给沉疴不治或入邪深重之人作续命之用，即两个人通过某种方式缔结联系，共用一条灵脉，双生共感，有什么伤痛，都一起受着，其中健全的那个，用自己本身的灵气和元精，来滋养另一个干枯的生命，灵契一旦结下，终生不可逆转，除非将病痛或邪气彻底拔去，或者……”
“或者什么？”叶长青着急地问。
柳明岸苦涩一笑：“或者其中一个死去。”
……
良久，叶长青才讷讷地道：“所以杨玄本来天赋不错，按道理前好几年就应该上了元婴境，只是因为被喻清轮分去了灵气，才多年来一直在金丹大圆满徘徊？”
“正是如此。”
“我的天……”
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被吓着了，把自己印象中喻、杨二人的种种行为过了一遍，只觉他们确实形影不离，关系亲密，谁知其中竟还隐藏着这么一层密辛？可为什么直到今天了，柳明岸突然吐露了出来？
“师兄，既然这双生灵契这么要命，缔结的方式是不是很难？”
“说简单也简单，说艰难也艰难。”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叶长青好奇坏了：“哎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嗯。”柳明岸微微颔首，以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了个让他最瞠目结舌的答案——
“结为道侣，双修合契。”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章了，然而不幸的是，距离辰辰在JJ合法谈恋爱，居然还差小半年……我好自闭
小辰：我也好自闭。
老叶：没事，不那什么我们也可以撒糖。



第186章 雪原镇（二） 合契，就是互相那个什么的那个合契？！
“合……”叶长青睁着一双眼，白痴似的回不过弯来，“等等，合什么？”
“合、契。”
他蹭一下站起来：“就是那个相互，呸，互相那个什么的那个合契？！”
柳明岸仰头，无奈加无语：“你说还有哪个？”
“那个……”叶长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左手两指凹了个圈出来，右手食指自中间的虚空插进去，“就，就这个？”
柳明岸面无表情。
叶长青被他漠视得有点发毛：“师兄，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我在想，我这师弟平时聪明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到了这种事上，这么不开窍？”
“谁不开窍了。”叶长青撇撇嘴，生硬地给自己辩解了一句，“我这不是一下没想到，他们两个明明都是男的，怎么就成了道……道侣，反过来，喻清轮要是个女子，我早就祝他们百年好合了。”
柳明岸扬扬眉：“怎么，两个男的结成道侣，很奇怪吗？”
叶长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画面，略一皱眉，还是点了点头。
“咻~”，一只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块状根飞了过来，正打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他揉了揉，委屈道：“师兄，你打我。”
“谁让你这么不开窍？人家眼神里是疼爱还是孝顺都看不出来。”柳明岸撑着膝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长骨头，作势就要再往他头上敲，“满山这么多明眼人，就你一个傻孢子？你看看他两个成天在一起，杨玄又那么宠着喻清轮，那不是道侣是什么？”
叶长青撤后一步，躲开来自亲师兄的暴击，喃喃道：“那你还宠着我呢，我们也不是道侣啊……我以为他们就是师兄弟之间感情深厚呢。”
听了这个，柳明岸觉得自己快被气死了：“你我感情深厚没错，那你难道也会在整个门派盛会的时候，若无旁人地给我剥石榴？！”
呀，剥石榴啊……
叶长青回忆着当时那个画面，转了转眼珠，福至心灵：“师兄，你要是想吃，就早说嘛，我其实……也是可以的。”
“……”仿佛怕被他传染了神经病，柳明岸掸了掸衣裳，悻悻道，“别，我丢不起那个人。”
在被师兄各种花式嫌弃后，叶长青坐回八阵图上，姿势散漫，堪称不雅，独自一人在那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如此什么？”柳明岸纳闷。
“我想明白了，咱俩之所以不行，那是因为年纪差太多了，你都快六十了，当我爹也绰绰有——”看着对方越抿越紧的唇线，大有你再敢多说两个字咱就掰的意思，叶长青呵呵一笑，求生欲极强地换到了正题，“他俩就差三四岁，而且喻清轮又生得那么阴柔漂亮，比起女子也不遑相让，所以生出些不一样的感情确实有可能。”
仿佛是自我说服似的，除此之外，他还郑重地点了点头：“嗯，不奇怪。”
“……”柳明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是该奖励颗糖，还是给个大棒，最后干脆摇摇头，懒得搭理了。
静室里，一切都乱七八糟，一切又都井井有条，与过去很多年的相处一样，没有半分的差别。
整理炼丹室这种活儿，叶长青从小就是熟手，每每在掌门师兄为了攻克一个药理难题，废寝忘食地在丹炉旁翻几天卷宗之后，他就会被抓过来帮着一起归位。
此时，他正站在一排架子前，将被翻得面目全非的医书笔记，挨个按书脊上的编号排列好，整着整着，忽然手指一烫，像是触到了什么火热的东西。
“嗯？”叶长青有点诧异，心说这纸质的书怎么还有会发热的呢？手上凝了灵力，将那躺在书架角落里的册子拿了起来，却发现——书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翻开书，迅速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入目的还是白花花的纸，一个字都嫌多。
叶长青微微皱起眉，转身问道：“师兄，你这书上有禁制吧？”
柳明岸背对着他，恍若未闻。
叶长青并没打算放过他，几步上前，质问：“你到底在炼什么药？怎么还用上藏经塔里的禁书了？”
这一次，柳明岸没法再装聋作哑了，瞄了一眼那比他脸都干净的册子，伸手接过来，收进怀中：“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随便看看罢了。”
随便看看？
叶长青心里一跳：“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柳明岸敷衍道：“我能瞒你什么，炼药的事儿，说了你也不懂。”
他如此搪塞，叶长青自然是不信，电光石火间忽然想起来，他重生的当天晚上，曾去藏经塔第七层的禁书陈列区，寻找关于缔结赝灵根的典籍，也就是在那，猝不及防地碰到了柳明岸。
当时，他整个人都沉浸在生离死别之后再度相逢的悲喜之中，并没有去在意对方大晚上的翻禁书做什么，后来柳明岸又一直表现得与前世无差，这个小插曲也就被自然而然地略过去了。
时隔四年，这么一联系，一股凉意蓦地从叶长青心中升起——难道从很久之前，师兄就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这个想法一抛出来，绍兴小渔村林棠残魂被人做手脚迫害温辰一事，紧跟着就钻了出来，当时因为事实上没有证据，感情上也不愿意接受，他说服自己慢慢打消了怀疑的念头，可现在。
叶长青脊背渐渐绷紧，目光染上了复杂：偷偷炼制禁药，师兄，你真的……和魔道的人有关系吗？
“师兄，”他轻轻扣住柳明岸的手腕，低声道，“这么多年了，说实话，我早就当你是父母亲人一样，有什么事从来都不会瞒着你，你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柳明岸闻言，身子一颤，抬眸与他两相对视，过了半晌，才无奈地笑了笑：“这话可真够诛心的，你叫我怎么接才好？”
叶长青定定地望着他，有点紧张地咬了咬唇。
“行了，本来想一个月后你生辰给你个惊喜的，你这小子，怎么就这么耐不住性子！”
“呃——”听到这么一个回答，他倏地一用力，尖利的犬齿差点把下唇给咬破了，“什么，生辰，惊喜？”
柳明岸轻一嗤笑，没说话。
“师兄！”
“好好，事到如今，也只能告诉你了……长青，你懂的吧，凡是修道之人，都要经历渡劫一事，从金丹到元婴还好，只要修为到了，十有八九都能过得去，可自元婴境起，每过一劫，都是九死一生，在化神天劫面前，能够活下来的往往连半数都没有，目下烽火同俦之中，只有万锋云真人一位化神境大能，不是因为别的人修不到，而是不敢到，你知道这其中的关窍吗？”
说得好好的，他为何提起这一茬？
叶长青虽狐疑，但还是认真答道：“因为真正飞升的圣者，在某种程度上是触到了天道，与天同寿的，而天道又是个视万物作刍狗的小气鬼，高高在上了千万年，怎么会允许这些东西与自己平起平坐？化神境距离渡劫半圣已然不远，所以到了这个关卡，天道会生出危机感，所降下的劫难也就更加恐怖，修道者稍有差池便会落得个神销魂灭……”
“等等，”答了半天题，他猛地想起来不对头，刹了车，“师兄，你不会是想岔开话题吧？渡劫天道什么的，跟你炼禁药有什么关系？”
“咳。”柳明岸广袖掩在唇边，清了清嗓，神色飘忽。
半尺外，叶长青渐渐瞪大了眼：“师，师兄，难不，不成你是在炼制某种能与天劫抗衡的药？”
“嗯……差不多吧。”
“什么？！”他当即大怒，拔高音量，扬声道，“那药之所以被封作禁药，就是因为它是从天道手里抢人，炼的时候是会损阳寿的，师兄，你是医修，理应比我更明白才是，所以你是疯了吗？为了个身外之物连命都不要了？！”
“长青，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不过几年阳寿而已，跟命不命的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你都年过半百的人了，真以为还有多少年好活的？那个化神境就非登不可？！”叶长青气得眼尾发红，正想再训些什么，忽然想起一事——
方才，柳明岸说过，这药……是送给自己做生辰礼物的。
“师兄，你该不会是想给我……”他喉咙艰涩，没说完一句整的。
柳明岸微笑着点了点头。
虚空之中，一根细刺扎进毫无防备的心口，叶长青疼得喘气都难受，他一改之前凶悍的气焰，敛着眉，颤声道：“师兄，你干嘛要这么折损自己，化神境天劫虽然是会折损一半多的人，可我，我不一定就会是倒霉的那些啊，我向来运气都很好的，万一——”
“没有万一。”柳明岸截过话，淡淡地道，“我不允许你有万一。”
叶长青当即怔住，轻红的眼尾渐渐染上了一丝水润。
我不允许你有万一。就这么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如大石落在冰面上，打碎了所有的猜忌和不信任。
他咽喉胡乱地滑动着，嘴角噙着苦笑：“师兄，我何德何能，怎么就值得你这般对待？”
柳明岸莞尔：“长青，方才你自己说的话，这么快就忘了吗？我这个年纪，做你爹都绰绰有余，我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么，难道还需要理由？”
叶长青：“……”
柳明岸继续道：“我这个人呐，大概上辈子投胎转世时候，中了医道的毒，一辈子只晓得与丹炉医书为伍，若不是门派宗务缠身，可能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出门一步。”他指了指地上狼藉的八阵图，笑，“你看看我这屋子就知道了。”
“年轻时候太钻研，我也没想着去找什么道侣，后来上了年纪，更是失了那方面的心思，所以到现在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空落落的少个牵挂。”
“扬真虽然是我早年收下的亲传弟子，但却是照着掌门继任人的标准去培养的，互相之间客客气气，尊卑有别，平日各忙各的，就不会那么太过亲近，倒是你小子——”
柳明岸拍了拍他目瞪口呆的脸颊，笑意直达眼底：“从小到大没有一天是安分的，我哪里是师兄，分明就是跟在屁股后边，给你收拾烂摊子的！啥啥麻烦都要试，哪哪冤家都敢惹，理吧，头疼得紧，不理吧，你又黏人精一样，各种撒娇，没法子，自己召回来的神仙，不养着不行，这不，头发都快愁光了！”
“……”叶长青低下眼，不敢去看他，生怕一对视，其中的玻璃渣就藏不住了，梗了半晌，才说了句，“什么愁光的……你那分明就是，被丹炉里的真火燎光的。”
柳明岸没在意：“长青，说句心里话，我本来，是并不希望你修为进境有多快的，毕竟天劫那种东西，说不好真的会出人命……师兄老了，没什么雄图大志，总觉得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叶长青一怔：“师兄，你不老，你怎么就老了？你看着还这么年轻呢，出去让人看，就和我哥哥是一样的，你——”他顿了下，目色有点黯然，“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嗯，”柳明岸微微颔首，再开口，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你说天道无情，其实确实就是这样，我越是想要留在身边的孩子，他越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飞走，而且，还一飞就是那么老远，让人追也追不上。”
“你现在元婴八阶了吧？再过几个月，就要大圆满了吧？”
面对他的询问，叶长青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从前不懂，觉得身为师长，若能得小辈们出人头地，光耀门楣，绝对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可重生一世，在和徒弟们的相处中，却渐渐体会到了这种明明希望他们有为，却又恨不得他们无为的矛盾心情。
望子安乐，望子平庸，或许早已扎根于很多人的心中。
可再有一年左右就要渡化神劫，他虽不想承认，可也只好点头。
柳明岸听后，笑容清和：“想不到啊想不到，当年大街上偷我糖的那个小家伙，两只黑溜溜的眼睛那么大，瘦得跟个小猴子似的，日后竟能成为我折梅山几百年来，唯一一个有望登上化神境的大能，我这个做师兄的，与有荣焉。”
记起自己方才还怀疑师兄可能与魔道有勾结，叶长青简直惭愧得不知该如何自处：“师兄，你别埋汰我了行吗。还大能，我哪能了？你说你好端端的做什么不好，干嘛非去炼那种折阳寿的禁药，你教我如何，如何……”
柳明岸摆摆手：“行了行了，炼都炼了，还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矫情。反正摸索了这四五年，也已基本炼成了，只要你平安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而后，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别的：“对了，这次北境的暴风雪季，你有什么中意的灵材灵兽没呀？”
“这个啊，”叶长青松了口气，道：“上次我不是在醉梦楼捞了一张名剑图纸吗，材料都找得差不多，就差最重要的一个骨鲲玄晶了。”
“是吗？”柳明岸皱了皱眉，有些担忧，“骨鲲虽然是温和好说话的种族，可到底也是魔兽，生活在魔域之中，数量绝少，行踪又诡秘，你真的有把握拿到吗？”
“看缘分咯。”叶长青靠在临近的一排药架子上，展了展眉弯，“有没有都去试试看，实在碰不到的话，就当带几个小的去大雪原玩儿一遭好了。”
“嗯，那你们到了那边，注意安全。”
·
近半个时辰过去，在他们一同的努力下，纷乱的静室渐渐变得空旷，叶长青归拢好了最后一波瓶罐，没来由地，却想起了双生灵契的事，随口问道：“师兄，喻清轮和杨玄的关系，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此事乍一听挺正常的，柳明岸治不好自己病人的伤，心情烦躁，正好他这个小师弟在旁，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人之常情嘛。
可细细一想，就有点奇怪——十七年前，喻清轮重伤不治，那么他与杨玄的双生灵契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就缔结下了，这般事情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除了他俩，大概就是只有当年帮助其结契的医修柳明岸。
所以？
在他征询的目光下，柳明岸犹豫许久，才屈指弹了个隔音咒，压低声音：“长青，我知道你迟早要问这个……我接下来和你说的话，你知我知，不到东窗事发的那一刻，不准再向第三个人透露。”
……
一刻钟后，叶长青出了静室，若不是眉宇间那点微茫的怅然，根本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他走后好一阵，待屋中晾的茶都凉了，书案旁一直静坐着的柳明岸，忽然直接汇起灵流，当空写了一行字，像是怕人察觉一般，下笔又快又狠，不似他往日精雕细琢的作风，等灵流行至末尾之时，他指锋一横，将那字迹齐齐抹了去，灵光轻轻闪过，而后消失于无踪。
——木系高阶法术，山海传书。
做完这个，他如释重负地起身，来到窗子前，透过满山飘摇的寒梅，望向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目光深邃。

*
作者有话要说：
狼人杀要开了，各自看好手里拿的牌，天黑，请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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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太累了……已经没啥休息地连着干了大半个月的活儿了，渐渐体会到那则新闻里写的，女子连续加班30天，情绪崩溃，回家怕吓到孩子，蹲在地铁站里哭是什么滋味……港真的，每天大晚上回来，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包括码字，而且，连着三天不更，一鸽就容易鸽出惯性来，你们多夸一夸我，催一催也行，现在的我，真的需要这个！笑哭.jpg



第187章 雪原镇（三） 喏，你们喜欢的水感情
北境边陲小镇，终年霜寒，面朝大雪原，直通北溟海。
类似沿海地区一年一次或数次的掀天浪潮，雪原镇每年都等着冬天的到来，因着一旦冬天来了，雪原深处暴风刮起，许多只存在于遥远魔域的灵物或魔物就会被吹过来，届时，九州各地的修士从四面八方，纷纷赶来，带着源源不断的财富，与当地人做成好多笔买卖。
凌寒峰师徒几人冲破滚滚风雪，终于赶到镇子的时候，已是正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却仿佛与世无关，丝毫热气都无。
自高空俯瞰下去，只见连绵的雪山间，银白色的建筑星罗棋布，房顶尖尖的，像一座座林立的宝塔，镇口一块丈高的玄冰上，阴刻着“雪原镇”三个泼墨大字，晶莹剔透的冰面中，冻着一只水母一样的魔族生物，浑身莹红色，四肢像垂柳似的伸展，头上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一只硕大的独眼，正直勾勾地望着远方的来客。
阮凌霜被它看得有点难受：“师尊，这是什么东西？”
“魔域之眼，传说生长在最深层的魔域，只有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风雪来临时，才会将它给带出来，雪原镇上的人把它放在这，也是想向来人证明他们这里连最深层的魔物都有，是真的物产丰富吧。”
叶长青看了眼那只莹红色的魔物，笑了：“其实是扯淡，如果真正到过魔域的话，就会发现这玩意满大街都是，根本不稀罕，放在这，也就能吓唬吓唬那些没见识之徒了。”
一旁，秦箫大大松了口气：“嚯，这些奸商，给我们吃迷魂药呢，幸亏有师尊在，要不然，我们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雏儿，岂不是要着了他们的道？”
叶长青没说什么，落下地来，一卷袖收了玄剑，当先步入了雪原镇的地界。
现在正是中午人最多的时候，小镇上全都是卖北境特产的商店，琳琅满目，武馆里炉火旺盛，烟气升腾，店面外头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法器，大多融合了北境魔族的水属性魔核，闪耀着冷冽的幽蓝色光辉；
药斋里则陈列着来自雪原的特色植物动物灵药，雪蛤干、雪蛇药酒、鹿茸切片等等，一般都是静心安神，疗伤养气的，当然……也不乏某些滋阴壮阳之用；
杂货铺里则更加花样繁多，如冰玫瑰打制的簪花，冷翡翠串成的手链，以及各种效力奇特的符纸，有能随时随地下雪的，有烧了兑水喝下去，让人变成雪羚羊的，还有的，讨厌谁就给他悄悄贴上，保证在春暖开花的江南水乡，也能体验一把来自北地的极寒酷冷……
“呀，这是什么，好可爱~”阮凌霜跑到柜台前，捧着一只琉璃球心花怒放，只见在五色柔和微光的包融下，琉璃球里雪花飘飘洒洒，如有生命，一会儿汇聚成人的样子，一会儿变作小狗的样子，消了又起，起了又消，簌簌落落，梦幻一般。
柜台对面，老板笑得一脸慈祥：“这是雪原上常住的一种小雪妖，极有灵性，天生具备很强的模仿能力，可以变幻成为它所见过的任何东西，没有什么杀伤力，很受小姑娘们喜爱的。”
阮凌霜心水得紧，和老板你一言我一语地讨价还价，忙得不亦乐乎。
自古女人论价，男人插不上嘴，凌寒峰另外三人站在后边，闲得百无聊赖。
“师尊。”
叶长青正扫着那满墙的“废物符咒”出神，忽听一个温凉的少年声音响起：“既然魔域之眼的事情，只有到过魔域的人才知道，那你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嗯？”他一侧脸，看着了温辰黑曜石一般明亮的眼睛。
好小子，那都是二刻钟前的事了，他却专程挑了个人烟僻静的地方，突然问起，想必是酝酿了好久了吧？
叶长青微微一笑，胡诌张口就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掌门真人从前去魔域采集药材的时候看见过，告诉我了呗。”
“唔，这样啊。”温辰眨了眨眼，一副天真烂漫，深信不疑的模样，轻声道，“师尊，我还以为你是背着我们自己偷偷去过呢。”
师徒几个在一起时，他往往说话最少，可同样的，只要开口，就能切中要害。
叶长青眉心一跳。
此时，二人正站在杂货铺最昏暗的一个角落里，相互之间的距离连一尺都不到，说话时，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凛凛的寒气。
他狭促一笑：“什么叫我背着你们去过，难道为师去哪，还要经过你小子的同意？”
“不敢，弟子听话还来不及，哪敢管师父做什么。”
温辰唇角勾了勾，笑得温柔缱绻，不知是不是故意，左手隔着冬季厚重的披风，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
登时，叶长青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种亲昵的举动，若在从前他可能还不会想太多，就当是小孩和他撒娇罢了，但自从了解了喻清轮和杨玄的事，就好像中了什么魔障似的，时不时就拐到那上面去，况且……
看了看肩膀已经与他平齐，容貌清俊出挑的小徒弟，叶长青轻咳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错身走了出去。
结果，还没出店门，就遇着了给他“断袖启蒙”的二位主。
杂货铺正对角，是一间专门卖北境民宿衣裳的成衣店，大门刚进去的位置，站着一身着朴素玄色披风，高挑挺拔的青年，正是幽姿峰主杨玄。
“老板，你们这里最御寒的裘衣是哪件，劳烦给我拿一下。”他说话和和气气，根本看不出是个身居高位之人。
成衣店老板瞥了眼他的装束，趾高气扬：“公子，我们这最御寒的衣裳，是九尾灵狐大氅，那可金贵着呢，都是给烽火四门来的大金主准备的。”
言外之意，你这样寒酸的人，买不起。
面对如此直白的羞辱，杨玄却也不生气，淡淡笑过：“老板，请问怎么个金贵法？”
对方一个白眼翻上天，心说这穷鬼买不起还非要问，当下，语气颇为不耐地解释：“九尾灵狐大氅啊，要七七四十九名老练的绣工，用九九八十一条雪狐腹部最温暖的绒毛，花整整九十九天才能缝制而成，一件要九——”
“成。”杨玄打断他，掏出一张刻着仙印的银票，轻轻拍到柜台上，“不管你有几个九，给我取来便是。”
“什么？”老板怔了怔，捡起那票子，上下左右验了好几遍，脸上忽然爆出狂喜的神色，忙不迭地哈着腰，“原来是折梅山的仙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得罪……麻烦仙君等个一时半刻，小的这就去给您拿货！”说着，招呼上店里伙计，欢天喜地地去了。
一旁，喻清轮不大赞同地道：“钰鹤，我不冷，不要再给我买衣裳了，老是把我裹得像个粽子一样，难看死了，你……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当然在听。”杨玄弯下腰，给他紧了紧襟前雪白的毛领，笑得轻柔：“乖，别逞强，你身子不好，这里又不比荆楚之地，等觉得冷了，那就已经是伤寒了。”
“……”喻清轮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一打眼发现对面杂货铺里，有认识人看着他们，顿时，脸就红了。
他埋了埋头，小声道：“钰鹤，你别说了，人家看呢。”
杨玄回眸一望，见是凌寒峰的几位同门，抬手执了一礼，大方地笑了笑，转身将喻清轮挡住，推着轮椅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杂货铺门口，秦箫疑惑地捎了捎头：“师尊，喻师伯叫杨师伯什么？玉……河？”
“钰鹤，杨钰鹤，那是杨玄上折梅山拜师入门之前的俗家姓名，后来他师父觉得他命中五行金太盛，对精气神难免有些冲撞，兼之他幼时确实体弱多病，再叫带‘金’的名字就不太好，便另赐了一个‘玄’字。”
回想着方才喻清轮一低眉间，几乎难以遮掩的小儿女态，叶长青忍不住摇头：“连称呼都与旁人不同，大概也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吧。”
说真的，一想到这俩早已是道侣，而且是同床共枕、正经双修过的那种，他就觉着老大不自在，很难说是为什么，讲道理，他其实并不喜欢琢磨他人的私生活。
奇怪。
身侧，秦箫“啧”了两声，揉揉自己酸涩的腮帮子，悄咪咪问，“师尊，他俩是不是有什么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叶长青觑了他一眼，凉凉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管人家的呢？人好好的师兄弟，能有什么。”
谁知，秦箫是个直肠子，从不知“闻弦歌而知雅意”为何物，嘴里嘟囔着不信，蹭蹭两步走到温辰面前，给他出落得一表人才的小师弟拢了拢领子，学着杨玄的语气，柔声道：“乖，别逞强，你身子不好，这里又不比荆楚之地，等觉得冷了，那就已经是伤寒了。”
叶长青：“……”
温辰：“……”
阮凌霜：“……师兄，人家杨师伯做出来是羡煞旁人，你做出来，简直吓死个人！”
秦箫大为不满，正要揍她，被叶长青斥了：“秦箫，你怎么回事？人家爱怎样就怎样，能随便拿来说三道四吗？何况，那是你的长辈，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背后说长辈的长短了？！”
他这脾气发的着实有点无厘头，完全不似平日里的嬉笑打闹，秦箫讷讷地站在那，一时不知该怎么接，阮凌霜也被吓着了，睁着一双秀目，噤若寒蝉。
温辰抿了抿唇，他看得很清楚，杨玄低头为喻清轮拢衣领的时候，眼中的深情绝不掺一丝假意，他现在虽然还不能十分地理解那种相扶相伴近二十年的感情，但渐渐地已然摸着了边儿，毕竟，全天下坠入情网的人，心情大抵都是差不离。
他敛下眼睫，暗想，师尊说得对，那样真挚的感情确实不应该被拿来随意玩笑。
暴风雪即将到来，雪原镇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呼啸的北风卷折了满地白草，也吹开了人们胸前的衣襟。
叶长青从不畏寒，在旁人忙着裹衣服的时候，根本不把这点小霜小寒当回事，站在凛冽的风口上，泰然自若。
三尺外，温辰望着他敞开的衣襟，胸臆中油然生出种冲动，也想上去给他好好归拢归拢，然后轻轻地叮嘱上一句，师尊，出门在外，不比家里，我们少任性一点可好？
感情如脱缰野马，难以收拾，但理智却告诉他，现在真的不合适。于是，他吸口冷气，生生给那火热压了下去。
耳畔，响起了那人些微烦躁的声音：“走吧，别在这杵着了，先去驿站落脚再说。”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哆嗦）：为什么看着那俩，我就感觉这么奇怪……
小辰（认真）：因为你是胆小鬼，明明喜欢我，就是不敢承认。



第188章 雪原镇（四） 老叶羞涩了
整个雪原镇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号人，客栈不多，有一家名叫“北冥渡”的规模最大，条件最好，隔着好远，就被里边热烘烘的火龙气息照拂着，各路修士聚在这里，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讨论着这一次暴风雪中可能会出现的灵材魔兽……
不久前，秦箫刚挨了怼，这时候活泛得很，一进来就屁颠屁颠去询问订房间的事了，阮凌霜也算从犯，被他拽着一起。
叶长青不管这些琐事，走到柜台前和店小二要了壶热酒，一抬眼，就看着一背影笔挺的白衣人坐在西北向的窗子边，一个人安静喝茶，手边放着那把正邪两道为之丧胆的灵剑“如一”。
客栈里其他地方人满为患，唯独以他为中心，旁边一圈没人。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花辞镜此刻也抬起头来，正好与他对视了一眼，叶长青举了举手中的酒壶，算是打过招呼。
温辰低声问：“师尊，你们不是旧识吗，不用上去说说话？”
叶长青笑着摇头：“花兄性子冷，比起与人，更喜欢与剑打交道，我们方才那样，就算是说过话了……再者，他又不会待见我，我专程上去贴冷屁股呀？”
谁想，话未说完，花辞镜就放下杯子，取了剑，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师尊？”温辰莫名其妙地看向身边人。
叶长青一脸迷茫，小声自语：“怪了怪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花辞镜主动来找人搭话了。”
很快，花辞镜走到柜台旁，目光从一而终，仿佛看不到旁边站着的温辰，淡淡地望着他：“叶公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当然能。”叶长青轻轻颔首，尽量不表现出任何的受宠若惊，两人一前一后，齐齐去了客栈后堂。
不到一盏茶，他们就出来了，花辞镜照旧回到小桌边喝茶，叶长青眉梢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师尊，他跟你说什么了？”温辰有点好奇。
“没什么，就是他想将‘寒宵’图纸借去，钻研下铸造方法，等我们找齐了材料，由他来铸剑。”叶长青闲散地靠在柜台旁，拎起小酒壶，不沾唇地仰头灌了一口，苍白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几朵暖和的红晕，煞是好看。
温辰笑道：“你们这么快就出来了，想必是你没同意吧？”
叶长青舔舔唇边的酒液，意犹未尽：“不，我同意了。”
“同意了？！”温辰禁不住叫了出来，期期艾艾，“师尊，那，那么贵重的东西，你，你怎么能，你就不怕他……”
原来，铸剑一事，不光图纸材料重要，寻一名人品过硬且手艺一流的铸剑师，更是重中之重。
名剑图纸之所以珍贵，是因当初刻写这图纸的人留了心眼，只有在剑成的最后一刻，将图纸没入炉火中，一把惊世骇俗的神兵才能真正现世。
那心眼有的是刻图人本身的心头血，有的是灵物精华，也有的是魔物魔核，如何珍稀就先不提，这世上，绝对只有刻图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温辰难以想象，这么件千金不换的好东西，就这么交到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手中？
不，没有不相干，在醉梦楼的时候，叶、花两人明明还为了这卷图纸抢破了头，差点成了仇人。
叶长青明白他的疑虑，晃了晃酒壶，解释道：“不会，花兄不是那种人，我了解他，他这人，冷是冷了点，但人品绝对靠得住，称得上是一位中规中矩的君子。”
“‘寒宵’无主的时候，他自然会千方百计地争取，可一旦有主了，就不会再生什么旁的心思，他说想拿去铸剑，八成就是因为名剑的吸引力实在太强，即使最后不能收为己用，能成为他的铸造者，也是很难能可贵的。”
……你了解他。
温辰望了眼不远处自斟自饮的白衣剑修，双唇抿成一条线。
他承认，自己的关注点，是有点跑偏了：“师尊，花公子闭关了将近十年，你俩应该不常见才对呀，你什么时候就……”就了解他了？
叶长青一怔。
前世快结束的时候，作为魔道东君的他擒住了花辞镜，让死谱傀儡云逸去审问其最后一块烽火令的下落，搜魂钉折腾了整整三天三夜，饶是接近化神境的剑修铁骨，也是强撑不住，可人都□□废了，愣是一个字没翘出来。
最终，连迟鸢都没有办法了，看着碍眼，干脆杀了算。
当时，叶长青奉命提剑进了刑讯室，那一幕他永生难忘——
阴暗的角落里，一束微光自窗外钻入，斜斜地落在地上，照透了丑恶的阴霾与尘埃，花辞镜四肢被玄铁链锁着，颓然地跪在刑柱下，垂着头，长发散乱。
他身上的白衣早已被血淹了，斑驳昏暗，四周方圆数尺的砖缝中，黏腻着死黑一般的红。
三尺外，着着一身漆夜般黑衣的云逸，抱着双臂立在一旁，五指间捏着一把血红色的钉子，缓缓揉搓，他脸上漠无表情，好像不远处那个被折磨到生不如死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听到脚步声，花辞镜蓦地抬起头来，意外的是，眼中并没有恨意或愤怒，相反，他很惶恐，惶恐得像个孩子一样。
“你，你别过来，我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轻轻啜泣起来，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啪嗒作响，“我真的没有糖可以给你，我好疼，你别打我了，求求你了……”
花辞镜疯了。
脚步声骤止，空荡荡的刑讯室里，除了颤抖的哭泣声，就是搜魂钉两相碰撞时，发出的叮叮细响。
叶长青站在那，面上的神情，比云逸还要麻木。
万锋剑派曾经最闪耀的一对双子星，就这么被他扯了下来，掼到淤泥里，狠狠践踏。
唰——
尘埃里，黯淡的剑光划过，整个夜空，彻底熄灭了。
客栈里，叶长青握着酒壶的手指猛然收紧，目光神游似的，敷衍道：“花兄闭关的事，那是后来了，小时候我经常随掌门真人上昆仑山去玩儿，那时候他还不像这么冰冷，几个小孩子天天从山头打到山尾，虽然互相都不大服气，但彼此的关系……还真是不错呢。”
此时，温辰就站在他旁边，将他神情的变化全部收入眼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对着那白衣剑修的背影，暗暗锁起了眉。
犹记得在醉梦楼的时候，叶长青亲口点评过花辞镜的剑术——独步天下还差点，但所谓一流，又远远及不上他。
师尊少年成名，心气极高，除了鼓励小辈或场面漂亮话，其实很少听他夸赞过什么人，花辞镜能得此殊荣，想必真的很有魅力吧？
那么，自己到底……能不能比得过他呢？
温辰正吃味着，忽然一个念头蹿了出来，狠狠敲了他脑袋一下！
傻瓜，你是醋坛子转世吗？谁的醋都吃，陆苒苒也就罢了，确实是表现出竞争的意思来，这万锋的剑魔，闭个关能闭十年，一心都扑在剑道上的，你也跟着瞎吃？是符咒剑谱不好练，还是你师尊不好看，一天天的给你闲成这个样子吗？！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懂不懂，懂不懂，懂不懂！
“呃……”温辰尴尬极了，摸摸自己脸颊，果然热得跟烧着了似的，心里一边念叨这词不是这么用的，应该是，是……
是什么他也想不起来了，总之，师尊和花公子之间一点暧昧都没有，两人性格也完全不搭，自己在这胡思乱想，实属不该。
说起来也真是可笑，难道师尊连个正常朋友都不能有了吗？
耳畔，叶长青噱笑的声音响起来：“小辰你这什么表情，要吃人啊？诶，不是我意气用事，而是纵观全局，花兄真的是铸‘寒宵’最合适的人选了，这送上门来的铸剑高手不要，难不成你还想拿去让祁铮来做？”
昆仑山铸剑长老祁铮，并非徒有虚名，人是狗了点，手艺却响当当。
一提起他，温辰就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过往，难免抵触。
“……好，那就让花公子来做吧。”
“师尊！”这边他们正说着，秦箫和阮凌霜过来了，张着一口乌鸦嘴，小声道，“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你听了千万不要生气，也千万不要骂我，当然了，你要是实在忍不住，换个僻静地方再骂，这儿人太多了，我要脸……”
“废话少说，怎么了？”
秦箫塌了塌眉毛，苦哈哈地：“那个，我们来晚了，北冥渡只剩下一间空房了，别的全都被定出去了，就这一间，还是客栈老板看在你的面子上，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呢。”说着，双手奉上了可怜巴巴的一串钥匙。
空气顿时僵冷。
叶长青看着那铜钥匙，眉梢动了动。
阮凌霜高高地一举手：“师尊！我刚才已经问过独秀峰的舒岑师妹了，她说愿意和我睡一间！”
“没错，我也是！”秦箫麻溜地跟上，信誓旦旦地禀报，“刚碰到了掌门首徒陈师兄，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他拼一间！”
叶长青目光在两个徒弟之间扫过来又扫过去，最后淡淡地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阮凌霜呵呵一笑：“师尊，你和小辰挤一间吧，我进去实地勘察过了，床挺大的，睡两个人没问题！”
叶长青：“……”
他抬手准备敲她一下，可又觉得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自己不能老是动手动脚，遂一转身，寻着了大徒弟的天灵盖，在上头“咚”地来了一记！
“让你们去订房间，就订回这么个结果来？北冥渡没房了不晓得去别的客栈看看吗？这脑筋怎么就这么死。”他埋怨归埋怨，心里却也明白，以这次修士云集的程度来看，北冥渡没房，别的客栈也不一定还能有，不如趁这里还有一间，速速定下，也就十天半个月的事儿，挤挤也就过去了。
见他面色不虞，温辰帮着安抚：“师尊，一间就一间吧，你睡床上，我打地铺，一样的。”
“……”叶长青看他一眼，明媚的桃花眸似笑非笑，“没什么，一起上来睡吧，哪有师父睡床上，让徒弟睡地上的道理？”
笑话，老子活了两辈子了，什么风浪没经过，还怕和个男人睡一张床？

*
作者有话要说：
辰辰：反正以前也不是没睡过。
阮凌霜：就是，不光睡过，还亲过。
秦箫：没毛病。
老叶：……怎么感觉被三个兔崽子套路了。
作者：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第189章 雪原镇（五） 老叶变猫了
这硕果仅存的一间房，在三楼尽头拐角的地方，几人上楼的时候，听着栏杆旁两个身穿阴阳两仪服制的天疏宗修士，正讨论得热火朝天。
“诶奇怪了啊，今年咱们少宗主居然没来？往年这个时候，他是最积极的呀，提前半个月就在北冥渡订好房间了，碰巧这次还是三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暴风雪季，他怎么还转性了呢？”
“咳咳，师弟你往这边点来，我听小道消息说啊，少宗主是闭关，潜心修炼了！”
“啊？咱们凌少爷闭关了？你逗我呢吧！他那么恣肆风流的一个人，居然也会闭关？”
“真的真的，我上次听谢长老跟人说话时提起过的，说是少宗主这半年来，修炼特别特别特别用功，茶不思饭不想的，连青楼妹妹们都不去找了，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据说快要上元婴六阶了！”
“嚯！好大的排面！看来我们天疏宗真要扬眉吐气一把了……”
凌韬闭关，和花辞镜主动找人搭话的稀奇程度，没有什么差别。
秦箫疑惑极了：“师尊，那厮是个最爱凑热闹的，有这好事儿他居然不来？”
叶长青心中冷笑，呵呵，姓凌的不就是上次被虐得太惨了，所以才决定埋头苦练的么？要不，他能舍得下那五湖四海皆姐妹的姑娘们？
他私底下快笑死了，脸上不动声色，剑眉一挑：“你问我我问谁，为师又不是凌家的狗腿，那么关心他做什么。”
“你们先各回各屋吧，我去给你们喻师伯渡点灵再上去。”到二楼楼梯口时，他交代了一句，转身往走廊东边去了。
登、登、登。
屋中，喻清轮的声音传了来：“请问是哪位？”
“喻师兄，是我，长青，抱歉今天刚到雪原镇，依约来给你渡灵。”
“是叶师弟啊，请进，快请进。”
叶长青轻轻推开门，一入眼便是一副沁人心脾的画面。
青年坐在轮椅上，于大开的窗户旁眺望，房间的视野极佳，窗外正是一望无垠的大雪原，天朗气清，远山连绵，天空颜色湛蓝湛蓝的，压得很低，仿佛近在头顶，灌木丛上覆满冰雪，远处偶有几只雪兔和羚羊穿过，小巧灵动，看起来惬意极了。
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只梨花木鸟笼，里面一黄一红两只鹦鹉，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喻清轮穿着先前在镇上买的那件九尾灵狐大氅，他被雪白的狐毛领子衬着，线条更显柔和，病弱多年，却不见半点枯槁之色，泼墨般的长发被高高束起，侧颜轮廓明晰，整个人的气质，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皎皎夜空，孤月清轮。
喻清轮双手扶着轮椅，缓缓转过身来，笑得清浅：“对不住，我这个样子，没法去门口迎你，还劳烦你方到雪原镇就赶来照拂我，真是辛苦了。”
叶长青欠了欠身，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笼子里的红鹦鹉倒先开了口：“不辛苦不辛苦，千山万水也抵不过对你的思念！”
黄鹦鹉紧跟着道：“师兄，我回来了，今天有没有想我啊？”
红鹦鹉：“当然是想了。”
黄鹦鹉：“想了几个时辰呀？”
红鹦鹉：“一两个吧。”
黄鹦鹉：“啊？才那么点啊，我好伤心，我可是一直都在想你呢……”
这俩扁毛畜生宛如天降，屋里主客二人登时都呆了，叶长青怔了片刻，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抿唇笑着，没说话。
喻清轮尴尬极了，两颊红透，讪讪道：“这，这两只鸟是钰鹤七年前从山下带回来，养在家里的，说是会说话，能陪我解解闷，谁知道它们好的不学，净学些乱七八糟，让叶师弟见笑了。”
叶长青跟着打圆场：“哪里哪里，二位师兄情深如许，长青羡慕还羡慕不来，怎么会笑话。”他看了看窗外景致和屋中的暖香灵帐，真心赞道，“杨师兄果真心细如发，把每一处都打理得稳妥周到，确实是个值得托付之人。”
喻清轮似乎不太喜欢多谈这些，笑容僵了僵，道：“叶师弟，不能耽搁你太长时间，若是渡灵的话，请快点开始吧。”
“明白。”叶长青微一颔首，踏过几步，看着他覆着膝盖的毛毯上，放着一套小巧的针线和兰草，旁边，还有个四四方方的小锦囊。
感受到他的目光，喻清轮会意地解释：“你说这个吗？呵呵，我底子差，干什么都力不从心，看书练功，总是一会儿就觉得累，后来干脆就不练了，闲来绣绣香囊，每次做刺绣的时候，心都特别静。”
“这样，那倒也不失为个好消遣。”看着那香囊上已经绣了一半的穿云白鹤，叶长青心中有点复杂。
折梅山他这一辈中，喻清轮是继掌门柳明岸之后，头一个登上元婴境的，当年不过寥寥二十一岁，与十八岁的杨玄并称“幽姿双骄”，在各种宗门大比中均拔得头筹，被修真界的长老们视作瑰宝。
传说，当他御一把灵剑“雪鸿”，踏着满山云霞飘然而下的时候，不光是折梅山，连带着其他门派的年轻男女们，一颗春心多多少少都为之萌动过。
那是何等的少年意气，如今，竟像个深闺女子，整日刺绣逗鸟度日，唯有一个承诺相伴终生不离不弃的人，却也……
叶长青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惋惜，专心为其渡灵。
·
半个时辰后，渡灵完毕，他告别了喻清轮，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
屋中，温辰正在收拾东西忙碌着，见他回来，粲然一笑：“师尊，那边完事了？”
“嗯。”他点点头。
“累了吧？来喝口茶，好好歇一歇。”温辰手脚麻利地给他沏好热茶，摆到手边，一转身，又去忙家务事了。
叶长青一边抿茶水，一边草草打量了下房间，只觉四下里阳光明媚，纤尘不染，一个随意的客栈小间，被整饬得快赶上折雪殿中日日扫洒的静室了——
嗯，这小子宜室宜家的程度，比起杨玄有过之无不及，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能给人省去不少烦恼，日后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姑娘，与他成亲……
等等，咳，咳，这人，这人不就是自己么？当时不光成了亲，还逗他玩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小子反过来也亲了自己，这……
大冷天的，叶长青脸开始热了，再一想起杨玄俯身给喻清轮拢衣襟那情景，端茶的手都有点抖了。
不不不，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师徒之间隔着辈分呢，臆想这些做什么？在林家不过就是机缘巧合，不得已罢了，二人心中都是坦荡荡的，怎么还能真的当真？
他有些心虚，又怕被人发现，悄悄瞄了一眼过去，只见温辰正挽了几枝雪梅，插在桌上早已备好的花瓶之中，指尖灵流波动，洒了些许露水上去。
少年地垂着眉眼，插花插得认真，没发现自己身上多了道考量的视线。
……这小子半年来长得挺快，已经和在林家拜堂时清瘦的模样不太一样了，一身骨架子好像彻底长开了，这么看着，哪里还是几年前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家伙，倒更像是前世沉默淡然的那个温真人。
“师尊，午时都过去好久了，你还没用饭呢吧，我下去取点吃的上来，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温辰安顿了一句，转身就出去了。
他一走，叶长青就站起身来，深呼吸几口，抖擞抖擞精神，试图把脑袋里那些不伦不类的念想抖出去，就在这时，袖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示魔咒？
他拈出符纸看了看，只见明黄色的纸面上闪动着一圈红光，指向北边的方向。
噫，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叶长青勾唇一笑，唰唰留了张字条：骨鲲有动静了，我去寻一寻，你们就待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传信。
结果，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看着窗台积雪上有一行清晰的四瓣梅花印。
这是什么，刚才好像没有？
叶长青狐疑地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冰蓝色的瞳孔。
……
一刻钟后，温辰拎着食盒回来了，却发现屋里没人，窗户还开着，寒风泠泠，吹动了桌上放着的一张小纸条。
他拾起阅了一遍，皱眉：“师尊这人真着急，就不能吃口东西再去，饿着肚子在大雪天里跑也不嫌难受……”
这时，脚下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喵~喵~喵~”
“咦？”温辰微微一惊，低头看过去，却见到了颇为神奇的一幕——
一只浑身脏兮兮的猫咪躲在桌下，像是冻坏了似的，身子连带胡须不停地轻轻瑟缩，此刻，它正仰起头，睁着两只溜圆的蓝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严肃）：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这破猫跟我一点关系都没。
辰辰（笑眯眯）：好可爱的喵喵，来，给哥哥抱抱~
作者（怀疑人生）：我也是服气了，这种神展开，居然也能被评论区提前猜出来，这都招惹了一帮什么预言帝？揉脑袋.jpg



第190章 雪原镇（六） 撸猫猫
猫咪还小，大概刚出生不久，也就比人手掌大不了多少，毛茸茸一团，皮毛上沾满了冰雪，与屋中的热气一冲突，立马融化，湿哒哒地都贴在身上，宛如落汤鸡一样。
温辰惊讶不已，心想自己不过刚出去一趟而已，这是……哪里来的小猫？
“喵~”见他愣神，小猫细声细气地叫了一下。
接下来，仿佛中了魔，他收拾不住自己爱护弱小的同情心，俯下身去，想摸摸它的头。
咻。
小猫迅雷不及掩耳地扭头躲开了。
不给摸？小东西还有点高冷？
温辰笑了笑，收回手去，双臂叠在膝上，轻声问：“喵喵，你是怎么进来的？”
呵，刚刚见面，一来二去他就擅自给人家取了名字。
小猫没搭理他，盯着桌上那只食盒，眼都直了。
“不行，那个是给我师尊准备的，不是给你的。”
“喵？”
小猫仰起脖子来，望眼欲穿，一双仿佛容纳了星辰大海的冰蓝色瞳子，泛着灵动的水光，让人无法拒绝。
温辰没办法了，无奈一笑：“行吧，你实在想吃，就你先给你吃，反正师尊也出去办事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回来菜都凉了，到时候再准备新的也好。”
说着，他揭开食盒，里面属于饭菜的香味瞬间飘满了整个房间，小猫迫不及待，四腿一蹬，直接窜上了桌，目标十分明确，逮着一盘辣炒北冥虾就开始啃，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好像这辈子没见过辣炒虾尾似的。
哒哒哒哒哒……
它猛龙过江般扫荡着，虾壳飞得满桌子都是，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猫毛上全是辣子和红油，吃相不是一般的壮阔。
饭桌上，本来最应该受青睐的清蒸鳕鱼被冷落一旁，半天没动上一下，反而是那盘子麻小，几乎已经见了底。
温辰错愕极了：一只猫居然会喜欢吃虾？而且剥虾壳剥得这么熟练，谁教的？
他转念一想，觉得好像也对，虾跟鱼都是河鲜海鲜，本质上并没差多少，可能……可能北境的猫口味与别处不大相同吧。
嗯，这小猫很有意思。
温辰趴在对面，笑着逗起趣来：“喵喵，你跟我师尊的喜好很相似啊，他也喜欢麻辣小龙虾，每次我们去江城的小馆子里，必点这道菜……还有，你们这剥虾的手法，真是一模一样，都快得让人看不清细节！”
“他要是见着你，应该会十分喜欢的。”
喜欢……我喜欢……
冥冥之中，在小猫的灵魂深处，有个声音气得发抖：我喜欢个球！我疯了才会喜欢这种毛绒怪！
逆徒，说好的给为师准备的饭食，就这么拿来喂了猫，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还有，为师在你眼里，居然就和一只坐没坐相，吃没吃相的破猫一模一样，我很矜持的好不好，才不会像它这样吃得满脸满爪都是！
臭小子你别光看啊，你倒是想办法把为师救出去呀！
**#……
一尺外，叶长青意识尚清，却又控制不了身体，想说话说不出来，一张嘴尽是喵喵喵的，无可奈何，只能干等着猫主子大快朵颐。
这种人猫情未了的奇葩剧情，还要从一刻钟前讲起。
那时，他得到了骨鲲的踪迹，正准备出门去追，却意外在窗台上看到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古人云，爱猫之心人皆有之，他叶某人自然也逃脱不掉，一看着大雪天里挨饿受冻的可怜小猫咪，瞬时就走不动道了，轻轻靠过去，双手抱起来，打算拿到屋子里暖暖，可谁知——
“嘶——”
叶长青闷哼一声，松开了手，小猫落在地上，一溜烟跑了，他看着右手背上清晰的两排齿印，心里直骂这小东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然而……
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就进入到这猫咪的身体里，也不知道既然元神在这里，那么肉/体又在哪里，以及……
老天，我犯了什么错你降天劫惩罚我可好？能不能不要把我关在破猫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它败坏自己形象？！
叶长青无力地叫嚣了几句，终是徒劳无功。
看来，这小猫不知是魔域中的什么奇怪生物，竟然有“噬人”的能力，大约被暴风雪吹到人族的地盘来，迷路误闯入雪原镇，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其狠狠咬了一口，再清醒的时候……就合二为一了。
在谁的地盘听谁的话，曾经统领百万魔侍的东君大人，此刻仅仅是想要以人类的思维，去盖过猫咪的本能，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现在，他们被迫共用一个身体，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被绑在了一起，连带着喜好也共通了起来，于是，便出现了这么只不爱吃鱼爱吃虾的怪猫猫。
这只猫可能是冻饿得狠了，一进到温暖有食物的屋子里，就死都不愿意出去，对着给他准备的菜肴一顿狂吃，好几次差点噎着。
“喵喵，别急，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温辰细心体贴地给倒了杯水，推过来，微微摇头，“虽然这都是我师尊喜欢的，但是谁让他不在呢？自己跑出去，就不要怪我不给他留东西。”
“你说说，他那么大一个人了，老是毛毛躁躁的，说走就走，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说着说着，温辰语气渐渐变得埋怨，盯着近在咫尺的小猫，目光幽幽：“诶，我师尊啊，人是个好人，可就是有点任性，挺多时候像只炸毛的猫。”他摸了摸小猫干燥后渐渐蓬松起来的长毛，扑哧一下又笑了，“哈哈，巧了，就和你一样。”
什么？！
叶长青无语地要死，心说为师怎么就任性了，如此一位成熟稳重的长者，就成了……不对，炸毛的猫是什么鬼，老子就算是猫，也得是高贵优雅、毛皮顺滑的那种吧？你有见过长得像我这么俏的炸毛猫？
他在这一个劲腹诽，屋子里一人一猫谁都听不到，后者好容易垫够了肚子，终于舍得离开心心念念的辣炒北冥虾，将阵地转移到了茶杯里的清水上。
它挪过去，哧溜一伸舌头，搅碎了水面上那张油乎乎的猫脸——
……丑，太丑了，我的小辰辰，你到底长没长眼睛，这破猫这么丑，我怎么会跟它一样？你自己说，这是什么绝世破比喻！
“哈哈哈哈哈，喵喵你好可爱啊！”温辰被它喝水的样子萌到了，爽朗地笑起来，双眼清透，弯成一对月牙，“我还没有收过灵宠，但很想有一只，你要是没有主人的话，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不，不愿意，打死都不愿意！以下犯上的逆徒！叶长青大声疾呼。
桌子上，小猫吃饱喝足，心情好极了，侧着身子一滚，两爪收在胸前，抬起脸来，对着他特舒坦地“喵呜”了一声。
温辰当即沦陷，指尖一闪变出根狗尾巴草，当成逗猫棒，和新宠物玩儿得不亦乐乎。
头顶上，嫩绿色的草叶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晃动着，叶长青被困在猫体内，切身实地地感受了一把——什么才叫做极致的诱惑。
他咬紧了牙，不住地告诉自己忍住，要忍住，绝对不能向狗尾巴草妥协，你是个人，不是个猫，不能被这点东西弄得迷失了头脑，你……
“喵~喵~喵~”开心的猫叫声响彻房间，梅花形的小爪子悬在半空中，挠啊挠啊挠。
叶长青颓然地躺在那，彻底宣告失败。
“……”
劳驾，谁能给解释解释，这他妈都是些什么破事儿？！
·
过了一会儿，这一顿闹心的饭终于吃完，小猫蜷起身子，餍足地找了个暖和角落窝着，可能是饭后惫懒的缘故，它的元神显得非常柔弱，叶长青心念一动，抓着这个空隙，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点点主动权！
猫爪子伸出来，一下子推倒了旁边的茶杯，还剩一半的清水洒了一桌子。
“小心！”温辰忙着收拾餐具，正要过来搭把手，却见它用爪子沾了沾水，开始在桌面上摩擦。
一撇，一横，又一竖？它这是在干什么，画画？
他看着桌上模糊不堪的水迹，百思不得其解。
而叶长青这边，急得不行——猫爪子不太好用，不像毛笔的毫尖，能够写出那么细腻的笔画来，总是刚写完第一笔，第二笔再落下的时候，就盖了个严严实实。
“我是你师尊”几个字，写了一半胎死腹中。
他想了想，算了，这地方太小，施展不开，还是跳下地去为好，当即提了口气，纵身一跃，眼看就要落到地上，一个绿油油的长毛球闪过眼帘——
“喵~”
又见狗尾巴草，小猫欣喜若狂，精神立即活泛起来，一股脑儿地压过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某位。
一声悠长的祖宗问候随风飘散。
……
屋子里，一人一猫又其乐融融地玩了个够，小猫终于精疲力尽，想要睡觉了，它睁着一双迷糊的蓝眼睛，纵观全屋，发现只有那铺了好几层棉被子的大床最合适，慢慢悠悠地挪过去，没挪几步，就被抓着了。
“不行，你身上太脏了，不准上床。”温辰从背后将它抱起来，微微笑着，“师尊有点小洁癖的，你要是弄脏了他的床，他要不高兴了。”
“……”
这一通下来，叶长青已经不想再去控诉什么，自己上自己的床，也要被嫌弃，这找谁说理去？
他选择认命。
正上方，温辰双手环抱着“他”，摸着“他”油乎乎的皮毛，纠结了好一阵，才轻声道：“喵喵，你好久……都没洗澡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用完了，希望明天十一点之前还能搞出一章来QAQ



第191章 雪原镇（七） 揣猫猫
“喵？”小猫扭过头来，似乎听懂他说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听懂，蓝色的大眼睛像宝石一样，盈盈地闪着光。
“……”温辰轻轻一叹，手掌在它脑袋顶上揉了揉，怜爱道，“有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喵喵，你一定是个大美人，不洗干净太可惜了。”
猫听不懂人话，被它困住的叶长青却是听懂了，一想到要洗澡，欣喜若狂！
这小家伙不知一个人流浪了多久，不像别的猫爱干净，会自己打理，身上藏污纳垢，隔着厚厚的绒毛都能感受到跳蚤君的欢乐，这让他如何能忍？
叶长青当时就开心了，愉悦的情绪感染了小猫，蹲在地上，摇着尾巴“喵呜”个不停。
温辰笑笑，随意给它脖子上套了个光圈：“我去打点热水，你就在地上啊，不许上床去，听到没有？”
小猫抬起一只前爪，蹭着洗洗脸，万分娇软地“喵”了一下，权当同意了。
过了一会儿，房门轻轻打开，温辰端着一个大木盆回来，丝丝热气从中蒸腾出来，看着就很舒服。
叶长青却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猫的祖先常年生活在干旱地带，极少接触水源，对这种陌生的东西有种本能的抗拒，小猫原先不太懂什么叫洗澡，可在看到一大盆热水的时候，什么都懂了。
唰！
它浑身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脊背拱起，做出一种极端防卫的姿态，瞳子变得冰冷，像猛兽一样充满了威胁。
仿佛那不是一盆水，而是一盆灼热的滚油！
恐惧感一波一波刺激着神经，面对那越走越近的白衣少年，叶长青发愁得紧——
别，别过来，猫怕水，直接这么给它洗澡，它怕是要暴走啊！这小东西凶得很，被逼急了真的会咬人的！谁知道它是不是什么奇异的物种，会不会把你也一起拖进来关着，喂……
晚了，温辰已经把它抱起来了，不等往水盆里放，它张口一咬，得了解脱，而后蹭地一下就跑了！
“！”温辰捂着自己差点见血的手背，诧异地睁大了眼，“只是洗个澡，我没想伤害你，喵喵你怎么咬人？”
小猫根本不听他解释，一心就认为他是要把自己扔进油锅里炸，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身影如电，在屋子里乱窜起来，脏兮兮的爪子踩到床单上，枕头上，留下了一连串烟灰色的梅花印，被子被咬破，雪白的鸭绒毛漫天飞舞，像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管你打理得多好，一朝回到解放前。
“喵喵，不准乱跑！”温辰气结，“嗖”一道水蛟扔出去，给兀自于空中泛滥的小猫扯了回来。
“喵！！！”后者惊天动地地哀嚎。
“不许动，乖乖地，乖乖地……”温辰小心翼翼地扣着它，强行按到洗澡盆里，嘴里不住地安抚，“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洗个澡而已，很快的。”
水中，小猫扭动着四肢，极其不配合，反抗，撕咬，抓挠，水花溅得到处都是，原本纤尘不沾的地板上，很快成就了一片狼藉。
温辰将一抔水淋在它头上，拈了点皂角搓开，力道轻柔地摩挲着绒毛：“给你洗完澡，我还得再收拾一遍，否则，师尊回来看到这么乱，他一定会拿你是问的，听话。”
……这小子，未免把自己想的太矫情了些。
叶长青有点悻悻，其实，自己压根不在乎这屋子如何，床铺又如何，只是受不了他手上越来越多的伤痕，看一眼，就心焦如焚。
——小东西，你再这么胡闹，等我恢复了，一定扒了你的皮做成猫毛围脖！
心有灵犀一点通，小猫听着了，上下牙一打战，嗷呜又是一口。
——什么，还敢咬？觉得猫牙长得太多了，想被拔两颗是不是？打狗还要看主人，我的徒儿是让你这么欺负的？
小猫被他唬得怕了，一屁股坐在水盆里，几道胡子抽抽搭搭。
——如何，知道怕了把？小猫崽儿，再咬一口试试，信不信我，嘶，你还真咬啊！
小猫被吓“哭”了，破罐子破摔，张牙舞爪，疯狂示威，温辰手上登时又红了一条。
叶长青气得发抖。
——好，破猫，听着，你没了，你真没了，地府的大门已经为你敞开，九条命也不够你作，等着，你给我等着！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小猫抬起奶萌的爪子，亮出尖尖的指甲，在温辰腕子上挨了一下！
见血的瞬间，“叶阎王”非常不争气地……
怂了。
——别，猫哥，别挠了，我错了，我认输，我徒儿那么白嫩的手，你是怎么下得去爪的？怜香惜玉一点不好吗？
小猫翘起头来，眼睛巴眨巴眨，有点得意洋洋。
北境天冷，“叶阎王”冻得像孙子。
——我就那么一说，也不是真能把你怎么样，行行好，猫祖宗，别动他了，动他我心疼，你动我行不行？等我恢复了，天天给你咬，想怎么咬怎么咬，千万别客气，就当是块磨牙石！
如此徒劳的争吵，如镜湖下暗流涌动，除了自己无人知道。
屋子里，一猫一人还在斗智斗勇，前者甩着一身的水和泡沫，在屋子里飞檐走壁，后者不顾身上负伤良多，拿着皂角和毛巾到处追逐。
吵吵了好一阵，这个澡总算是洗完了。
“我的天，累死我了。”
温辰呼出一口热气，蹲在木盆边上，斜睨着生无可恋的小猫咪，擦擦额上的汗，惊讶：“喵喵，原来你全靠毛在撑？一湿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木盆里，小猫方经历过一场浩劫，绒毛全塌，瘦成了一条干，四条小细腿仿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瑟瑟发抖。
看着它这么狼狈可怜的小模样，温辰实在生不起气来，灵流一抹手上的伤，无奈：“我想带你回家，就得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总是那么副流浪的样子怎么行？很冷吗，别急，我给你擦擦。”
他从屏风上拽过一张又大又厚的浴巾，把小猫兜头罩了个严实，双手呼噜呼噜地揉搓起来，猫咪缩在里头，哆嗦得像个小老太太。
温辰心一软，柔声道：“好了好了，非逼着你洗澡，是我的不对，这就给你个保暖的。”说着，拿出一张符纸，变成一只小流火的毛线球，塞到它怀里。
猫咪可能还太小，平生头一次沾水，又冷又怕，抱着小火球，鼻尖红红的，委屈巴巴，往身边温暖的怀抱里挤了挤。
温辰委婉地推拒一下：“喵喵，你等等，先抱着火球好不好？我要打扫房间，下去换床单被褥，带着你不方便。”
“喵~”
小猫埋着头，当他是空气。
他耐心乖哄：“要不我再给你垫一张符？放心吧，不会冷的。”
“喵喵~”
哀求声细弱，像小爪子一样，踩在人心坎儿上，一颤一颤。
他垂死挣扎：“喵喵，别耍赖，你的毛都干了，暖和得很，快，下去。”
“喵喵喵~”
最后一根稻草压死了骆驼，温辰举手投降：“好好好，你可爱你说了算，来，到我怀里待着。”
小猫笨拙地刨开他胸前的衣服，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猫爪上的小肉垫按在皮肤上，一阵酥麻麻的痒，温辰忍不住笑出来：“喂喂，一层就够了，一层就够了，不许再扒中衣了，你再闹，我要痒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小猫理他个鬼，隔着一层布料，哪有贴身相亲来得暖和？
它霸道极了，像不肖子进自己家似的，咣当一声推开门，大摇大摆走进去，寻着大堂中间的大师椅，往上一坐，二郎腿伺候。
温辰：“……”
可不是么，小猫咪这么可爱，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他低了低头，看看衣襟前微微鼓起的一块，轻叹，算了吧，除了先把猫猫揣好，自己还能怎么办？
·
其实，委屈的不止小猫一个。
还有我。
叶长青愤愤不平。
也不知魔域的猫到底有什么特异功能，竟然将他修为锁得一动不能动，长这么大，头次体会到寒冷透骨是什么滋味，整个人堕进寒冰潭一样，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僵冷得不能流动。
叶长青迷糊地想着，如果自己有身体，现在应该浑身滚烫吧？那多难受。
唔……原来被冻着得了伤寒，就是这么个感觉，好惨。
他慵懒地往里靠了靠，贴着脸畔肌骨，昏沉地几乎睡去。
古人云，饱暖思淫/欲，日久见人心。
猫爪下，火热的体温悄悄传来，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白皙如玉的皮肤，光滑紧致，看上去弹性十足。
摸摸，摸摸，再摸摸。
嗯，不错，叶长青满意地想，不仅看上去是，摸上去也是，当初从潜龙院刚捡回来时，抱着都嫌硌手的小子，没想到几年过去，脱胎换骨得倒是彻底。
瞬间，他生出种“自家白菜初长成，六宫粉黛无颜色”的骄傲。
猫爪子一路深入，越来越不规矩，顺着莹白的肌肤，终于落到了某一个嫣红的点——
“呃……”
北冥渡人声鼎沸的一楼大堂里，温辰微微弓下腰，痛得皱眉，想伸手拽它，却又不合时宜。
对面，客栈掌柜注意着他脸色的变化，贴心地问：“温公子，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温辰干巴巴道，劝自己尽量无视怀里胡乱点火的小东西，轻咳一声，道，“掌柜的，三楼天字一号房，麻烦给换两床被褥，连带床单也一起换了。”
“三楼天字一号房换被褥，”掌柜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扶了扶鼻梁上的单边琉璃镜，抬起头来，目光逐渐八卦，“连带……床单？”
“……是。”温辰点了点头，不知怎的，竟有点心虚，“掌柜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猫，是猫，真的是猫。”
“唔，是猫。”掌柜也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瞅了瞅四周，凑过来，小声道，“雪原镇秘制春/药，观音脱衣，十两银子一瓶，喝下去一夜七次，不成问题，温公子，来一瓶？”
温辰：“……”
“无妨，我知道是猫，是猫，真的是猫。”看他害臊，掌柜嘿嘿一笑，“北境苦寒，找个人暖暖总是好的，要不，你以为我北冥渡的房间为什么都只放一张大床？年轻人嘛，有点冲动正常，对方放不开的话，稍稍用点调情的小方子，不丢人。”
衣服里，小猫逮着那一点，像逮着狗尾巴草的绒毛头似的，摩擦抓挠，十八般武艺样样齐全，独自玩儿得开心到飞起。
这可苦了揣着它的人。
温辰一手撑住柜台，咬着牙，强忍着不发出声，眉梢眼角的神色，乍看是狰狞，再细看，妥妥都是风情。
“当然了，若是嫌观音脱衣药性太强，太费精力，换个也行，比如，道姑迷情？”
掌柜阅人无数，火眼金睛，正说着，抬眼一看，当即了然：“唉算了，温公子，不是我说，凭你这般青年才俊，玉树临风，那些东西其实用不用都无所谓，只消人往那一放，还怕她自己不来上手？”
听到这句，胸前肆虐的猫爪子蓦地一停。
……总算消停了。
温辰暗暗骂一句，尴尬地抬起眼，看着掌柜一脸“过来人，我都懂”的善意表情，皮笑肉不笑：“三楼天字一号房，麻烦换两床被褥，至于床单，贵店如果实在没有，就不要了，换成口锅来，最好——”
他压着火，深吸口气，些微恨恨地低声道：“是能炖猫肉，剃猫骨，煲猫汤的那种。”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绝望）：说好的小猫猫没有坏心眼的呢？？？所以到底是我逗猫还是猫逗我？
老叶（解馋）：反正我是小猫猫，小猫猫做什么都是对的，耶！
——————————
这次又鸽得比较长，没办法，生活所迫，无能为力，不过，二月初应该能有一段时间日六爆更一下，卷二大概还有二十万，希望能在二月底写完。



第192章 雪原镇（八） 睡猫猫
入夜，北风呼啸，雪花如席，黑漆漆的床帏中，有人辗转难眠，翻身时被褥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间歇地，还伴有一声声长吁短叹，失落极了。
小猫被吵得睡不着，从墙角猫窝里走出来，双眼溜圆，看着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就是不愿意睡觉的主人，十分好奇。
“喵~”
甜腻的猫叫声响起，在寂静的午夜里，显得特别清晰。
温辰揭开蒙在脸上的被子，侧眼看过来，只见数尺外，屋子里灰暗无灯的地面上，蹲着一团雪白雪白的绒球，姿势端端正正的，比折梅山门前立着的那块刻名石还要规矩。
“喵喵，你也没睡呀？”他闷闷地问了一句。
小猫：“喵~”
叶长青：废话，你小子在那把床都快翻塌了，为师怎么可能睡得着？
温辰笑了笑，低声道：“好啊，那你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吧。”
“喵~”小猫听懂了他的意思，欢快地跑了过来，到得床前时纵身一跃，一头飞进他怀里！
“哈哈，慢点慢点，小心摔着。”温辰连忙接住它，捧在手里好好伺候着。
猫咪很小，两只手正好托得住，它四仰八叉地躺着，白茫茫的肚皮朝天，身躯轻轻扭动，四个小爪子在空中虚舞着，撒娇耍赖的模样，让人心都化了。
还说什么铁锅炖猫猫，猫猫犯的错，那能叫错吗？
叶长青：不叫，当然不叫。
“喵喵，幸好还有你。”
温辰拥着被子，靠在墙上，长发也没束起，散乱了一身，侧脸轮廓淹没在重帷深帐中，洒上了一片漆黑的阴影。
“喵喵，你说，师尊真的是去追骨鲲了吗？这么久了，还没追上？亦或是追上了，却不愿意回来？”
他连着问了三句，每多问一句，叶长青就更无语一分：
首先，小辰，我就在你手里捧着，你说我是不是去追骨鲲了？其次，我记得我留字条的时候，是下午未时不到，现在都三更半夜了，将近半天过去，我还没追上那个什么骨鲲？你当为师有多菜？最后，既然我追上了，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字条上明明白白写着，有了踪迹就会给你们传信，你当我说胡话呢？
温辰不搭理他，继续自言自语：“奇怪，这都快四更天了，他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危险？”
听到这个，叶长青情感有点复杂，一方面是觉得这小子未免太不信任他，好歹也是快要化神的仙君，怎么会随随便便就遇上危险？另一方面，他又倍感欣慰，心道果然还是自己养的知道疼人。
“不会的不会的，师尊那么强，世上应该已经罕有敌手，除了在暗狱牢底遇上的那个镇火使，那一次是迫不得已，不打不行，其他的……”温辰蹙起眉，隐隐透着担心，“就算真打不过，他也该逃得了的。”
嗯。
叶长青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容易陷进去，尤其是这样夜深人静，特别适合杞人忧天的时候。
温辰脸色发白，眉间沟壑深得可怕：“说他任性还不承认，这大雪天的，人生地不熟，非要一个人跑出去，跑就跑吧，还音讯全无，一点不考虑别人会不会担心！”
呃……
叶长青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虽然好像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被自己的徒弟说任性？好奇怪啊。
温辰微微有些烦躁，一推被子，倒在枕头上：“师尊真是的，等等我一起去不行吗？我又不是从前那个废柴，事事都拖后腿！我现在都金丹六阶了，就算还很一般，但不至于连跑都跑不掉吧！”
看到这孩子因为他的离去，竟然焦虑成这样，叶长青真是愧悔交加，想安抚，又没有办法，只好跟随小猫的本能，顺着绒被的纹理爬过去，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在他脸上舔舔舔。
“呵呵。”温辰被它舔得痒了，低低笑了起来，再开口时，音色虚软了不少，“我现在才发现，自己没有他的任何追踪方式，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都一无所知。”
“他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一个人行动呢？我到底哪里不好，让他这么嫌弃？”
绒被间，小猫还在一个劲地舔舐卖萌，叶长青听到这个问题，却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一个人行动呢？
从前他真正年轻的时候，也曾喜欢带着这几个小的闯龙潭入虎穴，一点不害怕，不仅不害怕，还会因为一些惊险的瞬间而倍感刺激，确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后来他经历过生离死别，深陷魔道，孤身而战的岁月，就像莽莽雪原上，一头落单的独狼，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仰仗，要么放弃抵抗，被冻毙于风雪，要么摒弃天性，化神单打独斗的山林之王。
随着经验和阅历的提升，他本人是越来越艺高人胆大，可对徒弟们的心，反而收紧了不少。
茫茫北境，穿过去就是真正的魔域，这几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少女，真的能够毫发无伤地归来吗？
不太可能。
说心里话，捕捉骨鲲一事，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着要让他们过多参与，当初与柳明岸开玩笑说带几个小的来玩儿一趟，其实就真的是来玩儿一趟。
没想到，无意之中竟伤了这孩子的心。
“喵~”
小猫哼了一声，抱起身子蜷成个球，轱辘往前一滚，直直地撞到少年颈窝里，小脑袋蹭啊蹭的，像个磨人的小妖精。
温辰顺毛捋着它，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一直特别努力来的，就是为了能够追上他，变得和他一样强，可是——”
他叹了口气，语声幽幽：“师尊是折梅山不世出的奇才，法剑双绝，内外兼修，我们中间又差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追得上。”
叶长青怔住。
前世就算他不自裁，恐怕也会败在万锋兵人手里，所以倒是没想过，这辈子对方一直以来追逐的目标，竟会是自己。
当真啼笑皆非。
“其实我也不知道，追上了能有什么用，毕竟那种事，也不是旗鼓相当就一定能成的。”
嗯？那种事？哪种事？叶长青心思灵敏，一下子就嗅出了端倪。
温辰毫不生疑，摸着纯白色的猫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喵喵，在你的猫生中，遇到过对你来说特别重要的那只猫了吗？”
叶长青：……猫生中，特别重要，指的难道是？
“对，就是你想要跟它一辈子的那一个呀。”温辰声音压得很低，苍白的双颊上稍稍透出了点薄红，浅浅一笑，赧然道，“喵喵，你是个男孩子，如果有喜欢的猫的话，它一定是个温柔可爱的小母猫吧？”
什……么？！
仿佛天降一道惊雷，叶长青呆呆地愣在那，被劈得外焦里嫩——这小子明里暗里地，是在说他有喜欢的人？
温辰一半脸埋在被子里，神色游离，喃喃道：“我从前看书里说，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初看的时候，我觉得写这东西的人真矫情，既然喜欢就去说呀，为什么非要思来思去，折磨自己，后来……”及此，他太息一声，没了下文。
叶长青心急如焚。
过了许久，温辰闭着眼，深吸口气，仿佛积攒了很大的勇气，悄悄说：“后来等我真正喜欢上一个人，我却觉得怎么思念他都不为过，每次想到他的时候，眼前的花草，耳边的虫鸣，甚至连吸进来的空气，都是那么的沁人心脾，好像全世界都在和我说，他是喜欢你的，再努力一点吧，再一点点就好。”
咫尺外，小猫天真无邪地望过来：“喵~”
温辰疲倦地笑了笑：“小家伙，你还这么小，当然不懂这些了。”说着，他单手搂住它，搂得紧紧的，脸埋进去，呼吸着它身上清香的皂角味。
“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几乎无法自拔，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随便说的话，都能让我回味好久好久，有时候，会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说到这，温辰难以自抑地情动，哽了一下，闷声道：“可是，他是天上月，我是阶下泥，就算他站在我面前，也好像离我千里万里远……”
“我根本看不得他和别人在一起，就算只是朋友之间的攀谈，也会嫉妒得发疯。”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他有没有救不好说，但叶长青知道，再不说这人是谁，自己就要先吐血身亡——臭小子，太会吊人胃口了！！！
“喵喵喵~”小猫亲昵地叫个不停。
温辰摸摸它头上纯白的绒毛，有种玩雪的错觉：“今天傍晚的时候，我看到陆姑娘了，将近一年不见，她还是那么漂亮，红衣马白，及腰长发……这样的女孩子，可能真的是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吧？”
“她来房间里找师尊，口口声声地说，她的叶大哥答应过她，到了这里，就带她去捉雪精灵。”
“我说师尊不在，要么你先等等？她却说——”蓦地，温辰停住了，青白的双唇抿成一条线，淡淡道，“管她说了什么，反正，他两个现在估计早已汇合到了一起，你情我愿，双宿双飞去了。”
“哼，爱回来不回来，关我什么事，被骨鲲吃了都活该。”他克制不住妒火，抓起一只枕头，扔到地上——
咚！
寂夜里，这一声动静感天动地，余韵悠长。
至此，叶长青终于明白，这小子一晚上到底在惆怅什么了，合着……是气自己抢了他喜欢的姑娘？
胡扯，自己清清白白，从不逾矩，和陆苒苒的交往也只限于朋友，雪精灵云云就是几个月前去流花谷参加她生日会时，随口一说，这都什么跟什么！
正凝眉间，外头传来拍门的声音。
“小三，快起床，快起床，再晚来不及了！”秦箫标志性的大嗓门跟着就来。
床上，各怀鬼胎的人和猫俱是一愣。
下一刻，咔啦一声，门栓一分为二，门直接被踹开！
秦箫一半上衣掖在腰带中，另一半露在外面，跟刚被捉了奸似的，凌乱不堪：“快快快，骨鲲出现了，骨鲲出现了！”
“什么？”温辰尚未从泛滥的感情中脱身，整个人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什么什么呀，赶紧走吧！一个大男人，天天怎么墨迹得像个小娘们儿。”秦箫念叨着，一把从床上给他拽出来。
温辰错愕：“师兄，这么着急吗，你等等，我换个衣服再——”
“再什么再，人不人样的就这么着吧，大晚上乌漆嘛黑谁能看得清谁！”秦箫扔给他一件挡风的大氅，动作大马金刀，“别美了，赶紧的，再不走，骨鲲玄晶要被于惊风那厮抢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秦箫：钢铁直男本男，专治各种矫情。
作者：干得好，终于开始走剧情了，感情这玩意儿，每次都卡得我欲/仙/欲/死，淦！



第193章 鲲鹏（一） 好家伙，感情戏终于熬过去了
“骨鲲，于惊风……”温辰接过大氅，草草披在肩上，蓦地反应过来什么，“师兄，师尊不是说他去寻骨鲲了，叫我们在此地等着，不要走动，他还没给我们传信，怕是——”
“再怕就真来不及啦！”秦箫咵地拉开窗，罡风伴着飞雪瞬间灌满了屋子，“半个时辰前，烽火四门已经先后得到消息，说骨鲲出现在三百多里外的北冥海，动身早的，现在恐怕都已将其团团包围了！”
他一指漂浮在狂风暴雪中，撑着一道护体结界等待的阮凌霜，回头道：“不能再等了，仙门各家都想着要独吞骨鲲，所以一个个走得消无声息，你要不信，去北冥渡的房间挨个看看，还能有几个是有人的！”
“什么？！”温辰大吃一惊，回想着今晚的种种，不久之前，是听到好几次脚步声经过走廊，可当时他一心牵在叶长青身上，发现人不是进自己这屋就大失所望，不再多想，谁知竟是……
“喵~”小白猫扯着他的裤腿，仰头撒娇，“喵~喵~喵~”
“啊对了。”温辰这才想起来它，没工夫管照它，情急之下，俯身交代一句，“喵喵，我现在出去有事，你一个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他挥手给它脖子上套了个光圈，一端拴在床柱上，轻轻拍了拍它头，转身随秦箫从窗户越出。
“喵喵喵！喵喵喵——”身后，不知怎么的，小猫好像特别暴躁，在光圈里扯来扯去，幼嫩脖子上的绒毛都生生扯秃了一块，还是拼了命地想要追着他一起去。
“诶，小辰，那就你新收的灵宠吗？”阮凌霜一眼看见，就觉得心疼，“别了吧，这么漂亮的小家伙怎么放客栈了，你看它好像特别舍不得你呢？”
其实，温辰也舍不得它，但没办法，去围捕骨鲲，太危险了，便道：“喵喵还太小了，带着一起，我怕它受伤。”说罢，他合上窗户，将那一声声凄厉的哀叫声锁在了房中，忍着心酸，道，“师兄师姐，既然骨鲲出现了，那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
一望无际的北冥海，南方衔接着人族北疆，北方直通向神秘莫测的广大魔域，深蓝色的水面像一块光可鉴人的镜子，倒映着空中萧飒的飞雪和黯淡的冷月，以及，听闻骨鲲现身，纷纷想要分一杯羹的人海与人山。
其中，有两个随大流来的，不知名的杂派小修士正若无旁人，扯着嗓子“咬耳朵”——
“骨鲲玄晶？那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绝对的好东西！千年难得一遇，比极品灵材还要高上一个等级！我们寻常修士，三辈子都见不着一面呢……”
“不是，你说了半天，到底是个什么啊？”
“浅识！北冥之海听过吧？”
“啊，听过，怎么了？”
“逍遥游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这鲲鹏神兽，自古有之，几千年诞生一个，死后沉入海底，尸体上的肉被众多魔族鱼虾吃尽，剩下的那一副骨架，若是沾染了强大魔气，便会复活转生成为骨鲲！”
“听你这一说，好像是个挺厉害的东西？”
“废话！骨鲲可是《万魔图鉴》中排到前十名的魔物，它生前有多强悍，死后就有多要命！史书记载，六百年前北境雪原上一次特大暴风雪来袭时，就有一只骨鲲趁虚而入，一口吞下小半个村庄，平民死伤无数，当时好几大门派出动了几百名修士，鏖战三天三夜，才将它成功拿下！”
“而那骨鲲玄晶，就是它体内的一块石头，也是魔气最集中的地方，当然了，说是魔核也不为过……”
“呃，好吧好吧，我知道了，多谢兄台，如果是这么可怕的东西，那我接下来三辈子都不想见到它——哎呀！！！”
不想见？来都来了，哪有不见的理由！
一时间，大水掀天，波浪翻涌，整个北冥海都变了色！
一只巨兽从水中冲出，身影之大，真如书中所载那般，使天日遮蔽，令月星隐曜。
骨鲲是死灵，身上无血无肉，空有一副庞大的骨架，根根骨刺中间，萦绕着密密匝匝的黑色魔气，身侧一对鱼鳍骨带起无数水花，水幕垂下来，仿佛两道宽阔的瀑布，自九天轰然而下！
头一次见这玩意的各门修士，纷纷猎奇道：“快，快，快看，那是骨，骨——”“骨鲲，骨鲲，真的是骨鲲！”“老天，有生之年我见到骨鲲了！”
倏然间，一道强悍的剑气压过了所有惊诧的叫喊，直朝空中的大家伙斩了过去——
铿！
轰鸣声响彻整个天地，毫无防备的魔兽被一击而中，狠狠摔回了海水中，身躯砸下去，惊起千重巨浪！
不远处，花辞镜一身银纹白袍，稳稳立于高空，灵剑“如一”引渡在身侧，寒光盛放。
他神色冷肃，薄唇紧抿，修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凝神找寻着骨鲲在冰水下的行踪。
“哈哈哈，花公子好剑法！”
西北角上，忽有一人抚掌大笑，扬声赞道：“一招就将这魔物打得不敢露头，此剑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呐！于某佩服，于某佩服啊！”
如此直白的吹捧，只要是个人听着都得脸红，可偏偏当前这位不是人。
花辞镜冷冷地站在那，一眼都未赏给他，当他是个屁。
登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嘘声。
“噫~看看这位道门第一舔狗，舔这个舔那个，终于舔着块钢板子，看看，粘舌头了吧？”
“哎，听说了没，这一次之所以于胖子能代表折梅山，全是因为人家凌寒峰主叶长老缺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中午还在客栈里看见过他，怎么晚上就不见了？”
“咳，既生于，何生叶，这都老生常谈了，可别是被于胖子给穿小鞋了吧？”
凄惨。
拍姓花的马屁不成，又被莫须有地安了另外的罪名，于惊风脸上怎还挂得住？
说起来，今天这场围猎的带头身份，还是他腆着脸去跟烽火大师兄云逸求来的呢！
往年，暴雪季各门修士不顾道义，争抢灵材的事情时有发生，云逸早在来之前，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出门前特意叮嘱了自家剑魔师弟，凡事莫争，莫抢，时刻谨记，灵材第二，友谊第一。
当然了，花辞镜的性格他是不放心的，就想再找一位别派长老级别的稳住场面，本来看好了叶长青，谁知傍晚怎么都寻不着人，凑巧的是，被上门拜谒的于惊风撞破了这事，立时打蛇上棍，大包大揽，诚心表示想为这次围猎出一份力。
好歹也是折梅山疏影峰的长老，他都这么说了，云逸当然不好拒绝，便点头应下。
此刻，于惊风深知自己当回主角不容易，得小心呵护着，原想做事圆融一点，跟那剑魔处好关系，省得添乱，谁想对方根本不吃这套？
他被晾在空中，不尴不尬地，好生恼怒，强忍了半晌，终是忍不下去，面具一翻，厉声道：“花公子，骨鲲实力强横，我们之前就说好了要勠力同心，共克强敌，按预定的计划来，你怎么不听指挥，随意行动？这下好了，守株待兔了这么久，骨鲲好容易露一下头，教你一剑给怼回去了，要是就此龟缩，我们还怎么围猎？”
一串质问声如洪钟，装聋作哑自是不能。
花辞镜轻轻蹙眉，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抱歉，我不记得何时有‘我们’。”
“你什么意思……”于惊风没听懂，待仔细一琢磨，才恍然大悟，“花公子，你师兄云逸早与我们说好的，万锋和折梅强强联合，他不在，这里的指挥权就留给我，难不成你想反——”
一个“悔”字没说完，就结结实实地被拍了一身的水花，视野顿时模糊，只感觉有一抹白衣追着黑影入海，错过他身前时，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不必，在下一人足矣。”
“足，足矣个屁！”于惊风涨红了脸，大怒，“花辞镜，你个高傲自大的小子，等着——”
哗啦！
再次凄惨。
骨鲲被逼急了，再一次冲出海面，他反应不及，直接被其一头顶翻，一声惨叫过后，五尺高的矮胖身躯在空中翻了几翻，活像是烧烤架上的肥肉串，大片雪花簌簌落下，仿佛是出炉前洒上的盐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几丈外，目睹了全过程的凌寒峰三只笑成了个瓢。
半空中，于惊风狼狈地抱着剑，费了好大力才又爬上去，瞪大眼睛望过去，诧异道：“秦箫？阮凌霜？温辰？你们三个怎么还在这里？你们师尊不是失踪了么？”
谁知，三个少年少女根本没人搭理他，笑完了，御着剑就朝骨鲲逃窜的方向去了。
于惊风：“……”
“好啊，狼踢开门狗也要跟着进来，一个个的，反了你们！”他恼羞成怒，朝身后一众不敢轻举妄动的同门用力一挥手，大吼道，“上，一起上！今天拿不下这骨鲲，决不罢休！”
“是！”
“遵命！”
得令声此起彼伏，大批人马碾了上去，原先定好的什么围捕计划全都作废，章法也一齐喂了狗，只见雪夜下，好大一副鱼骨头盘旋飞舞，后边，先是一抹白衣如影随形，然后是一颗飞天土豆急吼吼地赶着，再然后，则是乌泱泱一片人，服制散乱，完全分不出哪门哪派……
倒真应了秦箫出门前说的那一句——大晚上乌漆嘛黑谁能看得清谁！
温辰混在人群中，耳边是风声雪声剑鸣声，还有骨鲲时不时发出的愤怒嚎叫，乱成一锅粥，他左右去寻师兄师姐的影子，找了半天，却只找到了阮凌霜一个。
“师姐，师兄呢？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啊！”混乱中，阮凌霜怕他听不清，说话声音很大，手一指十几丈外围捕骨鲲最激烈的战场，抹了一把脸上的雪，“那个是师兄吧？他冲到最前面去了！”
“他跑那么前干什么，万锋剑魔都出手了，难不成还能有他的份？”温辰本能地觉得，今天这场所谓“围猎”实属闹剧，不是什么好事情，便拽着阮凌霜的胳膊往外围撤去，撤了一半，忽觉肩上披着的大氅一沉，似是有东西缀了上来。
“？”他一低头，看到那风中飘摇的小小雪绒球时，惊愕万分，“喵喵，你怎么跑出来的，我不是给你套项圈了吗，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喵！”焦急的猫叫被四周无数的噪音淹没，温辰将它救上来，捧在掌心里，细细一打量，果然见它晶亮的蓝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说了让你不要来，你就非不听话，你看你——”他说一半，被小猫幽怨地瞪了一眼，立即服软改口，“好好，别怕别怕，待在我怀里，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
你告诉我不会有事？
此情此景，叶长青只想从猫身体里跳出来，给他狠狠一爆栗——赶紧跑吧！再不跑，这几百号人都得交代在这不可！
自古修道或修魔，都讲求一个水到渠成，若是进境过快，就会失去神智，走火入魔，而入魔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往往是难以估量的。
前世临海城下，魔道东君将南君反噬之后疯魔，大开杀戒，实力直逼渡劫飞升之境，给赶来驰援的数千修士杀得片甲不留。
重来一次，世上大魔问世寥寥，绝大部分修真之人，并没见过真正的纯血魔族，如果判断的话，也只说得出一个深紫瞳孔，旁的一无所知。
所以，当骨鲲的紫瞳被它身上无处不在的魔气遮蔽后，在场的竟无一人辨识出，这是一只即将疯魔的纯血魔族！
叶长青还清楚地记得，二刻钟前自己刚刚赶到此地，在看到它第一眼时，那股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凉意从头顶没入心间的感觉，他千盼万盼，就盼这些人千万别跟这魔物杠上，结果？
呵呵，不仅杠上了，还他妈杠地跟玩儿似的！
一群傻逼。
他恨恨地骂了一句，一点办法都没，张嘴全是“喵喵喵”的声音，实在上了气头，能用得上的也只有带着奶香味的猫爪子和猫牙……
“快，骨鲲又钻进水里了，别让它跑了！”
“它朝东边去了，它朝东边去了！”
“快追！”
远处，一群修士追着一条黑色阴影而去，谁都没有注意到，水下还有另外一条影子，隐隐约约地，反其道而行之。
这边，海岸旁的雪山上，温辰和阮凌霜并肩悬于半空，还犹疑着要不要上去支援他们的大师兄，身畔风雪大作，掩盖过了许多细微的痕迹。
说时迟那时快，静水“咔啦”一声裂开，一个庞然大物毫无预兆地冲出，张着一张黑洞似的大口，直勾勾朝他们过来！
“什么，这是哪来的——”阮凌霜失声惊叫，下一刻，就被一道灵压推出数丈之外！她重重撞在雪山壁上，耳边轰鸣不已，雪块碎石如天女散花。
剧烈的冲撞过后，她抬起头，只看到深蓝的夜幕下，一只巨大的鹏鸟沐浴着漫天白雪，振翅飞远，其余的，什么都没有了。
“小辰！！！”
山海间，少女带着哭腔的嘶喊，传出去很远很远。

*
作者有话要说：
凌韬：我就说了，这文里最傻逼的人绝对不是我。
秦箫：师尊，小师弟，你们这对狗男男，又要背着我单刷隐藏副本！
老于：既生于，何生叶……既生于，何哦不，既生于，何生花，既生于，何生——奶奶个腿儿的，让我当次主角就这么难吗？


第194章 鲲鹏（二） 叶岚大大终于出来了
叶长青是被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熏醒的。
不久之前，他被温辰扔在客栈，小猫身上没有任何灵力可言，根本挣不脱脖子上的光圈，他修为被封，心里焦急却没其他办法，可奇迹的是，就那么想着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一黑，下一瞬就到了人潮如织的北冥海上。
他当时全副心神都在那濒临暴走的骨鲲身上，没有任何精力去想这小猫到底有什么神奇的法术，于是乎，那么多追逐骨鲲而去的人都没事，唯独自己站在远离纷争的战圈外，好巧不巧，倒被使诈逃脱的骨鹏一口吞下。
叶长青：“……”
似乎自从碰上这只破猫，他就没遇到过好事，大抵是命中来克他的。
身周，血气越演越烈，像浓烟一样，呛得他喘不过气来，用奶猫的嗓音轻轻咳嗽两声，艰难地撑开眼皮。
“喵喵，你醒了？”刚一有动作，上方又惊又喜的声音就传了来，几根冰凉手指抚上他头顶的绒毛，低声道，“别怕，我们之前不小心被骨鹏吃下去了，现在在它的肚子里。”
……
昏沉中，叶长青努力在思索着，这句话到底有没有道理——都被这玩意吃进肚子里了，还叫我别怕？！
他火气刚刚上了头，前方就一阵腥风刮过来，紧接着十几下金铁相交的铮鸣，节奏极快，再之后，就有什么东西被打碎，喀喇一声，像琉璃盏落在地面上的动静，听得人头皮发麻。
温辰闷哼一声，后退几步，重重跌在墙上。
原本只是浓烈的血腥气，此时已称得上是铺天盖地，叶长青一怔，灵台瞬间清明，他抬起头来，看着了一张疲惫又苍白的脸。
温辰受伤了。
左颊上，一道不深、但极长的伤向下一路蔓延到腮边，血迹已然凝结暗沉，不复最初的殷红颜色，旁边毛擦擦的，布满了淤青和泥灰；锁骨下方，一条纵深的血口触目惊心，长逾两寸，宽越一指，毒龙似的，盘踞在他白皙紧实的胸膛上。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木剑“却邪”被撂在一旁，凄凄惨惨，它的主人靠在骨鹏黏滑的骨头上，单手捂着右臂肘关节的位置，紧咬了牙，汗如雨下。
方才来袭的那只魔物，境界不低，温辰仓促之间，竟被它伤到了右臂，一时执剑都成了问题。
叶长青瞳孔一紧，心疼得难以形容。
“喵……喵……”
小猫奋力地从他怀里爬出来，攀上他肩头，伸出舌头，颤抖着舔舐着那瘆人的伤口，动作又急又快，一点余力不留。
温辰轻喘一下，那只压着伤口的手抬起，一把将它抓了下来，拿到眼前，苦笑：“喵喵，别舔了，没用的。”
“喵！喵！喵！”小猫扭动四肢，奋力反抗。
温辰用拇指磨了磨它的腹部，雪白的绒毛瞬时沾上了一层鲜红：“这只骨鹏不知道吞噬了多少魔族，体内魔气累积，将这里变成了无言之境，我那点灵力在这根本凝聚不起来，别说打架了，连疗伤都是个问题。”
将小猫放在一边，他靠着骨头壁，屈腿坐下来，深呼吸数次，狠一咬牙，拔出了嵌在皮肉里的长角，登时，血如泉涌。
“呃……”温辰仰起头，颈线暴露在空气中，脆弱得不堪一击。
挺了近半盏茶，他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身子不再紧绷如弓弦，左手离开伤处，拽上胸前脏污的衣襟，狠狠扯下一条，垫在血流不止的右臂下，一圈一圈，笨拙而缓慢地缠绕着。
无言之境，修士没了灵力，就和普通凡人是一样的。
身边，叶长青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看着他独自绑着绷带，整个过程中，除了牙关处时不时传来的几声摩擦，他没有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脸色白得像雪，目光却坚定如铁。
一刹那，叶长青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一天，置身于阴暗无光的魔殿之中，心口插着刀，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兵人越走越近。
从元安十三年，到元安十八年，他从未见过对方一次，即使在最无药可救的时候，也没听过昆仑山深处里激起过半点水花。
说不怨是不可能的，曾经那么倾心相待的一个人，为什么就会变得那么彻底？不闻不问，不理不睬，随他风光还是堕落，任他逍遥还是苟活。
一入饮冰洞，从此是路人，万锋兵人永远心无旁骛，就像洞外那个做下无数业障，被骂作魔头，妖人的家伙，与他毫无关系。
……怎么就能没有关系？我们许过那么多的誓言，相约要前往那么广的天地，就算不是最过命的兄弟，也该是听旁人提起时，心照不宣地露出来笑容来吧？我成了这个样子，你不来劝我回头，好歹，来捅我一刀也是可以的吧？就连这都不屑得么？
见不到他的时间里，叶长青想他，也恨他，两种极其浓烈的情绪交缠在一起，每每都恨不得踏平昆仑山，将其亲自揪出来问上一问，姓温的小子，你到底还有没有心！
可是，他终究也是不敢，万一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怎么想听的那个呢？罢了，既然都选择了这样的路，何苦还去纠缠那一人一事。
纷乱的感情沉下去，渐渐成了一潭死水。
东君成魔的最后一夜，却是当年一别之后，他们的初次见面。
一个想了那么久，也恨了那么久的人，乍然出现在眼前，他却没有什么话可说。
晚了。
他记得，自己只叹了一句：“小辰，原来你长大了……就是这个样子。”
……
这么多年过去了，忽然间，叶长青就还想再感叹一句，是啊，原来你长大了，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的心情，与那时南辕北辙——那时是麻木，现在，则是欣慰。
算起来，他重生已有四年，与这个小弟子的缘分，也整整牵绊了四年，中间一千多个日夜，不能说是形影相伴，时刻不离，也算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
过去的时光里，从来都是自己在保护着温辰，护他免受魔道追杀，护他远离心魔搅扰，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舍得让他陷入危险。
这些年虽然有意地让他去历练，但叶长青心里明白，自己还是放不开手，很多事情亲力亲为，一心想要把他护在羽翼之下。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在看不见的地方，在不经意的时候，他的少年，早已悄悄长大了。
“喵喵，放心吧，我害你与我一起落难，就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就是拼上了这条性命，也没什么大不了。”
温辰一边处理着手臂的伤，一边谈笑风生：“我们被吞进来已经快大半天了，我在骨鹏肚子里摸索，差不多摸到了鲲鹏玄晶所在的位置，就快到了。”
他缠到最后一圈，用力一扯绷带，牙齿咬着那一端，配合着左手打了个结，轻声道：“还好，魔化的骨鹏没有在北冥海上大开杀戒，否则，那么多条人命，该怎么办才好？”
“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大魔现世，北境……怕是要变天了。”
差不多收拾好，温辰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觉得无碍，转身提起木剑，叶长青注意到了，他提剑的手换到了左边。
“上一次在冥界暗狱牢底，师尊被那镇火使伤了右手，一个月没法握剑，我看着他，就想……若是自己有一天也遇上这样的事，该怎么办才好？”
温辰弯腰捞起小猫，自然地放入怀中，拍了拍它的头，以示安抚：“呵呵，没想到练得这套左手剑，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真不知该说好运还是倒霉。”
他左手一挽，甩出一朵潇洒的剑花，忍了忍身上的疼，提步朝骨鹏体内深处走去。
咚、咚、咚——
不远处，声音一下下传来，沉闷有力，极有规律，连带着所谓的地面也一颤一颤，仿佛有生命一般。
明明是朝着最危险的地方而去，温辰却似乎并没放在心上，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说些有的没的的话：“师尊与我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最艰险的地方，往往也是不得不去的地方。”
迎面扑上来几只魔物，他随意一挥手中长剑，魔气便散作青烟几缕。
“喵喵，你说如果现在是师尊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
叶长青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心想，骨鹏自魔域而来，一路高飞，吞噬了沿途无数的小魔小怪，修为在以偷眼可见的速度飞涨着，眼看，就要往人族的地盘而去，这么一个定/时/炸/药，想要终结之，直接深入腹地，粉碎魔核，应是最关键的一步。
可自己是准化神境修士，实力上更有可能胜任这场冒险，这孩子……
“往前也是死，后退也是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狠狠杀上一次。”温辰猛地一蹬墙壁，身子借力凌空翻过一周，划过一道弧线后，落在挡道的魔物背后，锋刃一横，利落地抹断了脖子。
轰一声，铁塔一样的魔物倒地，激起无数尘埃，他看也没看一眼，提着剑，毫不犹豫地向更多的敌人冲去，飞檐走壁之间，窄窄的甬道中遍布着魔族尸首。
循着魔气最盛的方向，他一路深入，越走越寸步难行，腥风和魔息刮在脸上宛如刀割，血流得越来越快，身上伤口越来越多，叶长青以一只小猫的形态，被他紧紧护在怀中，极难得的，一点伤害都没有受过。
倾听着咫尺外烈烈的心跳声，叶长青猛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重生后，第一次彻底丧失战斗力，将整个人交付出去，完完全全地受他保护。
在无言之境走过这么远，平心而论，温辰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能够再好了。
叶长青心想，也许自己不在身边，这孩子也可以独当一面。
屠杀仍在继续，距离最终的目的地已然不远，当淡淡的桃木香终究被腥气所淹没，“却邪”剑锋今日不知第多少次沾染了喉头鲜血时，温辰身子轻晃，抹一把唇角呛出的红色，嗓子微微一哽。
“有什么用，不论我再怎么努力，他也还是不在我身边。”
……是谁？
叶长青承认，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了，因为在北冥渡房间里说悄悄话的时候，温辰分明就透露过，他是中意陆苒苒的，所以这个……她？
正怀疑着，斜刺方向倏地一暗，一个雾蒙蒙的影子罩了上来，周遭魔气瞬间暴涨了十数倍！
糟了，这是一只与骨鹏一样，吞噬过很多小魔物的家伙！
温辰本就是强弩之末，又使着不太惯用的左手剑，面对这么一个敌人，自然是斗它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几番躲闪，数次都惊险至极，要不是他反应敏捷，判断准确，恐怕十招之内就要命丧魔口。
叶长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徒劳地叫嚣着：不对，这一剑打得不对，不应该用独秀式，应该用——
“疏影式第七变招，攻它肋下。”
倏然间，耳畔一个声音响起，出自二十多岁的男子之口，很清润，很柔和，像流水一样，抚人心弦。
顾不及具体怎么回事，温辰咬了咬牙，直接照做，朝着魔物肋下，出其不意就是一刺！剑锋卡上去，对方登时一个踉跄，攻势断开。
下一刻，叶长青与那人同时又道：“暗香式第三变招，绕他身后，然后幽姿式第一招。”
温辰知晓厉害，反应奇快，剑招一出，与扑上来的魔物交锋，被惯性带着绕到背后，反手一剑，魔物即扑倒在地。
叶长青眼睛一亮，就是现在！
谁知那人却道：“且慢，恐生变。”
现实中，温辰只听得见他说话，当即顿住脚步，瞬息之间，那魔物竟直接弹了起来，伸出一对隐藏着的触手企图反扑！
还好，他有了准备，并未中计，侧身闪开后，起手一招狠厉的凌寒式，彻底逆转战局！
“嗷！”
魔物被砍翻在地，受伤不轻，浑身魔气溢散出来，温辰一步跨上前，剑刃戳中它脊椎，轻易打碎了魔核。
魔物又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再也不动了。
他一剑插入地面，扶着剑柄，环视四周，扬声问：“是谁，请问方才出言相助的前辈是谁？”
同样，叶长青也万分震惊，不知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会如此熟悉折梅剑法，并且对魔族行动了解到这般地步，比之曾经的魔道东君，还要更胜一筹？
甬道尽头，一个高挑的影子转出来了。
一身素衣，白发如雪。
剑圣，叶岚。

*
作者有话要说：
在二百章前，总算写出一个大佬



第195章 鲲鹏（三） 这年头，大佬多的不要钱
看到这人的瞬间，叶长青心跳都停了，过往数十年，回忆像雪崩一样，溃不成军。
儿时青衣人夜夜入梦，长身玉立于一花树下，垂着头，温柔擦拭着三尺青锋；十二岁，他偶然闯了凌寒峰，在藏书廊之前见到了那尊白玉雕像，一手掐诀，一手负背，灵剑“问道”游于身侧，诉尽了大家风范；十五六岁，他埋首于藏经塔中，搜寻着尘封多年的老旧手书，沉迷于残破不堪的剑法图谱，仿佛透过那一张张泛黄的纸页，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位心中的仙剑……
眼前这人，与叶长青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相貌平平，并无任何特点，也丝毫没有凌寒白玉雕那般傲视苍生的神气，可他却明白——这人就是叶岚。
心境激荡间，叶长青难以克制，张口就叫了声“叶前辈”——
“喵~”
猫叫声软绵绵的，他当场石化。
该死，怎么竟忘了自己现在还是只小奶猫，这下怎么办，万一被发现了，可就要在日思夜想的剑圣前辈面前丢脸了！
叶长青心里不住祈祷着，祈祷叶岚不要注意到自己，不要注意到自己，不要注意到——
“嗯？”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叶岚微微侧着头，目光向下移动，落到温辰怀中的那只白色小猫身上，饶有兴趣地走过来，笑道，“小公子，这是你养的猫吗？”
叶长青：……
“回前辈，是我的猫。”温辰点点头，态度尊敬。
叶岚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叶长青羞得快要背过气去，一个劲地往温辰怀里钻，只留截短短的尾巴在外边。
温辰：“它叫喵喵。”
叶岚轻轻一哂：“哦？他叫喵喵啊？”
他语气中带着些戏谑的轻佻，温辰不明所以，茫然道；“是，它是叫喵喵。”
“有意思。”叶岚走到身前，好奇地打量着鸵鸟一样的小猫，“小家伙有点怕生？”
我不是怕生，我是怕你！叶长青无力地哀嚎。
“应该是吧，它胆子挺小的，只是和我比较亲。”
温辰说完，目露疑惑之色，他不太懂，这位前辈高人在自己最危急的时刻出言指点，可现身后，为何对他不闻不问，反而好像特别感兴趣他怀里的喵喵？
叶岚双眼轻轻弯起来：“我能摸摸他吗？”
求您了，别，让我体面地活着不好吗……叶长青简直要炸掉了。
“当然可以。”温辰无视他的挣扎和不舍，硬生生将他从怀里拽出来，递给自己的救命恩人，“前辈您轻点，别吓着它。”
“放心。”叶岚提着小猫后脖子上的皮毛，莞尔道，“小公子，你养的宠物真的是只猫吗？”
完了。
叶长青无语凝噎，装不下去，选择认命。
“？”温辰怔了下，问，“什么意思？”
叶岚指尖凝了一丝微光，往小猫额心的位置点去，霎时，后者身上散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身量像柳枝抽条一般，越来越长，越来越大……
温辰拄着剑的手一抖，险些站立不住：“这是怎么回事，喵喵它怎么了？！”
甬道中，渐渐凝出一个人形，青衣墨发，人面桃花，那熟悉的眉眼和身段，不是叶长青又是谁？
大变活人之后，叶岚提着那只幻术被破，两眼冒金星的小猫，塞到他怀里：“自己的灵宠，拿好，别伤着。”
叶长青涨红了脸，尴尬道：“是，是，多谢叶前辈……”
叶岚眉梢一挑，淡淡地怼了回去：“在下不过江湖一散修，前辈什么的当不起，既然你我有缘，就平辈相称，叫我叶二吧。”
他这么一说，叶长青就明白了，隐姓埋名多年，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当下顺从地执了个弟子礼，别扭地说了句：“多谢……叶兄相救。”
小辈如此灵巧，叶岚惬意地一颔首，道：“举手之劳，好说。”
他们这一来一回，把个真正的局外人给搞蒙了，温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无伦次：“师，师尊，你怎么会在这里，叶前辈又是怎么知道……”
他看一眼对方怀里晕得七荤八素的奶猫，呆滞了片刻，瞬间，某一难以置信的关窍被打开了——
“师尊，难道你是装成了猫，一直以喵喵的身份跟着我？！”
“……”
其实，叶长青是很想狡辩两句的，但碍着叶岚就在跟前，他又不好撒谎，憋了半天，神色一宽，柔声道：“不是为师装成了猫，而是猫主动找上了为师，它可能是饿得狠了，看为师白白净净的，特别好吃。”
温辰听了，哭笑不得：“师尊，你在说什么？”
哎，就知道这为人师表的形象要撑不住了。
叶长青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脸上干涸的伤，转头对叶岚道：“叶兄，骨鹏体内魔气太重，成了无言之境，小徒温辰一路奔波，受伤不轻，我先帮他处理处理，麻烦你等一下？”
叶岚不置可否，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少年洇着血的右臂和锁骨上，“啧”了一声，眉头轻皱：“别了，我看看吧。”
飞升剑仙直言要上，叶长青自是喜不自胜，忙不迭道谢后，殷勤地让开地方，把徒弟交给对方。
叶岚大致审视了一下伤情，掐了几个法决，阖眼默念咒语。
很快，温凉的水木之灵便冲破周遭魔气的重重包围，张扬地释放出来，游龙似的，将温辰团团包围，一层一层，像缠了一个泛光的蛹。
凌寒剑圣天纵奇才，身怀金水双灵根，法剑双修，俱是卓绝，当年诛灭北君，得道飞升之时，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谓的无言之境，都是相对的，困得住金丹少年，却定然困不住飞升剑仙。
叶长青明白，在这人面前，自己那点把戏，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值一提。
不到一刻钟，愈疗术就见了效果，一片白花花的鹏骨间，温辰被灵流托着，轻盈地漂浮于空中，闭着眼，睡着了一般，神情恬淡，他身上的伤，先是那几道最狰狞的，缓缓愈合了起来，由鲜红，变得粉红，最后归于浅淡，然后，轮到那些更加细碎的小伤，一丝一缕，像修复一只残破的瓷娃娃似的，笔尖轻点，便回到了全盛时候最艳丽的容颜。
灵流一撤，他如一片落叶，缓缓落下地来。
叶长青按捺不住欣喜，上去将人搂住，仔细摸索了一阵，直到确定他无恙了，才捏了捏手下光滑的脸蛋，笑道：“可算是恢复了，你这小子总不让人省心，都不知道，我刚一醒来看着你这伤时，担心成什么样子。”
伤痛消去，温辰整个人放松不少，赧然一笑，低声打趣：“师尊，难不成你收徒弟真的看脸，我要是破相了，你就不要我了？”
“咳，那哪能，为师又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就算你……”叶长青本想说就算你成了个丑八怪，我也得惯着你，可想了想有外人在身边，这些体己话总不好太直白。
叶长青并没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将这个少年看成了世上最亲近的自己人，连心向往之了几十年的叶岚前辈，在其面前也不得不屈居第二，勉强当个“外人”。
叶岚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目光闪烁着，有些捉摸不透，欲语还休。
叶长青感觉不自在，定了定神，没话找话：“叶兄，请问你听没听过魔域有种猫，咬人一口，就能把人关在它身体里？”
他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适应性特强，对着自己多年来的偶像，一回生二回熟，第一回还有点腼腆，到了第二三回，这“叶兄”叫得比谁都亲切。
叶岚转圜得也很自如：“听过，魔域有一种噬灵族，专门以其他种族的灵力为生，你遇上的这只小猫，应该还是只噬灵幼兽，被父母抛弃，独自在外艰难觅食，北境苦寒，生存不易，它来到人族的地盘上，刚好看到你这么个出色的食物。”
他越解释，叶长青脸上的表情越难以形容：合着，闹了半天，自己真是被这只破猫当成点心，给吃下去了？
叶岚微微一笑：“没什么，别抵触，被噬灵族看上并不是一件坏事。”
“难道……还是件好事？”
“谁知道呢。”他低下头，怜惜地挠了挠小猫软乎乎的肚子，轻声道，“噬灵族不像是人，朝三暮四，朝秦暮楚，它们从来都是一眼定终生，认准了谁，就会咬谁做主人。”
“……”事到如今，叶长青总算有点理解了，“叶兄，你的意思难道是，这只噬灵族小猫，在外流浪到灵力耗尽，所以需要吃点什么来补补身体？”
“差不多吧，”叶岚一边说，一边垂着眼帘，和那初初苏醒的小猫玩得认真，“不过，你放心，噬灵族向来懂得投桃报李，它从你这里拿走什么，定然也会相应地再还你些什么，每种噬灵兽的报答不尽相同，至于这只喵喵的，还要你自己去感受了。”
那边上演着人猫一家亲，这边，温辰脸红得快滴出血来。
喵喵吃了师尊，师尊就是喵喵，北冥渡客栈里，自己抱着师尊说了那么多肺腑之言！
老天！
他竭力回想着当时自己有没有很直白地表示过什么，有没有对着师尊，傻乎乎地说“我喜欢你”。
温辰憋着一口气，偷眼去瞧身边人的神色，看起来挺正常的，没发现有啥不对头的。
……还好。
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他实在无法想象，师尊若是得知自己心悦于他，脸上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也许，可能，大概，不会很高兴吧？谁被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表白，会一点都不觉得别扭？
呃，如果师尊不高兴该怎么办？好吧，反正自己是不会放弃的，一定缠着他，直到他高兴了为止，可如果他高兴了，同意与自己试一试，那又该怎么向其他人解释？师兄师姐，还有掌门师伯，这事要如何与他们言说？嗯，一定不能先告诉师姐，否则，以她八卦的能耐，第二天就会闹得折梅山人尽皆知……
他心里正这样那样着，安排好了两人在一起后的各种事宜，比如合契时要立下什么山盟海誓，要邀请哪些宾客，甚至连对方那么喜欢小孩，自己虽然生不出来，但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收养几个都想到了，冷不防，叶长青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小辰，你怎么了？”
“啊！”温辰惊叫一声，蹭地跳了起来。
叶长青莫名其妙。
“师尊，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干嘛突然吓我？”三尺外，温辰捂着胸口，不住喘气，心虚道，“我伤刚好，脆弱得很，禁不住你这样的。”
叶长青气结，白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吓你了？不过是看你满脸通红，想问问你是不是身上还不舒服，你倒先开始告状了……”
不知怎么的，他竟也觉得底气薄，瞥了瞥身边人“无所谓，你们聊”的模样，悻悻道：“臭小子，少在叶兄面前诋毁我。”
叶岚轻轻一笑，没当回事：“好了，一切安稳，别再磨蹭了，当务之急，我们得赶快找到鲲鹏玄晶。”
提起这个，叶长青恍然大悟：“对了叶兄，你为何也会在鹏腹之中，难道也是为了鲲鹏玄晶？”
“不是，我来这里的缘由有点复杂，现在不方便细说。”
叶岚自腰间抽出枝竹箫，抬手，指着甬道尽头再次聚集起来的魔息，语气淡淡：“你也看出来了，骨鹏已然走火入魔，有什么话……出去再说吧。”
言毕，竹箫飒然一舞，青翠之色映了满眼，虽不是刀剑，却舞出了比刀剑更盛的气势，他荡开周遭魔气，足尖一点，飞燕一般冲着魔族狂涌的方向而去，姿态飘逸，举重若轻。
长逾千百丈的鲲鹏骨架上，苍白的骨刺林立，一根一根，像末日审判时朝天扎出的刀刃。
其间，一抹素影游弋，腾挪挥洒中，七分从容，三分快意，仿佛以天为幕，以地为席，我自骑青牛，往云海烟涛去也！
叶长青与温辰见着了，心中也自升起一片浩然之气，相视一笑，齐齐御起轻功，缀了上去，待势如破竹地杀出一段后，忽然，骨鹏外边传来一阵大力——
轰！
一时间，地震似的，万物都惊醒！
猎取骨鹏的三人中，温辰年纪最轻，境界最低，被这乱子一扰，险些落下高天，叶长青一把捞住他：“小心！”
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二股巨力转眼就袭来，那气势，犹如后羿射日，龙出沧海，骨鹏金汤一样坚硬的骨头，竟被震得摇摇欲碎，他们脚下咔咔咔地生出了数道裂纹。
叶岚一摆竹箫，跃上一根骨刺尖端，当风而立，沉声道：“来者不弱，是敌是友不清楚，都当心，保护好自己，这里交给我。”
话音一落，对方又是几轮绞杀，骨鹏没什么防备，一下子被打得七零八落，这次再飞不动，从空中直坠而下！
“小辰，抓紧我！”叶长青搂着少年的腰，释放出十成的灵压，在漫天恐怖的气流中尝试稳住身形，四周魔族如飞蝗一般，嗖嗖地被全甩上了天，寒冷的雪霰蒙在脸上，不可遏制地结了一层霜。
他是天生火灵，遇到相克的属性，向来稳占上风，从没遇到过如此时这般，被冻到动弹不得的地步。
来的是什么人？
浓雾朦胧中，叶长青分明就看到，远处的长空之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刀剑雪亮，玄甲冰冷，为首一个，骑在一匹缥缈的血红魂兽之上，手执一柄玄色长弓，双臂举起，维持着射箭的姿势。
那人沉默如古松，纹丝不动，唯有掌中乌黑的弓弦，尚震颤不休。

*
作者有话要说：
叶子：我明白了，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各位都是大哥，小弟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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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又一大佬出没，请注意查收，顺便，可以猜猜是谁？南明谷副本里提过



第196章 鲲鹏（四） 老叶在一个名为“大佬”的夹缝里，艰难求生
骨鹏受了重创，按理说，应该走为上策，可它已然彻底魔化，神智不受自己控制，暴怒之下，引颈长鸣！
鸢鸟戾天，带着撕破人灵魂的力量，轰塌了方圆数里的大雪峰！群山震颤，雪片如洪流滚滚而下，激荡起白茫茫的浪花。
高空中，它浑身浴着魔息重新飞起，一双眼窝空洞似深渊，黑云之间，惨白色的骨头若隐若现，双翅拍打，腥风大作，疯狂的程度，足以剐透在场者脸上的每一丝血肉！
玄甲人左臂挽着雕弓，轻轻一抬，身后随从见了，立即会意缀上来，双手举过眉眼，恭敬地接过。
玄甲人自腰间抽出一把长剑，削薄的锋刃在天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刺眼的银芒，他扥了扥缰绳，双腿稍一夹马腹，只听风中一声嘶鸣过后，那缥缈如幽灵的血红魂马，凌空奔驰，飞快地向骨鹏冲去！
“吼！”
魔化骨鹏大叫着，怒不可遏，它无法理解这个与微尘一般渺小的家伙，怎么敢不臣服于自己庞大的身躯？
说时迟那时快，骑着魂马的玄甲人已经欺到它身侧，剑锋一闪，一记漂亮无比的十字斩爆了开来！
视野中，骨鹏哀嚎着下坠了数丈之深，白森森的骨头碎片扬了满眼。
“我的天……”
数里外，一块覆满了雪的大石头上，三个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神情不一。
中间，叶长青甩了甩头发上的雪沫，惊得倒抽口冷气：“这是什么境界的人物？随便一击就能粉碎魔化骨鹏的防御？！”
左边，温辰也看呆了，一张俊脸讷讷地，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他单枪匹马一个人，怎么敢挑这样强大的魔物？”
右边，叶岚稍微睁了睁眼，容色镇定，总算维持住了他属于飞升仙长的气度：“北境魔域腹地，斩大魔如同儿戏，此人该不会是……”
咣！
剑刃劈在骨鹏左翼上，清光轮转，像一朵绚烂的雪莲，那人一个腾跃，翻身上了鹏背，魔化骨刺间萦绕的魔气于他而言，就像是晨雾一样毫无威慑力，一路奔袭上去，如入无人之境。
北冥海上，将一众修士耍得团团转的骨鹏，此时就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小鸡，内脏被搅得稀碎，痛苦不堪，翻滚着一头撞上西边的大雪山。
紧接着，头顶一道弯月斩从天而降，它一声惨唳，断线的风筝似的，直直堕了下来。
轰——
巨大魔骨砸在地上，硬生生砸出一个陨石坑，长百丈，宽数十丈，居高临下俯瞰去，蔚为壮观。
叶长青眸子一紧，扬声道：“前辈，请手下留情！千万不要毁掉玄晶！”
盈天的雪浪里，玄色背影顿住，回过头来，缓缓问：“你是什么人？”
他大步上前，深深拘了一礼，道：“晚辈折梅山叶长青，多谢前辈出手相助，前辈风采，长青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这鲲鹏玄晶实在毁不得。”
“为什么。”玄甲人语气漠然。
“回前辈，长青有一把待铸的灵剑‘寒宵’，最关键的一件材料便是鲲鹏玄晶，此物极其珍稀，千年难得一遇，我和小徒此次前来北境，也是为了寻它，现在已经近在眼前，与其将其毁去，不如……”叶长青眼帘一低，言尽于此。
玄甲人冷冷一笑：“不如让给你是吗？”
叶长青好言好语地顺从道：“前辈，您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只要不违背道义，我又做得到。”
“好。”玄甲人长剑一挑白骨堆，一只亮晶晶的东西飞了起来，他一把握住，利落道，“一炷香之内，你打败了我，鲲鹏玄晶就归你。”
叶长青一怔。
一炷香？打败你？
不久之前，此人一人一剑劫杀骨鹏的画面尚在眼前盘桓，那样狠厉迅捷的剑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么一个不知名姓的大高手，自己能挑得过吗？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欲毁去玄晶，至少说明，他不是为了抢夺宝物而来，而只要不是这个目的，就什么都好说。
叶长青笑了笑，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之色：“前辈，您的剑法出神入化，早已独步天下，长青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剑修，哪里会是您的对手呢？”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真心实意地吹捧上几句，谁会不喜欢听？
少倾，一声极轻极轻的噱笑传来，充满了蔑视与无所谓——
“呵。”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果然，玄甲人掂量着那只珍贵无比的鲲鹏玄晶，像玩弄一个三文钱买一打的骰子：“小家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好玩吗？”
“……”叶长青剑眉塌了塌，满面愁容，低声道，“前辈，您就别为难我了，说真的，我……真打不过您。”
闻言，对方动作一顿，玄晶停在掌心里，五根包覆着黑色皮甲的手指，劲瘦修长。
“打不过，也得打。”
他音色很特别，低沉中似有金铁相交，仿佛只要一开口，就是一场刀剑争鸣的盛宴。
叶长青无言以对。
正巧，天上一行白色的雪鸦飞过，呱呱呱叫个不停，那幸灾乐祸的样子，仿佛在嘲笑他的窘境。
他微微阖眼，深吸一口气：“好，一言为定，一炷香之内，我若是打败了前辈您，鲲鹏玄晶就得归我。”说着，抬起左手，掌心朝外，作誓约状。
哼，打就打，谁怕谁，输了总比不打强，又不是生死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玄甲人点点头，与他轻轻击了一掌，潇洒地一转身，披风的边缘锋利如刀片，他挥手一指西边的一处雪峰，道：“准备准备吧，一刻钟后，我在那里等你。”
·
两人在骨鹏残骸边絮叨了好久，温辰早已等得心焦，一见他回来，就急急地迎上去：“师尊，你们在那边聊了些什么，那人答应给我们东西了吗？”
叶长青长叹一声，揉揉眉心：“答应是答应了，就是提的这个要求有点欠。”
“什么要求？”
“和他打一场，打赢就行。”他目光幽幽，投向一旁抱着竹箫看好戏的白发人，抱怨，“叶兄，早知道是这么个条件，由你上去和他交涉多好，至少你去，我们肯定不会输啊！”
叶岚微微一笑，霜白的鬓发落下来，遮住了他温柔的眉眼：“不一定。”
“？”叶长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吧，叶兄，这世上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这有什么，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奇怪。”叶岚朝他勾勾手，和蔼道，“长青，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哦。”叶长青应了一声，乖乖过去，叶岚稍一倾身，薄唇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他脸上空白了一瞬，然后腾地就变了！
“不不不，叶叶叶兄，你你你说说说什么？！”
“扑哧——”一旁，温辰特别不给面子地笑出来了，“师尊，你怎么了，平时不是最伶牙俐齿的吗，这怎么还结巴上了？”
叶长青功夫没搭理他，心思全在不远处空地上，正认真给坐骑喂雪水的对手身上，视线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顺着刚得到的一丝线索，细细盘算起来。
玄甲，魂马，雕弓，雪剑——
“叶兄，你莫不是在驴我！”他倏地转过头来，桃花眼秀逸，装满了见鬼般的震惊，“这人难道真是，一万年前镇守人族北疆，点冥火烧了千里边境，阻住迟鸢百万魔潮，壮烈后佩剑‘北境’被供奉在昆仑山千古剑陵，后世人誉为剑宗之祖的那位——”
他定了定神，仿佛完成任务似的，兢兢业业补全下文：“冥界洪荒王族后裔、人间明王子夜之弟、北境战神、龙城将军、扶摇城主——元子曦！”
这一串书本背诵好生厉害，结束后一两秒内竟是没人应答，少倾，才听稀稀拉拉的抚掌声响起：“不错，这么长的称号背得一字不差，看来《烽火通史》真是没少翻。”
叶岚笑眯眯的，像个慈祥的老父。
“儿子”一捂眼睛，悲怆道：“叶兄，就问你，我们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是，当然是。”叶岚温声细语，笑意盈盈的模样仿佛哄小孩子，“长青，别这么悲观，想开点，毕竟能与北境将军一战，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机会。”
“……”叶长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卸力，轰地靠在石壁上，双臂抱在胸前，一脸生无可恋，“我明白了，你就是故意的，你早就看出这老古董的身份，却成心压着不说，就等着我像个傻子似的跑上去蚍蜉撼树，才慢悠悠地道出来，是吧？”
言毕，他眸子一挑，斜斜地瞪过来，半是幽怨半是撒娇的，真真有了点媚眼如丝的味道。
叶岚一愣，继而摇头，走过去与他并肩倚在石壁上，无奈道：“好了，我就直说吧，那玄甲人竟是元子曦的事，我其实也是刚刚才想到的，毕竟传言一直都说，他早在万年之前，就与扶摇城共存亡了，谁知道今日一见，还另有隐情。”
他看了看眼前依然不怎么相信的年轻人，失笑：“诶，我不过是多修炼几年罢了，又不是真能未卜先知？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受不住。”
“那怎么办？”叶长青抓抓头发，极少有地因为要和人挑战，而焦虑不堪。
“师尊，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算，你也别太有压力。”温辰明白他的难处，好脾气地劝。
“什么叫打不过就算？打不过的话，那北境将军就把鲲鹏玄晶毁掉了！”叶长青怼怼他肩头，恨铁不成钢，“臭小子，你以为我铸‘寒宵’干什么，当真是拿给自己暴殄天物的吗？”
“呃……”
其实，对于此剑最终的归属，温辰在很早前就隐隐有了预料，因为他分明就记得，曾经出现过很多次的那个幻像少年，手里拿的灵武，就叫“寒宵”。
虽然理智上，他并不赞成师尊花那么大的价钱去买一张图纸，但一想到这其中可能蕴含的心意，感情上又高兴得一塌糊涂。
可现在……
温辰将最后一点希望寄托在了叶岚身上，他知道，对方自称云游散仙，八成是假的，一旦真实身份说出来，造成的震撼，可能不比那边喂马的将军小上多少。
“叶前辈，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非得和北境将军一战，才能拿得下这最后一件材料？”
同样的，叶长青也巴巴地望了过去。
叶岚凝神想了一会儿，一只胳膊架起，指尖轻点着鼻峰，整个人苍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透明而又病态。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看约好的一刻钟之期就要到了，在临近收尾的时候，他眯着眼睛，终于淡淡提了一句：“忘掉所有既定的招式和剑路，像个从未习过剑法、白纸一张的孩童，玩儿命和他打。”

*
作者有话要说：
叶岚大大：无忌，你还记得多少？
————————————
敲黑板，从明天开始，到2月20号，每天日六打底，写不够或者是断更，请在评论区骂我，千万别客气。


第197章 鲲鹏（五） 老叶大战元子曦
雪原辽阔，风淡云稀，一炷深色的灵香轻浮于空中，头顶一点光火若隐若现。
叶长青步伐沉稳地踏上擂台，将“落尘”平端于胸前，微一折腰，肃然道：“前辈，请吧。”
三丈外，元子曦静立在雪地上，玄甲森冷，不近人情，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腰间尚未出鞘的长剑，平静道：“你先来吧。”
叶长青苦笑一下，心道这北境将军就是淡定，与自己比剑都不带出鞘的，若是换做个旁人，敢这样轻侮于自己，定要教其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现下……
他摇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凝神屏气，归元如一，将全副精力都集中于对面的黑影之上，待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时，眼中寒光一闪——
“晚辈得罪了！”
倏地，一道青影铮然而上，圈外观战的少年还未看清楚是怎么开始的，圈内两人已然交缠着过了十几招！
铿铿铿铿铿——
雪剑与玄剑交锋，声如龙吟，又脆又亮，震得周遭山峦摇摇欲裂，雪沫唰唰地往下滑。
温辰看着他们，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用了：“叶前辈，他们怎么打得这么快啊？”
身畔，叶岚抱着饱饱睡了一觉，精神大好的小白猫，一边撸，一边道：“元子曦的使剑风格与当今绝大多数剑修都不同，极快，极狠，不追求一招毙命，而是在无休止的狂攻之下，逼着对手毫无还手余地，招式和心理上的防线一破，那之后的每一剑，就都是致命的了。”
“小辰，之前他屠戮骨鹏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么个套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他稍一侧脸，对那紧张的少年微笑道，“所以你觉得，在实力不均的事情下，要破这种打法，该用什么对策？”
温辰轻轻“啊”了一声，对照着场上那风卷残云的两条影子，思索片刻，答道：“如果不能单纯地用境界来压制，那么……只有比他更快，才能在被动中争取主动。”
说完，他犹疑地看向叶岚，不知怎么的，眼前这人考校自己的时候，明明是和蔼可亲，没有半分严肃之色，可自己却禁不住地惶恐，生怕哪里说错上一句。
“嗯。”叶岚微一颔首，消瘦的手指在白猫肚子上灵活扰动，目光一刻不离前方厮杀的二人，“冥界洪荒王族善战，族中的每一个后人，都带着戾气而生，一辈子与杀戮为伍。”
“元子曦是夜良国巫女与洪荒三王子的骨血，融合了巫国灵气与冥界戾气，他出剑的速度、力道、以及对命中目标的精准程度，都是后世人族剑修望尘莫及的。”
叶岚抬起手，将脸侧垂落的霜发轻轻别于耳后，叹道：“如果就以我们平时的打法，凌寒式的这一招该对应疏影式的那一招，疏影式的那一招又得用独秀式的另一招破解，这么你来我往，算计考量，绝对还不等你想明白下一招该用什么，就已然成了人家的剑下魂了。”
“是，前辈教诲的是。”温辰诚心诚意地点头，颇有些开窍地接上，“所以你让师尊什么章法都不要顾，像个从没学过剑术的孩童一样，就是为了抛开那些冗杂，把全身的感官和反应都集中在战斗本身，这样才能达到最快最狠是吗？”
“不错，返璞归真，才是最真实最纯净的状态，可怜世上修士们再怎么呕心沥血，钻研玄妙剑法，终究，也及不上他这般洒脱肆意的厮杀。”叶岚一指那边，循循善诱，“你看，如果是我这样的慢性子上去，未必就能抵挡得住，知道是为什么吗？”
温辰心思灵敏，张口就来：“因为北境将军并没有直接碾压的意思，相反，他还刻意收住了自己的一部分实力，如此一来，师尊的年轻血性就派上了用场！”
“嗯，是这个理。”叶岚对他表示了肯定，细碎白发下，那双不美不丑，谈不上任何出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温声道，“就说么，你师尊费这么大力气给你铸这把‘寒宵’，起初我还道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些，小小年纪，本事没多少，名剑倒先安排上了？”
他望了望身边少年，意味深长道：“可眼下这么看来，也不算很过分。”
温辰：“……”
这好像，没什么好特意夸奖的吧？自己不过是随口说了点，换个人来也可以，感觉叶前辈有点小题大做了。
从前听人说过，到了一定境界的高人，多多少少都会掺着些自傲之情，本人越是厉害，就越吝惜对别人的夸赞之词，这样也不是不好，人之常情罢了。
他收住了心里的疑惑，欠了欠身，为难道：“叶前辈，你考校于我，我便回答一下，绝没有班门弄斧的意思，若论对剑道的领悟和钻研，我就是刚刚入门，不及你与师尊的万分之一。”
闻言，叶岚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方低低地道了句“很好”，也不知是说他对战况分析的好，还是谦逊不自大的好。
他静静地望着前方，发色与雪色融为一体，眼睫上落满了霜，轻轻抿唇的时候，那张泯然众人的面容，散发出一种心平气和的美感。
……这位前辈，明明与那北境将军一样，都是异乎寻常的强大，可气质却迥然不同——元子曦只要站在那，无需多余的动作，单凭一股凛冽的气场，就能令人折颜。
可他。
温辰一边琢磨，一边悄悄打量着，心说如果不是在骨鹏上的偶遇和相救，自己根本不会意识到这是个多么特殊的存在，相貌平平无奇，说话温言软语，除了未老先衰，盛年白发，其余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凡。
他站在自己身边，就好像遥远边陲降下的一粒冬雪，落于地上，是凝作沉冰，或化为春水，都无人问津。
怎么会这样，奇怪——
“好好观战，别观我。”
蓦地，白发人告诫了一句，淡漠如许。
“……啊，是。”
偷看被人家撞破，温辰尴尬地不行，当下不敢再造次，收回视线来，乖乖去注视那边的战况。
空中，悬浮着的一炷灵香已烧下去近半，雪原上噼里啪啦的两个人还在继续，由于速度实在太快，从画面上很难看出什么，只能听声音，辨认出他们愈战逾酣，竟是比最开始的时候，节奏又快上了三分！
叶长青当真是在豁出了命地打，卸去了华丽的粉饰，每一次出剑都充斥着喋血的狠劲儿，青衣上，渐渐沾染了鲜红，可于他而言，这点血腥非但不是退缩的理由，反而会让人越加兴奋……
温辰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十四岁初识到现在，师尊的很多样子他都见过，活泼的，温柔的，轻狂的，甚至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傲娇使性子的，揉在一起也丝毫不违和。
唯独——
或许就如叶前辈所说，他骨子里是有股子狼性的，桀骜不驯，邪性狷狂，平时收敛的时候还好，一旦放开了，那锋利的爪牙和噬人的煞气，旁人光是看着，都觉得胆寒。
“……”温辰轻轻敛起眉来，心里莫名就生出一点怅然，对于这样一个人，自己真的有把握吗？
叶长青是天上的鹰，自由通透，无拘无束，他想要与之比翼齐飞，除了同样熬成一只鹰，大概别无他法。
“怎么，又走神了？”
耳畔，叶岚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温辰老大不好意思，摸了摸鼻梁，小声道：“前辈，我……”
“没事，看不下去就别看了，他们俩这般玩儿命攻伐，一般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一回，参考价值不大。”叶岚看出了他的心浮气躁，并没有强迫，随他去了。
呼。
温辰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心里却暗戳戳地犯怵——他哪里敢承认，作为弟子，自己现在完全没有办法以纯粹的目光去看待师尊，对方的一喜一怒，一颦一笑，无一不牵动着自己的心弦，看得时间长了，就容易想入非非。
瞥一眼身旁平静无波的叶岚，温辰屈指暗暗太阳穴，给自己嫌弃了个遍。
哎，年纪轻轻就不思进取，成天想的都是些什么，真丢人！
……
有这么个说法，人在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心片刻都不能散，因为只要散上那么一瞬，就很难再收回来了。
温辰现在就是如此，在确定了元子曦无意伤人之后，面前教科书一样精彩的战例，竟变得那么乏善可陈，一点都无法吸引他的心思，眼神飘着飘着，就飘到了远处茫茫大雪山下，静静立着的一群黑影之上。
那数十个人，与元子曦一样，尽皆披着玄色皮甲，从头到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闪着铁血的光。
他们追随元子曦而来，此时却站得远远的，排成三排，章法森严，训练有素，一动不动立在雪地上的时候，像极了奈何桥边沉默的三生石，驻足千万年之久，看尽生离死别和红尘喧杂。
独独不发一言。
“叶前辈，”温辰忍不住问，“那些，真的是一万年前驻守在扶摇城的人马？”
叶岚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这些人是人是鬼是魔，甚至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恕我无能，短时间内并看不出来，不过……既然北境将军本尊在此，他们也属于同一时代的可能性很大。”
说起来同一时代，温辰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在冥界遇到过的朱雀玄黄，想着难道他们也和前者一样，是魂魄散后又重新聚敛，所以才到现在都没死？
可一转念，他就否定了这个猜测——朱雀本身就是传说中的不死神鸟，涅槃重生是它与生俱来的专长，这些夜良国的巫族凡人，怎么会和它一样呢？
“不过，我倒听说过一种解释。”叶岚道。
“是什么？”
“一万年前，九州混沌，灵气蓬发，各种魔族鬼族妖族，都曾在这一片广袤的人间大地征伐，凡人命短，体力微末，在那些种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于是自然而然地，人们就会追求强大，追求长寿，说得再极端一些，就是永生。”
“元子夜封号为明王，其实一开始并非如此，而是因他有沟通阴阳，问询鬼神之能，可以从冥界借魂，令人死而复生，古夜良国以不灭离火和永恒星宿为圣物，崇拜不死鸟朱雀，所以承受过这一禁术，长生不死的人，就叫做‘不死鸟’。”
“冥王，幽冥之冥，听起来很不像是个人族帝王的封号，所以后来渐渐地，就演变成了光明之明。”
这些话，温辰越听越心惊，竟然……还存在这么一种说法？明王陛下就能耐到这种程度，连地府都是他家开的？
温辰望着那黑压压的一片人，惊讶地张了张嘴：“叶前辈，你的意思是说，那些人之所以过了千万年都还没死，是因为受了禁术的影响？”
“也许吧，谁知道呢？从古至今，我们穷尽了数百代人的心血，也不过才揭开了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更多的，恐怕都还在躲在暗处，静静观望着呢。”叶岚伸手一拂肩上的落雪，脸上神色，却比那落雪还要淡漠。
“喵~”他怀里，小奶猫撒娇似的叫了起来，用两只前爪抱住他的一根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啃咬。
小东西萌得不得了，叶岚浅笑着逗了一阵，再一抬头，见那计时的灵香就要燃到尽头。
雪地上二人尚在交锋，但明显的，胜负快要分出来了。
元子曦气息不乱，咄咄逼人，转身腾挪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反观叶长青，却有些支撑不住了。
风声猎猎，玄影一跃丈许，冷冰冰的剑锋兜头斩下，他没有余力硬接，半边身子一矮，从旁滚了开去——
咔！
方才站立的地面上，一道不浅的裂缝向远处延伸而去，剑气与土地划过，瞬间产生的热量，融化了上面厚如毛毯的雪层。
数尺外，叶长青忍住胸腔翻涌的血气，在玄衣剑影再次轰来之前，狼狈而又迅捷地躲开，身上青衫烂成一片一片，再打下去，怕是要衣不蔽体了。
他对自己再有信心，也明白得分人分场合，北境将军上过多少次战场，杀过多少个外族，临战经验之丰富，克敌技巧之繁多，怎么能是自己两辈子区区几十年能比的？
先前此人并未发力，只是走马观花似的，陪自己玩玩而已，如今，一炷香将尽，他开始认真了。
思及此，叶长青眸子一暗，思虑着对策，心绪快如电闪。
是了，依着当初的约定，非要打败他才可，若只是在其手下撑住一炷香，并不能作数，这样的话，鲲鹏玄晶还是要被毁去，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部付之东流……
嗖——
猛然间，背后劲风大作，杀气沸腾如滚水，四肢百骸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身上每一根细微的神经都告诉他，快躲，再不躲，就来不及了！
呵，躲？
叶长青冷笑，心一横，决定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倏地一转身，看都没看抵上胸口的剑锋，反手握着“落尘”，义无反顾地朝对方颈侧袭去！
一刹那，时间都变慢了。
锋刃穿透青衫，挨上他心口滚烫的肌肤，“噗”一声，刺破了薄薄的表皮，血珠像火山爆发一样，不要命地涌出，一颗颗打在银亮的剑尖上。
青年双眼眯成一条线，迸发着猛兽捕猎般的危险气息，左手卡着雪剑剑锋，血迹淋漓，右手擎着玄剑剑柄，只差一尺，就要贴上对方的脖子！
此刻，北境将军一直稳如苍松的气度，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猛地抬起头来，纵然隔着一层玄甲，亦能感受得到他脸上的震惊。
“时间到了！快停手！”温辰嘶声喊出来，克制不住想冲上去，被叶岚拦住了。
“叶前辈？”他颤抖着嗓子望过去，后者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道，别过去。
“可是……”温辰满脸惊惶，脑海里全都是那人被一剑穿心的可怕画面，心跳咚咚咚咚地，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听话地迸出胸膛。
场上，元子曦和叶长青还维持着最后的一个动作，前者的佩剑微微没入后者的心口，后者的佩剑还差一尺斩上前者的项颈。
时间虽已到了，两人却谁都没有动静，良久，元子曦才先一步开口：“你与我很像，都是亡命之徒。”
他的声音沙哑，像卷了刃的刀，全然没有了一炷香之前，清越的金属质感。
叶长青唇角一勾：“多谢元将军夸奖。”
“可是你输了。”
“哦？我输了吗？”他垂眸往下扫了一眼，抬起头，错愕道，“没有啊，我明明就是赢了。”
“什么？”元子曦微微侧头，不知他耍什么花招。
叶长青绽开一笑，明媚如春阳，左手松开来，甩了甩掌心和关节的血，比对了一下二人此时的距离，正色道：“元将军你看，你的剑在这，我的剑在这，您要是不躲的话，马上，就要被我枭首了。”
“？”元子曦怔了怔，差点被他绕进去，少倾，才不大赞同地道，“要我躲，你为什么不躲，你若是不躲的话，不也就被我剜心了？”
“是。”叶长青坦然地点头，撤后一步，离开那骇人的雪剑，伤处疼得很，忍不住“嘶”了一声。
“都说了是亡命之徒，还躲什么躲？”他掩了掩心口，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丝毫不脸红，“刚才那一剑，我不躲。”
“您往前一尺，我护住心脉，大约还能清醒个一盏茶左右，可要是我往前一尺……啧啧啧，恕长青见识少，没听过头都没了还活蹦乱跳的。”
元子曦：“……”
灵香已经燃至尽头，按规矩，点到必须为止，在此之后会发生些什么，谁都说不清——这小子掐着点儿玩阴的，事后可不就是他说是啥就是啥么？！
“你……”北境将军一手扶着额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叶长青右腕一折，收了佩剑，摊开手心，伸过去：“元将军，愿赌服输。”
“……”元子曦又默了片刻，忽而一笑，“罢了罢了，一万来年的老古董，论心眼，真不是你二十几岁小剑修的对手，给你吧。”说着，指尖一闪，将玄晶扔给了他。
“多谢元将军！”叶长青一把握住，立时眉眼生花，他整理整理身上破衣，长长出了口浊气，扯着嘴角请示，“那个，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疗伤了啊？”
“去吧去吧，注意着点，别耽搁了。”元子曦挥挥手，笑意中透着无奈，低头拂了一把佩剑上的血渍，缓慢插回鞘里。
一场惊心动魄的约战，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叶长青回去后——
“师尊，你你你，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一块破烂玄晶而已，用得着这么玩儿命吗？！我告诉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就算那破剑最后炼出来，我也要给它碎成十段八段，扔到后山去喂狗！！！”
“哎，是，这不什么事也没有么？放心吧，为师心里有数——”
“有数，你有个屁的数！万一那北境将军不守规则，或者忘记了时间，真一剑扎进去怎么办？！你当闹着玩儿呢？多大人了，一天天的能给我省点心不！我跟着你就是折寿！还亡命徒，你道这是个好词？你不躲，好，你真要不躲，我管什么师徒不师徒，尊卑不尊卑，直接给你五花大绑锁小黑屋里，再也别想出来作！”
“……小辰，你听我说，元将军没想着要真的将我怎么样，打了那么久你还没看出来吗？再说了，叶兄就在旁边呢，他怎能眼睁睁看我——哎，轻，轻点，疼！”
“混蛋，疼死你才好，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不治一治真是不行——趴下，不许动！”
“……逆徒，就知道欺负为师，为师都这么惨了，你还，哎呀，来人啊，叶兄，我不行了，救命呀，呜呜呜呜呜~”
叶岚盘膝坐在山洞外，听着里头这一师一徒吵吵嚷嚷，好没正形，心里边莫名地，就觉得有些难过。
很久以前，他也有一个小徒弟，天天跟在他身后，师尊长师尊短地叫，他每次云游回来，都能收到一大堆精心准备的礼物。
那时，小徒弟一天见不着他，就难受得魂不守舍，好像天地间芸芸众生都是空的，只有他，填满了那孩子所有的心思。
可惜，当时他登高临远，目光都在别处，从来不曾在意。
“……”叶岚神色黯淡，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是一条挽着梅花结的剑穗，洁净雪白，像一块从未染瑕的美玉。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千来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自嘲自己时不时就要将这东西拿出来看一眼的毛病，真是改不了了……凝神注视了好一阵子，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扬起头，望向远方湛蓝的天幕，忽然间，竟发现了点什么。
停着骨鹏尸骨的地方，有一缕缕淡色的雾气悄悄弥漫，如人间的炊烟一般，袅袅升起，随着它的出现，方圆几里的魔族纷纷躁动起来。
不对，这难道是……
叶岚微一凝眉，猝然站起，挽袖抽了竹箫在手，离弦箭一样飞身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天的更六目标达成！噢耶！耍去了！（并没有……还在苦逼地日万攒稿，加油，我可以，TAT）


第198章 鲲鹏（六） 老叶被吓哭了QAQ
天穹下，又大又深的埋骨坑里，飘着的全是鬼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高兴，有的痛苦，有的三两偎在一起，有的单着不和任何人交流，穿着服饰虽有差别，但看得出来，应该都是来自北边寒冷之地。
人语声絮絮叨叨，嘈杂不堪，其中一个猎户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地走着，身边像是他老婆的女人看不过去，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囊，作势要扔掉，这么一个动作，瞬间点燃了醉醺醺的男人，他大吼了两声什么，一把拂掉了桌上的杯子！
杯子落到地上，咔啦摔了个粉碎，女人又害怕又委屈，掩着面，哭哭啼啼地跑了出去，后边跟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边叫“娘，外面雪大，快回来”，一边追了出来。
他们一前一后，跑了也就不到一里路，突然脚下一绊，扑倒在地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表情极其恐惧，母子俩没挣扎几下，就不动了，紧接着，酒醒了后悔的男人也跑了出来，也是在同样的地方着了道。
画面定格在这里，半透明的鬼魂渐渐消失。
一盏茶后，他们竟又出现在之前相同的地点，男人摇摆着回来，打了杯子，女人跑出去，孩子追，男人也追，然后再一次地，消失不见。
如此循环反复，一模一样的人物和情节，生生重演了三四回！
长空之上，叶长青御剑俯视，神情凝重。
身边，温辰则有些震惊：“师尊，这些都是地缚灵？”
“嗯。”
“可是，地缚灵不应该是怨气未消，徘徊在自己死去的地方，不肯离开吗？这些人难道还是死在魔域了？”他看着那猎户一家跑出来又返回去，不解，“不对呀，这三个人明明就是死在自己家附近的。”
叶长青道：“他们确实是死在自己家附近，但徘徊不去的怨灵却不巧又被其他魔物吞食了，然后吞灵的魔物再被别的魔物杀死，吞并到一处，这么层层叠加，才最终造就了魔化鲲鹏这么一个大家伙。”
“……”温辰抿着唇，陷入了沉思。
魔族与人族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其有着更为原始的兽性，吞食同类，用以强化自身的行为，比比皆是。
魔修们所热衷的纳川邪术，就是这种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翻版，这样费力小，成长快，何乐而不为？
他在少年时候，就曾经被魔修用纳川邪术伤害过，所以，更加深恶痛绝。
脚下的天坑里，粗略估计有上千个鬼魂，拥挤在一处，把骨鹏的残骸当成了他们死去的地方，不停地重复着一些生前忘不掉的珍贵时光，或是无法瞑目的死亡瞬间。
这些怨灵，就像引魔香一样，招引着四面八方的魔物纷纷聚集，一个时辰前还安静辽阔的雪原周边，此时竟围满了虎视眈眈的家伙——
一日前，他们在北溟海上被骨鲲吞下，化鹏飞了很长一段，现下早已深入了魔域腹地，方圆数千里，没有一个人，全都是魔族的领地！
温辰咽喉一紧：“怎么办，这些怨灵是上好的纳川之物，放着不管的话，很快就会被分食殆尽！”
“我知道。”叶长青手一抬，示意安静一下，自己暂时需要点考虑的空间。
超度怨灵，尤其是地缚灵，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低阶修士折阳寿，高阶修士损修为，无论哪一种，对于他们来讲都很难承受。
他目色深如漆夜，紧紧盯着还在一遍遍经历着死亡的猎户一家三口，长风徐徐吹来，掀起了墨一样的发丝，忽然身后有人说话——
“早就死了的人，救与不救意义不大。”
二人齐齐回头，看见元子曦骑着那匹殷红如血的魂马，踏云走了过来。
叶长青沉吟一下：“元将军的意思，是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元子曦没有直接回答，淡淡道：“地缚灵，死物而已，自生自灭吧。”
“元将军此言差矣，人活着不只是那一副躯壳，只要魂魄不灭，就算依然在世——”
“小家伙，我很喜欢你，邀请你回扶摇城做客，如何？”
“……”
“听着，我的时间不多，不想浪费在这里。”
不知怎的，他这一副视人命为草芥、高高在上的态度，突然就让叶长青很不舒服，之前刚打出来的一点好感，霎时清零。
他别过脸，皱眉道：“多谢元将军邀请，只是小子地位卑微，高攀不起您这样的大人物，也浪费不起您宝贵的时间，如果没有别的事，将军请回吧。”
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元子曦轻轻一哂：“乱世之中，枯骨遍地，你真能救得过来吗？”
叶长青默了片刻，情绪渐渐冷静，沉声道：“既然碰上了，恕我无法袖手旁观，能救一个，是一个。”
元子曦闻言，肆意地笑了起来，笑声穿透冰凉的甲胄，仿佛一把利剑迎面戳至。
“有什么好笑？”叶长青不悦。
“没什么，”对方不愿多言，勒马转身，戏谑道，“小家伙，到时候哭了别来找我。”
叶长青咬牙：“……这一点，元将军大可放心。”
元子曦没做更多的劝说，一打马，扔下他走了。
彼时暮色四合，给苍天大地镀上了一层黯然，群山和白雪隐没于其间，玄甲人骑着马，背影修长笔挺，背对着他，右手当空一招，黑手套在夕阳下，反射出红宝石般的光泽。
那是个极潇洒的道别姿势，干净利落，来去自如，由他做来，仿佛一个时代将要谢幕。
可叶长青还是觉得气闷。
“师尊，他不救就不救吧，没必要以己度人。”温辰扯了扯他袖子，“为了别人，气坏自己，不值当。”
“爱救不救，那是他的权利，干我屁事。”叶长青干巴巴道，“我不是气他这个。”
“那是什么？”
“我是——”他深吸口气，待雪原湿冷的空气荡涤过身心后，叹息，“我只是没想到，堂堂北境将军……竟是如此的为人行事，亏我还背了他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称号。”
“糟心。”
温辰无言，对于此事，他也不知该怎么评判。
叶长青草草环视一周，道：“走吧，魔族越聚越多，再不救来不及了，正好，我也教教你怎么结超度法阵。”
·
上千个地缚灵，超度起来，难度堪称地狱级。
山峦后，天空中，铺满了磨刀霍霍的魔族，魔气的聚集，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时间有限，二人分头去摸索，哪些鬼魂的魂魄尚全，入轮回的可能性更大。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约定的地点汇合。
“师尊，我这边有三百多个，都符合轮回转生的条件，我们……”温辰左右为难。
“三百多个？”叶长青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看起来比他还为难，“那就很麻烦了，我这里也有四百多，照这个数字，光凭我们两个，就是把命扔在这，给自己也搞成地缚灵，一样还差得远。”
他看了眼地上已经基本布好、只差灵力催动的阵法，当机立断：“没关系，去你的阵眼准备好，我们尽力做吧，能救几个算几个，哦对了，记得留够自保的灵力，敌人找上来，至少逃得掉。”扫了扫四周，他冷笑，“这些个魔物，可都不是善茬。”
温辰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诶，师尊，叶前辈哪去了？”
“嗯？”叶长青一怔，恍然发现，是啊，叶岚哪里去了？好像自从他们出了山洞，就再没见到过他的影子。
“要不，我们等等他？叶前辈那么强，有他在应该能轻松不少。”
叶长青考虑一下，摇头：“算了，不等了，迟一分，地缚灵就危险一分，我们先开始。”
“好。”
今天正是朔日，细细的钩月就像看不见一样，天色一片暗沉。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端正坐在超度法阵的南北两端，阵中，无数不知日月的地缚灵自顾自地折腾着，并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专注，千万别走神。”叶长青拈着一道明黄色符纸，竖于双眉之间，低声念了一串咒语，蓦地一停，挥手将符纸狠狠甩了出去！
符纸锋利如柳叶刀，转眼就飞到了法阵的中央，头顶天尾立地，在灵力的催动下，由朱砂绘成的符文仿佛活了一样，剧烈扭动起来。
正进行到一半，符纸朝天的一端，忽地燃起青焰！
“什么？！”叶长青双眉一轩，惊了一跳，紧接着，就见法阵上的阴阳两仪阵眼亮了起来，以剧烈燃烧的符纸为圆心，方圆数里的大地都闪烁着熠熠的光彩，无数光点从地皮下溢出，萤火虫一样，缓缓升上天空，围绕着无知无觉的地缚灵们，温柔盘旋。
“师尊，发生了什么！”温辰扬声问。
“不知道，超度法阵被提前催动了。”叶长青试图重新掌控阵枢，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努力，这这东西压根不听他的——无形中，有一股非常强大的灵力，霸道地接过了他手中的掌控权。
“法阵威力扩大了好几倍……”叶长青茫然地站起身来，看着明明由自己布下，现在却已与自己无关的一切，心中灵光一闪——
“叶兄！是你回来了吗？”他又惊又喜。
下一刻，那个熟悉的温和声音自雪山一角飘来：“地缚灵太多了，你们做不到的。”
果然是叶岚。
“太好了！”叶长青忍不住激动，向着雪山大声道，“叶兄，快把掌控权还给我一部分。”
对方却没有回应。
“快一点，我们三个人一起做，会更快一些！”他有点着急。
高高的雪峰上，一袭素色衣衫出现了，叶岚身影单薄，白发如霜，踏着漫天的雪流萤，缓缓行至阵枢上空。
“你们布好了阵，有这份心，已经是纯良仁善，难能可贵，剩下的，交给我来做吧。”
他一拂袖，盘膝坐下，展开一卷泛黄的竹简，手中竹箫转了一圈，轻轻挨到唇边。
洞箫声悲，如泣如诉，可他吟奏的乐音，却有着抚慰人心的宽和，像一曲清心咒，悄悄激荡开来，温柔了无边料峭冬雪。
随着这箫声的流淌，原本专注于自己的地缚灵们，竟第一次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好奇地张望着空中的奇景。
“娘，那是什么人？”猎户的孩子刚刚摔倒在地，却意外地没有消失，他从雪地中爬起来，问旁边坐着的女子，“他生着白头发，是个老爷爷吗？”
“不知道，娘也没见过……”女子搂着孩子，抹了抹脸上的泪花，孩子拍着手，笑得特别高兴，“你听你听，老爷爷吹笛子的声音好好听呀！”
女子捏了捏他脸，宠溺地纠正：“傻小子，笛子是横着吹的，那不是笛子，那是箫。”
“啊？是箫吗？哦好，老爷爷吹箫的声音好好听呀！”
这时，后悔发脾气的猎户跑了过来，拉着自个儿媳妇，一个劲地道歉：“小玉小玉，我错了，今儿出完猎，兄弟们拉着我，不喝不行，我保证改，一定改，再也不喝那么多，不对你发脾气了……”
“改？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有一次改的吗？”
“改改，这次真的改，都是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了，还有啥不能改的？我发誓，以后重新做人，好好顾家，你别生气了，外天冰天雪地的，娃也跟着受冻，快和我回去吧……”
……
温辰目瞪口呆，看了好一阵，才操纵起传音法术：“师尊，地缚灵不是没有思想的吗？他们怎么还知道这些？”
法阵对面，叶长青喉咙有些艰涩：“叶兄，是叶兄，他在以自身仙体为器皿，净化着这些鬼魂身上的怨气，地缚灵是因为怨气而扎根，怨气消了，自然就不执着于那些了。”
他顿了一下，说着说着，眼角微微泛红：“你知道的，带着怨气投胎的鬼魂，下辈子八成不是什么好命，落入畜生道也是极有可能……叶兄不光是要帮助他们入轮回，而且，还要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走，不留一丝遗憾。”
“啊……”温辰惊愕难言，半晌，才颤声道，“那，那岂不是会损耗很大？就算叶前辈是，是……”
“对，就算他是飞升仙身，也一样会堕入尘泥。”
“飞升，仙身？”温辰呢喃了一句，猛地抬起头，看向夜空中坐而吹箫的白发人，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熟知折梅剑法，境界超凡脱俗，对他们师徒二人又关照有加，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呢？
·
盛着骨鹏尸骸的天坑里，被束缚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沉重的双脚终于解开了镣铐，头一次，与黑沉沉的大地分开，他们有笑着的，有哭着的，与生前矛盾不休的亲人朋友抱在一起，纷纷一笑泯恩仇。
一道道半透明的光影飞上高空，像流星的回放，梦幻而悲伤，夜空尽头有一明亮的旋涡，是轮回之门为他们敞开了。
遥远的群山外，一队策马行进的玄甲人注意到了这一幕，放慢脚步，频频回首。
元子曦怔怔地望着，瞳子冷如深渊，映出一片漂亮的辉光，像烟花一样夺目。
他攥紧了马缰，低声自语：“驻守北境多年，目之所及，除了万古不化的冰雪，便是无家可归的荒魂，我竟不知，哪里还会有这样美丽的景观。”
见他盯地入了迷，旁边副将走上前来，躬身请示：“将军，那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
一个时辰过去了。
朔月无光，没了它的遮掩，漫天星辰璀璨，银河灼灼生辉。
箫音还在继续，引导着一场盛大超度的尾声，待最后一丝魂魄归于故里，轮回之门渐渐消失在苍穹，它没有任何预兆地，停了。
空中的素衣剑仙身形晃了几晃，忽而朝旁边一倒，直直地坠了下来！
“叶兄！”叶长青迫不及待地飞身上去，将他接住。
“对，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叶岚闭着眼，容色惨白，牙关咯咯打战，身子痉挛不止。
此刻，直到抱在了怀里，叶长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人竟然消瘦到这种地步？抱着蓝封他，就与抱了一副枯骨没大多分别。
“叶前辈，叶前辈，你怎么样，还好不好，是不是很难受，求你了，你说句话……”再顾不得什么平辈相称与否，叶长青语无伦次，竭力搜刮着自己可能有的经验，源源不断地将灵力灌注到对方体内。
掌心之下，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无论他怎么渡灵，都没有丝毫改变——很明显，这不是一次两次能造成的损伤，这是经年累月，不知受过多少次折磨，才留下了难以弥合的伤痛。
叶岚的仙体早毁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就是我！你们听到了吗，不要谢我，更不要拜我，我是个罪人，我有愧于天下……呃，唔！”
怀里，形销骨立的人还在说胡话，时不时伴随着一两声痛极了的呻/吟，叶长青听着，心乱如麻。
“叶前辈，你坚持一下，我，我带你去找掌门师兄，他医术那么好，一定有办法的，是，一定有的……”他将叶岚打横抱起，就要御剑离开此地，可一望远处，就呆住了。
温辰催促他：“师尊，怎么了，我们不是要回折梅山吗？”
“我们现在……回不去了。”叶长青抱着人悬在空中，喉头一哽，咽下了一丝苦涩，“魔域与人间不一样，是由很多平行的空间拼凑而成，时而聚，时而散，往往一个空间的边缘上，前一刻还跟这个山头连着，后一刻就不知道漂移到哪里去了……”
温辰错愕之极：“难道我们现在就处于平行空间的边缘上？！”
“嗯。”叶长青环视四周，神情焦虑而迷茫，“天刚黑的时候，我特意看过，南边是几座连绵雪山，现在却不是了。”
闻言，温辰立即转头去看，果然，入目的是好大一片冰原森林，干枯的枝杈上没有叶子，结满了剔透冰晶。
“这……”他骇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道魔域竟然是如此怪异的地方，怪不得有些魔族，天生就会空间穿梭。
“烧了，全烧了，这些东西留着干什么？我写的剑谱，我想烧就烧，你管不着！滚开，别拦我……”叶岚蜷缩成一团，像是陷入了一个怎么都做不完的噩梦，被梦中情境逼得走投无路，呓语说到后来，竟带上了一缕缕呜咽的哭腔，“连一个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天下苍生……”
叶长青又是惊骇又是心疼，急得六神无主，可急也没用，他们现在身处何处，距离人间多远，从哪条道能回去，他全都没有主意。
正凌乱着，远处轰轰的马蹄声响起，他一抬头，就看到数十名玄甲骑士凌空奔来，为首一个，雕弓，雪剑，魂马——
“元将军！！！”叶长青惊喜若狂。
“人给我！”一阵萧萧马鸣，魂马止步于三丈之外，元子曦翻身下来，大步上前，“胡闹，超度地缚灵，是要遭天谴的，就算他是仙身也受不住。”
叶长青慌张地迎上来：“元将军，他的仙体毁了，只是超度个亡灵，应该不至于——”
“别吵，”元子曦挥手打断他，左手皮甲上凝聚了一丝灵气，缓缓探入叶岚丹田之中，良久，才道，“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叶长青咬着唇，强作镇定，“先听坏的。”
“好，”元子曦收回灵气，干脆道，“你的这位叶兄，魂魄上刻有极深的咒印，不是凡人之力可以解得开的，独自硬撑了数百年，直到这次超度地缚灵，伤到了根本，现下，怕是要不行了。”
“你说什么？！”听闻叶岚会死，叶长青心中大恸，踉跄着退后两步，若不是温辰扶着，可能连站都站不住，他一把甩开温辰，扑上去抓起叶岚的手腕，食中二指贴上去，却抖得怎么都找不着脉搏。
他崩溃地嘶吼：“不可能，他是我折梅山的飞升仙人，当年天梯从九霄降下的时候，世人谁不知晓？！你骗我，他与天同寿，怎么会连区区几百年都熬不过！”
元子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这是他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小家伙，你性子怎么这般急，听完了坏消息，好消息就不听了吗？”
他一提，叶长青才想起来，抬起头，眼眶红了一片：“啊，对对，还有好消息，好消息是什么？”
看清楚他眸子里打着转的泪水，元子曦温然一笑：“好消息么，今夜他遇上的是我。”言毕，回头叫了一声，“红雨，过来。”
那匹名叫“红雨”的魂马很有灵性，一见他接过叶岚，就哒哒哒地跑过来，两条前腿一折，乖顺地跪到地上，等着为主人分忧。
马背血红，衬得叶岚脸色越加惨白，元子曦挑起他一绺雪发，嗓音极低极低地，叹了一句：“为了那些所谓的天下苍生，你们就一定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么……”
他抚着马背，微一侧脸，对着身后泪眼未干的年轻人，笑道：“你看，我说什么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哭着来找我了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天日六达成！撒花！
八错，卷二里的主角们，还远远不是修真界巅峰，老叶之前那么生猛，完全是大佬们都没出场……叶岚大大就是虐心又虐身，故事一大堆的病美人，害，这是多么符合绿jj潮流的设定，一不小心，我又赶了回时髦【doge】


第199章 扶摇城（一） 老叶夜游扶摇城
“师尊，你都来回走了快一个时辰了，再走下去，地板都要被你磨穿了，坐下来歇歇吧，吃口点心，垫补垫补。”
“师尊，元将军说了他会救叶前辈，应该就不会有事的，你冷静一点，着急没有用。”
“师尊，元将军让我们在这待着，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何必急着出去？院子里阵法深奥得很，我们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你别再去硬闯了，之前受的挫折还不够吗，来，我先给你把身上的水擦擦。”
“师——”
“你给我闭嘴！”叶长青刚踱到屋角，一个猛刹站住，回过头，两只眼睛狠得要吃人，“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求你一字千金吧，也别跟个八婆似的，成天磨磨唧唧，唠唠叨叨，好好坐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温辰被他骂得一怵，而后摇了摇头，好脾气地黏上去：“师尊，是我不对，不该缠磨你，念叨你，惹得你心烦。”他扬起眉来，双眼亮晶晶的，“对不起，师尊，我给你道歉，别生气了。”
叶长青：“……”
对上这么乖巧可爱的小徒弟，谁能生得起气来？他眼波微动，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对明镜一样的瞳子。
其中映出来的人，脸色苍白，发丝凌乱，尾部凝着一颗颗细小的冰渣，眼睛红彤彤的，活像个愤怒的小白兔。
当然了，这些都好说，最丢人的，还是明显有些发肿的眼皮。
……操，老子多少年没哭过了，唯一一次，还让这小子给撞上了。
叶长青无言片刻，袖子一甩，大喇喇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恨恨道：“谁用你道歉？为师心眼那么小？好了，院子里阵眼在哪我已经有眉目了，这就要再去一探究竟。”
温辰一头雾水，想不通自己歉都道了，他这又发的哪门子脾气？当下急急追上去：“师尊等等，我和你一起——”
“站住，谁要和你一起？”叶长青抬高声调，整个人毛扎扎的，像个刺球，就那么戳在门口，背对着自己徒弟，连一分侧脸都不愿施与，连语气也是冷冰冰的，“臭小子，你想在这待着，就待个够！休想来偷窥我解阵的成果！你看着，为师这就去掀了院子里那帮穿黑壳子的傻叉，让他们知道知道，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哗——
他用力一推门，和门口站着的玄甲人狠狠打了个照面！
叶长青：“……”
他面对眼前这个“穿黑壳子的傻叉”，一点歉意都没，脸不红心不跳，冷冷道：“请问，你们将军又设下了什么埋伏？钉板，猪笼，马蜂窝，还是……冰水桶？”
两个时辰前，元子曦带他们来到扶摇城，结果二话没说，直接将他和温辰扔进了这座别院里，说是歇息，其实就是变相的软禁，院子里设下各种陷阱圈套，还有一个极其难办的巫族大阵，给他们送吃送水，更衣沐浴，唯独，就是不许踏出院子一步。
而元子曦本人，则携着重伤的叶岚回了寝宫摘星殿，是死是活，是好是坏，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不知真是在救人，还是偷摸在害人。
叶长青因为担心叶岚的安危，一晚上十数次企图破阵而出，次次都宣告失败，虽然没受什么大的伤害，但架不住北境将军熟知兵法，光凭各种阴人的小把戏小陷阱，就足以让他吃够苦头。
这不，不久之前他一出门，就被一桶悬在空中的冰水浇了满头满身，边关的冷风一吹，直接冻成了冰碴。
叶长青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在记恨，记恨自己耍心眼赢了他，所以存心报复。
哼，愿赌不服输，卑鄙。
房门前，来访的副将看着他这一副刚被浇过、还没来得及擦干的尊容，费了好大劲，才没笑出声：“叶公子，我们将军没设埋伏，他让我来，是给你们送点吃的。”说着，晃了晃手里提着的木头食盒。
叶长青乜了一眼，眸子一眯，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不、必。”
谁想，那奉命看着他，一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妈子副将，也跟着笑了：“呵呵，我看也是不必。”
“？”叶长青有点疑惑，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刚起来了。
身后边，温辰走上来，礼貌地接过食盒，对副将道：“多谢将军照顾，也麻烦替我谢过元将军……”
叶长青斥道：“说了不要就不要，谁让你接的？”
“……师尊。”温辰被他搞得头疼，无奈地一抬唇角，压低声音，“从雪原镇出来，你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别这么折腾自己，好吗？”
“嚯？”门外的副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生生倒抽了口冷气！
好家伙。
叶长青剑眉一凛，恼羞成怒：“说谁两天没吃饭呢，为师又不是街上要饭的，至于——”
“咕……”
一声又脆又亮的咕噜声，十分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脸上青红交加。
见状，温辰主动上前一点，底下悄悄握紧他的手，将人好好地护在身后，温言浅笑：“将军，请问除了送饭，还有什么事吗？”
副将点了点头：“将军说了，让我放你们出去。”
“你说什么？！”刚退居幕后不到三四秒，叶长青又冲上来了，撑着门框，目有喜色，“元子曦真这么说了？别是又在诳我！我出去了就能见叶兄吗？”
他直呼人家老大的名讳，副将也没表现出不满，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金线的绸布袋子，递给他：“那位叶仙君的伤势还不太稳定，暂时不能被打搅，你要真为他着想，就别去硬闯摘星殿——当然了，没有将军的允许，你也闯不进去。”
“你们出去了，可以去城里逛逛，这是一包夜良国的通用货币，喜欢什么可以买点回去做纪念。”
“还有，扶摇城最出名的老字号馆子，冰煮魔羊肉，肉质鲜嫩，汤头醇香，正合适大冷天的出去暖暖，对，最正宗的那家，在开阳街三号巷十一号，记得别走错。”
“……？”叶长青眉头蹙起来，看着那袋子钱，有点莫名其妙。
副将哈哈一笑：“哎，是这样的，我想着你既然不爱吃素的，碰巧那食盒里没多少荤腥，估计你也不能喜欢，这不就尽一下地主之谊，推荐推荐当地美食么？”
叶长青满眼疑惑：“我什么时候说我不爱吃素——”蓦地，一刻钟前他大发脾气，扬言要掀了满院子玄甲卫的情景，在脑中重现。
……原来不是吃素的还能这么解释，难怪，这人刚才送饭的时候，说什么“我看也是不必”。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跟这些老古董交流，真是万分无力：“行吧，多谢将军细心体贴，长青……受教了。”
·
此城池建于高山之巅，如乘长风登临天际，故名“扶摇”。
扶摇城地处人族北境边陲，城中居民基本都是巫国夜良的人，整体建筑风格偏黑色系，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由于与魔域毗邻，常有魔族侵扰，往往会修建成堡垒、箭塔的模样，墙壁厚实，能顶千钧力，十分方便在敌人来袭时，作抵挡之用。
大街上，叶、温两人悠悠闲闲地走着，一边观赏着源自一万年前的异域风情，一边被人当做异域风情而观赏。
街边的杂货小铺里，两个女子坐在一起咬耳朵，其中一个皮肤白白净净，看上去却足有四五十岁的阿姨，偷偷指点着他们，对女伴道：“咦，阿露，你看着门口刚走过去的那俩人了吗？好像不是我们城里的。”
“啊，那有什么，不就是来了两个外人，阿兰，你就是大惊小怪。”身边，另一个正在挑选发卡还是胭脂的女子转过头来，只见一张皱巴巴的脸，牙掉光了，嘴都深深凹陷下去，竟是比第一个说话的年纪还要大。
阿兰捏了捏她腰，不服输道：“这俩外人俊得很呢，尤其左边那个，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男人！一眼我就动心了。”
老太太阿露回头看了眼，只见那年轻公子二十出头，一身漆黑的星夜长袍衬得面若白玉，唇如点朱，眼睛的形状很漂亮，桃花一样，眼尾上挑，眼头深邃，配上那又密又长的睫毛，一看就是温柔多情的种。
她砸了咂没牙的扁嘴，轻笑：“是挺好看的，但是，你这动心动得也太容易了吧，上个月陛下来巡城的时候，你不就一眼定终生了么？”
“咳咳。”阿兰清了清嗓，害羞，“说什么呢，那是陛下，我们高高在上的王，有多少贵族小姐争破了头地想嫁给他，怎么可能看得上我这种边陲小镇的野丫头，想想就好了，不必当真。”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知道嘴上说说，从来不敢实际行动，看我的啊！”阿露欢快地笑了起来，明明是个老妇，神态却好像少女一样活泼，她说着，忽然走出店来，朝街边招了招手，扬声问，“公子，帮我参谋参谋，这两种颜色的胭脂哪一个更好看些？”
她左脸擦了一点粉红色的，右脸擦了一点偏玫红色的，不论哪一种，出现在一个七十老妇的脸上，其实都挺突兀。
两种都不好看。
叶长青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好看的是佳人，不是胭脂，两种都行，不用挑。”
“好嘞！公子就是有眼光。”阿露一听夸赞，立马喜笑颜开，掂了掂手中的两个胭脂盒，转身对杂货店老板说，“掌柜的，两个我都要了！”
看着她瘦小伛偻的背影，叶长青心生感慨：“白发戴花君莫笑，大娘这人生态度，也真是少见，我自愧不如。”
话音刚落，就听铺子里两个年老妇人又开始交头接耳了，内容大致是，刚才试过了，那公子人俊嘴甜，是个谈情说爱的好人选，只不过溢美之词张口就来，也太活泛了些，谁知道是不是个四处撒网的海王，兼之眉眼又生得太多情，恐怕不能够专一，桃花一多了，就不适合成婚嫁娶，还是算了吧……
她们两个虽是小声说的，但对于修真之人来讲，听清楚内容简直不要太容易。
叶长青方自愧不如过，就被狠狠摆了一道，朝铺子里幽幽地望了一眼，神色有点一言难尽：“小辰，你说我好好在这站着，怎么就成了处处留情还不负责任的渣男了？而且，还是被两个阿姨奶奶辈的嘲讽？”
“唔……”房子没塌到自己头上，温辰乐得作壁上观，笑眯眯地调侃，“师尊，杨柳岸挂牌一夜上万金，这是你自己说的，要知道，年轻姑娘大多贫寒，真正有钱的，都得是这种上了年纪的阿姨奶奶。”
叶长青闻言，乖戾地挑挑眉：“臭小子嘴越来越欠了，再编排我，信不信回去就给你卖到青楼里？”
“别，千万别。”温辰忍着笑，一手压着他肩膀，双唇附到耳边悄悄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杨柳岸里什么人都有，师尊，你真舍得把我扔那啊？”
两人挨得极近，他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吹到耳廓里，冷不丁激起一阵酥麻，叶长青轻轻一抖，心里有点打鼓。
——是自己想多了吧？这小子就是在撒娇，像以前一样，还没长大，并不是在搞暧昧……
他这么想着，决定亲自证实一下，便抬起眼来，坦坦荡荡地望向身边的少年，谁知，却被对方眼中来不及掩饰的痴迷给击中了！
“小辰，你……”叶长青不知该说什么好。
温辰也自觉失态，收拾了下情绪，慌乱地一低头，往后撤去，结果，不小心就撞上了身后的行人，力道不轻，惹得人家好一阵埋怨：“走路不看道吗？看不见大爷拄拐，走路不方便吗，真是的，现在的小年轻，就知道卿卿我我，大街上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收敛收敛，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温辰：“……”
叶长青：“……”
可是，还没工夫无语，就听旁边有人在叫他：“公子，公子，这位公子？”
“嗯？”他疑惑地转过头去，正纳罕自己在这扶摇城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搭讪的这么多？该不会又是个老太太……
“公子，叫你半天了，你可算理我了！”来人不是个老太太，却是个货真价实的老爷爷，精神矍铄，身板硬朗，黑黝黝的皮肤透着种健康的光泽。
看着这个身量不亚于自己的老者，叶长青试着将尴尬抛在脑后：“老先生，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
咣！咣！咣——
大铁锤砸在铁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一把把成形一半、尚呈红热之态的刀剑幼雏，被搁置在旁边的淬火台子上，散发着令人难受的滚烫气息。
铁匠铺里，几个学徒正卖力地做着工，他们的师父，就也是方才在大街上拦人的那个老爷爷，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头砌成的桌子边，正在和客人谈天。
“二位公子，你们是哪里人啊？”
“荆楚折梅山来的。”怕对方不知道具体方位，叶长青特意补充了一下，“就在江城附近。”
老铁匠常年打铁，身材很健壮，即使一把年纪了，脱了外衣还是能看到大臂上遒劲的肌肉块，此刻，他正抽着一斗水烟，眯着眼，沉吟思索：“江城？那是什么地方？”
见他不知江城为何，叶长青与温辰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目中看到了不解之色，后者大致比划了一下：“九州中部，长江经流而过。”
“奥！长江附近啊，那就知道了，不就是有熊氏的地盘嘛！”老铁匠一甩烟杆，磕在石头桌角上，烟丝零星掉了几根出来，恍然大笑，“哈哈哈哈，你早说多好，江城江城，这么个不出名的叫法，咱们哪里知道？”
这一次，二人更加迷惑了，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不知道江城的叫法，这扶摇城真的就偏僻寡闻至此吗？而且，有熊氏，好像是上古时期的一个人族部落吧？讲道理，这说出来，才应该是大家听不懂的词。
叶长青试探着问了一句：“老先生，我们陷落在魔域许久，期间一直昏迷着，对时间没有了概念，今天才被元将军救出来，请教现在是哪年哪月了？”
“奥，刚从魔域回来了啊，那你们还真是可怜。”老铁匠吸了口烟，随便道，“今儿是定渊二十年，腊月初一。”
这句之后，良久对面都没有动静，他只道这两个外人是在魔域被吓傻了，笑了笑，宽慰：“哎，没事了没事了，魔族再强大，也打不过我们北疆封锁线来，只要你们回了这扶摇城，绝对绝对就是安全的！别的不提，就咱城主那威慑力，都不用出手，魔族一听着名字就屁滚尿流！”
看他们还是没反应，老铁匠也不多说，放下烟斗，缓缓吐了个烟圈：“唠了这么久，一直没提正事儿，既然二位是有熊氏的朋友，那正好，拜托帮我个忙。”
眼前这一幕，与今世刚重生时，被大弟子秦箫告知今日乃是元安八年，有着异曲同工之象。
叶长青轻声问：“什么忙？”
“嘿嘿，不麻烦，小忙，二位等一下，我去去就来。”老铁匠搓搓手，起身回了里屋。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近二人高的铸剑炉里，炉焰烧得极旺，从旁看过去，焰心上已有了一丝丝青绿的颜色。
炉火纯青，是出好兵器的征兆。
借着打铁声的掩饰，温辰靠过来一点，小声问：“师尊，是这老头存心骗人，还是……我们掉进了什么幻境？定渊二十年，那不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吗？”
叶长青思索片刻，手指一动，不着痕迹地弹了个光点出去，光点慢慢悠悠地飞到一个学徒附近，趁其不注意，没入了他后颈，那学徒正干得专注，挥汗如雨，丝毫没有发现不对。
叶长青闭上眼，手中掐了个决，不住地算着，少倾，他睁开眼，神色满是茫然。
“师尊，是人是鬼，试出来了吗？”
“……是人。”
讲真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没有底气的——如果真的是人，怎么会觉得现在还停留在一万年前呢？
温辰同样诧异：“师尊，你会不会是用错法决了？”
“不会，”叶长青摇头，矢口否认，“就是这个，我试了不止一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都指向他是活生生的人的事实。”
“那……”温辰蹙眉，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这时，里屋的门一响，老铁匠双手捧着一个木雕盒子出来了，小心翼翼地，连走路的姿势都矫揉了几分。
“二位公子，是这样的，你们能不能在回乡的路上，顺带帮我去夜良国玄都送一趟东西？具体地址在这里……哦，当然了，不用送到家门口，就路过城外的时候，给当地驿站管事的就行，付他点钱，他会帮忙送抵的。”
老铁匠笑得很舒心，连脸上的褶子都熨平了不少，动作轻柔地，打开了盒子上的暗锁——淡蓝色的冰蚕丝绒布上，放着一枝莹亮如水的冰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娇艳欲滴；往下，是一封封好的书信，厚厚的，应该装了有十来页的纸；再往下，盒子的最深处，则是三把小巧玲珑的刀剑。
叶长青一看，就明了了八分：“老先生，这是你要送给老伴和孙子的吗？”
老铁匠咧开嘴：“老伴就老伴吧，反正也老夫老妻了，这么叫也无所谓，不过，孙子我倒是还没有，当年随军来这边的时候，我儿子还没出生呢，现在一晃眼，都是十来岁的大小子了，男孩子嘛，从小就得习武修行，我给他寄几把亲手做的小刀小剑回去，就是希望他日后做个像城主这样的大英雄！”
叶长青笑道：“老先生爱子之心拳拳，十分令人感动。”
老铁匠却摇摇头，惋惜：“哎，要不是北境风雪太大，行路不通，周围又总是有魔物潜伏，出了城周结界就有死无生，战事也吃紧，没好兵器不行，否则，我肯定自己去送了，这么多年，竟都没见过妻儿一面，孩子都不认识爹……”说着，钢铁一样的汉子，眼角却已湿了。
六十来岁的父亲，却有个十几岁的儿子。
叶长青心中存了点疑，温言抚慰了几句，旁敲侧击地问：“老先生，为何扶摇城中大多是年迈之人，年轻人都哪去了？”
“死啦！没死的，基本都跟着城主，收拾魔族去啦！”老铁匠摆摆手，不是很想谈这个事情。
“哦，原来如此。”叶长青点了点头，煞有介事，收好委托稍的家信和东西，又寒暄几句，便借口有事走了。
出来大街上，他摸出一只淬灵沙漏，看了下，戌时三刻，街上虽然还是有人，但已经远不如刚来时的多。
“奇怪了……”
他立在人群中，四下张望，心里渐渐没了主意，明明超度地缚灵的时候，就已经天黑了，怎么三四个时辰过去，才戌时？
“小辰，你拿出你的沙漏来看看，什么时辰了？”
“是，师尊。”
温辰依言照做，出来的结果却更令人心惊——他的沙漏，停了。
“师尊你等一下，我看看是不是没灵了……”他一个劲地摆弄着，给沙漏灌灵，可这个平时灌一次灵能用好久的东西，今天就一点反应都没有。
非常诡异。
“是吗，拿来我试试。”叶长青接过来，指尖灵力一闪，沙漏亮起来了——戌时三刻。
“……”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温辰才喃喃道：“师尊，我们这是到了个什么地方啊？怎么从里到外，哪哪都透着古怪，没有一处是正常的。”
叶长青也回答不了，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幻境，人是活的，东西是真的，时间却是乱的，身在其中，仿佛既是这里的一员，又到哪都格格不入。
元子曦，只有找到元子曦，才能揭开这一切。
“魔羊肉！新鲜的冰煮魔羊肉！今天上午刚猎的雪原魔羊，血还没放干净呢，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啊！”
不远处，小二一遍一遍高声招揽着，叶长青听着了，下意识地看了眼左近的路标，果然，石头上刻着的北斗七星图，斗柄尾端的一颗星，静静闪着光。
扶摇城有大小七条街道，以北斗七星命名，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正是那副将刻意提起过的“开阳街三号巷”。
今夜无月，清朗的星光泄下来，洗净了城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过往的脚步声错落，人语声嘈杂，叫卖，吆喝，家常，无数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画面，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两条外来的鱼儿拢入其中，左冲右撞。
“魔羊肉！新鲜的冰煮魔羊肉！今天上午刚猎的雪原魔羊，就这么一只，再不来要被定光了啊……”
如同魔音入耳，久久不能消歇，叶长青明白，虽然是凶是吉不能判断，但这家餐馆一定是破境的关键。
他站着静思片刻，忽然目色一沉，抓起温辰的手，大步上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有你们喜欢的情节，而且是你们绝对想不到的情节！如果不喜欢，下下章更两万（划掉，并不是）


第200章 扶摇城（二） 老叶开窍了，真
酒馆里很热闹，人一进去，扑面而来便是清水煮羊肉的鲜香味，宽敞明亮的大堂里，胡乱摆放着的二十来张木桌，桌子上码着一盏盏滚烫的铜锅，沸水里飘着青碧葱丝和各色香料，嫩红的魔羊肉块在其中一上一下，咕嘟咕嘟，好生诱人。
临窗的好位置，十几个穿着黑袍的巫师，占了四五桌，其中一个喝得有点多，大着嗓门给人讲故事：
“扶摇城主，元子曦，是吧？老子恭敬点叫他一声城主，不恭敬了，那他妈就是鬼族来的奸细！啊，打几次胜仗就了不得了？以为穿上一身黑皮甲，谁都看不清脸就无所谓了？笑话！年轻人，我给你讲啊，二十年前我在玄都，是陛下的贴身护卫，亲眼看着，陛下活捉了一群闹事的老鬼，沿着中央大道游街示众，元子曦那小子，当时就跟在他身边，一身黑衣，戴着个面具，小小年纪就阴沉沉的，一看就心术不正，满腹鬼胎。”
“囚车里，有几个受了重伤的鬼族突然发难，打掉了他脸上遮丑的东西，你猜怎么着？哦哟，满脸啊，那小子满脸都是黑色的鬼纹！鬼族们一看见就沸腾了，高喊着‘洪荒之王万岁，踏平人族蝼蚁’，原本的败兵之将，一下子倒风光得不像样子！”
“在场的城民里头，很多亲人都惨死于鬼族手中，恨不得生食鬼族的血肉，怎能忍得了他？好家伙，一时间石头，巫咒，刀片子满天飞，整个玄都都乱成一团，要不是陛下一力保他，他哪能活到现在？八成那会儿就被愤怒的群众给打死了！”
“说起来，这边在人族是过街老鼠，那边呢？自从定渊十二年，洪荒鬼王死后，鬼族一直盼着他回去继承大统，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用上了……你说说，做冥界的鬼王还是做人间的下三滥，换了你，你选哪——”
黑袍巫师正高谈阔论，忽然声音一滞，安静了，他一手捂在脖子上，鲜血不住地从指缝间泄出，双目暴突，面目狰狞。
一见血，整个酒馆都炸了，平民们纷纷扔下手中的碗筷，抱头鼠窜，生怕祸事殃及到自己头上。
角落里，温辰惊讶地微微睁眼：“师尊，这只是一万年前的幻境，你，你何必这么较真……”
对面，叶长青着着一袭漆夜长袍，袍面上星星点点，缀绣着细腻的银线，乍一看，宛如今夜的星光透过屋墙，水灵灵地映了他一身。
“北境将军一生倥偬，镇守边关，为保人间太平，流尽最后一滴热血。”叶长青神色漠然，看不出多大情绪，举起手中粗糙的酒盏，垂着眼帘，抿了一口，“污蔑英雄的人，不该活着。”
“可是……”那教训一顿就好了，罪不至死吧。温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具体的，也说不上来。
自从入了扶摇城，被关到那个别院之后，他就情绪不太稳定，极易暴躁，一点就着，疯了一样想要往出闯，好像冥冥之中被一股力量牵引着，与平时的他很不一样。
大堂另一头，辱骂元子曦的黑袍巫师咽喉被割断，就那么坐着，并没有要倒下的意思，直到手中的酒杯落地，咔一声惊碎了寂静，蓦地，异变陡生！
“呵……”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响动，一只手轻轻揉着断裂的脖子，少倾，五指一甩，血点飞射，溅了整面白墙！他站起来，脖子上的皮肤完好无损，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哦呵，敢动本大人？”本应已死去的黑袍巫师，此刻就站在厅堂里，眼尾下缀着的四点朱砂，熠熠生光，“让本大人来看看，是哪个混蛋嫌命长。”
他阴鸷的视线穿过一众凌乱摊子，直直锁定了一处——
桌边，叶长青静静立着，右手凌空端平，反卡着一柄玄铁扇，漆黑的扇缘上鲜血淋漓，一滴一滴砸到地上，他看着那黑袍巫师，淡淡道：“你的血脏了我的扇子，说吧，怎么赔？”
在场的其他巫师，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人？一刀割断赫连大人的脖子，境界应该不在他之下吧？”
“不知道，连夜良十巫之一的赫连华都敢动，没听过扶摇城有这么不要命的人物。”
“怪了，看长相也陌生得很，可为什么……他身上穿的却好像是夜良王服？除了元子曦，难道陛下还有其他兄弟？”
“不会，你看错了，王服不长那个样子……”
……
嘈杂声中，被称作“赫连华”的巫师双眼一眯，骂了句“找死”，便化出一个莲花型的灯盏，手掌虚托着，双唇飞速翕动，巫咒顿生！
大堂里血雾弥漫。
四星巫师，放在人族修士，已是临近或登上化神境的级别，若是任凭这诡谲巫咒念诵完毕，恐怕凶多吉少。
必须速战速决。
血雾里，一道黑色影子笔直冲上，形如鬼魅，下一刻，铁扇刀锋再一次划过赫连华的咽喉！
唰——
血浪漫天，这一次，他不止是断了气管，整根脖子都被削开了一半，头颅微微晃了一下，软绵绵地耷拉下去。
叶长青凌空跃起，一脚踢在他颈窝，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谁知，厅子里却有嗤笑声传来：“哟，这小子挺狠，杀人不眨眼的，只可惜，他碰上的是赫连大人，事不过三，连着伤了大人两回，第三回，是该教教他怎么做人了。”
什……么？
叶长青眉一拧，迅速思考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连着伤了大人两回”，为什么是伤了？而不是杀了？
想起不久之前，那巫师明明已被封喉见血，可一转眼，致命伤就好了，他当时以为是什么巫族幻术或者结界，现在看来，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人死，血雾却未散，巫咒仍在继续，紧接着，一个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叶长青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东西，幻境里的人怎么杀不死？可刚才自己过那巫咒浓雾的时候，分明就感觉痛如刀割，身上受的伤是实打实的，难道说……只能对方伤害自己，自己却伤害不了对方？！
玄扇化剑，他攥着剑柄的手，生生紧了几分。
“师尊。”身畔，温辰擎着桃木剑，肩并肩与他站在一起，望着血雾里渐渐清晰的身影，低声道，“这是幻境，我们不可与他硬拼，等会儿我缠住他，你找机会突围。”
“只要是幻境，就一定有破境的方法，别急，既然杀不死，就慢慢耗着他，总会有办法。”
“幻境？”不远处，赫连华笑得阴阳怪气，“哈哈哈哈哈，恕我孤陋寡闻，没见过打不过人家就把现实归为幻境的懦夫！”
叶长青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推温辰肩膀：“我拖住他，你去找阵眼。”
“……”后者纠结片刻，还是低了低头，妥协了，“那你小心。”
“想走，没门儿！”
血雾凝成的鞭子迎面斩至，叶长青挥剑荡开，就这么一停顿，赫连华已行至了身前，神态嚣张，完全不像是怕死的样子，温辰看着他，怎么想怎么奇怪，千钧一发间，白日里曾听过的一段话，蓦地重现于脑海——
元子夜封号为明王，其实一开始并非如此，而是因他有沟通阴阳，问询鬼神之能，可以从冥界借魂，令人死而复生，古夜良国以不灭离火和永恒星宿为圣物，崇拜不死鸟朱雀，所以承受过这一禁术，长生不死的人，就叫做……
温辰忍不住惊叫：“糟了，他们是‘不死鸟’！”
“什么？”叶长青心弦一颤，目不斜视。
“师尊，这些人真的杀不死，他们受过禁术，可以死而复生！”
对面，赫连华故意扭了扭自己连折两次，却完好如初的脖子，神色阴恻恻地：“两个外族人，居然知道我夜良国的最高禁术？那就更不能放你们走了……”
言毕，他头仰起，双臂大张，做拥抱状，吟咒的声音越发紧密，墙壁上，一条条血色影子挤了出来，怨灵恶鬼似的，纷纷朝二人涌去！
“哈哈哈哈哈哈……”赫连华仰天大笑，然没嘚瑟了三秒钟，嗓子又哑了。
大厅里，画面定格，血影和血雾同时消散，他舌头吊在外面，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拎到了空中。
“赫连华，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的地盘，伤我的客人？”门口，充满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元子曦站在那，玄甲冰冷，反射出淡淡的星光。
赫连华被掐得说不出话来，抬起一只手，一指厅堂里站着的二人，嘶哑道：“他，他们，偷用，用巫族禁，禁术！”
叶长青斥道：“用了禁术的分明是你，休得血口喷人！”
赫连华不理睬他，只对元子曦道：“城，城主，荧惑拘，拘灵有反，反应，他，他们身上有，有禁术！”
后者扫了眼地面，果见一圈光环围绕着叶、温二人，清辉幽幽，保护着他们免受荧惑拘灵的伤害。
元子曦没说话。
若是此时再看不出有猫腻，那就是真傻了。
叶长青道：“元将军，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从小在折梅山修行，并没接触过什么巫族禁术。”
元子曦依然沉默。
这一次，不止是赫连华，酒馆里一片看好戏的巫师也都站了出来：“城主，没有夜良王室的允许，外族人偷用禁术，是要判死罪的！”“没错，巫族禁术外泄，绝不是一件小事，请让我等带他们回玄都，严刑拷问！”“城主，请您判明真相，同仇敌忾，不要被这两个妖人蛊惑了去！”
群情激奋，元子曦却仿佛没听见，一步一步走进来，窄瘦黑靴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他没管眼下的事，一只手直接卡住了赫连华的腮部，强迫其看着自己，轻声问：“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后者一听这个，大惊失色，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场争端的导/火/索，正是自己辱骂了眼前这人，禁不住抖如筛糠：“城，城主，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故意的，喝多了，对，喝，喝多了……”
“喝多了？”元子曦笑了笑，“喝多了就想说什么说什么了？”
他这态度明显不愿放人，赫连华一狠心，抛出了免死金牌：“城，城主，我是夜良十巫之一，你，你杀了我，要，要偿命。”
元子曦微一颔首：“嗯，没有陛下的首肯，我杀了你，是要偿命。”
赫连华眼中爆出光彩，可不及说话，空气中就凝出了十几把黑色的尖刀，照着他脖颈的位置，连环砍了上来！
“呃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空空的大堂。
元子曦站在一边，看着他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再开口时，音色冷得像裂开的冰：“陛下赐你不死之躯，是要你抵御外侮，不是要你妖言惑众，此是罪一。”
“夜良律法第十一条有云，无君王之命，擅杀十巫者，死罪——赫连华，你笃定陛下仁慈，念在你跟了他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不会把你怎么样，就大着胆子胡作非为，变相向圣君施压，此是罪二。”
“最高禁术‘不死鸟’，非情不得已，不得在外人面前使用，而你不光用，还连着用了两次，此是罪三。”
“赫连华，这不是你的玄都，那套吓唬小孩子的，在这没用。”
噗，噗，噗，噗……
尖刀割断喉咙的声音一刻不停，像钻子似的，嗡嗡地钻着所有人的脑仁，原本跋扈的十几个巫师，此刻都噤若寒蝉。
元子曦转过身，与他们目光相对：“与我作对是什么下场，都看到了吧？你们的赫连大人说得对，我就是心术不正，满腹鬼胎的鬼族奸细，手段狠辣一些，正常。”
有个巫师被吓破了胆，颤声道：“是，是，不，不是，您不是鬼族奸细，您是夜良国王子，扶摇城城主，您杀得对，赫连，赫连华妖言惑众，活该，活该死罪。”
这一个起了头，别的纷纷跟上：“对对，正常正常，城主赏罚分明，我等拜服……”
过了有大概二刻钟，割喉声终于停了，赫连华歪在空中，四肢绵软，像个失去牵丝线的破木偶。
死了。
元子曦手一抬，尸体掉到地上，血流成河。
“星盘有谶，魔族不日即会攻城，都做好准备，再有扰乱人心者，杀无赦。”
他冷冷地扔下一句，而后，对两个无关的人招了招手：“走吧，你们俩随我回去。”
这一次，再没人敢提出一丁点异议，管他外族不外族，禁术不禁术，都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
叶长青和温辰齐齐松了一口气，不敢犹豫，立刻紧随上他，出去了。
·
可能因为开阳街有人闹事，大街上，除了偶尔出现的巡逻玄甲卫，其余的，一个闲杂人都没。
元子曦独自走在前边，后面两个缀着的人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只好第一个开了口：“今日之事，我也不想闹成这样，可大战在即，一丝乱子都不能出，非常时期对付非常人物，不得不用一些非常手段。”
“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叶长青没想到他竟会主动道歉，连忙道：“元将军言重了，有人违反军纪，就应该受军法处置，您做得没错，就算在我们修真界，各门各派也都有不可触犯的门规，弟子犯戒太重，也会被清理门户，再者——”他语气放缓，笑了一笑，“我们修道之人，也都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看着个把人被杀，没什么好惊吓的，元将军不必挂心。”
“那就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从古至今，这便是一条板上钉钉的铁律，即使身份尊贵如王子，也一样会被歧视，而且，歧视的程度更甚。
《烽火通史》曾写过，北境将军元子曦半人半鬼之身，为遮掩身上的鬼纹，无论春秋冬夏，都披着一身玄甲，从未有人见过他真正的样貌。
而那个赫连华，身为夜良十巫之一，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人物，竟然不顾大局影响和同俦颜面，就敢在扶摇城里公开辱骂，可想而知，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其他地方，私下里都会是什么样子了。
更遑论，定渊二十年，元子曦早已名震四野，依然会被人这样指戳，也不知他年少力微的时候，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可能真的就如赫连华所说，险些被人打死在街头。
叶长青忽然就觉得，他待在这里挺好的，至少，有广大辽阔的雪原可以驰骋，有忠心耿耿的部下左右相随，还有将他视作大英雄、好榜样，教育下一代向他学习的扶摇城子民。
北境并不苦寒，如果……是与人心相比。
“元将军，”叶长青负着手，走在他身侧稍稍靠后的位置，压低声音，“晚辈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如果是关于‘不死鸟’的，不要问，无可奉告。”元子曦怼得异常干脆，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果然。
叶长青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思索一下，摇头：“不是，晚辈是想问，刚才赫连华说我偷用巫族禁术的事。”
“他说的是你们，不是你。”
“啊？我们？”这一次，温辰也加入了谈话。
“嗯，”元子曦淡淡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审视，“巫族咒术中，若是出自同源，级别高的会对级别低的造成一种压制，赫连华所用的荧惑拘灵，已经是很高级的巫咒了，能将它压过的，只能是更深奥的，一般巫咒到了这种境界，都不适合大规模传授，所以统称为禁术。”
叶长青迷茫了：“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接触过所谓的巫族禁术，《古代咒文》我是看过一些，但也只学会了‘失魂’这样的低级咒术，再高级的，根本听都没听过。”
温辰也道：“师尊都不会，那我更不可能会了。”
看他俩这么急着撇清关系，想必是被赫连华所说的“外族人偷学禁术要判死罪”给吓到了，元子曦安慰：“没事，除了被押送至玄都，在天牢中以特制的咒术试验，否则，谁都看不出你们具体使用了哪种禁术，只要你们自己不说，他们没办法治罪，况且……”
他抬头看了看星空，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了句：“也来不及了。”
叶长青没听到最后这句，只追着问：“可是元将军，我很想知道我和小辰身上到底有什么禁术，您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他和温辰有关联。
重生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两年前在暗狱倒数第二层的欲念深渊，那鬼婆子就曾说过，他们两个命线相交，不能杀死一个，留下另一个，当时情势紧急，走得匆忙，没顾上询问到底是怎么个命线相交，眼下的这个机会，可不能再错过了。
见元子曦不说话，像是在犹豫，叶长青恳求道：“元将军，此事对我们真的很重要，请您务必帮帮忙。”
元子曦沉吟片刻，点头。
“好，你们跟我来吧。”
·
一路上，三人又聊了聊叶岚的伤势，叶长青心中悲喜交加。
悲的是自己才见到憧憬了两辈子的叶前辈，他就仙体损毁，重伤不治；喜的是，好歹遇上元子曦，保住了一条命，虽然没有大碍，但具体还能活多久，依然很难说。
哎。
叶长青心里苦涩，暗暗决定，不能再让叶前辈一个人在外了，等从扶摇城出去，就把他接回凌寒峰，灵丹妙药供着，好好调养个几年。
想起叶岚躺在他怀中，噩梦不断，枯瘦如柴的样子，一种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元子曦引着他们，沿扶摇城的山尖往上走，穿过海拔最高的摘星殿，一直来到一大片空旷的平地，人站上去，几可摘星辰。
“到了，就是这里。”
他到平地中间，左手覆于胸前，低下头，态度十分虔诚地念了一段咒，刹那间，天光大泄！
原本只有黯淡星光的空间里，一切都亮起来了，云端好似生了一只手，倾斜着一个装着星星的瓶子，整条璀璨的银河，就这么流泻下来了，淌到山头上，明明灭灭，恍若梦境。
“这是兄长当年布下的星盘，作谶纬之用，主要为了预测魔族进攻的行踪和时间，而若是人进了星盘里，则可以看到一些未来非常重要的时刻，既然你们身上有不知名的禁术，或许，它能帮助找到一丝线索。”
唤醒了星盘，元子曦走出来，问：“想好了吗，确定要进去？”
叶长青和温辰对视一眼：“为什么不确定？”
“呵。”元子曦微微一哂，“未来，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神秘而充满诱惑的东西，占卜之术的存在，从来都是双刃剑，无论结果是好是坏，都有可能偏离原本的命线。”
“何解？”
“很简单，如果占出好的结果，那这个人说不定会放弃努力，等着天上掉馅饼；如果占出不好的结果，这个人又有可能怨天尤人，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不必再改变什么，从此，人生一片灰暗。”
此言不虚，师徒二人听了，心中都有些惴惴。
元子曦却笑了：“其实也没什么，谶纬之说，可以尽信，也可以尽不信，以后怎么样，关键还是在于你们自己。”
“……”叶长青考虑了一下，抬头决心道，“我确定进去。”
紧接着，温辰也道：“我也是。”
“好。”元子曦左手一抬，指向星盘中央，“请吧，分别在南方朱雀和北方玄武的位置坐下，我为你们施术。”
“多谢元将军。”
·
所谓星盘，就是将天上的诸多星宿，按方位，原封不动地聚集在一个小的空间里，此地方圆三丈之内，星罗棋布缀满了明亮的光点，眼睛盯得时间长了，都会有流泪的感觉。
叶长青选了南方朱雀的位置，以打坐练气的姿势，盘膝坐下，脊背挺得笔直，难掩紧张。
对面，温辰坐在北方玄武，姿势与他是相同的。
星盘上的每一个光点，都对应天上的一颗星星，它们正沿着各自的运行轨迹，缓缓转动，而随着巫咒的催动，它们转动得越来越快，起初还能看得清行踪，后来完全是一团乱麻，快得离谱。
仿佛这方寸的天地间，时间已流逝了经年。
叶长青闭着眼，感觉身周有很多细细的星丝缠绕上来，裹蛹似的，将他层层包覆，渐渐地，就失去了知觉。
……
梅香阵阵，灯火莹莹。
折雪殿卧室里，叶长青草草披着一件外衣，坐在书案旁看书，天色晚了，他刚沐浴过，肩上的长发还散发着湿漉漉的水汽。
吱呀一声，门开了。
来人一袭白衣如雪，容貌俊秀，身量颀长，烛火下，只这么一打眼，不知就得迷倒折梅山多少姑娘。
似是早已熟门熟路，温辰也没敲门，径直走了进来，他端着一盘五颜六色的水果，还有一杯泛着热气的蜂蜜水，坐到书案旁，叶长青身边的蒲团上，净了净手，开始剥橙子。
卧室里很静，除了偶尔的翻书声，灯花爆鸣声，再有的，就是橙皮和橙肉分离时，那十分细微的摩擦声。
果香四溢，气氛十分自然和谐。
橙子剥完了，温辰给它切成小块小块，用竹签插起来，放到叶长青唇边，而对方不知看什么书看得特别入迷，一时并没搭理他。
温辰笑笑，柔声道：“张嘴，啊~”
咫尺外，两片水红色的唇听话地张了开，又听话地把橙子块吃了下去。
就这么一个喂，一个吃，一刻钟时间过去，都快把一个橙子喂完了，叶长青的目光还是没从书上离开过一次。
“哗。”他伸手翻了一页。
温辰有了点意见，伸手搂住他腰：“长青，别看了，书有什么好看的？”
闻言，叶长青终于抬起眼，眉梢微微一挑：“书不好看，那你告诉我，什么好看？”
温辰没直接回答，却倾身过去，薄唇印在他细密的眼睫上，轻轻吻了一下，坐回来，微笑道：“你好看。”
“嘁，油嘴滑舌。”
二人之间这种亲密的举动，叶长青已是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僭越，眼神重新落回书本上，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示意对方别来烦他。
下一刻，身子一歪，他被按墙上了——
“小辰你——”
温辰顺势欺上来，一把把书从他手中抽出来，扔到桌上，然后趁他不注意，半跪着的膝盖往前一蹭。
逃不掉了。
叶长青看了眼孤零零躺在书案，被横刀夺宠了的剑谱，无奈得不行：“小辰，不是昨天才做过么？你怎么又来劲了？”
温辰抵着他额头，缠磨道：“因为我又想你了嘛，想得心肝肺都疼……明天一早，我就要带潜龙院的小弟子们入境试炼，说不定好几天见不到你了，就再给我一次，好不好？”
怀里人不语。
他再接再厉：“长青，你就不想我吗？”
叶长青莞尔：“几天而已，还成。”
温辰撇撇嘴，有点委屈：“没人陪你练剑，没人给你做好吃的，也没人好好疼你，多寂寞？求求你了，就一次。”
“不行。”
“哥……”
“叫什么都不行。”
“师尊——”
这一声触了霉头，叶长青一推他肩头，不悦：“师什么尊，谁是你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你这么对师尊的吗？”
“对不起，我错了，别生气。”温辰毫无诚意地道了个歉，顺便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偷笑，“谁让叫你名字你不理我的。”
叶长青还要说些什么，嘴一张，声儿都没发出来，就被抢攻了。
“唔……泥……”他被温辰压在墙上，吻得缠缠绵绵，沐浴后随便穿着的衣服，也都莫名其妙地散开了，肌肤相接，瞬间燎原。
过了近一刻钟，两人才算是分开。
终于得了空子，叶长青轻喘着气，眼尾微微泛着红：“诶，你小子现在这么会吗，还知道先下手为强？”
“你不对劲。”他眸子一眯，凑近了，屈指勾着对方同样不怎么整齐的衣襟，沉声问：“老实告诉我，我不在的这几年，你都跟谁鬼混了？”
“没谁。”温辰亲了亲他下巴，神色已然迷醉，“对天发誓，这辈子就和你混过……”
“上辈子也是。”
“胡扯，那这都是从哪学的？别跟我说无师自通。”
“当然不是。”温辰吻着他的侧脸，手指悄悄往下流连，感受到轻微的震颤后，欺到耳边，极尽柔情，“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
星盘上，叶长青端坐着，双颊酡红，额上汗珠不停地往下滚，他人虽还不是很清醒，但有一点却特别明白——
老天爷，这这这这这，我我我我我，到底是沾上了个什么鬼禁术？！
……
占卜结束，满身缠绕的星丝渐渐又散了开去，山顶寒凉的夜风重新吹到脸上，带走了火一样烫热的温度。
叶长青缓缓睁开眼，余韵未消，还带着一丝水濛濛的雾气，他一手撑着额头，强压住从里到外，从心到身的那股子悸动，胸口鼓噪如雷。
好真实……
他一咬牙，五指使劲插入鬓发中，感官久久不能平静，神魂久久无法抽离。
星盘中的占卜预言，实在是太真实了，就像亲身经历了一场似的，他真的就坐在折雪殿自己的卧室里，看着几年后长大了的小弟子，不必敲门请示，就大方地走进来，坐到身边，给他一口一口喂着橙子，然后半是撒娇半是温柔地唤他名字。
他呢？
一切都表现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一切，就该这么发生似的，两人嬉笑怒骂，如胶似漆……更别提温辰后来的一系列举动，简直超出了他的想象力！
“唔……”
叶长青脑袋嗡嗡地疼，心累得要死。
怎么会，他怎么会和亲手带大的小徒弟，做出那么没羞没臊的事情来！小辰岁数小不懂事也就罢了，自己一把年纪了，这么点伦理道德和自控能力都没有吗？
而且……
一想起谶言秘境里，自己那一副欲拒还迎，醉生梦死的样子，叶长青就想一头撞死。
这星盘骗鬼的吧？
说是未来特别重要的时刻，那么他活了两辈子，最最重要的时刻，就是和自己的徒弟上床？！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悲痛）：我从没想过我是这么一个□□熏心的家伙，我一直以为……我是事业流大男主的。
作者（摸下巴）：所以，到底是个什么鬼禁术？
——————————-
哎，凉比如我，天生冷评，这个比脸还干净的评论区，你们真不打算来踩踩吗？？？骗评的我来了！！！疯狂暗示！！！


第201章 扶摇城（三） 老叶受委屈了QAQ
扯淡。
叶长青心乱了，乱得已经顾不上纠结之前上床的时候，他是在上还是在下了……偷偷看一眼对面端坐的小弟子，咽喉一滑，尴尬地咽了下口水。
三丈外，温辰亦是刚刚结束了谶言，雪亮的星丝从身上滑下去，露出了一张苍白而又平静的面容。
他仿佛睡着了，眉眼平和，无喜无悲，就连浮搁在膝上的双手，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相比于人，他更像是一座雕塑，静坐在山崖之上，由冰雪刻成，多年不曾融化。
那一刻，叶长青几乎可以确定，他看到的东西，不可能与自己相同，所以，他……看到了什么？
山风猎猎，雪意昏昏。
两个刚刚从未来穿梭回现实的魂魄，都需要休息。
过了大概一盏茶时间，叶长青才适应了目前的环境，将星盘中那可尽信也可尽不信的谶言，胡乱抛诸脑后。
他一回头，没看到第三个人。
元子曦不在这里，静谧的夜空中，浅浅漂浮着一行字——我在摘星殿等你。
幸好……叶长青心虚了，若是一醒来，元子曦还在，不管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别的，大概都会问上一句你在星盘里都看到了什么？他该如何回答？
我被徒弟以下犯上了？我被徒弟伺候得欲/仙/欲/死了？？面对徒弟的求欢，我嘴里说着不行身上写着还要了？？？
妈的，胡编乱造难，实话实说更难！！！
哎。
他叹了口气，不停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占卜失败了，占卜失败了，占卜失败了，自己只是看到了些奇怪的日常琐事，与巫族禁术没有半点关系……
此事还是先放放吧。
叶长青召出面水镜，对着理了理仪容，确定脸上再看不出任何和春色有关的痕迹，方定了定神，款款走过去。
闪耀的星河中间，少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对他的靠近没有任何反应，白皙的肤色因为谶言秘境的侵扰，变得更加通透，眉宇之上，好像落了一层霜。
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理，叶长青并没有直接叫醒他，而是停在他一尺左右的地方，盘膝坐了下来，四目相对，一人醒着，一人睡着，莫名有点偷窥的感觉。
是，就是这个样子……秘境中，那抱着自己温声软语的青年，就是长这个样子，只不过，身形比这个要再结实一点，眉眼也更成熟一些，可是——
叶长青轻轻笑了笑，低下头，心说那撒娇讨好，像小兽一样摇尾乞食的模样，大的小的真是如出一辙。
嗯……确是有点可爱。
这个想法一生出来，他心头猛然一惊——
不对，身为亲传师尊，自己在秘境里看到那样不尊伦理的画面，醒来后看到徒弟的第一想法不应该是很生气么？不应该是现场就拷问一下逆徒，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咳，退一步讲，就算现实中的徒弟不知情，不好太迁怒，那至少也得扪心自问一下，岔子是不是出在自己身上，管教弟子的方式是否出了问题，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这……
趁人家睡着，像个变态一样跑过来蹲着，偷偷描摹人家五官，然后暗戳戳地夸人家可爱是什么鬼？！
“……”
一定是被这老不正经的破星盘影响了，还没回过味来。
叶长青深吸了好几口气，将灵流运过全身经脉数个大周天，心中默念了一遍清心咒，念着念着，感觉到对面有动静，一睁眼，果然是温辰要醒来了。
……不能怕，绝对不能怕，这事，谁怕谁就输了，且说这小子看到的未来大概率不是这个，就算他看到的是这个，那不应该也是他理亏么？欺师灭祖，大逆不道，哪一条拿出来都是足以逐出师门的重罪，自己在这紧张个什么劲？
不慌。
一尺外，温辰眼皮微微颤栗着，呼吸也由一开始的平缓无波，变得越来越急促，挣扎了大概半刻钟时间，才终于有了清明的迹象，羽睫抖动两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子露出来了……
叶长青就坐在他左近，虽闭着眼，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知道已经醒来，心里的清心咒一刻不停，一遍遍地给自己灌输——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①
好，看我致虚守静，无欲无求，灵台空彻，天底下，任谁都影响不了——
“师尊！！！”倏地，少年激动的呼唤在耳畔炸开，不啻于入定时响起的一道渡劫惊雷，叶长青心神一抖，险些破功，他咬了咬牙，坚守道心，正待收拾旧河山，重新再来过时，身子一暖，已经落入了对方怀中。
“师尊……”温辰不要命地抱紧他，脸埋进肩窝，浑身抖得厉害，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少年人血气方刚的一面，一下子全被激发出来了，“师尊，你别走，别不要我，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别丢下我一个人……”
“师尊，这里好冷，好孤独，我好想你啊，你难道就不想我吗……”
不加掩饰的眷恋，不可遏制的颤抖，如怨如慕的哀求，像锯子一样磋磨着叶长青本就不大坚定的意志，他僵得像个冰雕，低声道：“小辰，你先冷静一下，别激动，这样子成何体统，有你这么对自己师尊的吗？有话好好说。”
“师尊，我不许你走，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开你……”无视他的警告，温辰自顾自地呢喃着。
心性不稳，心魔易生。
这孩子，到底还是没能彻底摆脱得了魔性。
叶长青叹了一声，一种难言的疼惜，渐渐取代了自秘境中带来的尴尬。
他抬起手，轻轻搂住怀里梦魇难醒的小弟子，柔声道：“好，师父不走，师父在这呢，别怕……”
“真的，真的吗？你别骗我！”
“真的，你看看你，都快勒得我喘不上气来了，还想怎么的？”
“唔……你在就好，你在就好，我要你陪着我，一刻都不离开我，我要你发誓……”
温辰眸子半睁半闭，始终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火热的唇时不时擦过他颈间寒凉的肌肤，就像在星盘秘境中一样，不依不饶。
糟了。
怀里这小子神志不清，任性妄为，才三两个回合，就让他好容易收拾起的河山又碎了一地，从脖子到侧脸，一吻深似一吻，到后来，再也不能用小孩子撒娇来圆谎。
叶长青有点迷惘了，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还有点喜欢。
“唔……”
一声过后，他幡然醒悟，慌乱之下，用力将那小子推了出去——
怀里一空，冷风习习地灌了进来，温辰一个后仰没刹住，差点大字躺在地上：“师尊，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看着他惊慌失措，宛如犯了大戒的神情，叶长青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无奈，想了想，轻轻一笑，“醒了？诶，醒了就好，你说说，急着上手的是你，占完便宜，匆忙跑路的也是你，你小子到底想怎样？”
温辰双腿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上半身以一种极强的柔性度仰躺在地，左手撑起身子，右手使劲地敲了敲太阳穴：“师，师尊，我，我我刚才是不是发癫冒犯你了，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我就是被心魔魇住了，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恹恹地叹了口气，眼神小心翼翼地向上瞄着，悄声道：“师尊，对不起。”
……
不知为何，徒弟这个反应，叶长青挺不满意的，但又不好说什么——或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方才的那句调笑，到底几分真心，几分戏谑。
“没关系。”他站起来，跨出一步划清了界限，又默念了一段静心咒，镇定道，“醒了就别磨蹭了，起来吧，我们去摘星殿找元将军。”
·
扶摇城的一切都是漆黑的，摘星殿也不例外，走廊狭窄而悠长，仿佛通向幽冥，脚下地面由不知名的玄色石头铺就，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杂质，两侧墙壁上嵌着的北海夜明珠，将微弱辉光投射到地上，明灭闪烁，如星宿落入凡尘。
在副将的引领下，叶、温二人去到了偏殿休息室，这里同样光线不甚明朗，最惹人注目的，当属北墙上挂着的星图，和旁边绘制好的魔域地图……还有案上陈置的一个花瓶，瓶子里参差不齐地插着几枝桃花，深红浅红，犹带露华。
静室乌黑，就这么寥寥一点缀，霎时，惊破了永夜边陲。
元子曦坐在书案旁，专心致志地看着一卷图纸。
大概，是什么情报吧。
副将左臂压于胸前，恭敬地拘了一礼：“将军，人带来了。”
元子曦头都没抬：“有劳，你下去吧。”
“是。”
副将走后，休息室里就剩下了他们三人。
元子曦将那图纸卷了卷，收回案下抽屉里，一起身，问道：“你们感觉怎么样？”
“还好。”叶长青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温辰则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也还好。”
元子曦点点头，随口问：“有眉目了？”
他说的自然是禁术的事。
这一次，两人谁都不做声了。
叶长青自是不敢说话的，这般家丑，内议都觉得臊得慌，更别提外扬了，他瞥眼看了下温辰，想让对方去顶包，结果却发现，这小子嘴比他还严。
“小辰，你看到什么了？说出来，让元将军听听，或许能找出点线索。”
温辰垂着眼睫，半晌才道：“师尊，我不相信我看到的。”
“什么？”叶长青微微有些惊讶。
“嗯，我不相信。”温辰面色苍白，一抬眼，盯住了一丈外、玄甲之后的那双眼睛，态度不卑不亢，“元将军，您说过，谶纬之说，可尽信，也可尽不信，我看到的那些，我选择后者，从今往后，我会加倍地努力，尽自己全力不让它发生，所以……请您不要再问了。”
“嗯。”元子曦丝毫没有讶色，理所当然，“没什么，这很正常，巫师启用星盘窥测天机，本就是要遭一次天谴的，若是再强行测算谶言的吉凶，伤害就会更大，我也没那么爱作践——”
“什么？！启用星盘要遭天谴！”叶长青上前一步，急道，“元将军，这话您怎么不早说！”
温辰也深感愧疚：“是啊，若是早知道这样，我们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让您……”
元子曦笑着挥了挥手，不痛不痒道：“无妨，亡命之徒还怕什么天不天谴，与你有缘，看着你觉得喜欢，这点小事，没什么的。”
有缘。
世上一切的有缘，都不止有缘分那么简单。
叶长青反应极快，跟着道：“元将军，我们曾经被魔道迫害，掉入了冥界的地盘，在那里曾遇到了蛰伏多年的玄黄前辈，依着他的指示，穿过九幽暗狱的层层封堵，帮他取得了暗狱牢底的最后一缕朱雀魂，玄黄前辈说他是因为感受到了小辰身上有明王陛下的气息，所以才第一时间找到我们，您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谁知，元子曦却怔住了，语气惊疑：“朱雀，小阿玄？”
“……”阶下两人都觉出了不对，叶长青斟酌了下措辞，试探道，“元将军，您不知道两年前我二人与涅槃的朱雀一起，从阴阳之门中出来吗？”
“涅槃，阴阳之门。”元子曦这个态度，明显是不知道的，黑手套轻轻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响声，良久，他摇了摇头：“抱歉，我许久不理世事，确实不知此事，既然你们已经见过了小阿玄，难不成……也有关于陛下的消息？”
叶长青闻言，心神一动。
自从识得这位北境将军，其一举一动无不透着逆我者亡的强硬气场，连说话时，都干脆利落，从不犹豫，且很少有什么真性情的流露，永远站在一种俯瞰众生的角度，理性得令人害怕。
直到前一刻，在提起“陛下”的时候，他迟疑了。
“这个，”虽然不想让他失望，但叶长青不得不说实话，“明王陛下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不光是我们，玄黄前辈也一样——当年，陛下为玄黄前辈保留了一缕精元，让他在冥界等候，等人间的战事结束了，就会去接他，可是……”
“可是什么？”
叶长青笑容有些勉强：“可是，他一等就是上万年，明王陛下再没有去找过他。”
“……”
“元将军，在晚辈所处的时代，明王陛下一直都是神一样的存在，可正因为是神，所以凡人从来没机会得见，说实话，不光是他，还有您与玄黄前辈，在我们眼里也是一样难以触及的神祇。”
叶长青微一折腰，若有所指地说：“能在冥界碰到玄黄前辈，下到九幽牢底，在地狱镇火使手下，本来已经死了，却又莫名其妙地复生，然后就这么到了北境，见到了您，并置身于一万年前的扶摇城，我至今……都觉得像是一场梦。”
摘星殿里寂静如雪，只有三人的呼吸声，浅浅深深。
“好，我明白了。”元子曦颔首，站起身，走到墙边，摘弓，拿剑，侧对着他们，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可以保证，你好奇的这一切，很快就会揭晓，再耐心等一等罢；还有，叶岚的伤势差不多稳定了，现在在后山的温泉里休养，你有空去看看。”
言毕，他携了弓与剑，如披风雪般大步离开了。
·
当今世界，虽不如上古时候灵气那么蓬勃，但终究也没有全谢了去，很多地方都保留着天然的五行气眼，其中灵气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为周遭的各种种族所摄取和利用。
修真门派大多都建立在气眼之上，沐浴着天地灵气，修士们修行起来，事半功倍，折梅山就是如此，长江之畔，钟灵毓秀，聚齐了金木水火四行气眼，是世上不可多得的仙家圣地。
同样，扶摇城之所以选择建在这样一座高峰上，关键之一，便是这里有一离火气眼——位于雪域中的阳炎之力，要比寻常地方的难得许多，在很大程度上，扶摇城就是靠着这一屏障，在北境一次又一次的暴风雪中，屹立不倒。
而离火气眼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滴水成冰的高崖之上，竟存在着一眼终年不涸的天然温泉。
叶长青独自一人，绕过了一条条隐秘的小道，总算是曲径通幽，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硫磺味，他低头看看手中的竹简，快步朝着温泉泉眼的方向走去了。
一丈见方的泉水中，热气蒸腾，一个削薄的身影靠在岩壁上，霜发垂下来，枯败如三秋落叶。
叶岚仰头假寐着，境界如他，有外人来到泉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知是懒得有反应，还是根本无力去反应。
他肤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可五官，却已不再是初见时的那副平庸——凤眼修长，静静合上的时候，宛如钗头鸾鸟，线型流畅而飞扬；与发色一样，眉与睫也是一片淡淡的白，像沾上了十方的清雪，诡异中透着一丝惊心动魄的美艳……
所有的形，都与凌寒玉雕相重叠，但神，却几乎南辕北辙。
从这张脸上，看不出一分凌然和倨傲，也找不到一毫冷冽与孤高，漆夜一样的影子停在泉水畔，盯着水里的人，久久都没能开口。
咕嘟咕嘟——
温泉水面上冒出好大一串泡泡，惊醒了正在假寐的人，霜白色的眼睫动了动，叶岚醒来了。
“啊……长青，你来了呀。”他轻轻说了一声，目光里尽是沉睡初醒的懵懂，发觉对方并不接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叶岚下意识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衣着，没看出有什么凌乱。
“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他抬手摸上脸颊，话说一半，失笑，“哦，你说我这张脸啊，不好意思，之前用易容的法术遮住了，现在受了伤，灵力不济，就忘了遮回去了，你等一下，我这就——”
“叶前辈，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不等他说完，叶长青一跃跳入水中，三两步就走了过去，与对方保持住三尺的距离，不客气地道，“你现在还有灵力可用吗？你还操纵得了易容的法术吗？你还当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随便扯点慌就混过去了？”
他越说越生气，情绪越来越收不住：“叶前辈，你仙体都毁成什么样子了，你自己不知道吗？！为什么非要强撑着替我们超度那些地缚灵！也许元将军说得对，乱世之中，枯骨遍地，你能一个一个救得过来吗？再说了，那些人和你非亲非故，你什么都不欠他们的，尽力就好了，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
“长青……”叶岚轻轻地皱了皱眉。
“还有，你为什么要保护我，我不用你保护！你分一些伤害到我身上，你就能多轻松一点！是，我境界不如你，才是个神都没化的小蝼蚁，不配和你这样已经登上天梯的神仙共事，可是，可是如果今天不是遇到了元将军，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一句沙哑的“对不起”。
叶长青摆摆手，单手撑着后面湿漉漉的岩壁，头埋得很低很低，良久，才歉意道：“对不起，叶前辈，我，我失态了，不应该这样的，您，您伤刚好，我就来说这些，我真是……太不是个东西了。”
说完，他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一巴掌力道不轻，一声脆响过后，他半边脸都有些肿。
“长青，你这是做什么！”事发突然，叶岚都没反应过来，神色一变，本能地就要御水灵给他疗伤，可手都抬起一半了，却蓦地顿在空中，片刻后，声色不动地收了回去。
“你说得对，我现在确实操纵不了法术了。”
叶长青追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叶岚笑笑，不以为意：“想必元将军也告诉过你了，我魂魄上有一道咒印，每到了朔望月的时候，就会修为全失，形如凡人，这次之所以受伤这么重……就是遇上了朔月的缘故，否则，倒也不至于。”
他拍了拍青年的肩头，安抚：“好了，不用太紧张，我不是好好的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放心吧，一把老骨头了，没那么容易散。”
“这是您说的，可不许反悔。”
叶长青噘着嘴，嗫嚅了一句，说来奇怪，他一到了叶岚的面前，就像孩子见了父亲似的，姿态禁不住地就会变软变绵，连在从小照顾他长大的柳明岸身边，都没有这么自然。
这种感情非常微妙，解释不了为什么，虽然神交多年，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认识，明明才只有一天。
“叶前辈，和我回凌寒峰吧，不管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先放一放再说，我师兄是医修大能，让他给你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再走，怎么样？”叶长青抬起头，巴巴地看着他。
叶岚微微一笑：“是个不错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叶长青眼神一亮。
“不急，到时候再说。”叶岚不想多言，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怎么，你就不想问问我有关‘寒宵’图纸的事情吗？”
“哎呀，对了！”叶长青果然上当，一拍脑门，懊恼道，“从咱爷俩见了面就麻烦不断，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叶前辈，所以您为什么要把图纸拿去卖？而且还在纸条上写下了‘叶二’这个假名，是不是有意留出线索，想要照拂一下本门的后辈，但本门后辈中又没有多少是用剑的，于是……”
他嘿嘿一笑，整个人都闪耀着一种名叫“自恋”的光芒：“您其实是想把‘寒宵’给我，但是又怕直接给我的话，我觉得太贵重了不好意思要，所以曲线救国找了醉梦楼当托，本来想着我出个高价一口就能拿下，结果中间一不小心被花辞镜给搅了局！”
“叶前辈，我分析得对吗？”
身旁，叶岚颇慈爱地看他一眼，然后薄唇一张，吐出仨字——
“想多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拘谨）：师尊，对不起，我不该非礼你，我没有那个意思，你想多了。
叶岚（淡然）：+1。
老叶（委屈）：……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
————————————
①出自《清静经》


第202章 扶摇城（四） 老叶掉进圈套了TAT
叶长青原本以为，“寒宵”和叶岚的出现，会是解开他重生之谜和温辰命线大改的转折点，然而……
“‘寒宵’图纸，是我在极北之地云游时，偶然闯入了一座古剑庐，其中的废墟全被冰雪掩盖了，唯有一面墙壁上，隐约露出了一些文字符号，我融开一看，整整一座剑庐，墙壁上写满了这些东西，单看一面云里雾里，但若联系起来，竟是一把上古名剑的铸造大略。”
“当时正逢魔域风暴来袭，剑庐废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彻底坍塌的风险，我便顾不了太多，连夜将那整个剑庐的密文都拓了下来，带回自己的住处慢慢研究，谁知。”
叶岚低下头去一笑，从旁人的角度看去，入眼的只有浅淡的睫毛，仿佛停上了一对霜白的雨蝶：“也是缘分，若是我迟一个时辰踏入那古剑庐，或者看着废弃了就没有去深究墙上的文字，再或者，去的是一个对剑道了解不深之人，寻不到想要的宝物，即扫兴而归，那样的话……”他的指尖划过水面，激起一圈圈荡漾的涟漪，“古剑‘寒宵’也许就真的要永沉地底了。”
“我的本意，是想将它赠予一修剑根骨绝佳之人，最好，能够是天生剑骨，可纵观天下，竟没有一个能让我看得上眼，思来想去觉得累，既然没人配得上它，那干脆就扔出去，看与谁有缘谁就拿去吧。”
神兵只给配得上它的人，这倒是解释得通。
上辈子温辰七岁就在千古剑陵测出剑骨之身，“寒宵”图纸便花落万锋剑派，这一世他一直默默无闻，两年前在南明谷是大放异彩了一把，但……可能与配得上万锋之王，还有一定差距。
叶岚的解释天衣无缝，叶长青找不出任何破绽，可细细一想，又发觉哪里不对：“叶前辈，您既然是世上数一数二的懂剑爱剑之辈，为何钻研出‘寒宵’图纸后，没有锻造留为己用，反而是拿到醉梦楼拍卖会上任人哄抢？”
“要知道，您也是金水双灵根，与‘寒宵’的属性绝配啊！”
面对他的质问，叶岚眨眨眼：“这还不简单，剑仙也是要吃饭的，你在深山待着能不吃不喝几百年？不得出去卖点什么维持生计？”
“我没什么别的本事，也就是买卖个把刀剑图纸，勉强赚个温饱，饿不死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您……自己呢？”
“什么意思？”
“嗯，就是……”
叶长青泡在温泉里，浑身湿哒哒的像个落水狗，抬起一只爪子，小心地敲了敲脸颊，飞速思索着这话到底敢问还是不该问。
此事说来话长——
凌寒剑圣叶岚，七岁上折梅，十二结金丹，十九成元婴，二十论剑大会夺魁，入了千古剑陵测试剑意，引得冰中万剑齐鸣，让昆仑山脉遭遇了十几年来最大的一次雪崩。
这般少年惊才，谁不艳羡？
当时万锋剑派掌门吕广坤茶不思饭不想，竟恬下脸来，以道门第一人的身份，赖在折梅山不走，就想借来这小子教个一年半载，过把传授天才的瘾，放言只要你愿意来，除了老夫手上这掌门扳指不能给，派中其他的功法神兵任你挑！
可如此捷径，叶岚偏不在乎，收拾收拾东西，背着这位大佬，连夜与自己师尊告了个别，说“修行非我意，惟愿明道心”，然后，即下山云游去也……
一开始，大家都道他这是嫌吕掌门烦，临时出门避避，很快就会回来，谁知道，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期间，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只是逢年过节，会给授业恩师报个平安，言自己道心未明，尚不能回去，再多的，只字不提。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小子魔怔了，再也不会回来时，一个初冬的夜晚，折梅山上清霜透骨，薄雪满阶，一袭淡雅青衣的秀逸青年，背了把剑，挑着个无人的清净时候，回山了。
这一消息轰动，转天各峰弟子、连带着别门别派的人，都兴致勃勃地过来凑热闹，就要看看在同侪都不遗余力地往上爬时，这位少年天才，到底是怎么个“修行非我意”的。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叶岚走的时候什么样，回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十年过去，境界竟一动不动，甚至，还稍稍往下掉了点！当年论剑大会中被他吊打过的各位，这个时候，早已远远将他抛于身后。
在旁人或惋惜或嘲讽或窃喜的议论中，他步子气定神闲，目光毫不斜视，与恩师两个人，一道进了折梅山供奉祖先的祭祖堂。
跪在祖宗灵前，叶岚叩了九首，祭了三香，先是尽述不肖弟子辜负期望，平白荒废十年时光；而后，便掏出他不知从哪得的那把破剑，端于胸前，十分郑重地起了一誓——
岚今生，以诛灭乱世贼子为己任，问鼎天道大成为终结，若不能偿，死后骨灰散去北冥之海，神魂裂于山河之间，忝见列祖列宗，灵位永不入祭祖堂。
……
诛贼子，问天道？
开玩笑呢吧！几千年来那么多能人谁办到了？就凭他一个年过三十了，还在元婴初阶徘徊的浪荡子？
一个“狂”字都没法形容他，非得是“疯”不可了！
起初，大家以为是他有病；后来，大家发现……有病的其实是自己。
那个曾被笑作“任性妄为，张狂自大”的疯小子，几十年后竟真的扶大厦于将倾，救乱世于水火，斩了作天作地的魔道北君，自身修成正果，得道飞升。
这不是诛过了贼子，问着了天道，又是什么？
于是，舆论风向大变，连带着那把名为“问道”的佩剑，都被后人描述成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而斯人不得不从。
被吹成了神的东西，是个人就想瞧上两眼，叶长青也不例外。
“叶前辈，自我见了您，您一直就拿着把竹箫，看着不过瘾，话说，传说中斩了北君怀玉的灵剑‘问道’，我都还没见识过呢！”
叶岚微微侧着脸，似笑非笑：“你说那东西啊。”他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半晌，慢悠悠道，“折了。”
“折了？！”叶长青这一惊，可着实不小，愕然道，“为什么要折，‘问道’就算不能说是空前绝后，也绝对称得上修真史上数一数二的名剑！它陪着您那么多年……”
“叶前辈，您逗我呢吧。”他怀着一丝希望，笑呵呵地问，“人家不都说么，剑修的老婆就是剑，因为嗜剑如命，所以是各种修士里头最容易打光棍的，境界越高，孤独终老的风险越严重……哪有剑修不爱惜自己佩剑的？”
叶岚瞥他一眼，微笑：“长青，你告诉我，我那佩剑的名字叫什么？”
明知故问，叶长青猜不透他什么意思，只老老实实道：“回叶前辈，它叫‘问道’。”
“这不就是了？”叶岚舒展地靠在岩壁上，脖子微仰，凤眸轻眯，整个人说不出的惬意，“问道问道，我当年锻造它，就是为了求取心中的一个‘道’字，现在‘道’都问着了，还要它做什么？”
“再者，剑术修到极致，摘叶飞花皆是杀气，还非用得着那劳什子？”他回头望了叶长青一眼，笑眯眯道，“你小子，等我恢复了，不妨来切磋一把，看看我手里这把竹箫，到底能不能镇得住你那把玄剑。”
“呃，不敢不敢，小子哪敢跟前辈较劲……”叶长青口中忙不迭地示弱，心里却想，奇怪了，当时超度完地缚灵的时候，叶前辈明明就提到过一些事，可一旦醒来，却绝口不言，这么看来，他仙体的损毁，一定跟那些不能说的事脱不了干系！
折佩剑，烧剑谱，错在己身，不在别人，有愧于天下……这与各种史籍中对他的记载，大相径庭，难道——
忽然，周遭环境震了一下，像是轻微的地动似的，细小石块簌簌落了下来，温泉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叶长青惊了一下，弹起身子，一边环顾，一边问：“叶前辈，刚刚您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吗？是不是地震了……叶前辈，您怎么——”一回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还谈笑甚欢的叶岚，此刻没声了，神情姿势一动不动，定格在说要和他切磋两把的瞬间，眉梢眼角，笑纹都还十分明了，但身体却渐渐变成了半透明，就像之前在野外遇到的地缚灵一样，色度越来越淡。
叶长青心中大骇，伸手便去扶他，不出意料……手透过去了。
“叶前辈，发生什么事了，您说话呀！”他不信邪，双手胡乱地摸索着，可无论怎么努力，触到的都是身后那片湿滑温热的岩石。
叶岚这个人，就这么一点一点，从他眼前消失了！
“叶前辈——”叶长青脸色发白，聚敛灵力，一拳砸在那岩石上边，轰一声，蒙蒙碎屑中，一个深约寸许的凹坑出现了。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东西在，人没了。
“……”他深深吐纳几个轮回，试图镇定一下心神，可尝试了一小会儿，他就发现——自己做不到！
一种由灵魂深处生发的屠戮欲，生生碾压着他的意识，耳之所闻目之所及的一切，仿佛都化成了一个字，杀！
“可恶，这是魔道的手段么……”
一道剑气划下去，手背上立刻有清晰的疼痛传来，可这疼痛并没有让他的屠戮欲减少哪怕一点，反而随着受伤，愈演愈烈。
叶长青戳了道清心咒在眉间，强自冷静，复盘着来到扶摇城之后的种种蹊跷——
不久之前，在元子曦的带领下，他们几个外族人进到了这里，一不小心，像是被卷入了某个时间旋涡，落到了一万年前的荒诞时代，老太太爱臭美，老爷子疼小儿，而最诡异的事，当属那个上赶着找抽的十巫之一赫连华，竟然杀不死！
叶长青皱紧了眉，他从不知道，夜良国还有这种惊世骇俗的禁术，可亲眼见到之后，又不得不承认，确实对付不了，若不是元子曦及时赶到，他和温辰恐怕就——
等等。
有个细节他一直都错过了，那便是在开阳街街头，他看了眼时间发现与现实不符，就让温辰也来试试，结果是什么？对方的沙漏根本没动静！
而同一只沙漏，却在他的手中显示出了一模一样的错误时间，如果这是巧合，那么紧接着在与赫连华一战中，他率先出手，在荧惑拘灵的血雾中受伤，而温辰则因为出手较晚，还未来得及卷入其中，冲突就已经结束了。
叶长青抵挡着心里狂躁的同时，一个骇人的念头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三人进入扶摇城后，看似所见所闻是一样的，但实际上，温辰和叶岚的灵力在这里并不起作用，自然，人也不会受到伤害……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他们是两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除此之外，城主元子曦曾说过的几句话，同样耐人寻味：
“你与我很像，都是亡命之徒。”
“小家伙，我很喜欢你，邀请你回扶摇城做客，如何？”
“无妨，亡命之徒还怕什么天不天谴，与你有缘，看着你觉得喜欢，这点小事，没什么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可以保证，你好奇的这一切，很快就会揭晓，再耐心等一等罢。”
……
“所以，从头到尾，您都是给我一个人下的套……是吗，元将军？”
叶长青了然地笑了笑，一拂袖，已从水中跃起，踏着玄剑朝城中掠去，然而一出离火气眼的结界，他便看到——
此时的扶摇城，早就成了一片火海，断壁颓垣之间，尸骨纵横，北方的天际，裂开了十几个巨大的黑洞，每一个的规模，都远胜当年的阴阳之门。
无数魔族喷涌出来，宛如浪潮滚滚东流，无人能阻。
《烽火通史·扶摇城主世家》载，定渊二十年，冬，魔族圣女迟鸢倾全族之力，撕开两界裂缝，百万魔潮连夜涌出北境，意欲南下，一举倾覆人族。
由于太过久远，此事即使惊天动地，也只在书本中留下了一个年份和大致的季节，并没有很详细的日期和时辰。
叶长青怔怔地望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摸出淬灵沙漏，指尖一点，一行字浮现出来——
腊月初一，子时三刻。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天上那十几个空间裂缝的时候，莫名想到了瓦坎达万岁(⊙o⊙)……
——————————————
看漫画看得有点荒废，今晚尽量再更一下，补补前两天的，把扶摇城这块的剧情搞完了，我可以，奥利给！


第203章 扶摇城（五） 老叶要开金手指了(*^▽^*)
果然如他所料，摘星殿里原本温辰歇息的那间房里空无一人，确认过这一点后，叶长青才放心地来到殿外，看着火光照亮漆夜，街头十几步就堆叠着魔族和城民尸首的画面，心里略微一盘算，魔族应该已经攻进来一阵子了。
想着一个时辰前，元子曦话问到一半，忽然起身去摘弓拿剑的情节，大概那个时候，就是空间裂缝打开了吧？
叶长青正思索着时间线是怎么被岔开的，忽然，面前腥风一晃，一个黑色身影砸了过来！他本能地撤开，紧接着，就看着那个身披玄甲的巫师倒在地上，心口被挖了一个大洞，鲜红的血流汩汩喷出，看得人心头一滞。
旁边，一群长着尖牙利齿，仿佛巨型猴子似的远古魔族一拥而上，就要将这尸体吞入肚中，叶长青眸子一眯，狠狠一片剑气扫开。
这一击，他用上了十成力，化神境的灵压一散出去，魔猿们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被削成碎片。
看着地上破碎的脏腑，未消的魔气，叶长青有点恍惚：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要对几个低等魔族使出这么狠的手段？想取它们的性命，分明只要三成力就可以了……
咚！
忽然，胸腔深处一声极沉闷的响动传来，晨钟暮鼓一样，用力地敲在他的神识之上！登时，他感到一阵眩晕，捂着额头趔趄一步。
怎么回事？这个感觉好奇怪，和正常的心跳声完全不同，像是……像是一颗已死的心脏蓦然恢复跳动，那股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劲头，足以让朱鸟从灰烬中涅槃重生！
刚才那一下，就已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叶长青脱力地靠在墙上，一手撑着剑，一手攥紧了衣襟，脑海里纷乱不堪，充塞着一些从未有过的记忆片段——有黑黢黢的地底，有白茫茫的雪山，还有满堂惊讶又害怕的人，他们小声地指指点点，似乎在议论自己，所有人都躲着他，唯有一个，从台阶上跑下来，脚步慌乱，抓着他的胳膊，颤声问，你何苦，你何苦非要去拿这东西？是怕我保护不了你吗？不，不，全毁了，全都毁了，你说，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唔，好难受……”他死命回想着，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头疼欲裂。
“大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有人在跟他说话。
叶长青掀起眼，看着了一个浑身浴血的玄甲人，神思空白了一瞬，旋即，往之前死人的那个角落看过去。
“魔女迟鸢攻城，城快破了，你要不是我们扶摇城的人，就赶紧跑吧！”对方以为他脑袋不清楚，一巴掌推上去，“快走，这里不是闹着玩儿的！”
叶长青手一抬，握住他腕子：“告诉我，元子曦在哪？”
此时他头发微乱，神情疲惫，身上又沾满了魔族留下的黑血，胸前一深一浅的样子，当真就与受了重伤无异，玄甲人一挣扎，意外地没挣脱：“你是什么人？”
“告诉我，元子曦在哪！”
这一句，叶长青几乎是吼出来的，倒不是真的有多想见元子曦，而是他现在状态真的十分不好。
玄甲人被他吓着了：“在，在天璇街，哦不，天枢街……还是天玑街来着，不，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了……”
“……”
听声音，这就是个十六七岁，可能连二十都不到的小家伙，刚被魔族掏了心去，又因为身上的禁术，活蹦乱跳地站在了这，然后，就被他这一副凶残的修罗相吓破了胆。
这个年纪的孩子，如果放到折梅山上，都还在各种试炼秘境里打怪历练呢吧，门中绝对不会派他们真刀真枪地去对上魔道之人。
叶长青摆摆手，无奈：“行，多谢小兄弟，我自己去找他吧。”
“哦哦，好。”少年呆头呆脑地，刚说完好又觉得不对，“等等，那你一个人，你一个普通平民，行吗？”
“行的，你不用管我。”
谁知，对方一口驳回：“不行！元将军说了，除了战士可以留在地面，所有的平民都必须到地下室里去避难！这里不远处就有一个入口，你跟着我，我带你过去……”
也挺有意思，这少年能耐不行，胆子也小，可一看他不是披甲的战士，立马摆出了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叶长青微微一哂，对着对街一群忙着啃噬同类尸体的魔猿甩出一剑——
弹指间，七八个大猴子就像剥开的橘子瓣似的，哗啦一下，仰天/朝外躺了一圈。
“这这这——”少年一看这场面，激动地话都不会说了，“你你你这么厉害，不会就是我们城主吧！”
神来之笔，叶长青一怔。
少年却兴奋起来了：“城主，你人那么好，又那么厉害，我就知道你不是他们口中的不人不鬼，你看，摘了面具，分明就好看着呢！”
叶长青真是没话可说了，心道这么个奶都没断的小东西，放到战场上来干什么？
他挣开少年的桎梏，拍了拍其肩膀，笑着道，“小兄弟，你做得很好，你是我们人族的英雄。你的先人同辈和子孙后代，都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啊？”少年有些迷糊，指着自己，“英雄，就……我？”
“嗯，就你。”叶长青微一颔首，趁他不注意，在其后背贴了道御敌的符咒，挽着剑快步离去。
“我走了，你好好杀敌吧，小心点，别再那么轻易就被解决掉了！”
·
天枢主街上，酣战正烈，从街头望过去，人魔两族交缠不休，你退我进，你追我赶，十几个空间裂缝同时打开，魔物跟不要钱似的往来送，玄甲人势单力薄，经常一个对上十来个，普通巫师并没有赫连华或者元子曦那样的凌厉手段，就这么一批一批地倒下，“不死鸟”触发，又一批一批地站起。
叶长青沿着主干道，缓缓地走过来，试图以一个多少年后旁观者的角度，去冷静地注视着一切。
满目都是血与火，充耳都是惨叫与爆裂，他强迫自己去忽略，不要被这样的情形所带跑，可是，心中巨大的悲恸让他无法冷静。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为什么却像是已经在这生活了很多年？看着凶残的魔族和倒下的同伴，他就气得要发疯！
“呃……”
他感觉得到，那是一种混杂着仇恨的灼热感，从里烧到外，好像体内关了个什么怪物，沉寂多年，如今终于吵吵着要逃出来了！
“砰！”
身边一声巨响，数个人族巫师被掼在了地上，他们还没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来不及了，头顶一暗，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即将落下——
“快，快跑！！！”
银光一闪，只听“刺啦”一下，利刃划破肉皮的声音爆开，大量的血从空中泻下，仿佛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魔物倒退几步，硕大的脚板踩在地上，像地震一样，周遭建筑都跟着颤了几颤。
“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身着星夜长袍的青年，对身后几个受伤的巫师叮嘱一句，足尖一踏，跃上了一幢三丈高的塔楼，一抬头，却发现竟然才只到那魔物的小腿？
“什么玩意……”叶长青嘟囔一句，御剑又飞高了一段，这一次才终于看清楚了这魔物的全貌。
它遍体通红，像烧熟的虾子，全身硬邦邦的像包了一层红铁，除了腰间系着的一块破布，什么遮羞物都没有，手中提着一根五六丈长的狼牙棒，在空中抡来抡去，霍霍飞舞，攻击也没有什么章法，就是一通乱造，将四下建筑一个个敲得稀碎。
呼——
罡风掀起，狼牙棒疯狂飚至，叶长青闪身躲开，捏了凌寒式的法决，风一般朝它劈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还落在身后的棒子，转眼就已经追了上来，他体内怪火躁动不休，自觉消耗不起，便打着速战速决的注意，便将护体灵压开到最大，准备硬抗这一下，谁知……
怪火的爆发已然不受控制，他的灵压在其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身上痛苦不堪，好像下一刻就要炸开一样，然而灵气一断，御剑就御不稳了，眼看着就要着了这巨魔的道儿，猛然间一枝长箭袭来，噗一声闷响，即穿透了它的脑袋！
“当心！在这里你是会受伤的！”远处城头上，一人扬声道，从那兵戈气浓重的音色可以听出，是元子曦。
砰——
叶长青摔到房顶上，砸碎了一大片砖瓦，他痛哼一声，双手胡乱撕扯着前襟的衣服，形容极其狼狈。
身侧阴影落下，一双窄瘦的黑靴映入眼帘：“先别挣扎，听我的话，按我说的来。”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叶长青咬牙。
“不是我做的，是你体内的九幽冥火就要被激发出来，再不进行梳理，你会爆体而亡。”
“什么？！”闻言，他倏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玄甲人，“你说什么，九幽……冥火？”
“是，来不及解释了，救命要紧，我念什么，你跟我一起。”元子曦一手扶着他肩头，一手贴在丹田上梳理经络，双唇一张，念诵起一串从未听过的咒语。
那咒语佶屈聱牙，十分难懂，可不知为什么，叶长青迷糊中听着了，下意识地就跟着念了出来，除了声线因疼痛而颤抖，发音上居然一模一样！
就像他早已听过无数遍似的。
随着咒语和灵流梳理的生效，经脉中乱窜的怪火终于有了收拢的迹象，渐渐沿着一个方向流淌。
“用你平时操纵灵力的方法，试着调动它一下。”
“……”叶长青阖着双眼，照做了，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热流散遍了四肢百骸，像泡在温泉里，浑身通透。
“怎么样，可以了吗？”
“唔……”他捱过怪火流窜的最后一阶段，呼吸开始趋于平稳，一刻钟后，调息结束，缓缓睁开了眼。
“好像……可以了。”
叶长青轻轻吐出几个字，然后就惊愕地发现，自己修道这么多年，竟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自在！
就这样，在漫天纷飞的战火下，他陷入了一种超然的静态，过了好一会儿，猝然转头：“元将军，我身上怎么会有冥火？！”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地铁老爷爷看手机）：当了主角这么久，这好像是我拿到的……第一个金手指？？？太惨了吧也，我真的是主角？！
作者：咳。



第204章 扶摇城（六） 风雪不定，吾辈不宁。
元子曦没回答，轻轻给他屁股上来了一脚：“可以了就别在这坐着了，起来，陪我到城里逛逛。”
叶长青单手一撑跃起来，匪夷所思：“城里现在打成这样，你让我陪你逛逛？元将军，你这心也太……”
“地缚灵罢了，救不救，都是一个下场。”
望着往夜幕深处走去的漆黑背影，他愣神片刻，随即追了上去：“你说什么，什么地缚灵？难道……”
叶长青举目四望，瞳孔都被血光和火光照亮，一把卡住元子曦的手腕，沉声问：“这是地缚灵的世界，你们所有人，都是被困在这场血战中不得超脱的荒魂？！”
“嗯。”后者颔首，语气中带点戏弄之意，“总算想明白了，小火灵。”
“不对，我试过的，铁匠铺里人明明就是活的，怎么会——”说一半，叶长青反应过来了，挡到他身前，声线有些发颤，“你叫我什么……小火灵？”
屋顶被巨魔轰地只剩一半，他们站在陡峭的断口上，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良久，元子曦淡淡道：“扶摇城主最厉害的手段，不是雪剑‘北境’，也不是雕弓‘龙城’，你知道是什么吗？”
叶长青咬了咬牙，低声道：“你半人半鬼，为人族所不容，但靠着身上那一半的洪荒王族血脉，曾下到冥界暗狱牢底，越过了镇火使，直接取走九幽冥火……你最厉害的手段，是操纵冥火。”
“姑且就这么认为吧，但有一点不对。”元子曦轻飘飘地瞥他一眼，像刀锋划过了水面，“我不是靠着洪荒王族的血脉，相反，是身为人类的那一半。”
叶长青不解：“为什么？”
“很简单，最初天道收服冥界，封印冥火，就是不想让鬼族太过壮大，有能力与天抗衡，所以——”元子曦举起“龙城”，五指戾气一收，一枝玄色铁箭就搭在了弓弦之上，他侧脸微微前倾，瞄准了三里外的另一只巨魔，“想要取得冥火，条件非常苛刻，非冥界洪荒王族不可。”
嗖！
黑箭猛地离弦，化为一道残影劈空而去，下一刻，那草天日地的巨魔动作一顿，身子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洪荒王族嗜血，嗜杀，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戾气，让他们与常人相比，极易走火入魔，而凑巧，九幽冥火也是戾气的化身。”元子曦淡漠地望着前方，目光里空荡荡的，视这满城的性命为无物，他轻轻拨了下弓弦，发出泠泠的震颤。
“你猜，接下来怎么着？”
“……”叶长青咽喉一滑，苦笑，“得冥火者得天下，想必，冥界最强的洪荒王族们，都争着去尝试掌控它了吧，可因戾气两两相冲，最终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不错，天道一指未动，却在短短几百年里，将冥界最厉害的一群家伙屠了个干净，到我的那个时代，这种天生的强者，已经凋零无几了。”
踏着硝烟味的夜色，元子曦拎着雕弓，款款而行，姿态放松之极，丝毫没有身处战乱中的意识，低低地侧过脸来：“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没错，对谁都适用，当真是，一碗水端平。”
叶长青与他并肩，亦在细细思索着。
不错，人族修士只有历过天劫，才能提升境界，鬼族也一样，经不过天道设下的那个坎儿，就永远得在冥界待着。
“元将军，那你又是如何破例取得的呢？难道，因为那一半人族的血脉冲淡了戾气，其余的就一点代价都没付出过吗？”
“没有代价？”元子曦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微微一哂：“你觉得呢？”
叶长青怔住，一瞬间，酒馆里赫连华醉酒辱骂的话语又响了起来——
“扶摇城主，元子曦，是吧？老子恭敬点叫他一声城主，不恭敬了，那他妈就是鬼族来的奸细！”
“哦哟，满脸啊，那小子满脸都是黑色的鬼纹，鬼族们一看见就沸腾了，高喊着‘洪荒之王万岁，踏平人族蝼蚁’！”
“好家伙，一时间石头，巫咒，刀片子满天飞，整个玄都都乱成一团，要不是陛下一力保他，恐怕那会儿就被愤怒的群众给打死了！”
“你说说，做冥界的鬼王还是做人间的下三滥，换了你——”
“……对不起，换了我，我也无从选择。”叶长青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在人间备受排挤，到了冥界，不一定就真的能做成鬼王。”
“不，是一定不能，鬼族比人族更加注重血统纯净，他们觊觎的只是我操纵冥火的能力，一旦归附，我的下场会比在这里更惨。”元子曦冷冷地纠正，举起长弓，凝了三道玄箭，嗖嗖嗖飞射出去，干掉了一片魔族，得救的人族巫师们望过来，纷纷举起兵刃，朝他喝彩致敬。
“我一生扎根北境，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不能回去，也罢，偌大一个玄都，能让我挂念的……”腥气被冷风吹来，元子曦抬起手，黑沉沉的指尖上，落着一滴鲜艳的血，他看了片刻，温柔一笑，“也不过是那一树的红雨而已。”
只可惜，北境将军的柔情从来只有一瞬，下一刻，话锋立转：“小火灵，你不是好奇你身上为什么有冥火么？我给你讲个故事。”
这一次，他手上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顺着黝黑的箭杆一冲而下，须臾间，整张雕弓都笼罩在其中，手指轻轻一放，冥火落在远处的一群魔族之中。
“当年北境告急，扶摇城区区八千玄甲，抵挡不住迟鸢带来的百万魔潮，僵持了许久，我决定，破釜沉舟。”
冥火一沾着血肉，像疯了一样，极速蔓延开来，沿途不光是魔族，连带人族的战士，一视同仁地被它咬在了嘴里！
“一把冥火烧了整个城LJ池，以己身为火油，阻挡了魔潮推进，那场大火无人能灭，蔓延数千里，烧了整整十个年头。”
“九幽冥火，与朱雀离火一样，一个至阴，一个至阳，世间的凡族们谁人敢触？那道幽蓝色的长城，彻底分隔开人间和魔域，往后千百年间，两界太平无事。”
“后来，火熄了，小小的冥火之灵游荡在雪原上，寻找着将它从暗狱中带出来的人，可是人都死了，上哪去找？自那以后，小火灵便无主了，独自流散于天地间，久而久之，生出了灵识，凝出了肉身，混在凡人堆中，它就自以为是个肉/体凡胎，只是灵气根骨好一些，被仙家修士领上山，做了个真正的人间修士……”
一旁，叶长青怔怔地听着，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震撼和动摇，他没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人，原来……竟是个灵族。
“两年前，小火灵因为某些原因掉到了冥界去，回到了很久之间属于他的家，为了搜寻朱雀残魂，再次入了暗狱牢底，那镇火使不知他便是冥火真身，一番劝说无果后，就要当做以往的闯入者一般，就地正法。”说到这，元子曦似是想起什么伤感的往事，轻轻一叹，“可惜了。”
叶长青却幡然醒悟：“所以，我强闯牢底打的那一架，镇火使之所以莫名其妙地消失，是因为他违背了当年镇守冥火时立下的契约，监守自盗了？！”
“不错，地狱镇火使作为看守者，是没有权利去触碰冥火的，否则，就算是我，也未必能从他的手中生还。”说起从前的事，元子曦颇为惋惜，“当年我去取冥火的时候，曾与那位前辈有过一次接触。”
定渊二年，九幽暗狱牢底。
镇火使手握黑镰，身姿伛偻：“小家伙，你是洪荒三王子与夜良巫女的孩子？”
独自闯了六七层到这里的少年，伤痕累累，紧张道：“回前辈，是这样的。”
“啧啧，不得了不得了，鬼族戾气和人族灵气天生犯冲，普通混血尚承受不住，你居然能活到现在，也真是奇迹。”镇火使慢吞吞地走过来，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放在少年的头顶。
一股热流从头灌到尾，元子曦狠狠一哆嗦，右手一抬，有了拔剑的动作。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试一试你所说是否真实，如果真的是这样，”镇火使笑了，平和而慈祥，“老夫不喜杀生，可被绑了这差事，又不杀不行……小家伙，你要真能取走这冥火，也算帮了老夫一个大忙，这样，老夫也就不用天天守在这，应付那些贪心之徒。”
元子曦握着剑柄手一颤，微微抬眼：“可是镇火使前辈，您的职责不就是镇守冥火？任我这么取走，真的没关系？”
“呵呵，天道的契约中写得清楚，凡是冥界洪荒王族来访，老夫一概不得阻拦，小家伙，你虽是半人半鬼，但老夫亦没有拦你的理由，只是，哎！”
“只是什么？”
“冥火出世，天下又要大乱咯……”
元子曦急道：“老前辈，子曦取火，是为了救助世人，平息战乱，您放心，我绝不会用它来做坏事的！”
镇火使却摆摆手：“呵呵呵，随你吧，什么是好事，什么是坏事，一人一个理，说不清的。老夫在这牢底待了太久了，管他六界纷争如何？那是你们的事了，碍不着我，这火取走了倒也清静，反正再过一万年，契约时限一到，老夫便逍遥自在，重归九天去也……”
他放开了少年，一转身，牢底大门洞开，角落里，一盏幽蓝色的火焰静静燃着：“去吧，火给你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此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要回来了！”
……
“地狱镇火使为天道所拘，向来兢兢业业，我若不取火，世上就不会有你这小火灵。”元子曦看了看眼前的青年，笑得一言难尽，“阴差阳错，当初解脱他的是我，最终害了他的，依然是我。”
“一万年啊，终究，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世事无常，十事九殇。
叶长青想过很多种可能，就是没想过竟然是因为自己，让一位远古始神功败垂成，他笑容不由得有点惨淡：“元将军，我……”
“没什么，别自责，镇火使命该如此，活得再长，也缺了‘自由’二字，这都是定数，不是你的错。”元子曦拍了拍他后背，聊作抚慰，还要再说点什么，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
“怎么都是你们这些小杂碎，元子曦呢？缩头乌龟，叫他出来与本君交手！”
“这是……”叶长青心里一跳。
“魔女迟鸢。”
“是，她？”一瞬间，他目色一寒，身随风动，已朝广场那边掠去！
“小火灵，不必理她，这里是回忆，若真的碰上了，讨不了好去！”元子曦跟在他身侧，厉声道，“你记住，你是冥火，是扶摇城一战的身亲参与者，这里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真的！你死在这，也就是死了！回不去了！”
叶长青一别脸，笑得温文，仿佛刚才那个嗜杀的家伙根本不是他：“多谢元将军提醒，我有分寸。”
“那你还……”
“我只是想见一见这位魔女罢了，毕竟从小如雷贯耳的名字，好容易有缘得见，就站在远处看一眼，放心，我不冲动。”
叶长青这么说着，心里却有着别的算盘。
奇怪，怎么迟鸢的声音，和前世并不相同？不光不相同，连相似都谈不上，一个尖锐清亮，一个冰冷虚幻，怎么听，都不会是同一个人。
难道说她在黄泉海下被关了一万年，出来后人都有问题了？
广场在城南方向，不到半盏茶，两人就赶到了，越过一排排房屋，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大杀四方的魔族圣女，与大多数形貌丑陋怪异的魔族不同，她容貌艳丽，气场嚣张，夜色下，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极其打眼。
“就凭你们这些杂碎，本君出手都嫌累，快，让元子曦滚出来受死！”迟鸢高声怒骂，操纵着数把弯月刃，往复穿梭，刀锋上糊满了热腾腾的鲜血。
围攻她的巫师不少，其中不乏还是三星及以上的好手，可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还是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像韭菜一样，长起一茬，就被割掉一茬。
叶长青握剑的手紧了紧：“元将军，你真的不上去？”
元子曦道：“今天我的任务是看住你，旁的，无关紧要。”
“……”
“小火灵，在你看来，‘不死鸟’厉不厉害？”
叶长青叹口气，袖一卷，将“落尘”收了起来：“厉害，很厉害，明王陛下之才，确实经天纬地。”
元子曦却道：“你错了，这世上真正厉害的，永远都只有绝对的实力。”他一指广场上血肉横飞的惨状，“你看看，不死之躯又如何，在碾压的力量面前，生命漫长不过是拉长了屈辱的时光。”
叶长青无话可说，默了片刻，点头：“是，若非如此，你也不会被逼得放火烧城。”说完，他略烦躁地一转身，“元将军，走吧，回忆而已，纠缠无益，眼不见心不烦。”
元子曦奇道：“小火灵，你不是跟这女的有仇么，就这么放过了？”
“不放过能怎么样？上去跟她干啊？”叶长青无奈地撇撇嘴，“犯不着，拜你和明王陛下所赐，这货现在还在黄泉海底下蹲大牢呢，等她出来再干也不迟。”
“再说了，还有人在城外等我呢，在这挂太多彩不好。”
“哦？你的那个小徒弟？”
“……咳，不光是他，还有叶兄。”
他们离开了战火最盛的地方，一边收拾着追来的魔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小火灵，我倒是挺想知道的，如果见面那一架你不耍心机，真的输给我了，拿不到鲲鹏玄晶会怎么办？”
“靠，你还好意思提这个？到手的东西被你抢了，你不要还不给我留着，明知道有这层渊源，还非要作弄我一遭，怎么，看我被打成个瓢你觉得特别好玩儿是不是？！”
“哈哈！那倒不至于，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确实，很多年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过分。”
“诶，老元，有一件事，我不知自己猜得对不对。”
“你说。”
“你费这么大劲忽悠我到扶摇城来，是不是因为我身上这冥火，一定得在特定条件下才能激发？”
“嗯，你小子倒也不蠢，冥火沉睡了太久，不用些惨烈的回忆是勾不起来的，所以——”
“所以你就在院子里关我两个时辰，变着法地折腾我？”
“呵，看看你说的，后来我不是想通了么，作为扶摇城的一员，只许你看覆灭，不许你看承平，对你而言，是有点不公平。”
“……”
“小火灵，没看出来呀，小小年纪还挺能忍？这么多敌人在场，真不打算去好好杀一趟？”
“杀，来都来了，杀个够本再回去，正好你在，指导指导我冥火怎么用，别我回去乱用用错了，把我那凌寒峰给烧了，掌门师兄非毒死我不可……”
高空，魔族源源不断地落下来，城中，幽蓝色的火焰悄悄覆满了所有街道。
天降破晓，一丝鱼肚白从遥远的东方透出。
扶摇城巍峨的城门，此时只剩下一片残骸，两道漆黑的身影面对面，站在城门前。
“好了，我就能送你到这了，地缚灵的回忆只限于城中，外面不会有事，你顺着下山的小路，走一会儿就能回到现实。”
“那……你呢？”
“我？我当然是要回去的了。”
叶长青手背抹了抹脸，将肆意厮杀后的痕迹擦去，没来由地，心里被一种叫“不舍”的感情狠狠击中。
“好吧。”
元子曦勾了个剑花，笑：“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无妨，地缚灵，死物而已，自生自灭吧。”
叶长青：“……”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骨鹏残骸上看到那些冤死不去的荒魂时，这人并非不救，而是无能为力。
可是，自己只是怪他冰冷无情。
“元将军，对不起……是我狭隘了。”
知道他在说什么，元子曦并不在乎：“不必道歉，你能那么想，我其实是很欣慰的。”
叶长青眉头一紧：“是吗？”
“为什么不是？”闻言，元子曦失笑，“我从地狱带出来的小火灵，终于选择了与我走上一样的路。这么说来，我也算是有传人了。”
“嗯。”叶长青点点头，心中感慨，转头望一眼城门中肆虐的火苗，轻声问，“你的选择，就是成为一个人，对吗？”
元子曦笑而不答，当是默认。
叶长青抬起头来：“元将军，这次之后，我还能来看你吗？”
“能，北境亡魂，十二年一个轮回，十二年后的腊月初一，扶摇城的大门会再次为你打开。”对方语气淡淡的，含着温柔的笑意，“当然了，下一次，你想去哪去哪，我就不关着你了。”
“好，这是你说的，到时候不许反悔。”
“君子一诺千金，自然不会……对了，我其实有点好奇，后人都是怎么评价这一战的？是否觉得我们很蠢很弱，死得没有意义？”
“……扶摇城八千玄甲和数万城民，在北境边疆，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魔族于此战中折损大半，势力从此衰落，三年后，明王子夜封镇魔女迟鸢于黄泉海下，历时百年的九州混战，彻底告终。”
“好，我知道了。”元子曦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欲言又止，“还有个问题就是，小火灵，从小到大，有没有人夸过你的……”
“什么？”
“……算了，没什么。”元子曦摇摇头，挽剑在手，一转身，朝城门中烈烈火海走去，左手扬起来，轻轻一挥，道别的姿势，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等等！”告别来得太快，叶长青一点没准备好，本能地追上几步后，堪堪停住，不远处，那个披着玄甲的窄瘦背影，渐渐拉高拉长。
何为人？当有一根顶天立地的脊梁骨，傲立于霜雪，不败于岁月，一代一代传承下来，方能薪火不灭。
叶长青目送着他远去，豁然明朗：“是了，这就是你作为一个人的选择，这就是你……守护自己尊严的选择。”
玄色背影已然消失在冥火中，他忽然按捺不住，大声问：“元将军，你们还要在这里盘桓多久？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苦海，前去往生！”
火焰中，那人独特的声音飘了出来，很短，只有八个字——
“风雪不定，吾辈不宁。”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我这辈分一下就上来了，真开心。
扶摇城剧情结束，北境篇大概还有三章。



第205章 雪原镇（九） 老叶：徒弟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急，在线等！
一个时辰前，陡崖之上，天高云淡，夜雪初晴。
一双干净的大石头上，相对坐着两个白衣人，盘着膝，闭着眼，纹丝不动，全然一副修炼静功、打坐入定的姿势。
师尊真的是冥火化身？他一个人陷在扶摇城里，会不会已经和魔女迟鸢对上了？不会有什么事吧……统领那么多魔族的魔头，境界绝对在渡劫及以上，元将军说会保护他，能保护得了吗……
“静心。”
对面，素衣白发的人抛了两个字出来。
“是，弟子知错了。”
温辰应了一声，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再次进入状态，可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心思又跟着那边跑了——
还记得自己在绍兴渔村被魔修融魂，醒来后听师兄师姐讲，当时就是被一个树灵所救，那树灵花了那么大的心血，却什么回报都不要，只求他们不要将他灵族的身份泄露出去，以免招来麻烦。
普通灵族尚且如此，从上古流传下来的冥火之灵岂不是更……若是传出去的话，会被多少道修魔修觊觎啊！
一定得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一定——
“小辰，你心魔难去，若能很好地静修养气，绝对受益匪浅。”叶岚缓缓睁开眼睛，慢悠悠道，“另外，你师祖自创的这静功，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
“据我了解，你不应该是静不下心的人吧？”
“啊，我……”胡思乱想再次被撞破，温辰又是愧疚又是懊恼，想了想，觉得装得太累，干脆也不装了，直接垮下脸来，坦白，“师祖，对不起，是我心猿意马，练功不专心了，可是……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他还没出来，我不安心……”
叶岚奇道：“你师尊那么大个人了，有什么可不安心的？元将军不是说了吗，会在回忆里看好他的。”
“……”温辰不说话了。
叶岚点了点头，了然：“我知道了，是那小子过往前科太多，给你留下阴影了吧？做事毛毛躁躁，不顾后果，全凭着自己的一股爽劲儿，不在乎身边人感受，就像和元将军斗的那一场，我都险些被吓一跳，更别说是你。”
闻言，温辰宛如寻到了知己：“师祖，还是您圣明，真是太懂我的心了。”
“好，等他一会儿出来，我敲他一顿给你出气。”
“什么？”温辰吓了一跳。
叶岚安慰：“别怕，我敲他还需要理由？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没想着会是这样，温辰急得直摆手，“师尊做事是虎了点，但都还是有分寸的，是我胆子太小，总是想东想西。”
他咬了咬唇，低声道：“师祖，我练功不认真，您要怪就怪我，别怪他。”
今天凌晨时候，温辰忽然在这个雪崖上醒来，身边只有叶岚一个，对方把扶摇城、元子曦还有叶长青之间的关系大致给他讲了一下，并言明这是元子曦在给自己疗伤的时候，亲口嘱托的，让他不要太挂怀，安心等着便是。
彼时双方已是心知肚明，叶岚便也不打算再瞒着身份，可沿着凌寒峰的宗谱往上数了一下，他都是眼前这少年的太太太太太师爷辈，这叫起来多麻烦？偏他又是个非常怕麻烦之人，定夺了一下，干脆就以折梅剑法的传承为纽带，直接叫“师祖”好了。
反正，整个一个折梅山，学这剑法的人就他们爷仨。
叶岚微微一笑：“怎么，师祖说要敲师父，心疼了？”
“呃……”温辰被他弄得怪不好意思，犹豫片刻，难为情地笑了，“我自己的师尊，我不心疼谁心疼啊。”
“有道理。”叶岚轻轻点头，温声道，“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你又是怎么拜入他门下的？”
“这个嘛，就说来话长了。”
“无妨，你讲，我听着。”
……
照着叶岚的兴趣，温辰把自己和叶长青从相识，拜师，到后来一起经历的种种，除了一些不能说的，和一些不好说的，都详尽地交代了。
“诶，你说你们在绍兴渔村救了那一对地缚灵夫妇，对吧？”叶岚依然维持着打坐练气的姿势，坐得一本正经，询问，“怎么救的，我有点好奇。”
温辰：“……”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怎么这位师祖大人竟如此喜欢八卦，关于修炼进展不怎么关心，就爱盯着些有的没的，之前硬问他们去同心镜干什么，抓雪流萤又干什么，这些也都算了，现在非执着于绍兴那一茬做什么？
他含混道：“嗯，超度地缚灵么……就是，帮他们完成生前未了的心愿就行了。”
“什么心愿？”
“……看着女儿出嫁的心愿。”
“噫，结阴婚，这普通人干不了吧？你和你师父师兄谁上了？”
“……我师尊。”
“哦，这样，不对，小辰，你之前说那林姑娘强行修成了阴魔，魂魄受损严重，那她应该是不符合这个条件的，难不成，你们当中有谁做了她的容器？”
大佬就是不好糊弄，这一环套一环，没一个猜错的，温辰蒙混了半天，终于逼不得已，缴械投降：“是我，我与林姑娘都是水灵之体，我做了她的容器，然后……”
他脸色微红：“然后您应该就明白了。”
“有意思。”叶岚善解人意地挑了挑眉，下一句，话锋立转，“小辰，你还没合契呢吧？”
“？没。”
“有中意的人吗？”
“……也没。”
“真没？别骗我。”
“真，真没。”
“喔。”叶岚垂着眼帘，浅浅笑了一下，“那该有了，遇上了真心喜欢的，别缩着，大胆去追，别等到错过了才知道后悔。”
温辰心跳如鼓，他总觉得，师祖是看出了点什么，对他们之间的事有所察觉，要不怎么会突然，不对，什么叫他们之间，师尊对他哪里有意思了，分明就是他一个人的单恋……
他敛了神色，恭谨道：“师祖教诲的是，弟子一定谨记。”
又有的没的扯了几句，叶岚忽然道：“小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佩剑是叫‘却邪’吧？”
“嗯，是的。”
“方便给我看看吗？”
一听对方要看剑，温辰有点惊讶，掌心一闪化了出来，走过去，端正地递上：“师祖，您看吧。”
“多谢。”叶岚接过剑，苍白的手指一寸一寸划过那桃木剑锋，惋惜，“剑是好剑，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可惜美中不足。”
“哪里不足？”温辰不解。
“也没什么，只是我看别家修剑的孩子，都爱给自己剑上镶点灵石符文，再不济，也要挂个穗子。”叶岚观摩完了，把剑送还给他，“你这一把，倒是光秃秃的。”
温辰赧然：“我自己不太喜欢那些张扬的东西，一直没弄过，也就忘了这回事了，师祖，您若是觉得有必要，这次回山我就去武魂馆佩点什么。”
“不用了，我这有现成的，你看合不合适。”叶岚手一抬，抛给他一个东西。
他不敢怠慢，两只手小心接着，摊开一看，发现是一条白色的剑穗，丝线的材质看不出稀有不稀有，长长的流苏柔软纯净，一尘不染，中间则挽了一朵梅花结，手法精妙，栩栩如生。
“师祖，这太贵重了，弟子不敢收！”
叶岚撩他一眼，气定神闲：“贵重什么？绸缎铺子里十两银子几大卷的蚕丝球，你哪里看出来它贵重了。”
“呃，这个……”温辰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以您这身份境界，只要一出手我就觉得不一般吧？
看对方没有要收回的意思，他也恭敬不如从命，行了一弟子礼，笑道：“承蒙师祖青睐，弟子一定会好好珍惜，加倍爱护的。”说着，十指翻飞，给那梅花穗子系到了剑柄上。
叶岚看着他动作，雪白霜睫下露出柔和的神色：“这穗子，就当师祖给你的礼物吧，不要告诉你师尊。”
温辰顿了一下：“弟子明白，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叶岚眼睛弯了弯，靠近了，低声道，“你师尊小孩子脾气，别人有的玩具他没有，八成就要吵闹，我都还没送过他什么，就先送了你，你说他要知道了会怎么想？”
温辰：“……”虽然小孩子与玩具的比喻听着有点违和，但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师祖，放心吧，他要问起来，我就说是在雪原镇自己买的。”
“嗯，真乖。”
叶岚抬头看一眼天色，只见日头已经快行到正中：“扶摇城和外界的时间大概差着三个时辰，这么算来，那里天快亮了，地缚灵也该散的差不多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温辰诧异：“师祖，您这么快就要走吗，不等师尊出来再说？”
叶岚有点无奈：“傻孩子，我躲的就是他。”
“您躲他做什么？他——”话说一半，温辰已经想明白了，“师祖，您是怕我师尊出来后，非逼着您回凌寒峰去休养吧？”
“嗯。”叶岚轻轻颔首，“我有很重要的事还没有做完，不能耽搁在那里，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小辰，等你见到他了，替我谢谢他。”
“遵命。”温辰答应了，却还是有些担心，“师祖，您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元将军说，说……”
“他说什么？”
“说……您得的是心病，必须得静下心来，安心调养，否则……寿数难料。”
“是吗，心病，寿数难料……”叶岚呢喃了几个字，忽然，就狠狠咳嗽了起来，饶是捂着嘴，也挡不住他指间血气的蔓延。
温辰一看就急了：“师祖，您这是怎么了，突然就咳血，你的伤——”
“无妨，老毛病，不碍事。”
叶岚推开他，弓着腰，费力喘了几口，单薄消瘦的肩头，抑制不住发抖：“你师尊出来了，帮我转告他，不用试探着来套我的什么话，最多一年，我会自己回凌寒峰去，传授他全部的折梅剑法，并一五一LJ十地告诉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然了，条件就是……”
“这一年间，不许来寻我。”
他虚弱得很，一句话里颤三下，让人听了心肝都难受，温辰慢慢抚着他脊背，不愿放行：“不行，师祖，您这样子，我不能放您走，否则，不单是我个人不能原谅自己，师尊也不会轻易饶了我。”
叶岚身子僵了一瞬，妥协道：“好吧，你过来一点。”
温辰依言靠近：“师祖有什么吩咐？”
两人挨得极近，连各自的每一根睫毛都数得清，叶岚沾着血的唇角微微一勾——
“师祖，您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他跳下石头，拍了拍身上的残雪，淡淡道，“定身咒，你又不是不会。”
“定……您偷袭我？”温辰维持着俯身问询的姿势动不了，满眼的不可思议，“师祖，您这身份怎么还，还……”
叶岚不以为然：“我这身份怎么了，不合适吗？见第一面就告诉你了，在下姓叶名二，云游散修，这么个小喽啰，用点手段不可以吗？”
“可是，可是……”温辰无语，心说道理我都懂，可还是不愿意相信，本门飞升仙人竟然就是这个德行？！一瞬间，他以为眼前这人是师尊假扮的。
“咳咳咳咳。”叶岚掩着唇又咳了几声，蹙眉缓了会儿，才低声道，“我走了，记得把话带到了，还有，教你的静功，好好练着别荒废，一年后我会回来检查进度，听着了吗？”
温辰：“……听着了。”
“孺子可教也，小徒孙，后会有期吧。”叶岚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而后抱着竹箫，施施然下山去了。
……
一刻钟后，等温辰身上的定身咒解了，哪里还寻得到他的一丝人影？懊丧地坐回石头上，抱着脑袋反思。
不应该啊不应该，人不可貌相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都不明白？这位师祖爷爷看着温温柔柔的，自己怎么就不想想，昔日斩了魔道北君的角色，会是什么善茬？眼皮子底下把人丢了，回头师尊怪罪起来，这……
哎，真是太大意了！
给这病仙儿遛了，温辰只好一个人守在扶摇城没落的遗址旁，又等了大概半个时辰，空气豁然扭曲起来，一个高挑的身影隐隐浮现。
“师尊，是你么？”
来人确是叶长青，负着手，低着头，不知凝神细思什么，他似乎很累，步子拖泥带水的，十分缓慢，靴子落到雪地上，留下一串蹉跎的脚印。
“师尊，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温辰急着迎上去，只见他身上还是穿着进扶摇城之前的折梅山淡青道袍，又脏又破。
仿佛昨夜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清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长青抬起头，目光中是少有的疲倦，刚叫了声“小辰”，就双腿一软，砸进他怀里，晕了。
·
空气中，非常浓烈的烤肉鲜香味，正一丝一丝侵蚀着昏睡者的神经，眼珠子不安分地动了动，连带鼻子，也跟着被吸引了过去。
好香……这是什么肉？烤鸡，烤鱼，还是烤兔子？
“滋滋滋……”
热油掉到火里，噼啪作响，某个在现实中饿了快两天的人，终于受不住诱惑，醒来了。
这是个不太大，但很干净的洞穴，地面上没有一点积雪，铺了好几层干爽舒服的衣料，洞穴中央，燃着一撮篝火，温辰坐在旁边，转着一根树枝子，认真做着烧烤。
看那猎物的体型大小，应该是只野兔。
“……”叶长青刚醒来，口渴得很，正想开口要点水喝，一打眼看着对面的山洞壁上，晾着几件衣裳。
他下意识地拉开身上盖着的狐裘大氅，只往里瞄了一眼，脸就有点烧。
好啊，这个逆徒，趁为师晕倒了就图谋不轨，不光脱为师衣服，还给为师全身都擦干净了？胆大包天！
“师尊，你醒了？”
想什么来什么，一转眼，“逆徒”惊喜的声音就入了耳朵。
“咳……那个，为师，是醒来了。”叶长青装模作样地应了一声，人却躲在大氅底下，不愿意出来。
温辰没发觉他的不对，拿着只水囊走过来：“醒了就好，先喝点水吧。”
“……”叶长青叹一声，蔫蔫地道，“放那吧，我自己喝。”
“行。”温辰浅浅一笑，左边单梨涡柔和似水，“师尊，感觉如何，头还晕吗？”
“不了。”叶长青摇摇头，两只手抓着大氅的边缘，只露出一张脸，“我怎么了，为什么晕倒了？”
温辰单手撑地，靠着墙，在他身边坐下，那姿态非常自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满眼都是窄腰长腿。
“师尊，你就是太累了，在地缚灵的回忆里，精神力消耗太多，所以一出来就晕倒了。”
“这样。”叶长青撑着身子坐起来，拧开水囊，咕咚喝了几下，入口甜津津的，十分清凉，“咦，这是什么水？”
“雪莲花的花蜜水，出去猎兔子的时候看着有一片花丛，顺便采了点回来。”看他嘴角有残留的水渍，温辰笑了笑，伸手就要帮他擦去，他头一歪，躲开了。
“师尊，你怎么……”
叶长青讪讪道：“我那个，刚得了冥火传承，还没掌握好呢，容易走火入魔，你别离我太近，我怕我忍不住揍你！”
“……”温辰默了片刻，轻叹，“师尊，你真的是冥火之灵吗？”
“当然是真的，这事能有什么假——”等等，叶长青蓦地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地缚灵回忆里出来，还有冥火之灵？我好像没告诉过你吧！”
“你是没告诉过我，这是师祖跟我说的。”
“什么？师祖又是什么东西？”叶长青蹙着眉，觉得他睡了一觉，跟睡了一年似的，醒来怎么这么多奇怪的事情。
没辙，温辰只好又给他讲了一遍，果然，在听到叶岚用定身咒阴人以求脱身的时候，他比温辰还要惊讶！
“为了躲着我，叶前辈都被逼到这种地步了？！”叶长青抱着大氅，抿起有些干裂的唇，怏怏不乐，“好容易见一面，就这么走了，他也太过分了……还以传授剑法和真相为诱饵，不许我去寻他，我就那么惹人烦么？”
“师尊，别瞎想了，师祖不告而别确实不对，但他也有他的考量，这不是么，他老人家都答应了，最多一年，就又见着了。”温辰怕他忧思过度，又头晕了，忙从火上取了烤好的肉，撕下一条最肥美的兔子腿，“喏，先吃点东西。”
“谢谢。”叶长青接过来，一口一口，如同嚼蜡，目光幽幽地盯着洞穴中央的篝火，不知在想什么，忽然——
“喵~”兴奋的猫叫响起来，一只雪白的绒球滚出来，蹲在他身边，不停地扒拉着衣服，目标直指他手上肥得流油的烤肉。
他往下一看，皱眉：“是你这小东西？”
“喵~”小猫无视他的不欢迎，继续挥舞着爪子讨肉吃。
它那饿极了的样子，一下子提醒了叶长青一个事实——他是灵族，这货是噬灵族，可不就是后者吃前者的关系吗？！
顿时，他觉得……自己跟手中的烤肉没什么分别。
“喵喵，别吵师尊，过来，你的份在这。”温辰从烤兔子上撕了一块，扔到一旁，小猫一见了，立刻调转马头，冲过去了。
山洞里，叶长青却依然没有从傻愣的状态中解脱，这小家伙就像是灵犀一指，一旦被戳着了，灵感就源源不断，在北冥渡的那天夜里，这姓温的小子好像说过——
“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他，喜欢到……几乎无法自拔，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随便说的话，都能让我回味好久好久，有时候，会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可是，他是天上月，我是阶下泥，就算他站在我面前，也好像离我千里万里远……”
“我根本看不得他和别人在一起，就算只是朋友之间的攀谈，也会嫉妒得发疯。”
“今天傍晚的时候，我看到陆姑娘了，将近一年不见，她还是那么漂亮，红衣马白，及腰长发……这样的女孩子，可能真的是谁见了都会喜欢的吧？”
“她来房间里找师尊，口口声声地说，她的叶大哥答应过她，到了这里，就带她去捉雪精灵。”
“我说师尊不在，要么你先等等？她却说——管她说了什么，反正，他两个现在估计早已汇合到了一起，你情我愿，双宿双飞去了。”
“哼，爱回来不回来，关我什么事，被骨鲲吃了都活该。”
……
叶长青偷瞥着那边和猫玩耍的白衣少年，目光渐渐变得不对劲。
当时，温辰是说了他心里有喜欢的人，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喜欢，是非常非常喜欢，但是由于自卑，总觉得配不上。
他一直以为那人是流花谷的少主陆苒苒，也许是想当然了？
老天……
叶长青一手捂着额头，脑仁又开始疼了。
星盘里的画面历历在目，怎么看，都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这小子亲他的时候，他特别享受，一点不乐意都没。
还有，两人刚从星盘上醒来时——
算了，再想要疯了。
这小子哪里是在吃陆苒苒的醋，那根本就是在吃他的醋！！！
卧了个大……槽。
此刻，叶长青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难题，一个堪比怎么黑吃黑除掉魔女迟鸢的难题，那就是，作为一个师者，到底该怎么面对一个对自己心怀不轨的徒弟？或者说，应该如何表现，才是合适的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是只有亲你的时候，特别享受吗？再深入一点的呢？
老叶：……过分了。


第206章 雪原镇（十） 小辰表白了耶，真快
是觉得尊严受到了玷污，大发雷霆？或觉得此事太过于荒唐，一笑置之？再或者，觉得自己也挺喜欢，主动表白试试？
……
温辰喂完了猫，正要再过来陪他说会儿话，冷不丁碰上一张杀人于无形的黑脸，脚步忍不住顿了一下：“师尊，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叶长青眯着眼睛，没搭理他，心里却在暗戳戳地打分。
看人首先看人品，是否有君子之骨与侠义之气，这一点么……雪月双仙带出来的小孩，怎么可能差？满分十分，看在二老的面上，给全了吧。
其次，论相貌，这小子也是上上乘。
叶长青爱酒，各种美酒劣酒都尝过，深信品人如品酒，有的浓烈如火，喝一口就上头，有的寡淡如水，干一坛都无味，而眼前的这个么……
当是桂花酿为最宜，入口很清、很润，还稍稍带着那么点甜，丝毫不扎嗓子，让人心中欢喜。第一杯舒服了，自然就会有二三四五杯，爽口回甘，余韵悠长，让一些自诩酒中仙的人，直到醉了才惊讶，自己怎么会栽在这种清淡的小酒上？
前世要不是躲在山里修无情道，那个白衣如雪的温真人，应该是特别招小姑娘喜欢的吧？
那么十分的话，给他九分？
叶长青挑挑眉，心想一上来这么高，太难有进步空间了，正好这辈子小兔崽子还没长大，姑且给个七分吧。
沙沙沙。
温辰被他看得直发毛：“师尊，你这是什么表情，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叶长青莞尔一笑：“没什么，许久不见，为师看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
撑死分开了半天，就是种个竹笋也不带冒这么快的。
只当他在逗笑，温辰没在意，从对面墙上取了外衣，给他放在身上：“都洗干净了，快穿上吧，别受了凉。”
淡青色绣着五瓣梅的袍子，干爽温热，焕然一新，远不是当初血渍污渍一团糟的样子，襟前衣袂好几道大的裂口，也被几串闪着灵光的针脚给缝上了。
“你还会针线活？”叶长青咋舌。
“会一点基本的，手边没有针线，用灵流凑合了下。”提起这个，温辰倒是显得很平常，“日常缝缝补补还行，再难了，刺绣什么的就不成了。”
叶长青汗颜，心说自己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针线的毛儿都没摸过，他倒好，还刺绣。
“小辰，你把自己搞得这么贤惠，是准备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吗？”
温辰看他一眼，见怪不怪：“这有什么的，小时候在天河山住的时候，偶尔看我娘缝过，有个印象，后来一个人下山流浪，身上也没多少钱，总不能衣服一破就去买新的吧？”
他笑了笑：“师尊，你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么？”
“哦，那，那也是吧……”叶长青摸摸鼻子，努力回忆着自己七八岁时候，都是怎么过来的，好像——
“大娘，我爹娘不要我了，您行行好，我两天没吃饭了，好饿啊，外面风好大，好冷，我衣服被街上的恶狗咬破了，快冻死了，呜呜呜呜呜……”
“哎呀，看把娃可怜的！来来，乖娃别哭，乖娃别哭，先进来，吃口热乎的……老头子，去看看咱小孙子的旧衣服，有没有合适的，给他拿几件……看看，这谁家造的孽，把这么漂亮的娃儿扔外面就不管了，做爹妈的，管生不管养，真是杀千刀啊！”
“大娘，您人这么好，是天上的菩萨下凡吧？一定是的，呜呜呜，阿青一辈子都记得您，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要报答您……”
……
行吧。
叶长青自己也数不清楚，他到底有过多少个再生父母了，当时也是投机取巧，仗着小脸儿长得可爱，一张嘴抹了蜜似的，什么好听说什么，收割了一众大爷大娘的同情心，谁想到，还真能有下辈子呢？
早知道换个说辞了。
“哎，忘了，那么久远的事，谁还记得。”叶长青一边蒙混，一边暗暗记着，最后，论持家照顾人，九分吧，少这一分是怕这小子骄傲。
他看了看大氅下，自己衣冠不整的样子，道：“那什么，小辰，你先出去，我换下衣服。”
温辰点头：“嗯，好了叫我。”
·
每每经历过动荡，安宁就会显得愈加珍贵。
外边风停雪住，万里无云，小山洞里，火焰静静地燃着，偶尔有几声木柴断裂的噼啪传来，小猫吃饱了，在篝火旁挑了个暖和的地方，窝着睡着了。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聊天，也没有什么特别严肃的话题，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慵懒而又惬意，气氛和乐极了。
叶长青忽然想起一茬：“对了，小辰，你在星盘里到底看到什么了？为什么不愿意相信？”
方才还言笑甚欢，一提这个，温辰立刻沉默了不少。
“怎么了，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还行吧。”他低着头，双手摆弄着一根树枝，咔嚓一声，给掰断了，“我看到，我在一个很冷很荒凉的地方，那里有一条很狭隘的小道，你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理我，后来我着急了，追上去拉你，结果……”
“什么？”
温辰白着脸，微微笑了一下，不乏苦涩：“你让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不听，你就出手伤了我。”
“啊？”叶长青愣住，张了张嘴，“我还打你了？”
“……嗯。”
“不可能吧，你招我惹我了，我打你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温辰摇摇头，一扬手扔了树枝，“那地方我从来没见过，就记得特别冷，跟这里差不多，四面都是冰。”
“这样啊，怪不得你醒来的时候那么——”叶长青及时刹住，没有去回想当时尴尬的一幕，心里却琢磨着，他俩同时进了星盘，可看到的未来却并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这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对不同的个人来讲，那个所谓的重要时刻并不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发生。
忽然间，他就理解了元子曦曾说过的话了，作为一个普通人，轻易不要沾上谶纬之术，因为不管占卜的结果是好是坏，多多少少，心境都会受到影响。
“好了，别多想了，既然选择了不信，那就不信到底吧！”他轻轻拍了拍温辰的手，温声道，“再说，师父疼你还来不及，什么时候舍得打你了？”
“是。”温辰稍稍安心了些，垂着眼帘，视线落在他手背上，只觉得线条流畅，骨肉匀停，说不出的好看，心里一热，反手就握了上去。
叶长青手一抖。
“……”温辰感觉到了，咬了咬牙，没让他挣脱。
叶长青蹙起眉：“小辰，你这是做什么？”
“我……”温辰不知该怎么说，茫然地看向他，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攥着他的手微微发抖，“师尊，我说是不信，可心里还是害怕，我怕，怕你真的有一天要赶我走，我，我不能……”
“什么？”
“……”少年轻轻阖上眼，身子一颓，枕在了他肩上，“师尊，我不能没有你。”
“！”叶长青仿佛被雷劈了。
这，这，这算是什么？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着少年乌黑的发，心里乱成一片，白瞎了一副天生的伶俐齿：“小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没人应。
……还好，可能就随口一说，小孩子撒娇吧。
他深深松了一口气，可不等喘匀了，就觉腰上一紧，被对方搂住了。
“师尊……”温辰低低地唤着他，声音软软蠕蠕的，听上去，莫名有点委屈。
叶长青推了推他：“干什么，多大了还和师父撒娇，羞也不羞？”
温辰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师尊，对不起，在星盘上醒来的时候，我撒谎了。”
“……”推他的那只手不动了。
温辰继续道：“我冒犯了你，可是，我并没有感到多抱歉，反而，还有点窃喜。”
“……”
“师尊，我太懦弱了，明明肖想了你那么久，却只有在被心魔魇住的时候，才敢对你——”
叶长青一把推开他，冷冷道：“逆徒，还记得我是你师尊？”
“……”温辰跌坐于地，并不敢抬头，肩背崩到了极致，十指扣进冰冷的泥地里，隐隐有血丝渗出。
叶长青道：“跪下。”
“是！”他应了一声，慌忙跪好，头依然埋得很低很低。
“抬起头来，看着我。”
“……”
“听不懂我说话么？”
“师尊，我……”
“我让你抬起头来！”
“是！”温辰一下子支棱起来，整个人慌得跟什么似的，小心觑着他的脸色，结巴道，“师，师尊，我错了，你别生气。”
叶长青也望着他，视线在他惨白的脸上细细描摹了一阵，轻轻一哂：“说吧，错哪了？”
“啊，我……”温辰顿时有点懵了，师尊这是个什么态度？好像并没有很生气？
叶长青左边眉梢一挑：“怎么，被心魔魇住了就敢搞事情，清醒了就成乌龟了？”
闻言，温辰双眼蓦地睁大，爆出了惊喜的光彩：“师尊，你，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嘁。”叶长青倾身上前，手背拍了拍他脸颊，多情的桃花眼勾起来，漂亮极了，“小子，为师虽然只虚长你几岁，但好歹也是个长辈，该要的面子还是要的，懂？”
“懂，懂……”温辰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傻不愣登的，像个呆瓜。
叶长青无奈：“话都说到这了，你还要怎样，非得逼着我这个长辈来开口——嘶，你这小子好重！”
温辰死死搂着他，激动得都快哭了：“师尊，你不是在逗我吧？你不是在逗我吧？！我说，我说，我喜欢你，好喜欢你，特别喜欢你，真的……我给你讲，我很认真的，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你不能像以前那样逗我，你要逗我我就去死，呜呜呜呜……”
叶长青哭笑不得：“好好的，不许随便说死。”
“呜呜呜，不说，不说。”
“男孩子，哭什么哭？”
“哪有！”温辰欢快地叫了一声，仰起脸，眉眼快笑出花儿了，“你看我哭了吗？”
“没没没，你没哭。”叶长青捏了捏他脸，柔声道，“我听错了，这还不行？”
“哈哈哈哈哈……”温辰乐得快要翻了天，俯身抱住他的腰，脑袋枕在他腿上，不停地蹭啊蹭，“师尊，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被个少年人这么缠磨着表白，叶长青真是一点经验都没有，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温辰对他的感情竟然这么浓烈，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小辰，你先起来。”他手指轻颤着碰了碰对方的脊背。
“不要！”后者拒绝得很干脆。
“诶，你……”
“哈哈哈就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温辰坏心思地在他敏感处拱了拱，偷笑，“师尊，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高兴，我真想跑出去，绕着北冥海御剑飞它个十来圈，告诉所有人，我师尊是我的人啦！哎呀！”
叶长青在他后脑拍了他一巴掌：“行了，说你胖还喘上了？什么你师尊是你的人，把你师尊搞到手你特骄傲是吗？”
“嘿嘿嘿，弟子哪里敢。”温辰灵巧地翻了个身，仰躺着，目光迷离，“师尊，我是你的人，是你把我搞到手的，你要对我负责。”
叶长青：“……”
他怎么不知道，这个小徒弟居然这么会撩？
温辰喃喃地道：“师尊，我不是在做梦吧？不骗你，这个场景我梦到过好多回了，每一次，在梦里你都答应我了，然后，第二天醒来就装什么都不知道。”他伸出只手来，理直气壮，“这一次，你要赔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三十好几的人了，真应付不来小孩子的热情。
叶长青自嘲一下年龄，笑骂：“赔什么赔？我警告你，适可而止啊，别蹬鼻子上脸。”
温辰撒娇道：“嗯……知道啦！我这不是高兴嘛。”
“……”
其实，自从在星盘里看到了那些，叶长青就一直在心里询问自己，对于他们俩之间，究竟是亲情多一些，还是爱情多一些。
说实话，目前还是前者更多，但后者……他也不介意培养一下。
“小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什么？”温辰明知故问。
“……”叶长青无语，板起脸来，“爱说不说，谁稀罕。”
“啊，我说我说，是从……”温辰拉过他的一只手，抱在怀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一刻都舍不得放过，“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就好像，自然而然的吧？”
叶长青有点不悦：“这算哪门子的答案？”
“别，别着急，我好好想想。”刚刚互明了心意，温辰就怕他不高兴，凝着眉，仔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慎重道，“十五岁吧，你帮我出去找解开灵根封印的方法，总是一走十天半个月的那阵，我想你想得不得了，一开始以为是亲情，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真正正视对你的喜欢是在……从冥界出来之后！”
“我的天……”叶长青叹一声，满脸都是震惊，“十五岁，你这么早熟的吗？小屁孩一个知道什么是喜欢？”
“当然知道。”温辰抓起他的手，在他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像偷了腥的小猫，笑眯眯道，“怎么样，感受到了吗？”
“？”叶长青怔了一下，抽回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懂个屁。”说是这么说，他连耳根都有点红了。
温辰看着了，窃笑两声，没点明，继续自顾自地讲起来：“师尊，在南明谷的那天晚上，你说，无论以后出了什么事，你都和我一起担着……不管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就是觉得，那就是一辈子的意思了。”
言毕，温辰一轱辘爬起来，单膝跪在地上，牵住他那只躲闪的手，恳求：“师尊，你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没想到他直接就这么说出口了，叶长青身子一震，垂下眼，目光有些明灭。
温辰巴巴地许诺：“我会好好努力的，三年之内，一定会登上元婴境的，不会给你丢人的，真的。”
叶长青却摇摇头：“小辰，我不是在意你实力强不强，境界高不高，这不是我找道侣的标准。”
“那是什么？”温辰大感疑惑。
“我是……”叶长青犹豫了下，说得模棱两可，“从前有个老道给我算过，二十五岁上有个坎儿，如果过去了，什么都好说，如果过不去，就另当别论了。”
听着老道和算命云云，温辰差点惊叫出来：“师尊，你真当我傻？夜良明王布下的星盘你不信，居然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叶长青自己也觉得不靠谱，可前世的事情又不能明说，挣扎了一会儿，剑眉一塌，泄气道，“行了行了，真是怕了你了！我直说好吧？”
“师尊你说，我听着呢。”
“小辰，我们是师徒，这是不争的事实，师徒结为道侣，在一般人看来就是乱/伦无疑，当然了，我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对世俗礼法看得不重，但是。”
叶长青顿了顿，终于托出了实情：“你还太小了，我不能——”
温辰一听就急了：“我不小了！”他腾地站起来，大声说，“你看，我站起来都和你一般高了，我都十八了，山下这个年纪的男子，都已经娶妻生子了！我不是小孩子！”
“……真是个傻孩子。”叶长青无可奈何地一笑，亦是站起身来，与他面对面，“是不是小孩子，与身量和年龄无关，有的人十几岁，却可以从容地应对一切，有的人七老八十，还单纯得像个孩子。”
看着少年情绪激烈的脸庞，叶长青轻轻叩了叩他的心口：“扪心自问，你觉得你长大了吗？”
“我……”温辰极速地喘着气，疯狂思考着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回答，犹疑了半天，决绝道，“我现在可能还有一点点的不够，可是，我会很快做到的！”
叶长青只是笑，没说话。
“师尊……”不知怎么的，温辰心里一紧，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袭了上来，他上前一步，本能地拥住身边的人，委屈极了，“师尊，我会为了你长大的，真的，你等等我好吗，我在努力了，你别赶我走，也别不要我……”
跟被下了降头似的，他一说这个，叶长青就没辙：“好，好，我不赶你走，也不会不要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孩子，怎么就听不进话。”
任由被这么抱着，叶长青抬手抚了抚他发抖的后背，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也是被磨得没脾气了，挨到耳边，低声道：“道侣的事，一年为期，怎么样，明年的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温辰哽了一阵，闷闷道：“好。”
相对于他飞蛾扑火一样的热诚，对方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就像这几年苦乐参半的暗恋，总是前一刻还因为一些事情，雀跃地想飞上天去，后一刻就因为另一些事情，尝到了重重摔在地上的滋味。
又抱了有一刻钟的时间，温辰才抬起头来，都要十八岁的青年了，被心尖儿上的这个人，折磨得眼眶通红。
“师尊，那这一年里，我还能继续喜欢你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我很认真的，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没这么认真过……
大辰：那你怕是想多了。
————————————
这个进展，各位还满意不？



第207章 雪原镇（十一） 老叶已经豁出去，不摇碧莲了
为什么不能？
叶长青第一反应是这个，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温辰是把概念弄混了。
“嗯，我说的是道侣的事要缓缓，其他么……”他怕这小子眼泪拘不住，硬着头皮主动去牵了对方的手，捏了捏掌中冰凉僵硬的指关节，笑着道，“其他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温辰前一瞬还泪眼朦胧的，这话一出来，立马破涕为笑：“师尊，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这是拒绝了呢！”
叶长青“啧”了声：“我要是一心想拒绝，你一说那些话的时候，就该翻脸了，还等得到这会儿？”
“嗯嗯。”温辰忙不迭点头，将五指跟他扣在一起，满心期待地问，“师尊，你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喜欢我的对吧？”
对上他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的目光，叶长青犹豫了一下。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如果不喜欢，根本都不会给他机会说出那些话，可具体是怎样的喜欢，一时又有点难以言明。
叶长青不确定，自己心里这份陌生的感情，究竟有多少是来源于前世，又有多少是扎根于今生；有多少是放在了那个冷淡中藏着温柔的白衣兵人身上，又有多少是给了眼前这个热情而执着的小徒弟。
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就是在听到这少年表白的那一刻，自己本能地，就是想让他开心。
这边，良久得不到明确的反馈，温辰等得有些失望了，眼睛里清亮的光抖了抖，有要灭掉的征兆：“师尊，你要不想说那就别说了，我没关系的……”说着没关系，可下唇都快被咬破了。
叶长青看不下去，终于是松口了：“有，有，自然是有的，高兴点，别难过。”
他抬指揩了楷少年的眼尾，低声道：“你说说你，又哭又笑的，像什么样子？在骨鹏上伤成那样都不见掉一滴泪，怎么一到我这就收不住呢？”
“是不是给你惯坏了？”
温辰得了想要的答案，开心地几乎忘了形：“是啊，就是你惯的，谁让你对我那么好……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哎。”
望着眼前小狗一样摇着尾巴的少年，叶长青幽幽一叹，心想这小子就是天上派下来克他的劫！
也罢，左右有的是时间相处，既然觉得在一起舒服，其他的，慢慢来吧。
……
表明心意后，温辰缠他缠得厉害，菟丝草一样，沾在他身上就下不来。
温暖安静的小山洞里，两人拥着同一件狐皮大氅，坐在角落里说悄悄话，当然了，大多数时候是温辰自己在说。
“师尊，师兄师姐那，我已经给他们报过平安了，我们能不能晚点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他往边上蹭了蹭，正好把脸挨着心上人的左胸口，笑吟吟道，“雪原镇上那么多人，哪里还有和你独处的机会？再说了，一群老古板，看到咱们这样不得气晕过去？”
叶长青：“……”
说实话，这个“咱们”，可是实打实地鞭在他心坎上了，虽是应了这份情意，但一时半会儿还是有点转圜不过来，拘谨的同时，假惺惺道：“小辰，你起来一下，你这样，压得我难受。”
温辰哪里肯，耳畔听着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心里喝了蜜一样的甜，故意在那磨洋工：“师尊，再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我数到十就放开你，一……二……三……”
他数得极慢极慢，拖着长调，一个数字之间能隔好久，跟快睡着了一样，叶长青忍俊不禁：“诶，有你这么数的？这要数到明年去了？”
“明年就明年。”温辰偷偷笑了两声，模糊道，“能一直和你这么待着，一百年我都愿意。”
少年人的喜爱总是纯粹的，一门心思都扑在你身上，大千世界我只看得着你一人，任谁对上这样热切的眷恋，能没有一丝丝动容？
不知不觉，那份束手束脚的感觉就消失了，叶长青呼出一口气，柔和地笑了笑，低下头，撩了撩他额前细碎的发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也许就像那个星盘预言的那样吧，孤魂野鬼最想要的，其实就是羁绊而已，对他而言，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不是扬名立万，不是斩妖除魔，而恰恰就是……
有人陪伴的感觉真好。
他轻轻摩挲着少年的脸，心中想说的有很多，最终什么都没说。
“师尊，答应我件事好不好？”
“嗯，说。”
“就是，以后那个陆姑娘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别理她。”
“？”叶长青愣了一下，断然拒绝，“你这就没道理了，人陆姑娘没招我没惹我，我为什么不跟人家说话，再说了，陆谷主有恩于我们，不行，那样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温辰不乐意：“谁说她没招你了？她天天就想着要怎么招你才好呢，你别说你看不出来，我可不信！又是过生辰，又是抓雪精灵的，下回，陆谷主都要带着媒人来找掌门真人说亲了……”
叶长青：“……”
见动之以情不行，温辰就晓之以理：“师尊，你不喜欢人家姑娘就别招惹人家，若即若离是不对的，难道你忘了扶摇城老婆婆是怎么说的了吗，你就长了一张多情的脸，命犯桃花，要是哪个都不放过的话，就，就是个……”
渣。
“……”叶长青无言以对，可左右思虑，还是觉得不妥，“那也不行，我们和流花谷该有的交集还是有的，不能一棒子打死，不过你放心吧，有关陆姑娘的事，我会避嫌的。”
这已是极大的让步，温辰聪明得很，自然不会再闹腾，爬起来，撒娇：“其他也就算了，抓雪精灵那个事儿，我都快醋死了，那天晚上你也在，看到我过得有多难受了吧？”
叶长青叹道：“看到了看到了，是我的错。”
“嘻嘻，那你让我亲一下。”
……这就，到这步了？试试归试试，进展这么神速吗？
叶长青有点犯难，踌躇了片刻，心一横，眼一闭：“来吧。”
可是，好一会儿过去了，脸上还是凉凉的，除了风，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他睁开眼，神色不虞。
温辰软绵绵道：“师尊，我不会……”
“你，你不会？”
“是啊，”他眨眨眼，理所当然，“得你教我。”
靠！
叶长青差点被气晕，这一幕太熟悉了，绍兴渔村林家，两人洞房时候假戏真做，他那时候没搞清楚自己心意，也不知道对方的想法，玩儿性上来了，一个劲儿地逗这小子，中间，不就耍了这么一招么？
真是天道好轮回。
“你，你……”叶长青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谁让是自己错在先呢？
他挣扎了一会儿，红着脸，低声道：“臭小子，把眼睛闭上。”
“嗯嗯。”温辰乐坏了，依言照做，嘴角上扬的弧度忍都忍不下来。
叶长青苦笑一下，心说自己造的孽，跪着也得还，慢慢凑过去，在对方眉心轻轻吻了一下。
“教完了。”
“不行，”温辰摇摇头，“弟子还没学会。”
叶长青立时就怒了：“什么？！你个小兔崽子你——”
温辰麻溜地抱住他：“师尊，再亲一下，再亲一下我就会了！保证！”
“……最后一次，再不会哪凉快哪待着去。”叶长青压着火，照葫芦画瓢，又亲了一下。
“师尊真好。”温辰应了一声，紧接着便开始行动，长腿一挪，整个人罩在他身上，以一种半压半抱的姿势，美滋滋地占起了便宜。
狐皮大氅下此起彼伏，终于引来了山洞中另一只活物的注意。
小猫从篝火旁醒过来，睁开惺忪的睡眼，不知两个主人在角落里做什么，看样子，怎么像是一个在吃另一个呢？
噜噜噜——
它用力甩了甩绒毛，走过来，漂亮的蓝眼睛里装满了对人类的困惑。
“喵~”
猫叫声甜腻腻的，让有点擦枪走火的两人同时停住，一齐回过头来，只见白绒绒的一团蹲在地上，歪着脑袋，样子特别好奇。
叶长青抿紧了唇……毕竟，跟自己徒弟这这那那，就算是被个畜生撞到，也不太好吧？
温辰却不觉得有什么，埋下头，深深吸了一口属于他的气息，沉醉道：“师尊，要是不这个小家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呢……”
听他这么一说，叶长青心弦也动了动，微微一笑，朝小猫招了招手：“过来，让我摸摸。”
小猫是认了他做主人的，自然最听他的话，欢快地跑过去，在他掌心底下磨来蹭去，乖顺得不得了。
叶长青忽然想起来，叶岚曾说过，噬灵族不会随便吞噬主人的灵力，作为等价交换，它们会把自身不为人知的特异能力送给主人，所以……这小猫的能力是什么呢？
正思索间，一只金色灵鸟蓦地出现在空中，拍打着翅膀，一张口，是秦箫的声音：“师尊，不好啦！你们快回来吧！正道有人叛变了，雪原镇的结界被毁，魔道的人已经打进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说了不更，还是码了三千，嘻嘻嘻，明天一定不更了，doge


第208章 雪原镇（十二） 大年初一，给大家拜年啦！
一刻钟前，雪原镇全体陷落。
不知被谁打通了关节，护镇结界悄然崩塌，在周边蛰伏多时的魔修，趁着夜色正浓，一举侵入，将正道打了个措手不及！
魔道准备充分，下手狠毒，不到半个时辰，把整个镇子祸害得凌乱不堪，到处布满了打斗的痕迹，法器兵器散落在大街小巷，跟没人要的破烂似的。
主街正中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坐了一片人，每个人手脚和脖颈都被套上了黑色的咒枷，他们身上大多带伤，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昏沉过去，生死不知，而其他醒着的，也都三两个倚靠在一起，蔫蔫地拿不出斗志。
前排，一个身披黑斗篷，戴着银面具的人悠闲地踱着步，各色流光从那些人身上飞出，像百川入海一般，流入了他手中托着一只光球。
他仰头一笑，嚣张道：“没想到吧，各位自诩名门英杰，今日竟然栽在了我这一个无名小卒手上，说出去丢不丢人？”
“银面血手若是无名小卒，那魔道恐怕就没人了。”人群中，一半身染血的白衣人回了一句，正是万锋剑派首徒，云逸。
“啊，原来云公子，幸会幸会。”沈画像模像样地行了一礼，嗤笑，“云公子晚上是没吃饭么，怎地说话这么有气无力？”
云逸阖着眼调息，没理会他的讥讽。
“装什么老僧入定？嗯？”见他没反应，沈画乐得继续犯贱，“云逸，你就不想知道，这一次你们败得这么惨的原因是什么吗？”
“你就不想知道，你们身上中的是什么东西吗？”
“你就不想知道，我安插在正道中的奸细到底是谁吗？”
“你就不想——”
“血手阁下，”待他贱到第四遍，云逸终于忍无可忍，“败在你的手中，是云某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随意，麻烦给个痛快。”
“……痛快？”沈画阴阳怪气地挑了挑尾音，懒洋洋道，“激将法没用，让你们痛快了，你们这一身的修为岂不也跟着浪费了？别人也就算了，你俩——”
他脚步一顿，停在人群外围的两个白衣人左近，冷笑：“老子又不是傻，就你们两个的修为，若是全抽出来，够我直接飞上化神境的！”
唰——
与他话音同时，空气中电光一闪，剑气凛冽袭来，沈画大惊，急忙运起轻功往旁侧躲闪，可饶是如此，肩上还是被削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呼……”他低头看了看伤处，恶声道，“花辞镜你能耐啊，身上中着纳川之术，哪敢硬跟老子较劲？真他妈不想要命了？！”
“好，既然你上赶着找抽，老子就成全你！”
沈画左手一翻，赤鞭“血饮”惊艳亮相，可刚往上跨了一步，就听一声细碎的咔咔声传来，正寻思这是什么裂了，忽然脸上一凉——
原来是他那标志性的银面具，生生被劈成了两半……面具后，一张茫然又愤懑的娃娃脸暴露无余。
气氛静默了一瞬，四周爆笑顿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这小子成天戴个面具，神神秘秘，合着是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啊！”“诶唷，装得那么凶神恶煞，敢问小兄弟今年高寿呀，有十六吗？”
莫名其妙中了套的正道诸人，气不顺了一晚上了，这一下可算是逮着机会发泄，一个个大展身手，轮流着嘲讽，估计南明谷竹海里的笋子，现在都没他们嘴里的多！
沈画平生最恨别人拿他长相开玩笑，可邪术正施展着，也不好真的就取这些人性命，憋了半天，扬手一鞭子，朝花辞镜兜头砸下！
鞭声咻咻，后者压根没躲，端坐着生生挨了一记，登时，从侧脸到锁骨被毁了个彻底，半个人都鲜血淋漓的，看着可怕极了。
然而，他本人却眉目冷峻，没有丝毫畏惧颜色。
见他这么刚，沈画心里有点发憷，左右看了看，发现手下的魔众都默默关注着这边，不由得恼羞成怒：“嘿，你不躲，是吧？那就试试看，到底是你姓花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鞭子硬！”言毕，手中魔息凝聚，就要再狠抽下去！
“血手阁下，”这时，一直不打算开口的云逸，忽然又改注意了，“你刚才说，我们身上中的是什么？”
沈画“哼”了一声，缓缓收起鞭子：“我不是说了吗，纳川，你是傻子吗，听不懂的？”
云逸轻轻一笑，反驳：“阁下此言差矣，纳川邪术，向来行之凶险，而且需要施术者一对一吸纳修为，稍微不慎就有被反噬的可能，就算是你银面血手，又怎么会有能力同时对雪原镇这么多人下手？”
“另外，”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黑衣人：“这么多的修为，你也不怕吞下去爆体而亡？”
沈画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给我担心？我当然用不了这么多，这是——等等，云逸你套我话？”
“……”云逸摇摇头，声音有些疲软地道，“血手阁下太高看我了，死到临头了还套什么话，我只不过是想死得明白一点，所以，正道中背叛我们的，到底是谁？”
这可终于戳到了沈画的心窝子上，当即哈哈一笑，含沙射影地提示：“好，你倒是通透，不像你师弟又臭又硬！这样吧，我可以大方地告诉你们，这群体纳川的引子，就是你们倾巢出动去围剿骨鲲那个夜里，被种到镇上每个人的房间中的，蛰伏一天，悄悄渗入了你们的灵脉之中，你想想，那天正道中人，谁不在场？”
“……”云逸阖着眼，没有答话。
人群沉默了一小会儿，渐渐躁动起来，一个不知哪门哪派的小老头，缩着脖子说：“那日云公子有事离开了，下午时候我亲眼见他在客栈中寻找折梅山叶长老，四下寻人不见，两天过去了，这位叶长老还是音讯全无……”
“呸！”话不说完，就被一样被绑在地上的秦箫给骂了，“我师尊堂堂正正，怎么可能会跟魔道妖人混在一起？他现在人就在北境雪原，二刻钟前我还给他传过讯息，他很快就会赶到！”
小老头不甘示弱：“你说赶到就赶到？谁知道你的是真是假？万一你是同伙，帮他拖延时间呢……”
“老不死我去你妈的！”秦箫本就被魔道邪术吸得头晕眼花，让他一激，气得差点背过去，胡乱道，“我师尊先是不小心被猫吃了，然后又被鱼吃了，所以才找不到人影——”
他不说还好，一说，不光正道诸人，连带周围的魔修都被逗笑了：“先被猫吃，又被鱼吃？拜托，你师尊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猫粮还是鱼饵？”
“你，你们！”阮凌霜也急了，抻着脖子辩解，“不是猫，是噬灵族！也不是鱼，是骨鲲！我小师弟温辰那天被骨鲲吞下去，你们也都在场，亲眼看到的好不好？！银面血手在这故意误导大家，引我们内讧，自相残杀，你们就看不出来吗！”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在镇子上回荡开来，沈画笑了：“我误导你们？行，一刻钟内，他叶长青如果不能出现在这里，那就不好意思了……”他晃了晃手中纳川所用的漂亮光球，阴恻恻道，“今天，在场的各位，都、得——”
“死”字没来得及出口，他面前的空气突然扭曲了起来，像是空间裂缝一样，倏地拉开了一个大口！
“什么？！”伴着他的惊叫声，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从天而降！
轰——
重物落地，激起了漫天的雪沫，一片白茫茫中，在场所有醒着的、还没瞎的，全都看着，那白衣人跨坐在青衣人的身上，前者双手勾着后者的脖子，后者单手揽着前者的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动作姿势都是极其暧昧……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叶长青：“……什么情况？”
温辰：“……不知道。”
“喵~”
一旁，自带空间穿梭能力的噬灵族小猫洗了洗脸，可可爱爱地叫了一声，朝主人讨赏来了——看吧看吧，你想去哪，只要心里想一想，立刻就能到达，我是不是很厉害鸭？
……
云逸坐在最前排，对这刺激的一幕看得最清，深深叹了口气后，捂住额头：天啊，正道今天这个样子，到底还有没有救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大年初一，牛年吉祥~各位工作的学习的，新的一年都心想事成，节节高升，奥利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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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杨玄（一） 老叶虐沈画，杨玄反水
答案自然是，有救。
在一片屏息凝神的瞩目中，叶长青推了温辰一把，不慌不忙道：“我们已经出来了，不像再在空间漩涡里那么颠三倒四，你小子不用担心会被冲散了！”说完，他状似埋怨地瞪了一眼，若有所指，“还抱着为师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没大没小的。”
两句话说得咬字清楚，音量不低，刚好让空地上的众人都听了个明白，温辰会意，道了声“弟子失礼”，顺理成章地从他身上滑下来。
数尺外，沈画看着他们两人，咬牙切齿：“叶长青，你不是被骨鲲吃了么，怎么还没死？！”
叶长青悠然一转身，右手执扇，啪地在胸前展开，左手把玩着一颗亮晶晶的珠子，微笑：“小画儿，见过这是什么吗？”
沈画看了看那珠子，半天没认出来。
“噫。”叶长青垂首哂笑一声，靠过去，扇面掩着唇角，低声炫耀，“鲲鹏玄晶，不是普通的种，是彻底魔化了的那种。”
“什么，你你怎么可能杀得了魔化后的……”明显，这又超出了沈某人的认知了，举着一截血鞭怔愣愣地指着他，少倾，蓦地扬鞭一抽雪地，借力退后了两三丈，逃也似的。
“今日算你好运，我还有事，没空与你计较！这些人的性命暂且留着，下次——”他冷哼两声，揣着一张可爱娃娃脸，却竭力装出邪魅狷狂的样子，“下次，可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说着，沈画往地上砸了一物，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空间裂缝瞬间成形，可就在他半个身子已然溜进去时，腰上一紧，却是被数道坚韧的“水蛟”缠住了。
“小辰，不急着揍他，你先去给大家把咒枷解开，记住，先从云师兄和花兄开始。”叶长青轻轻握了握温辰的手，温声道，“这厮交给我，我有话要问他。”
言毕，他冷淡地瞥了沈画一眼：“放心，绝不会让他好过了去。”
后者闻言，双腿打了个激灵。
温辰：“……”
杀父杀母的仇人就在眼前，却因为对方手中掌控着己方数百人的灵力修为，无法直接动手，他咬着牙，克制着胸中翻涌的仇恨，半晌，才深深地一闭眼，执礼转身：“是，弟子遵命。”
水灵一撤，两条愈加炽烈的火灵随形而上，沈画知道自己逃不了，袖子一卷，收起了那道裂缝，身姿一揉，向旁侧寻找出路。
“兄弟们上，不许叫那小子得逞了！”他一声令下，包围的众魔侍朝着温辰的方向奔去，刀兵鸣响之声立起！
“小画儿，你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好容易从冥界逃出来，怎么就不好好爱惜你这条狗命呢？”叶长青身法诡谲难缠，不过几个瞬息，就欺到了他身前，噱笑，“还安插/你爹当奸细，就你那两下子，插得起么你？儿子啊，你这么做，让爹爹很是伤心呐！”
“我我我艹你大爷！”沈画大骂一声，旋身甩出一片血影繁花，叶长青也不硬接，抽身化了只穿花的蝴蝶，轻巧越过了他布下的地网天罗，“小画儿，爹爹你给两个选择：一，留下群体纳川的修为，并说出创制这种邪术的人是谁，我不折你的壁虎尾巴，让你全手全脚地滚蛋；二……”
他阴险一笑，腕子一翻，在一片刺目红光中，倏地扣住了血鞭的尾梢：“想死也行，爹爹绝不拦你！”
“！！！”沈画虽已气极，但真的没有精力去跟他扯皮了，光是应付那附骨之疽一般的玄剑，就用完了他所有的能耐！
妈的……
沈画实在是想不通，这货是哪来的怪胎，怎么就这么熟悉自己的路数？！使一招他破一招，使两招他破一对，手中纵横天下的“血饮”长鞭，到他这当真就如壁虎尾巴一样！
“道上都叫他梦先生，是我们魔主的第一客卿！梦先生精通各种魔道咒术，不隶属于任何人，就连魔主都无法强迫于他！但是，他的长相从来没人见过，我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道他什么来历！”
沈画向来拎得清，绝没有为了死守老大的秘密，搭上自己性命的觉悟，当下一口气秃噜出来，捕捉到对方一瞬间的晃神后，嘴角勾出一抹冷笑——
啪！
一股极其强大的魔息扩散开来，如烈性蛊毒一样侵蚀着周围所有的灵气，即使叶长青身负近化神境的修为，那一刹那，护体灵压还是被啃掉了一大半！
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震，电光石火之间便已抽身，退到一丈之外，望着那黑中带着红色的茫茫魔息，一时头脑有点混乱：从威力来看，这魔息绝对是渡劫以上的大魔修所有，如果不是因为过于稀薄，自己此时恐怕已经栽了……
所以，在元安十二年，南君迟鸢尚未逃出黄泉海的时候，世上还有哪个大魔修是活着呢？
就这么一思索，沈画那边已经抓着了空当，空间裂缝再次开启，眼看就要带着纳川的光球逃之夭夭！
“儿子哪里走？！”叶长青厉喝一声，掌心戾气一聚，一道幽蓝色的火墙立时阻隔在了裂缝之前，“赃物留下，否则你今天别想有命回去！”
蓝火如清风过境，温柔地吹开了那毒瘴一样的魔息，一缕一缕缠绕在沈画身前，只等着主人一个指示，就要将他烧成灰烬。
沈画亲眼目睹了这蓝火的诡异，知道今日碰上了硬茬，当机立断，举起手中的光球：“我数三声，你收手，我交东西！”
叶长青：“成交！”
“一、二、三——”沈画不是敢拿小命忽悠人的，甫一数到三，只待冥火一撤，即将手中的光球扔了出去！
叶长青飞身接住，却并没有关注他有没有逃走，而是目光四下一扫，巡视着方才是否有人注意到了这面。
所幸，刚刚解开咒枷的正道诸人，还忙着在跟那群魔侍交手，似乎并没什么人往他这边看过来。
……方才情势所逼，在大庭广众之下使出了冥火，之所以不趁机取了沈画的性命，一是怕众人修为有失，二么，就是因为这邪性的火多用一分，自己的身份便更危险一分。
叶长青松了口气，抬手抹抹额上的薄汗，五指攥了攥那来之不易的光球，不及有什么别的动作，感官蓦地被怀中一阵灼热唤醒——
千里追踪符？这么说来，杨玄……终于动手了。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洞窟中，一场阴暗的解咒仪式已行至尾声。
这里腥气逼人，地上墙上都是以人血画出来的图腾，张牙舞爪，扭曲如树藤，这些鲜血就像有生命一样，从大树的细枝末节汇聚而来，一滴一滴流入仪式中央，一双人对坐着的位置。
仿佛刚刚沐浴了一场血雨，他们衣裳上肌肤上都是殷红色，杨玄披散着头发，神情麻木，一张俊朗的脸庞早已不是当初模样。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张干净的手帕，缓缓地举起来，用心擦拭着身前人的面容。
除了浑身的血迹，喻清轮与之前相比变化不大，墨发依然整齐地束着，露出了轮廓秀美的侧颜，他阖着眼，眉目十分安详，像在水晶棺中冰冻了数百年，眼尾一点朱砂痣，便是春暖花开时，那第一滴消融的千层雪。
“师兄，果然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很美的。”隔着一层柔滑的锦缎，杨玄一丝一丝划过了他的眉骨，眼中盛满了爱意，爱意中沉淀着哀伤，“就像二十七年前，我第一眼见你的那天，满山的寒梅啊，全都黯然失色。”
手帕一寸一寸描摹过去，染血的美人图渐渐恢复原貌，他低下头，在那苍白的唇上触了一下，没有深入，只浅浅地停留着，墙上的血液不再流淌，时光仿佛凝固了。
良久，唇瓣分开，杨玄双臂搭在喻清轮的肩上，身子瘫软，轻轻喘气：“师兄，我曾经想过很多次，但唯独想不到，我们会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如果当年我没有冒进那一次，什么都会不一样的吧？”说完这句，他静默了很长时间，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直到一声战栗的哽咽过后，堂堂八尺男儿，哭得像个孩子，“双生灵契，绑了我们整整十四年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错了，不该一厢情愿地逼着你活下来，否则，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地面上，微弱的摩擦声响起。
杨玄拾起一把匕首，光可鉴人的刀刃上，映出一双紫色幽深的眼，他把着刀，在那泛青的血脉前反复比划，比了半天，失神地一笑：“师兄啊，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别自私，即使要亲手杀了你，却还是不想破坏你最美好的那一面，明明就想了很久的事，为什么依然下不去手呢……”
喻清轮任他摆弄着，毫无反应，像具失了灵魂的躯壳，完美，却不鲜活。
最终，杨玄把刀子抵在他心口，极致疯魔地低声说：“清轮，你总是觉得我会怪你，可事实上，在我心里，这样的情绪一分一刻都不曾有过，我能给你套上枷锁，自然也能为你求得解脱……就这样吧，从今天起，你我再也没有任何干系。”
忽然间，洞窟外的走廊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听得出有在克制，但因为太过匆促，仍是不能做到完全没有声音。
杨玄怔了一瞬，喉结用力地滚动两下：“听着了吗，他们来了，我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嘈杂的脚步像踏在耳膜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就在触到了某一个极限的时候，他再也不犹豫，紫眸微寒，雪亮的刀锋狠狠扎下！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0章 杨玄（二） 玄喻CP的故事开始咯
“刀下留人！”洞口一声厉斥划过，下一刻，青色身影已然出鞘！
杨玄一拔匕首，刀尖带起一串艳丽的血花，他腾身一跃，将匕首化成一段青锋，便与来人战作了一处。
叶长青在猛攻的间隙，沉声劝：“杨玄，你冷静一点，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来了，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不得不与魔道同流合污？”
杨玄不答，只挥舞着携满了惊雷电闪的长剑，招招向他死穴袭去，在两股强大灵力的震慑下，墙壁上碎石块簌簌落地，好一番动荡景象。
“你听着，你与魔道勾结的事情掌门真人已经有所察觉，曾经敲打过你，是你不当回事！来北境之前，他就叮嘱过我看着点你，一旦出了什么事，先不要惊动其他人，带回折梅山再说！”
“沈画收割的修为已经被我追回，正道暂时没有太大的损伤！看在同门多年的情谊，过去你参与迫害我与温辰的事情，我可以不那么追究，只要你诚心悔过，化去一身的魔功，掌门真人说了，会给你争取入山中禁地修行的机会！”
他苦口婆心地劝了一通，对面呢？除了刀子落如雨点，旁的一点回应都无。
“喻师兄没有护体灵压，你下手轻点！”叶长青压着火气，咣咣接了几剑，身子一矮，长腿自下盘扫去，逼着对方后退了几步，而后手臂一伸，一把扣住喻清轮的肩膀，及时抢了过来。
“把人给我！”杨玄终于说话了，疯了一样狂扑上来，抢夺间，剑锋刁钻，数次在喻清轮的要害之处掠过！
叶长青彻底被激怒了：“杨玄你他妈疯了是不是？你还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还知道你要杀的人是谁吗！”
“……”杨玄紧抿着唇，目色阴狠，仗着他有所顾忌，一时占尽了上风，攻势犹如狂风暴雨，不留一点余地，也就半盏茶的时间，就将他逼到了山洞最远的角落里。
“你——”叶长青气极，头脑一热，险些就要使出冥火来烧他，忽听左边阴风侧侧，一把雷光凝成的尖刺朝喻清轮扎了过来！
来不及了。
他心跳一漏，瞬间什么都顾不上想，抱着喻清轮，背身就是一旋——
噗！
鲜血溅了足有一尺高。
“……杨、玄！”愤恨的怒骂刚从齿缝中泄出，洞口忽然响起一声惊呼，“师尊！！！”
什么？
魔气透入骨髓，像利刃剖开了心扉，叶长青十指扣进墙壁里，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还没理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身后刀剑叮当作响！
他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回头看去。
只见鲜血淋漓的洞穴中，温辰和杨玄宛如两头嗜血的猛兽，因各自的领地受到侵犯，缠斗在一起，不死不休！
叶长青阖了阖眼，捱过肩上一阵锥心的痛，这才低头去看怀里人——喻清轮浑身染血，擦伤划伤无数，左胸口上的衣料揉作一团，还不住地有热血向外流出。
他小心地拨开那衣服，一道深近一寸的刀伤触目惊心！
“喻师兄……”叶长青有点慌了，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当感受到微弱却依然存在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指腹，他猛地一卸力，颓废地靠在洞壁上。
……还好，差一点，就差一点。
山洞空旷，将金铁互殴的噪音放大了好几倍，扰得人心烦意乱，叶长青掀起眼来，正看着温辰一剑劈空，落在墙壁上，霎时惊起无数碎石，连带着整个山体都有些晃动。
这么强的劲力么？
他不由得诧异，眼睁睁地看着那平日里温和柔软的少年，此刻像个修罗一样，将已经入魔的杨玄打得节节败退。
温辰眉宇之间的那股杀气，与前世做兵人时毫无分别，他全身剑意大开，一刹那爆发的力量，堪称碾压！
“小辰……”叶长青微微晃神。
铿——
温辰斜刺一剑，挑飞了对手的兵刃，飞起一脚踹进石壁，三尺来长的剑锋只没得剩了个柄，插在岩缝里，纹丝不动。
杨玄剧烈地咳嗽起来，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然而这还不算完，温辰上前一剑钉住他的衣角，钢钳似的卡住其右手腕，咔啦一声，直接给骨头卸了下来！
“呃！”杨玄痛得仰过头去，四肢痉挛，眼神涣散。
下一瞬，他左手也被制住，眼看着就要遭遇相同的惨事，角落里有人出言制止了：“小辰，适可而止，让他发不了癫就行，别弄晕了。”
“……”温辰危险地眯着双眼，恨意昭然若揭，顿了许久，才一把撂下他的手，向旁边撤开半步。
“你去照看一下喻师兄，帮他护住心脉。”叶长青按着锁骨上的贯穿伤，慢慢走了过来，路过温辰身边的时候，瞪了他一眼，“还等什么，不赶紧去？”
后者扶住他，难掩心疼：“师尊，你伤得太重了，先歇歇。”
“小伤，不算什么。”叶长青推开了他，咬咬牙，低声问，“你赶来的时候，有其他人看到吗？”
温辰犹豫片刻，承认了。
“……”叶长青深深一阖眼，明白一切已成定数，疲惫地挥挥手，“好了，照顾好你喻师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杨玄这里，我有话要问。”
见他如此坚决，温辰只好作罢，先是留了一道修复外伤的水灵咒，又不解气地乜了杨玄一下，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地面上，先前诡异的血色图腾被打斗毁得面目全非，叶长青一撩衣摆，随意地坐在杨玄对面，脸色苍白，目光是说不出的倦怠：“杨师兄，说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杨玄本是蜷在地上，闭目等死的，乍一听到他这声“杨师兄”，身子猛地一颤，良久，嘴唇动了动：“我为什么这么做，你真的不知道？”
“……”叶长青沉吟一下，语声很轻，“是因为双生灵契吗？”
“嗯。”杨玄点了点头，动作的幅度极小，就像他此刻求生的欲望一样，“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杀了他了……”
“杨玄，你怎么就能下得去手！”叶长青掐着手臂，不住地颤抖，不知是伤口疼得，还是被他气的，这一句过后，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愤怒的质问像洪水一样倾泻出来——
“杨玄，如果你勾结魔道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但凡你的理由是其他什么，为了功名利禄，为了实力强劲……那你最多只是阴险、卑鄙，并没有到了不配为人的地步，可是……”
他一指不远处尚自昏迷的人，神色激动：“喻师兄待你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吗？他那么惊艳的一个人，为你陨落至此，这世上你对不起谁都可以，独独就不能是他！”
斥责声在山洞中激荡开来，像一块乱入的石头，将沉寂的死海搅和起了圈圈涟漪。
少倾，一阵神经质的笑自杨玄口中发出：“不能是他，不能是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长青音调一抬：“你还笑得出来？！”
杨玄闻言，用那条还算完好的左臂蹭了蹭地，勉强支着上身坐起来，凌乱的黑发间，幽深的紫眸似笑非笑：“叶长青，你真的清楚什么是双生灵契吗？”
叶长青眉峰微蹙：“什么意思。”
杨玄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视线越过他，直愣愣地投向被安顿在角落里的喻清轮。
一旁，温辰别过脸，猝然与他对视上，之后，就怔住了。
长这么大，他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的目光里，见到过如此复杂的情绪，没有，一个都没有。
说爱也爱，说恨也恨，说犹豫也犹豫，说决绝也决绝……仿佛一个人能产生的所有情感，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全都融汇于这双眼瞳之中。
杨玄梦呓一般，轻声说：“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真的想吗……我没办法。”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叶长青，像呆滞的木偶人一样，嘴角咔咔地咧开一个弧度：“叶师弟，你如果真的想听，我就讲给你，一点细节都不隐瞒地讲给你，然后你会发现……”
他空洞地笑了，炫耀一样，低声道：“这件事，换你来，不可能做得比我更仁慈。”
·
十四年前，折梅山幽姿峰。
外面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的窗棂，被切割成一片片温暖的金斑，跳到青砖上，像无数快乐的小精灵。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年轻男子在缓缓读书，他读的是一本十分基础的、连十岁幼童也能听懂的入门心法，读得很慢，好像生怕弄错了任何一个字眼。
哗。
与翻书声一起的，是几下很轻很轻的敲门声。
“哪位？”杨玄停下来，望向门边。
来人态度很恭谨：“师叔，是我，柯平。”
“哦，平儿啊。”杨玄放下书，转身为床上的人掖了掖薄被的被角，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低下头：“师叔，这是独秀峰白师叔让我拿来的，她说……我转拜到她门下的事情，通过了。”
杨玄道了声“好”，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
期间，柯平数次偷眼瞧他，瞧完他，又去瞧床上的那人，欲言又止。
“平儿，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毕竟……”杨玄翻着那些卷宗，微微摇了摇头，“毕竟以后回来的时候也不多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刺痛了这个少年，他眼圈一红，哽咽道：“师叔，你就一定要赶我走吗？师尊只有我这一个徒弟，我走了，谁照顾他呀？”
“我照顾。”杨玄头都没抬。
柯平却急了：“可是，万一我师尊醒过来，发现我不在了，他不会觉得很伤心吗？不要这么急着赶我走吧，要么……”
他拉住杨玄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要么先等他醒来再说。”
这时，一本卷宗终于翻到了头，杨玄一手压在纸面上，淡淡地抬起眼来：“平儿，你还小，天赋也好，往后前途无量，不应该被浪费在这里。”
“你……”柯平睁大了一双杏核眼，滚烫的泪珠从里面滚落下来，“师叔，你也知道师尊的伤好不了了？”
“嗯，掌门真人都无能为力，世上还能有谁呢？”杨玄答得轻描淡写。
“那，那你也……”柯平不知道该怎么说，纠结了半天，才期期艾艾道，“师叔，你，你也放弃吧，三年了，再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你也才二十一岁，你也很年轻，浪费在这里没有意义。”
杨玄笑了笑，抬手给他擦了擦泪，哄孩子似的：“你师尊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你们谁都可以放弃，只有我不行。”
“可，可是……”十几岁的小弟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杨玄叹了口气：“平儿，我有给你讲过我的身世吗？”
“没有。”
“好。”他让开一点位置，拉着少年到床边坐下，然后拾起之前念诵的那本入门心法，在其眼前摇了摇，笑得分外和煦，“那就趁着今天的机会，给你讲一讲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伙伴们，准备好，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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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感觉文笔有些垮，我已经在努力抢救了，嘤QAQ



第211章 杨玄（三） 没啥提要的，就是一对幼驯染嘛
“我家是维扬最出名的绸缎商，无人不晓，富甲一方，可我这个杨少爷啊，福薄，从小体弱多病，没有享受这些个的命，什么远近名医都请过了，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差，好几次险些夭折。后来爹娘没办法，请了附近门派的道士算卦，说是杨家十几年来财运滚滚，阳气太旺，那些积攒下来的阴气无处流泻，就都应在我这个独生子身上，若是不尽早断绝亲情关系，送去别处清修，必然活不过十岁。”
“啊，师叔原来你来头这么大呀，从来没听你说过呢……”柯平张大了嘴，讷讷道，“所以，你就被送上折梅山来修行了？”
“倒也没有那么顺利，中间多少是有一点曲折的。我爹听信了那道士的话，花重金给我寻找附近的修真大派，放言作为他的儿子，将来就算不能继承家业，也得做个体面的修士。”
“你知道的，一直以来，修真门派不止是根据天赋收门徒，除此之外，还有一小部分，是靠钱来说话的，实力越弱的门派，尤其是如此。”
柯平懂事地点头：“嗯嗯，我懂，毕竟，修士们也得吃饭。”
杨玄继续道：“杨老爷宠独子宠得厉害，仗着手里有钱，名门大派不重样地挑，稍有不满意就要换掉。我家在维扬，就近着来，第一个去的自然是临安流花谷，那里倒是一如其名，景色十分漂亮，花开肆意，千朵万朵压枝低，可是我刚待了三天，就哭着喊着要回家了。”
“为什么？”柯平很是不解。
“你傻呀，六七岁的小孩哪有乐意离开爹娘自己过的？”杨玄卷起书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笑着说，“我哭闹得厉害，流花谷的师父没办法，原封不动地给我送了回来，果然，一回家我就什么事都没了。”
“之后又送了七八家，无一例外都与那次一样，被送回来的时候哭得像个快断气的小猫……就这么来回辗转了快一年，我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已经到了不堪一击的地步，冬天刚来，一个小小的风寒就差点要了命去，我娘守着守着，就舍不得了，说好容易生的儿子，死也得死在自己身边，怎么都不愿意再往出送，我爹虽然也接受了现实，但还是挣扎了最后一下，说近来认识了一位仙君，来自与流花谷齐名的大派折梅，这孩子的命薄不薄，就看这一次了。”
“我当时才八岁，从小被宠大的，并不懂得病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只觉得如果被孤零零地扔在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还不如死了干净，于是我一早便打好了主意，只要一在折梅山住下来，就哭闹折腾不配合，这样的话，爹娘很快就会来接我回家，可是……”
“可是什么，是不是我们折梅山上，有让你舍不得走的人或事了？”
“……嗯。”杨玄点点头，不知怎的，他神情有点微妙，平和里总是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那天，那位仙君有事，没顾得上接我，只让人给我引到弟子房里先候着，第二天再说。我一个小少爷哪里肯？从一进院子，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谁哄都没用，直到——”
“哭什么哭，烦死了，吵得人都没法看书。”
院子里，八岁的杨钰鹤哭得正欢，被一声不耐烦的清斥打断了，他嗓子一哽，委屈极了，正要以更加猛烈的暴风雨来反击时，一不小心抬了头，视线与庭院中的人一碰，当时就傻了。
一身浅青色衣衫的少年，负手站在梅树下，身姿笔直，神色凝肃，不似别的童子一样，他及肩的黑发并没有散着，而是高高挽起，束成了利落的一把，露出下面的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庞来，明明只有十一二岁年纪，看上去却颇有些大人的气质。
见这小崽不说话，喻清轮微微皱了眉：“你是谁，我从前怎么没见过？”
……漂亮哥哥好凶。
杨钰鹤想好好答话的，可因为哭得太过卖力，刚一张嘴，就先打了个悠长的嗝，看着对方眉间明显的嫌恶，他觉得更委屈了：“漂亮哥哥别生气，我姓杨，你叫我钰鹤就好，对了，我是幽姿峰莫长老新收的小弟子。”
“……小弟子？”喻清轮喃喃几句，面上不悦的神色依然没怎么消减，“好像是听师尊说起过这么回事，可就是这个小家伙？奇怪了，他现在收徒都这么随便的吗。”
一上来就阴阳怪气，若换作旁人这样，杨钰鹤早就嚷嚷着抗议了，可面对着这么一位神仙般的人物，他倒是老实了许多，一轱辘从地上爬起来，擦干眼泪过去套近乎：“师兄，钰鹤今天辰时刚来，山上一个人都不认识，也没人管我……”他伸出只混着眼泪泥污的小爪，抓上人家一尘不染的袖子，“我自己有点害怕，师兄你多和我说说话吧。”
一看袖子上的小脏手，喻清轮脸都绿了：“你放开我。”
“不嘛……”小崽子被娇宠惯了，认为撒娇这一招对谁都好使，不仅不放，还变本加厉地把两只手都抓上去了。
“……”喻清轮眼睛微微眯起，盯着他那花狸猫一样的小脸，一字一顿，“我、让、你、放、开、我。”
嘻嘻，漂亮哥哥就连生起气来都这么好看。
专业看脸一万年的小杨少爷不仅没意识到危险，心里还美着呢，憧憬着以后要怎么和这位漂亮哥哥搞好关系，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师兄，你长得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谁是你师兄！放肆！”根本没让他个小色鬼说完，喻清轮一扯袖子，一股淡淡的劲力就推了出去。
杨钰鹤只觉得胸口狠狠一疼，他身体本就支离破碎，这一下差点直接升天，当下连叫都没力气叫出来，两眼一黑晕倒了。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听着对方在和他说——“喂，小东西，你怎么了，我就轻轻推了一下，你怎么就晕倒了？不会装的吧，起来！你，你没事吧，别吓我……”
那一刻，杨钰鹤心里一点都不难受，他想的是，漂亮哥哥竟然为我担心了？真好！
·
不知过了多久，散乱的意识渐渐回笼，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中药味儿，屋子里也很暖和，只不过，稍稍有点吵。
“清轮，你做事向来稳重，今天这是怎么了？为师就出去了一天，你就把你的小师弟给打伤了？这孩子身体本来就不好，常年病着，上我们折梅山来就是为了好好养一养，你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你真是，哎！要真有个好歹，我怎么跟杨员外交代，人家的孩子上山第一天，师父都没见着，就……”
声音好陌生，这是谁在说话？
杨钰鹤强忍着头晕睁开了眼，入目的是一从未见过的中年男子，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桌边，厉声训斥对面站着的一个少年。
而那少年，正是早晨刚见过的漂亮哥哥。
从杨钰鹤的角度，看不到他脸上神情怎样，只看到紧攥成拳的双手和微微发抖的肩头，以及侧颜上一点挺翘俊秀、却明显发红的鼻尖。
糟糕，漂亮哥哥好像哭了！
“师尊，我知道错了，你罚我吧。”喻清轮小声开口，声音嘶哑，与白日里的清亮判若两人，可给杨钰鹤心疼坏了。
可对面那“师尊”，却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还疾言厉色：“罚你？罚你有什么用，罚你能让他病好吗？他就抓了一下你袖子，你让让他不行吗？跟个凡人小孩计较什么，好了，我们就坐这等着，他什么时候醒，我们什么时候走！”
“师尊……”喻清轮抬起头来，眼眶红得，让眼角下的一颗朱砂痣都失了光彩，“我守着就好了，你出去一天累了，没必要拖在这。”
那“师尊”闻言，双眉一轩，还要嚷嚷些什么，忽听床边扑通一声，两人俱是吓了一跳，同时回头来看，却见本该昏得不省人事的小孩儿，正手脚并用地攀着床沿，咧着嘴，费力道：“坏人，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凶我师兄！”
“……”“……”
屋子里的师徒俩反应各不相同，喻清轮一脸紧张地看着自己师尊，着急地解释：“师尊，你想骂就骂，别理这小东西，他脑子有毛病！”
而莫长老呢？见这小东西醒来，先是松了口气，然后便觉得有趣，起身走过去，笑眯眯地问：“钰鹤，你告诉我，为什么别凶你师兄？”
“因为，因为……”杨钰鹤大病刚醒，头还一阵一阵地晕着，心里装不下太多弯弯绕，就那么一扬脸，大大方方地道，“因为他长得好看！”
咔——脚下的地砖生生被踩裂了一块！
喻清轮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表情像是要吃人：“姓杨的小色胚你再说我长得好看，信不信我废了你——”
“呜哇哇哇漂亮师兄要杀人啦！”杨钰鹤吓坏了，抱着床柱不撒手，那可怜的小模样，比尾生还尾生。
莫长老一挥手拦住了大弟子，回头淡淡道：“清轮，既然你伤了师弟，就得好好陪个罪，至于怎么陪，我想想……”他两根手指轮流轻点着脸颊，灵光一闪，笑道，“要么这样吧，钰鹤身体不好，一年半载的肯定没法像别的弟子那样练功，不如就麻烦你，天天早晚各给他念一个时辰的入门心法吧！”
“什么，天天？！早晚？！各一个时辰？！”喻清轮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指着床头蜷缩着的小东西，颤声道，“就，就给他？就给这个病秧子？师尊，您别逗我！”
“逗你做什么，为师有那么闲么？”莫长老拍了拍他肩膀，上去亲自将杨钰鹤抱起来放回床上，回身和蔼地一招手，“清轮，去倒杯热水来，顺便跟师弟好好认识一下，难得他这么喜欢你。”
“……”喻清轮咬着唇，憋着气，奈何师尊亲口/交代的，就是再不乐意也乖乖地去了。
床上，年仅八岁的杨钰鹤头晕归头晕，却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了，他心想，折梅山真是个好地方，我一辈子都不要走了！
……
“师兄面冷心热，嘴上说嫌弃，行动上一点都不含糊，自那以后，真的每天都来给我念诵心法，准时准点，从不迟到，我来折梅山病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一天都没有缺席过，四本入门心法，在他的监督下我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给后来养好了身体正式修炼，打下了很关键的基础。”
杨玄浅浅笑着，话是对柯平说的，目光却放在了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身上：“平儿，你说我该不该还这三年的诵书之恩？”
“该，应该的……”听了这许久的故事，柯平泪水早就干了，也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了，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惋惜，“师叔，那我就不劝你了，我……我自己走吧。”
“对，”杨玄摸了摸他的头顶，“该走就走，不要过于牵挂，这里有我，放心吧。”
“嗯！”柯平狠狠点头，跳下床去，在三尺外跪下来，面对着床上的人，重重磕了三个头——咚、咚、咚。
“师尊，弟子不肖，今后不能侍奉你左右，不过，要是你以后醒来了，想我了，就去独秀峰找我……我，我肯定会跟白师叔好好说道说道，让她放我回来，再做你的弟子——哎哟！”
杨玄眉毛一挑：“胡说什么呢！白师姐愿意收你，你还想着再跑？身在曹营心在汉可不行！”
柯平抱着脑袋，委屈道：“师叔，我就那么一说，你怎么还生气了呢？”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杨玄挥挥手。
“哎，是，我这就走。”柯平站起身，掸了掸袍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到得门口，又忍不住说了一句，“师叔，真没看出来，你现在挺正经的一人，小时候竟然那么好色。”
“……”杨玄撩他一眼，漠无表情，“那你眼睛是挺瞎的，看不出来我现在和那时候一样，依然色胚一个。”说着，指尖凝起一点金色雷闪，作势又要弹出去。
柯平害怕，吐吐舌头，飞快地带上门，一溜烟跑了。
·
他一走，屋子里便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杨玄独自在床边坐了好久，末了，终于将那卷已经泛了黄的旧书倒扣在腿上，方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抚摸着一尺外喻清轮的鬓发。
“师兄，我没说假话，我到现在都一直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看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看不够。”他低下头，自嘲地一哂，“怎么办啊，我这色胚的本性，从小就这样，真是改不了了。”
然而，曾经那个一被夸好看就横眉冷目的小少年，此刻静静地躺着，像一尊苍白的蜡像，一点反应都没有。
杨玄忽然就哽咽了。
“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起来打我吧，我一定老老实实，躺平了让你打，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就是不要不理我……”
柯平在的时候，他作为长辈总得端着，现在一个人了，便不必再顾及那些，仰起头来，手背搭在眼睛上，任凭热泪溢出指缝，沿着侧脸，缓缓没入衣领。
这时，登登两声，又有人敲门了。
杨玄只道是柯平去而复返，不耐烦地哑声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门外人静了一瞬，莞尔：“师弟，是我。”
一听着这个声音，杨玄立马一僵，而后胡乱地抹了两把泪，几步跨到镜子前，给自己整得能见人了，这才去开了门，战战兢兢地问：“掌门真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门外，柳明岸一身淡青道袍，笑着道：“我有办法救你师兄，只是那法子有些刁钻，牺牲自我不说，还可能为世俗所不容，不知……你愿不愿意一试？”

*
作者有话要说：
三次元渐渐开始忙了，再加上作者心态欠佳，总是因为某些原因心浮气躁，不能认真码字，想了想，决定以后对评论区采取不看+不回复的态度了，各位小可爱愿意留言就留言，不留也没事哈！作者不在乎这些了，把心思都用在打细纲和码字上，只做个按时更文的咕咕就好了！另外，为了保证质量，这文的更新频率可能要降下来了，大家追不追都行，养肥了再杀肯定会更爽，长应该还是挺长的，但可以放心的是，一章不会水，副CP的环节也是。
最后，谢谢大家支持。



第212章 杨玄（四） 双生灵契
静室里，两人正襟危坐。
“你确定了？真的要结契？”柳明岸敲着桌面，态度严肃，“要知道，双生灵契一旦结下，除非妖毒全部褪去，否则你们至少要死掉一个才能解得开！”
“我确定。”杨玄沉着地一颔首，“掌门真人，有劳了。”
柳明岸还是有些不相信：“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一件三五年就能完成的事情，很有可能会拖上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这段时间内，必须由你来代他承受毒发的痛苦。”
杨玄闻言，了然一笑：“掌门真人，你就放心吧，我敢出口的承诺，自然是想到了一切最坏的后果，别说十年二十年，就是八/九十年一百年，我也未必不能熬得。”
柳明岸皱着眉，明显是觉得眼前这年轻人不谙世事、大放厥词，斟酌了一阵，直白道：“你能不能坚持下来是一回事，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别忘了——此事需要结为道侣，双修合契，如果你对你师兄只是兄弟之情，大可不必这么为难自己，就算现在为救一时急这么做了，将来遇着合意的女子又该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问题。
杨玄坐在那，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似是真的在用心考虑了这件事，少倾，他忽然起身向屋中迈了两步，正对着柳明岸站住，然后双膝一折跪倒在地。
后者惊了一跳：“杨玄，你这是做什么？”
“掌门真人，”杨玄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纸，递了上去，“若是不相信我的决心，大可为我写下守约的符灵，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背叛了师兄，做出伤害师兄的事情，就要我魂飞魄散好了。”
看了眼那不知什么时候就写好了的符灵，柳明岸缓缓站起来：“杨玄，守约符灵可是修真界最不可违逆的誓言，你真要这么干？喻清轮虽然与你有救命之恩，但那是他自愿的，他身为师兄，在你遭遇危险时保护你，说是理所应当也不为过，有什么后果他一力承担就好，不需要你这样苛责自己。”
三尺外，冰凉的青砖地上，杨玄跪得笔挺，双手托着符灵，纹丝不动。
柳明岸深吸了口气：“杨玄，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
提起这个，杨玄一直沉静的面容有了点点松懈，他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陈述：“回掌门真人，弟子胆大妄为，从小倾慕师兄，对其心怀不伦之情，但困于世俗伦理，一直不敢戳破，十几年来，弟子曾无数次想过，若是将来能与师兄结为道侣，共度余生……”
他倾身伏于地面，额头压在那张重于千钧的符灵之上，沉声道：“弟子死而无憾。”
·
一个月后，幽姿峰。
咔啦——
瓷碗落在地上的声音一场刺耳，屋子里慌乱的脚步和愤怒的叫喊混作一团：“滚！我说了不喝药，你听不懂人话吗？还在这戳着干什么，看见你就烦，给我滚出去！”
“我，我不敢……”七八岁的小童子，委屈地哭泣着，“杨长老说了，得看着您喝下去才行，我，我……”
“杨长老？幽姿的峰主不是我么，什么时候轮到他来说话了？滚，赶紧滚，他问起来就说是峰主让你滚的！”
“是，是。”小童子巴不得被赶走呢，一听这个如获大赦，滴溜溜跑出来，一出门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杨，杨长老。”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
杨玄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压了压他肩头，颔首说了句“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便快步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雅致整洁了十来年，如今，彻底是另外一副样子，家具零零散散，东倒西歪，书桌没多少陈设，仅有的一些文房四宝，也都躺在地上，碎得无力回天，浓墨和中药泼洒开，那混合出来的怪味熏得人头脑发晕，雪白的宣纸飘荡在空中，随着气氛的静谧，一点一点渐渐沉了下去。
宛如此刻，屋主人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杨玄记得，一个月前看到这副场景时，自己难过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现在，更多的却是麻木。
他弯腰将锋利的碎瓷片捡起，瞥了眼那颜色深褐发黑、已经流到自己脚边的汤药，低低地开了口：“师兄，求你了，把药喝了吧。”
没人应他。
古董架旁，一架由赤桐木和精铁雕成、做工精美的机关轮椅空置着，喻清轮披头撒发地匍匐在一尺外的地面上，昔日清丽如城郊竹海的衣衫上，斑斑点点沾满了药液和墨汁，脏污得揉成一片，狼狈不堪。
他撑着身子爬起来，手臂戳在地上，就像勉强维系着一整栋房子的两根独木，颤抖得让人心疼。
杨玄薄唇轻抿，刚担忧地走过来一步，就被他厉声喝止：“你别过来，滚出去！”
前者脚步一顿，神色落寞：“师兄，趁着现在还有救，把药喝了吧，等妖毒侵入心脉，就一切全完了。”
“有救？”喻清轮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已渗进砖缝中的汤药，森冷道，“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从你叫醒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
他倏地抬起头，视线扎向不远处的青年，凛冽如钢刀：“杨玄，我乐意救你那是我的事！用得着你这么假惺惺地可怜？如果我贪生怕死，那早在辩清那条蛇妖是化神境的时候，就一走了之了！士可杀不可辱，你现在弄个轮椅来折辱我，到底是几个意思？！”
无比剧烈的妖毒和三年深长的昏睡，彻底摧毁了喻清轮的灵根和身体，从前剑斩惊涛的一个人，现在单是吼上这么几句，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瘦得不成样子，趴伏在地上的时候，两边肩胛骨高高耸立着，像冲天的利刃，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破皮肤和衣裳。
杨玄再也看不下去，把手边的东西扔到桌上，过去俯身揽着他肋下，果然，如之前很多次一样，刚一碰着就遭到了异常剧烈的反抗。
“杨玄，你心里要还有我这个师兄，就不许你碰我，你给我一把刀子让我自裁了事，你再敢碰我我就——”
“师兄。”杨玄低着头，嗓子里蔓延着浓浓的血腥味，“你可能不知道，当年师尊仙逝的时候，曾单独给我嘱咐过，‘玄儿，我一生收过七个弟子，清轮是第六个，算是晚年的关门弟子，他和上头其他师兄师姐年岁相差很大，从小没有玩伴，孤零零一个，看着很冷很淡，与身边谁都不亲，可是，他骨子里却极烈，从来不知苟且为何物，凡事若能做得第一，绝不会做第二，遇上大点的挫折就容易死磕出不来，可人活一世，哪有一直顺风顺水的……’
‘玄儿，都这时候了，为师就实话说了吧，其实，当年只是抹不开你爹的面子，想让你在峰上静养一段时间罢了，没打算真的收为弟子，可那天晚上一回山，见着你宁可挨打也要缠着你小师兄的样子，为师心里就宽了。’
‘你与清轮不一样，你是富贵出身，成天无忧无虑，没什么烦恼，说不好听是不求上进，可换种说法就是淡看功名，有你在他旁边守着，看着他别做傻事，别钻牛角尖，哪里想不开了，耐心劝劝，哪里做不到了，一起帮衬。’
‘这些年看着你们两个越处越融洽，为师是打心眼里高兴，至于你师兄，为师虽然一向是以他为傲的，但临了心里最放不下的其实也是他，’
‘玄儿，别怪师父偏心，惦记他的永远比你多，你就是我为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道保障，以后师父不在了，你要替我照顾好他，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能任由他糟蹋自己，甚至于走上歧途……这样，为师便是死也瞑目了。’”
这番不为人知的遗言，杨玄每说一句，喻清轮脸色就越白上一分，等听到最后时，神情已动容到了极致：“这，这，师尊真的这么说过？”
“真的。”杨玄点点头，撩开他黏在脸上的黑发，笑容微苦，“师尊怕我忘了，逼着我在病榻前一字不差地背了数遍，才含笑离去。他知你素来心高气傲，听了这些估计会堵得慌，交代遗言的时候就没和你提起。”
“他，他……”喻清轮激动地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终于，那一口气泄出去了，他放弃挣扎，将脸颓废地埋在杨玄怀里，小声啜泣，“师尊，弟子不肖，从来都只顾着自己的感受，没有考虑过你的苦心，对不起，弟子让你失望了……”
在杨玄的记忆里，师兄似乎不曾有过这样脆弱的模样，即使有，也不会在他的面前显露。
这个人，永远姿态端正，永远一丝不苟，就像八岁时在梅花树下初见的第一眼。
只一眼，这辈子就再也挪不开了。
杨玄扶着他在轮椅上坐好，看到他衣襟上的凌乱，正要抬手整一整时，忽然头颅里暴起一阵针刺的剧痛，若不是一个月来经常发作，暗中有所提防，这一下已经足以将他击倒了。
杨玄撑在轮椅上，一手按着太阳穴，跟那妖毒发作的疼痛相抗衡。
咫尺外，喻清轮也发现不对了：“钰鹤，你怎么回事，不舒服？”
“没，就是有点累。”杨玄摆摆手，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后，勉强笑了笑，“师兄，这还不是被你惹得？你醒来一个月，不吃不喝，乱发脾气，治疗也不好好配合，我愁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然后就这样了……”
喻清轮不明就里，只信了他的话，时隔数年，秀目里终于又流露出久违的疼惜之色。
杨玄俯下身，为他拢了拢衣襟：“没关系，我年轻，底子好，休息几天就行了，师兄你不用担心，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关于“双生灵契”，自始至终杨玄没有提过一个字，因为他清楚，自己的师兄或许能接受余生在轮椅上度过，却不一定能接受得了……曾经雌伏于自己身下这个事实。
所以，他只是做了身为师弟的分内之事，然后退开一步，轻声道：“师兄，我去给你重新煎一碗药来，好好喝了吧，别让师尊他老人家走得不安心。”
轮椅上，喻清轮闷闷地“嗯”了一声，当是妥协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第二年初秋，当夏日的暑气消祛，天气渐渐变得凉爽，折梅山上层林尽染，绿叶翻黄。
一场新雨过后，叶落纷纷，铺满阡陌与阶砌，不少弟子三俩成群，欢笑地走过一片片金色大道。
后山清静之处，杨玄避开了人群，缓缓推着轮椅，安然散步：“师兄，你有没有听说掌门真人之前新收了个小师弟？”
“哦？”喻清轮微微偏着头，悠闲地向后靠着，“就是那个越过了先代掌门人同意，直接挂在人家名下的关门小弟子？”
他说话的语气很慵然，像饭后蜷在暖炉旁的猫，金红的夕阳落下，打在一侧面容上，肤色莹白剔透，带着微微薄红，宛如傍晚时分玉龙山巅的雪。
“自然是听过，不仅听过，大名如雷贯耳……叶长青是吧？据说天赋挺好的，是个极品火灵根？”
“嗯。”
喻清轮轻轻一笑，打趣：“不过，闹腾的程度也和灵根品级差不多，上个月，那小子把掌门真人的灵药偷出去，给山里禁地关着的小妖怪吃，结果妖怪吃了灵药妖力大增，险些破除结界逃下山去，这么大的动静直接惊动了白羽那疯丫头，抓着始作俑者一顿狠抽……哎对了，在戒律馆里，我们小师弟是怎么说的来着？”
为逗他开心，杨玄学着当时那小子狡辩的语气，惟妙惟肖：“白师姐，你打我打得好没道理，难道你在街上看到受伤快要死掉的小妖就不觉得可怜吗？难道你就能对弱者向你伸出的求援之手视而不见吗？难道你就能确认一辈子不会向别人求助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师兄那天刚教过我，还热乎着呢！放心，那小狐妖跟我保证过了，下山之后去蜀中看一眼娘亲就回来，你看契约都立过了，还能反悔吗？白师姐啊白师姐，你说你也是个姑娘，这心怎么就这么狠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喻清轮听完，拍着轮椅的扶手，笑得直不起腰来，眼角亮晶晶的，有水光闪现。
他捂着肚子直乐：“你说你也是个姑娘，你说你也是个姑娘？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山上居然还有人把白娘娘当姑娘？她经营了这么多年的铁面阎王形象，就这么被人给戳穿了？”
听着他笑，杨玄也忍不住地嘴角上扬：“可不是，为了警示门人，白师姐那天特别在戒律馆召开了一场公开的处刑大会，谁知道竟被这小子摆了一道。当时尴尬死了，全场人想笑又不敢笑，这么些年了，我是头一次见着白师姐气成那个样子，要不是陈扬真在旁边拦着，我都怕她上去把人给活吃了……”
一阵风来，吹得道两旁的黄叶沙沙作响，悦耳的同时，也将树丛中本来可以被发现的细碎摩擦声完美掩盖，他们师兄弟两个一前一后，谈笑甚欢，并没有注意到林子深处的异动。
忽然，周遭锐光一闪，十几道黑影窜出丛林，不约而同地向他们袭来，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何人放肆！”
杨玄厉喝一声，第一步撑了一片保护结界，第二步发出一枚传讯烟花，第三步才化出灵剑，与不速之客开战，只用了瞬息，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卡壳。
与敌人交了几回合的手，他惊愕地发现，对方竟是蛇妖！
原来如此，一定那只被杀的化神境大妖的子孙们，偷偷潜上折梅山来找他们报仇了！
杨玄此时已是金丹七阶修为，对付几个不成器的蛇妖绰绰有余，明亮的雷光闪过，地上瞬间就躺了五六个被打断了七寸的蛇头，其余幸存的蛇妖一看，立时都有些怵了。
嘶嘶嘶——
鲜红的蛇信子吐出，妖毒铺天盖地而来，蛇妖调转矛头，集中攻击喻清轮周围的保护结界。
“什么人！敢在折梅山的地盘上行刺？”
不远处的夕阳下，七八个闻讯赶来救援的身影已映入眼帘，这边，用蛇毒化去结界的蛇妖们功亏一篑，见大势已去，纷纷四散逃窜。
“畜生哪里走！”
杨玄追上去，嗖嗖地又斩掉了两只，一回头，却看见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一条银环剧毒的小蛇缠在喻清轮头顶的树枝上，细长的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明亮的毒牙已经垂在他耳侧，可他却因为灵根损毁，五感迟钝，竟一点都没有察觉！
“师兄小心！”杨玄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在将人抱个满怀的同时，后颈传来一丝细细的痛楚。
中毒了。
他心里清楚，但此时此刻，早顾不上想这些，只记得一定要护这人周全，就如年少时，这人对自己的一样。
·
再醒来时，已是幽幽寂夜，窗外凉风习习，寒蛩不断，屋中一盏烛火如豆，点亮了桌上苍白的秋霜。
杨玄一睁开眼，什么都没想，就下意识地往床头的淬灵沙漏看去，只一瞥，心里就空了。
被银环小蛇咬的那一口，激发了他体内堆积已久的妖毒，现在距离他们一起散步的那个傍晚，已经过去三天了。
瞒不住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杨玄呆了一会儿，神色倏地狠厉起来，挥出一拳狠狠打在床柱上，轰一声过后，门开了。
喻清轮裹着一件纯白的披风，俏生生地坐在轮椅上，他腿上搁着一只小巧的盒子，抬眸望过来的时候，目光平和得像破晓时无人问津的月色。
杨玄看着他，不知为何，一股巨大的悲恸涌了上来。
骨碌碌一阵轻响，桐木轮椅滑进来了，喻清轮将那盒子放在桌上，单手轻轻压着：“钰鹤，你醒了。”
“嗯。”杨玄点点头，没有什么好说的。
喻清轮像聊家常一样，淡淡道：“双生灵契是吧？掌门真人都告诉我了。”
那四个字一出口，床上的人就忍不住哆嗦，半晌，才怅然地吐出一口气，像吐出了他最后的希望：“师兄，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做什么？”
“因为旁人说的我不信。”喻清轮平静地道，“我来，就是要听你亲口再和我说一遍。”
“是吗……好。”杨玄斜倚着被打歪的床柱，凄惨地笑了两声，阖着眼，娓娓道来，“双生灵契，结契者须双修合契，结为道侣，之后二人命线相连，甘苦与共，此契一旦结成，终生不可逆转，直到妖毒除尽，或阴阳两隔。”
“师兄，你知道的，杨钰鹤自小就是个色胚，八岁时见的第一面，眼睛里除了你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平心而论，我实在蠢笨得很，做人那么多灵窍，好的不开，唯独开了谈情说爱的一窍，小时候，傻兮兮的连死亡是什么都不懂，可偏偏就明白……自己是真的非常喜欢你。”
“师兄，从十几岁起，我就想着若能得你为良人，此生当无遗憾。”这一刻，杨玄终于放下身上所有的包袱，将那些从前绝不敢说的话，尽数倾诉，“我知道，我没出息，不中用，无论才还是貌，都配不上你，可我……却在一年前的某一天，趁你昏睡不醒，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卑鄙地占有了你。”
他一手掩上脸颊，瓮声瓮气：“师兄，对不起，如果你认为这是亵渎，那我……无能为力。”
良久，对面都无人答话，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脱衣声簌簌作响，将满室的寂寥都赶走。
杨玄猛地张开眼，看清楚屋中画面的那一瞬间，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落泪的冲动。
“师兄，你……”
桌上，雪白的披风静静躺着，喻清轮坐在一旁，身上大红吉服明艳如莲，肤色霜白，眉目婉然，垂眸的时候，像极了话本里下世的谪仙。
此刻，他正一手护着宽大的袍袖，另一手施施然揭开先前带来的盒子。
盒子里，是一只雕刻着呈祥龙凤的酒壶和两只系着红线的酒盏。
喻清轮满上酒，举起一杯，朝着床上又哭又笑的人隔空一敬：“钰鹤，你也说了，那天我昏睡不醒，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仰头一饮而尽，目色温和，柔声道，“那一次，不算。”

*
作者有话要说：
副CP太难写了，太考验叙事功底了！！！剧情片段的详略和感情细节的把控，以及如何在两万字的篇幅里，写完一段跨越二十来年的故事……这章正正经经地卡了两天，因为作者经常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小说，而是在写散文╮(╯▽╰)╭就酱吧，作者就这么点水平了，凑合看凑合看。



第213章 杨玄（五） 蜀绣
一夜缠绵，刻骨悱恻。
窗外的梅花开了又谢，春寒料峭中，嫩红的桃蕊悄悄漫上枝头。
自那日互明心意，真正结为道侣之后，二人从未分开过一天。
喻清轮行动不便，每日只是待在峰上，看书、写字、养花，偶尔处理处理宗务，总是不能太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耽搁得久了，就头晕乏力，浑身不适。
几年来他一点一滴的变化，杨玄心里清清楚楚，就像那把陪伴他十几年之久、随他一起登过昆仑山巅、受过万人仰望的灵剑“雪鸿”，自那场变故之后再没了用武之地，不得不敛去锋芒，收入鞘中，初时，还在墙上挂着以供观瞻，后来他嫌睹物伤情看着碍眼，干脆裹了个包袱扔到储物戒里去了。
它就那么静悄悄的，逐渐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
元安三年的一个深夜，又逢每日按摩双腿，舒筋活血的时刻。
昏黄的灯光中，喻清轮端正地坐在椅子上，上半身青衫白梅，穿戴整齐，下半身不着一缕，只在腰际搭了一条厚厚的浴巾，作遮羞之用。
身畔，杨玄折膝跪在软蒲团上，两手循着既定的经脉和穴位，在他裸露着的、苍白消瘦的小腿上游走，手法十分老练。
这样坦诚相对的相处，他们早已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羞涩。
“师兄，感觉怎么样，会不会稍稍有一点知觉？”
他这个样子，杨玄自然舍不得离得太远，虽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身边，但他也从来不接派中百里之外的事务，每每都是当日走，当日回，平时一有空就去暗香主峰找柳明岸学习行针和按摩之法，久而久之，也算是大半个医修传人。
喻清轮默了须臾，摇头：“好像还是不太行，你按压的力道这么大，我觉得也跟平常没有什么分别。”
“没事，”面对这样的答案，杨玄不以为意，略停了一下，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扬起脸，笑道，“这才按了三年，照掌门真人估计的，怎么也得十年才能见效，师兄，放心吧，一辈子还长着呢，你一定能再站起来的。”
“嗯。”喻清轮淡淡地一点头，神情里看不出喜或悲，自怀中取出一块手帕，俯身沿着他潮湿的鬓发，轻轻擦拭，“钰鹤，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杨玄看着他清和如水的神情，忽然间，心里就止不住地难受。
他明白，那次重伤对师兄打击最大的不是灵根损毁无法修行，而是双腿残废，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样行走。
有那么几次，自己回来得比原定的时间早，一从虹桥上下来，恰好就看到那个平时不温不火，从来都在屋里乖乖等他的人，正独自坐着轮椅，躲在幽姿峰校场旁的树林中，呆呆地望着场上练习剑法术法的弟子们，眼中的艳羡和失落之情，无法言表。
第一回看到的时候，杨玄没什么别的痛处，就觉得心口好像被人挖了一块，走风漏气的，什么酸楚和悲戚都嗖嗖地往里钻，他甚至不敢回去，站着看了一小会儿，转身逃也似地下山去了，到江城的一小酒馆，坐在角落里，要上二斤烈酒，给自己灌得七荤八素，妈都不识。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小酒馆的老板娘还是满脸喜色，逢人就说，哎呀，原来那些折梅山上修道的神仙们，也不是跟我们想象的那样，绝七情断六欲，不食人间烟火，仙君哭起来明明比谁都凶，拦都拦不住的……嗨，说到底，是人，都是人！
时过境迁，彼时那个没勇气回家的青年，如今一刻都不想离开了。
杨玄笑了笑，握住鬓边为自己拭汗的那只手，温声问：“师兄，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没关系哪里，多远都行。”
“什么？”喻清轮愣了一下。
杨玄道：“师兄，你想去哪里，告诉我，我带你去。”
喻清轮闻言，眼波动了动，嘴上却推却：“不好吧，你是峰主，哪能动辄离山那么久的，又不是出去除祟或闭关，名不正言不顺，再说了，入门测试刚过，峰上不是新来了一批小弟子么，你这个做峰主的得去训诫训诫，要不然……”
杨玄没接茬，双眼含着笑，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少倾，他脸颊微红，抿了抿唇，声音极轻极轻地说了句：“要不然，就陪我去蜀中走走吧。”
·
烟花三月，细雨纷纷，芙蓉城百花初开，一条人烟稀疏的小街里，脚下灰黑相间的石板路被冲洗得不染纤尘，道两旁，一丛丛翠竹交相掩映，露出了后边暗红色的雕花木门。
杨玄撑着把宽大的油纸伞，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慢，不太想引人注目，他没有用结界或避水的符咒，青色的伞面往前倾着，遮住了喻清轮支在外面的双腿，身后，雨丝微凉，淅淅沥沥湿了他半边身子。
“师兄，你说的绣坊是哪家，还远吗？”
“不远了，我记得应该就是在这条街的尽头，小时候随我娘来过一次，也不知道还开不开着了。”视线穿过细密的雨幕，喻清轮搜寻着记忆中的那间小店，有些怀恋地说，“我娘若不是十几岁被发现有仙根，转了行，现在恐怕是这一带有名的蜀绣绣娘了，我对她最大的印象，不是幼时传习我剑法符咒，而是我趴在桌边看她刺绣，看那五颜六色的丝线绕在一起，几根银针随着她的手指翻飞游动，不多时，漂亮的小鸟儿小花儿就长在丝缎上了。”
“当初我觉得有趣，缠着她要她教我，她不肯，说男孩子要有男孩子的样子，怎么能和女子似的做这些针线活？说出去该让人家笑话了。”
“我娘告诫我，男孩子得端正些，努力学本事，遇到危险时一定要冲在前面，保护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喻清轮勾起的唇角僵了僵，一阵带着花香的清风吹过，为他鬓边缀上了一瓣清甜，“所以，我九岁那年，她在一次委托完成后，回山的途中碰到有妖族突袭村落，当时附近门派的修士还未能赶来，她为了保护百姓，孤身迎战，最终寡不敌众，被妖族杀死了。”
这些往事，杨玄听他提起过不止一次，少年时候每每说到此处，他下一句必然要接——“自那以后，我与妖族不共戴天”。
可今日却不同了。
喻清轮探手将花瓣轻轻摘下，掌心摊平，任它随着斜风细雨，飘摇远去，默默地望了许久，忽然笑了：“钰鹤，现在好了，我有了你，不需要再自己往前冲了，其实，从一年前我就在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捡起来儿时稀罕过的绣工夫……哎，你看，兜兜转转，还是来这里做客了。”
杨玄一抬头，“飞云坊”三个字闯入视线，水色淋漓，灵动毓秀，单一眼，就让人想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蜀中佳人。
他心里一暖，推着轮椅圆润地转了个弯：“师兄，走，我们进去看看。”
……
喻清轮天赋聪颖，学什么都快，在折梅山的时候受尽了师尊长辈的夸赞，此时到了芙蓉城的绣坊里，一旦静下心来，进境一日千里，出手的绣品让这里颇有资历的刺绣师傅看了，都忍不住叹，若不是错生成了男儿身，他绝对是个天生的好绣娘。
灯火下，青年拈着绣花针，眉宇沉着，目光凝练，浅淡的薄唇抿成一条平平的线，昏黄的光打在他冷白的肌肤上，像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釉。
不远处，杨玄站在靠墙的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
师兄从小就认真，无论做什么事。
犹记得许多年前，他就是这么坐在病榻前，端着那一本折梅山的入门心法，兢兢业业，风雨无阻地念了一千个日夜。
那个时候，杨钰鹤总是笨得像头驴，背不住也记不牢，一页内容要反复地唠叨十几遍，因为这个，师兄没少跟他发过火，可直到如今，对方依然不知道，他压根就是故意的。
杨钰鹤不笨，那点东西，不到三个月就能倒背如流，他只是想骗着师兄多跟自己待会儿，哪怕是被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顿，那也是好的。
他最喜欢看师兄专心做某件事时的样子，总觉得比平时多了几分风情。
然而这种机会，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
杨玄捂着心口，捱过了一阵妖毒发作的疼，揩了楷嘴角溢出的黑血，心想，如果当年死的是自己，多好。
……
故事讲到这，山洞中的听故事的人不得不动容。
“杨玄，就当你所言是真，既然你对喻师兄这么愧疚，为何还会有现在的这般作为？”
杨玄蜷在角落里，像只无药可救的虾子，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都是会变的啊。”
“你，”听他这么坦然地说出来，叶长青微微有些不适，“那你又是因为什么？”
杨玄指指心口，眼睛睁得奇大：“因为我后来发现，不只是我，竟然所有人都是那么想的！如果当年死的是我就好了！”
叶长青心里一凉：“你怎么知道别人是这么想的。”
“呵呵。”杨玄笑了笑，神情怪异得很，“人家都当着面说给我听了，我确实不那么喜欢斤斤计较，可又不是真傻，凭什么不知道？”
“……然后呢？”
“那是元安七年二月初七吧？”他细细地回想着，忽然惊讶地一咋舌，“你看，都快五年过去了，这日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不算诓你的吧？”
“……”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我门下一个风头正盛的小弟子，和疏影峰于惊风的徒弟起了点冲突，在一次除妖的任务中，二人合作，最后却只得到了一枚妖丹，谁都不想让谁，打架打得硬是被扭送到戒律馆去，那里的戒律弟子解决不了，找来了两峰峰主调停……”
“杨师弟，你看这事怎么处置？”戒律馆大堂里，于惊风挪着他矮胖的身体走来走去，“你的弟子说若不是他抓住机会，给了最后一击，那害人的蝎子精就要逃之夭夭，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小徒先前的努力，他那最后一击也当不了什么用吧？合作共赢是好事，但一颗妖丹也不能掰成两半，分给两人啊！”
杨玄嗤笑一声：“姓于的气量小，好争权夺利，一点小亏都不愿意吃，折梅山上人尽皆知，我在来戒律馆之前就想到会是这样了，和他硬抢没意义，就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劝我峰上那小弟子别因为这么点小事伤了和气，谦让谦让，结果你猜怎么着？”
“杨玄！”小弟子蓦地一下站起来，年轻的脸涨得通红，“我们幽姿峰，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做峰主才没落到这个地步！你想想从前我们什么样？何时被疏影峰这些混蛋骑到头上来？你这种不思进取，胆小怕事的家伙，根本不配做我们的峰主！”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就连最爱挑事儿的于惊风，都愣愣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杨玄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你知道你说什么吗？我给你个机会收回去。”
那小弟子灼灼地盯着他，没有一点悔改的意思：“我没说错，姓杨的我早就看不惯你了！自你代替了喻长老当上峰主，干过一件拿得出手的事吗？每天就知道养花遛鸟，不务正业，说实话，就你这样的人，和喻长老差了百倍千倍万倍！如果当初他没有救你，好好地活着，现在做了幽姿的峰主，我们一定强盛许多！”
“这……”叶长青蹙起了眉，隐约记得自己十九岁时，好像是听说过这么回事，但具体怎么样，当时论剑大会临近，他也并没有兴趣去了解，“杨玄，你好歹是个峰主，一个小辈当真敢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有什么不敢？”杨玄冷冷一笑，紫色的眼眸里仇恨深重，“近十年来，我为双生灵契所困，妖毒缠绵，深入经脉，身体和修为每况愈下，日日都是种强弩之末的状态，听过的风言风语多了去了，只不过大庭广众当着我面指着鼻子骂的，还真是头一遭。”
“哈，你说得对，我这人没出息归没出息，但好歹也是一峰之主，怎能容得一个十来岁的小弟子这般放肆？于是，我为了立威，就亲自动了手，不过一个金丹四阶的小鬼，我原以为自己能撑得个一时半刻，可笑啊……”
戒律馆中，杨玄再忍不下去，反手一道引雷符就扔了上去，可对方居然毫不怯场，也祭出一张同样的符咒，硬碰硬和他刚了起来！
轰——
两道引雷符在戒律馆大堂爆开，电闪交加，金光四溢，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捂着胸口倒退两步，终于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而那年仅十七岁的幽姿峰小弟子，还好好地停在原处，一点受伤的迹象都没有。
在场人哗然：“什么？堂堂一派长老，竟然被一个金丹四阶的小弟子轻易放倒？闻所未闻，这也太稀罕了吧！”“是啊，也没听说杨玄最近受过什么伤，他好像一直待在山上，平时都很少出去斩妖除魔的，难道竟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不对，他哪练功了，不就天天围着喻长老转悠？反正就挺奇怪的，冯川再厉害，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吧……”
杨玄呆呆地坐在那，木雕泥塑一般好久都没动静，直到那小弟子战战兢兢地过来：“杨长老，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刚才情况紧急，脑子一热就下手重了点，您，您没事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4章 杨玄（六） 这个剧情终于搞完了，累死了
山洞里，已经堕入魔道的人散着头发，状似癫狂：“没事，当然没事，我这种人，能有什么事？我问问你，我养花遛鸟是为了谁？我忍辱负重又是为了谁？！可惜呀，人家都在猜，当年师兄为救我而残废，大概率不是意外！是我这种废物精心设置好的局！姓杨的没能力还想往上爬，又怕失了幽姿峰喻长老这尊靠山，自己不能服众，于是就将其软禁，挟天子以令诸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呸……”
杨玄挣扎着爬起来，蹭到叶长青面前，那只断掉的手刮擦在坚硬的泥地上，恍若无感：“我好大的能耐，啊？！你们这些人上下嘴唇一碰，越传越恶心，可我呢，我难道说有一种神奇的咒术，能将两个人的命线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他妈信！！！”
“姓杨的，你离我师尊远点！”身后，温辰斥了一声，作势就要上来撵人。
“小辰，这是你师伯，休得无礼。”叶长青一抬手，让他不要多事，别过脸去，追问，“不对，你若只是苦于双生灵契的限制，直接杀了喻师兄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做了魔道的走狗，然后再下手？你既然希望找回自己的尊严，又何必堕落至此！”
杨玄眼睛一眯，残忍地勾了勾唇：“对啊，我早就想杀了他了，可我做不到啊。”
叶长青眉梢微动：“……什么意思？”
·
元安七年春，幽姿峰后山桃花盛开，杨玄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其间，一抬头，只见满眼都是盛开的桃花，淡粉玫红，一丛丛一簇簇，嚣张地呐喊着一种名叫“新生”的力量。
“……新生？”他摘下一瓣塞进嘴里，明明闻着十分清香，吃下去却满满都是苦涩，“我哪里还有新生，光活着……都是一种折磨吧。”
那天，杨玄没有回家，而是下山去了几年前的那个小酒馆，要上同样的烈酒，坐在同样的位置，自饮自醉，直到夜深人静，酒馆要打烊了，老板娘哈欠连天地来赶客，他才跌跌撞撞地走回峰上。
夜里的校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醉醺醺地拿出佩剑，冲着一个桩子劈砍上去，起初，桩子上的保护结界很微弱，随着他力道的加大，结界光芒也越来越深，终于到了某一极限时，将他重重地反弹出去！
……如今，到底是连个试炼的桩子也能欺负自己了？
杨玄四肢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望着头顶清澈的星空，一瞬间，过去的很多记忆涌上心头。
十五岁，他与师兄双双站在校场上，给全幽姿峰的弟子训练做示范，凭着修炼数年的“惊鸿剑法”，二人一盏茶之内放倒了场上七七四十九根桩子，当时喝彩声连天，师尊立于场外，笑得自豪而欣慰，他转过脸去，望向身边挺拔的少年，那一刻对方脸上明艳的笑容，成为他想要收藏一辈子的珍宝；
十六岁，幽姿峰主仙逝，二人跪在床榻之前，发誓一辈子相扶相持，将本门一脉发扬光大；
十七岁，昆仑山巅，那么多参与大比的年轻人，都被他和师兄淘汰下去，“幽姿双骄”之名，一时间传遍了四海八方，宴席上，他们接过烽火令主亲自递来的庆功酒，喝下去后，借着酒劲，他冲那人调皮地舔了舔唇，其中隐隐藏着的全是诱惑；
十八岁，他压抑不住心中的爱慕，跃跃欲试地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一次，于是从来低调不会冒进的他，只因那蛇妖叼走了师兄最喜欢的剑穗，就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杨玄拎起剩下的半壶酒，仰头全灌了进去，趁着夜色深浓，迷糊地摸回房中，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借了月光打量那因为等不到他，独自沉沉睡去的人。
如往常无数次一般，他温柔地抚着枕边微凉的脸颊，却是头一回生出了杀心。
说什么一辈子，才七八年，便一个个面目全非，再这么吊着有什么意思？
不如就在这做个了断罢。
杨玄将五指下移，一点一点挪到那纤细的脖子上，流连许久，就在收紧的那一刹那，识海里一阵钻心的锐痛差点将他撕裂！
“啊！”
受双生灵契反噬，他惨叫一声向后摔去，仓促间，带落了床边放着的一枚平安符——那是一件半成品，金色的绸缎上绣着一只雪色的鸟儿，招展双翼，踏于云端，那模样，像极了翩翩欲翔的白鹤。
·
“不瞒你说，我的师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惊艳绝伦的折梅山喻长老了，他老了丑了，修为尽废，双腿残疾，到哪都需要人陪着护着，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在那娘们唧唧的绣花，就连那脾气，都软得像只让人提不起兴趣的小绵羊！”
“这样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杨玄挑了挑眉，笑容里不乏傲慢：“你看，我这辈子什么都完蛋，唯独在我那傻子师兄身上赚了个盆满钵满。”他瞥了一眼山洞角落，得意道，“死到临头了也不自知，对我这个杀人凶手死心塌地，师兄啊师兄，亏你曾经还算是个人物，让我那么为你着迷——”
砰！
一股大力袭来，他脸上挨了狠狠一拳，一头撞进岩石缝里，鲜血长流。
“……杨玄，我折梅灵山宝地，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人渣。”
叶长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因为打他这一拳，伤口崩裂，眼冒金星，当下只能扒着温辰的肩膀，喘息一般地低声道：“小辰，这人不是你师伯，不用管什么尊卑礼仪，给我狠狠地打。”

*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修改过，删了一部分，又加了一部分，少看了的亲可以返回去找找。


第215章 杨玄（七） 假如给我三天自在
拳头雨点似的落在身上，杨玄非但不惧，还笑得十分张狂：“那种生不生死不死的鬼灵契，就是个霸王条约！谈什么想要解除契约，除非其中一个死掉？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其中一个，只有我，只有我！”
他脸上伤痕累累，一双紫眸眯成两条细细的缝，像淬了毒的薄刃：“而身为结契者的他，除非是被身上的妖毒害死，否则，无论哪种死法，都会带上我一起……也就是说，名义上是双生，可结契者只有一个，被结契者却可以有很多个！你说是不是很荒谬，是不是？！”
温辰不搭理他，拽着领子就是一顿洗劫，杨玄受不住了闷哼一声，阴恻恻道：“怎么，就这样打死了，也不想听听是谁在捕猎你们吗？”
“……”温辰挥到一半的手一滞，停了片刻，一把将他掼到墙上。
此时，叶长青怒气平静了一些，而且估摸着快半个时辰过去了，其他人也该找到这里来了。
“放开他吧，让他好好说。”
“是。”温辰低低地应了一声，退到一旁，看着他被血湿了一半的青衣，心里跟被刀子捅了似的难受，“师尊，你别再折腾自己了，不管这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跟人渣生气都是不值得的。”
再次听到“人渣”二字，杨玄舒服地笑出声来，仿佛是个纯种受虐狂，越被旁人扔到地上踩，他就越高兴：“自从我发现自己不光杀不了我心爱的师兄，为了自保，还必须处处维护着他，我就开始私下里寻找破解这双生灵契的法子——”
“掌门真人那自是不可能了，从一开始他就告诉过我，他只知缔结之法，不知破解之法，更何况我当初在他面前立下血誓，今生绝不会背叛师兄，再去寻他岂不是打脸？”
叶长青故意激他：“所以你就寻到了魔道那里？可恕我直言，这么偏门左道的咒术，正道的人没办法，魔道的人也不可能有。”
杨玄轻轻“啊”了一声，傲然地扬起下巴：“叶长青，请收起你那副盲目自信的嘴脸。”
“……”叶长青冷冷地盯了他须臾，单刀直入，“是不是一个叫梦先生的人？”
“哦？你知道他？”杨玄听后竟是有点诧异。
看他反应不像作假。
叶长青神色不动，心中暗暗琢磨，看来沈画并没有说谎，魔道确实有一位咒术宗师，不知什么原因，让这位梦先生空有通天的手段，却无力掀起多大的波澜，只能躲在幕后搞些阴谋诡计，辅佐所谓的“魔主”成就大事。
所以，之前那些光靠沈画一人，根本不可能设计出的圈套就都说得通了。
“杨玄，你与梦先生有过接触对吗？”
“对，有过，我手里这解契的法子就是他教给我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提起梦先生，杨玄今夜表现出的那种癫狂，竟意外地收敛了一些，眉目间染上一丝肃然的敬意，“他是个很博学，很有魅力，也很能吸引人的人，可具体哪里吸引我，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一与他交流，我就有种莫名的臣服欲，想要拜倒在他脚下。”
“……”叶长青与温辰对视一眼，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还有呢？梦先生有什么特征，长相如何，声音如何，穿着又——”
“小子，你要是梦先生，会让我知道这些？”
“……那么，熔岩魔窟的空间裂缝，凌寒峰的魇灵，还有北境这只魔化的骨鲲，都是你搞的鬼？”
杨玄冷哼一声，当是默认了。
“……”叶长青揉着眉心，细细思索，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等等，魔化的骨鲲并不好养成，魔道费那么大劲，却并没有让它真正地派上用场，在北冥海上大开杀戒，反而是避开人群落荒而逃，何必呢？”
杨玄闭上眼，不打算回答了。
见他这样，叶长青也了然——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已经得到了解契的法子，没必要再继续为魔道兜底，这事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山洞外围，已隐隐有追击的脚步声传来，正道大批人马就要到了，杨玄听着那些声音，看上去并没多惊惶，反而舒展了眉毛，一了百了。
他微微侧了侧头，把视线挪到洞中的某个角落，五官彻底平顺下来，无视那些伤痕和血泪，又恢复了往日谦谦君子的模样，温辰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喻清轮静静地躺在地上，病骨单薄，像一簇下在三月阳春的雪。
“杨玄，你怎么还有脸去看喻师伯，你——”
“嘘。”杨玄竖了一根沾满血污的手指在嘴边，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梦终于醒来，目光涣散而又专注，“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
“……”
“你们知道吗，我想要的其实不多，惟‘自在’二字，不需要上天入地，随心所欲，只要不被束缚在偏僻一隅……就可以了。”
忽然，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仿佛在自嘲：“你们看，自在是什么——我饿了，就去山下吃碗热汤面；我累了，就走去床上大睡一场；我闷得慌了，就到平原上酣畅地奔波一场……这几乎世上人人都有的东西，可我偏偏就求而不得。”
温辰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些小事你明明就可以的。”
杨玄专心于自己的世界，根本看都懒得看他：“温师侄，你没经历过，不会懂这种感觉，这种被某个东西束缚住，时刻不得安宁的焦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没必要，我，就是个纯粹的坏人，有自己独特的欲望，不在乎你们怎么看。”
“叶师弟，你之前说让我散掉魔功，入折梅山禁地终生悔过，我拒绝。”他靠在岩壁上，展了展筋骨，畅快地一挑眉，“对我来说，那不是退路，是绝路……你们大概想象不到，为了那哪怕只有一时一刻的自在，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讲真的，今天若你们不来搅局，我原本的计划是杀了师兄，解开了这枷锁，就去天南地北地游荡几日，呼吸够了外面自由自在的空气，找个安静的地方自裁谢罪，为他殉情。”
正道的人越来越近，嘈杂的动静像刺痛了杨玄的某一根神经，让他蓦地着急了起来：“我之前太冲动了，讥讽师兄的那些话过于难听，我道歉，我收回。其实，我们在一起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只不过……我对他，没有对自己的多罢了。”
“闻到血腥味了，他们一定在里面，快！”
“叛徒，敢联合魔道那群杂碎算计爷爷，今天非得给他好看不可！”
叫骂声很近了，就像在耳边炸开一样明显，杨玄身子重重痉挛着，深深一叹：“师尊，弟子无能，终究也没有完成您的嘱托，将幽姿一脉发扬光大，将师兄照顾妥帖，幸好，以我犯下的罪孽，被抓到了一定是要上昆仑山善恶台遭碎魂处死，不会有机会再在黄泉路上碰到您了，所以您不用担心，到时候要如何面对我这个不肖之徒……”
“杨玄！叛徒竟然真的是你！”一个正道修士抢先冲了进来，指着他怒发冲冠。
“……”杨玄默了片刻，忽然眉头一蹙，恶声道，“让开，你挡着我的人了！”
“你的人？谁？”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个昏迷不醒、之前并不怎么认识的青年，便没当回事，转身继续伸张正义。
“妈的找死。”杨玄啐了一声，一改重伤后一直萎靡在地的状态，抡起拳头，疯子一样朝那修士扑了过去，后者骂了句娘，挥着剑来迎战，结果被他硬撑着一拳砸到墙上，狠狠一咳嗽，吐出两颗混着血的牙齿——
“操这姓杨的疯了，不要命了！大家一起上！”
“来了！”
“我还就不信了，这么多人会搞不定一条疯狗？给我上！”
喝骂叫嚣与兵刃碰撞的声音，几乎要掀翻了这一个小小的洞穴，外来的人越涌越多，这里就快要装不下了。
角落里，温辰搂着怀里有些虚软的人，低声劝：“师尊，难受就别撑着了，这太吵，我带你出去。”
“不急，你看着他们，控制住就行了，千万别把人打死，等万锋剑派云师兄来了再做定夺。”叶长青斜倚着他，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眼一抬，看着重围之中无所顾忌、彻底走火入魔的杨玄，忽然间，一种熟悉的无助和恐惧感就没过头顶。
每每看到这些，他都会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无论过去多久。
“……”叶长青袖子底下的左手轻颤着，一把抓住身边人，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着急地将双方十指紧紧交缠在一起，才稍稍心安了些。
“师尊？”察觉出他不对，温辰忍不住担心。
“没事。”叶长青摇了摇头，阖眼枕到他颈窝里，快睡着了似的喃喃交代，“北境的事就这样吧，找机会把寒宵图纸和鲲鹏玄晶单独交给花辞镜，然后……”
他咽喉动了动，沙哑地说：“带我回家。”

*
作者有话要说：
北境副本了了，接着写日常，发几章糖，齁甜那种，今晚还有一更



第216章 新年（一） 糖糖糖，齁甜的糖
腊八这天，凌寒峰上骤雨初歇，梅雪飘砌。
“叽叽叽~”几只小画眉蹲在婀娜多姿的梅枝上，像约好了似的，整齐划一地朝左边歪着头，认真“偷看”窗前伏案写字的那个人。
纤细的毫尖在宣纸上游走，快而不乱，游刃有余，不多时，一副完整的书法作品就写成了，叶长青正提着腕子，慎重落下最后一撇，打算搁笔休息时，忽然身上一暖，被人从背后拥了住。
“师尊，你怎么能这么好看，你瞧，连树上的小鸟儿都目不转睛呢。”温辰带着笑，轻轻在他耳廓吻了一下。
叶长青顺势往后一靠，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怀里，惫懒地半眯着眼：“臭小子，天天就知道占为师的便宜。”
几天前从北境回来，他就被柳明岸勒令禁足，哪也不许去，剑谱符咒全部没收，乖乖待在家里养伤，闲杂人等不许打扰。
这一清静下来，就便宜了某个心怀不轨的徒弟，自从那夜在雪原的山洞里尝着了甜头，一到没人的时候就开始缠着他要这要那，变着法地“孝敬”他，经常孝敬孝敬着，就孝敬到床上去了……要不是有一年之约管着，在确认合契之前，不许行那乱七八糟的事，真难说现在已经是个什么光景。
叶长青叹一声，心说自己怎么就不是朵高岭之花呢？在小徒弟的美色面前，为人师表的矜持都哪里去了？就算心里确实是喜欢的，那好歹也得意思意思，推拒两下吧？结果，从被表白到此时毫无招架之力，满打满算也就七天，七天，七天！
……这叫个什么事儿，他捂着眼睛，生无可恋。
温辰被弄得莫名其妙：“师尊，怎么了，是不是练字练得太久，累着了？”
“不是。”叶长青无力地摇头，暗想，这事得瞒着，对，瞒着，一把年纪了如此没有定力，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秦箫和阮凌霜那两个家伙，还有掌门师兄！
“咳。”
他坐起来，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震了震衣袖，然后双手各伸出两根手指，拈花似的捏住书桌上的那张宣纸，轻手轻脚地提起来，问：“如何，我这张《黄庭经》写得怎么样？”
“……”温辰默默地看着他努力耕耘了一下午的成果，沉吟片刻，郑重点头，“好，非常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哎呀！师尊你打我干什么？”
一旁，叶长青甩了甩手腕，神色悻悻：“好你个头，好你还犹豫……”
“呃，”温辰调皮地吐了下舌头，接过那张珍贵的“墨宝”，指着其中的某一行认真道，“真的，比上次进步大多了，你看这个‘重’字，终于不是头重脚轻了，整体的结构合理了不少。”
“真的？”叶长青惊喜地睁大眼，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温辰一边审视着那字帖，一边由衷地赞叹，“师尊你是不知道，当年我拿着那几卷折梅剑法练习时候，让大师兄平白挨了多少屈辱。”
忆起那时候因为某些奇怪的自尊心作祟，自己骗徒儿那剑谱是秦箫抄的，后来东窗事发的尴尬瞬间，叶长青脸有点热：“……你再提那个试试？”
温辰知他在意，偷偷一笑，趁机在他唇上窃个香：“不提，不提，我师尊写字天下第一漂亮！谁说不是我跟谁急。”
“……”叶长青撇了撇嘴，其实早在好几年前，他就意识到“见字如晤面，字丑人也丑”这个问题了，有心改善一下，却一直没什么时间，凌寒峰上宗务不能不管，自己的修行也不能落下，还得操心这几个小弟子的进度……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拜这次受伤所赐，他这一手烂字终于有机会长进了，当然，若是从前，他一定会去找掌门师兄讨教，不过，这趟北境之行回来，直接问自己家的就行了。
叶长青一探手，从桌角的一摞宣纸上取了一张下来，摊在桌上抚平，边缘用梅花镇纸压住，提起搁在砚台上的毛笔，蘸饱了墨，拂袖平端着，侧脸道：“来，小辰，你给我示范两个看看。”
“好。”温辰依言照做，在纸上写了“长青”二字，果然，和旁边那张云泥立判。
叶长青：“……”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他望着自己那努力了一个多时辰的大作，怎么瞧怎么嫌弃，干脆顺手扯过来，揉吧揉吧扔桌子底下的废纸篓去了——
“哎，怎么就扔了！”
“留着干什么……”叶长青左边眉梢抖了抖，带着眼尾那朵四季常春的桃花妆也颤了一下，犬齿咬了咬唇，小声道，“太丑，比你写的差太远了，我个做师父的，这怎么拿得出手去……”
温辰闻言，满怀诧异地看着他，片刻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臭小子，你笑什么？”叶长青一把扯着他的脸，乖戾道。
“不能，不能捏了，我都十八了，已经是大人了！”温辰挣脱了他的魔爪，揉揉脸颊，委屈，“师尊，我以后是要做你道侣的人，还这么被捏来捏去，让人家看着了我多没面子。”
叶长青哂笑：“这不还不是呢么？捏捏怎么了，又不少块肉，嘁，小气。”
“迟早的事，得提前做准备。”温辰自信满满，信誓旦旦，站到他后边靠右一点的位置，倾身向前，握住他手，“师尊，来，我手把手地带你写几个字，你好好感受一下运笔的方向和力道。”
掌心和手背的温度一高一低，差别很大，刚一贴上去的时候，叶长青没有防备好，手腕轻轻一抖，蘸饱了墨汁的毛笔在纸上留下了大大的一个黑点。
温辰低低地笑了：“师尊，你紧张什么？”
“……”叶长青深呼吸一下，淡淡道，“我紧张什么你不知道？”
“嘻嘻，知道。”温辰贴在他耳边，不怀好意地往里吹着热气，“师尊，你好可爱啊，你好喜欢你呀……”
被个十来岁的小孩夸可爱，叶长青满脸黑线：“有你这么形容师尊的？”
对方没接茬，反而缠着他问：“师尊，你喜不喜欢我？”
“……”叶长青僵了一会儿，无奈，“小辰，这话你每天都能问个十几遍，不累吗？”
“不累，师尊，你就说一个给我听听嘛~”
“……”讲真的，这小子一撒娇，他就一点法子都没有，垂下眼帘，望着拢着自己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轻声道，“喜欢。”
“嗯，我也是！”温辰心情大好，当即握着他的手，照着桌角摆着的《黄庭经》字帖，一笔一划，认真临摹，边摹边说，“师尊，别灰心，练字是慢功夫，我小时候也是被我爹狠狠操练过的，每天不写够十张纸，就得多扎一个时辰马步，好惨的。”
“是吗？”叶长青有点惊讶，“温先生手段这么强硬？可是我们在冥河上见他的时候，明明挺温柔的，倒是你娘……”他说一半停住了，毕竟当着人儿子的面说娘是母老虎，不太礼貌。
温辰没在意：“他呀，温柔都是留给我娘的，至于我，别提了。”
“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概因为我是个男孩吧，从小要求就比较严格，尤其是不能惹我娘生气这个……”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忍俊不禁，“师尊，你说我爹娘要是知道我俩现在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叶长青麻木道：“呵，自己儿子跟授业师尊搞在一起，还都是男人，当爹娘的除了被气死，能有什么反应。”
温辰“切”了一声，手臂悄悄地往底下一揽，圈住了他窄瘦的腰：“谁说的？我师尊人品这么出色，相貌也拔尖，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猜呀，如果再有机会见面，我娘第一时间就得和你切磋两场！”
想了想当年嬴槐雪在冥河岸上，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干掉一大帮马贼的壮举，叶长青异常认真地琢磨着，自己若是出手轻了，说不定会被虐，可若是出手重了，对面那可是“丈母娘”，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师尊，你不会还当真了吧？”温辰微微一莞尔，柔声说，“开玩笑的，我才舍不得让你们两个对上，无论伤了哪一个，都够我心疼好几天——好了，我不聊闲话打扰你了，我们好好练字。”
……
好好练字，事实证明，这种事情根本不存在，一刻钟后——
“嘶，小辰你干什么？！”
“唔，师尊，对不住，你离我这么近，我有点控制不住……”
“哦，这就是你咬人的理由？我告诉你，再勾我，信不信就地办了你？”
“哈哈，来呀，求之不得！”
“……小小年纪就这么不要脸了？谁教你的。”
“还能有谁，当然是你咯……嘿嘿，师尊，你不办我，我可要办你了。”
“滚，老子伤还没好呢，想要命直说。”
“我错了，师尊，你别生气，那，伤好之后行不行？”
“……也不行，你还太小了，我下不去手。”
……
练字一刻钟，腻歪一个钟。
那张写了一半被搁置的宣纸，几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笔画横七竖八，墨汁洒得到处都是，前面几列还是整齐的楷书，后面，草圣见了都得甘拜下风。
毛笔被撇在一旁，骨碌碌差点滚下桌去，而原先好好摆在书桌前的椅子，此时也歪斜得不知哪里去了。
他们刚刚在一起，过去积攒了多少年的情感一下子爆发出来，真是怎么黏都黏不够，尤其温辰又是十七八岁最热血难凉的年纪，稍稍一温存，就会忘了时间。
“我的妈呀，糟了！”他猛地抬起头，惊声大叫。
“什么？”旁边，叶长青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侧脸，鸦羽般的黑发明显有点乱，“怎么回事？”
“那个，”温辰张了张嘴，挠了挠头，脸上红扑扑的颜色渐渐转了白，尴尬极了，“师尊，今天腊八，我，我来之前熬了腊八粥，原本是自己看着火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想你了，想得忍都忍不住，打算跑来跟你说几句话就走的，结果……”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细如蚊蝇：“师尊，赶紧去看看吧，再不走，厨房就要炸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嘤，人家从前不是这样的，爱情使人不靠谱QAQ
老叶：哦，我说不定……可以当个攻试试？



第217章 新年（二） 追老婆二人组正式成立
一个时辰后，折雪殿后厨的浓烟和狼藉终于收拾干净了，两尊烟熏火燎的金刚从里头出来，各个脸上都跟包公似的，无视路过弟子猎奇的眼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小辰，这火真的是你搞得？”阮凌霜至今不能够接受，把厨房搞炸了的人居然是她十项全能的小师弟，甩了甩手上的烟灰，问，“真的不是师尊或是师兄？”
“真不是……”温辰含混地应了一声，目光不知道看着哪里，整个人有点恍惚。
阮凌霜大为惊奇：“咦，你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从前不这样的吧！说，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再说我又不算什么智者，偶尔有次小的失手正常——”温辰身子一歪，跌了几步，揉着被打疼的肩膀，无奈，“师姐，你干嘛？”
“我干嘛？”胖乎乎的丫头两手叉腰，瞪着一双杏核眼，母夜叉似的逼问道，“老娘跟着你忙活了快一个时辰，都快被熏成块炭了，你还在这哄我？当我傻呀！”
“我没撒谎，我说的都是真——师姐手下留情！”
“说，到底为什么把粥熬干了的？”
“呃，最近我不是在教师尊练字么，正好他写完了一篇，叫我过去看看，我走的一急就忘了关火。”温辰心里发虚，可面上还是装得十分无辜，目光清澈得能溢出水来，“就这样，很简单的。”
“喔？”阮凌霜眯眯眼，嘴角漫上一抹心怀叵测的姨母笑，凑上去，低声问，“怎么教？”
“……”温辰给她笑得浑身寒毛都竖起，退后一步，不巧撞上了树，左右瞅瞅没人，才暗暗松了口气，“就那么教的呗，该怎么教怎么教，他写，我在旁边看着。”
“看着看着是不是就……”阮凌霜手指卷着一绺头发，慢悠悠地拖了个长调，忽然，一回头，急促道，“亲上去了？”
“！！！”即使早有准备，但被人戳破的瞬间，温辰还是满脸蹿红，咬着唇，侧颜绷得死紧，期期艾艾，“师，师姐，我没有，你可不许乱说，这是欺师灭祖的大罪，我担，担……”他想说担不起，可想了想，明明都是欺过灭过了，再这么赌誓，不是给自己挖坑吗？！
一看他这副别扭模样，阮凌霜立马就乐了：“哎，那会儿在雪原镇广场上，你俩抱成一团掉下来，不是意外吧？师尊在那哄鬼呢吧？”
“……”
“还有，你这一趟回来，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从前那个专心于修炼，不是在屋子里看书就是在校场上练剑的小辰辰哪里去了？”
“……”
“再有，别以为你每天晚上丑时一刻偷偷溜出去我不知道！干嘛去了，是不是爬咱师尊的床去了？”
“没有！”温辰狠狠一摇头，这次不敢再沉默了，急着给自己和叶长青讨回清白后，见着对方那一脸的“你扯，你再扯”的不屑，只好放低姿态，恳求，“师姐，我真没，我是出去有别的事情……”
“什么事啊？”阮凌霜步步紧逼。
“……”
“行了，别装了，瞒得过别人还瞒得过我吗？”她戳了戳已经高出自己快一头的小师弟，恨铁不成钢，“你看你每天那样儿，从师尊房里跑进跑出的，比讨债鬼还殷勤！”
“那是因为师尊受伤了，我得去照顾他，所以——”
“所以每次照顾的时候还得布隔音咒，怕人看到四处赞扬你是孝子贤孙是不是？嗬，贼小子，你是不知道你每次从人家房里出来，脸上的那个表情，美得跟花儿似的，明明这腊月寒冬的，你呀，那眉梢眼角的春色，藏都藏不住！”
温辰：“……”就这么明显吗？他还以为自己装得挺淡定呢……
良久，他长太息一声，举起双手，放弃抵抗：“我认我认，好师姐，求你了，饶了我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阮凌霜嘻嘻一笑，偏着头，探测道，“那我问你，你们什么时候好的？”
温辰踌躇：“师姐，这问题有点私密了吧……”
“说不说？不说我可昭告天下了——凌寒峰的小师弟为何夜夜私自外出？曾经不练功会死的人怎么一夜之间玩物丧志？不肖徒弟究竟是为了什么，一天数次摸进授业恩师的房里？那锅熬干了的腊八粥背后又隐藏着什么？这一切的背后！！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有西瓜板凳的赶紧搬来啦——”
这丫头快二十了，一点都不稳重，还叽叽喳喳的像个喜鹊，温辰被她搞得头秃，只得老实招了：“行了师姐，就在我们被骨鲲吞下去之后，到回雪原镇之前的那段时间……”
“怎么好的？谁主动的？”
“我……是我先表的白。”
“嚯，然后他就答应了？！”
“昂……”
“我的个妈呀！”阮凌霜怪叫一声，抓着他的手激动道，“小辰你也太厉害了吧！师尊那种鬼见愁的角色，就这么轻易地让你给拿下了？！”
“嘘！师姐你小点声，小点声！”那一刻，温辰害怕极了，生怕周围有人过来，撞破了他的“好事”，好容易安抚住了某个磕了药似的师姐，才难为情地说，“你别瞎说，还不算拿下……”
阮凌霜掩着唇“啊”了一声，眨眨眼：“怎么说？”
温辰叹口气，有点幽怨：“……他说我年纪太小了，他得考虑考虑。”
“哈？”阮凌霜愣了片刻，而后恨恨地一跺脚，“还考虑个屁呀，你听他胡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呢！”
“什么意思？”温辰一个激灵，打起精神来了。
“嘿嘿。”阮凌霜用手肘碰了下他胳膊，相当哥俩好地一挑眉，“我可是只告诉你一个人了啊，不许出去乱说，否则，师尊得杀了我——上回呀，你走没多久，我就去师尊那问他一个关于符咒画法的问题，可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她吊着眼梢忍住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师尊他老人家，当时正靠在床头假寐歇着呢，我一看这样，本来想着先撤吧别打扰伤员了，可他非说没关系，有问题了不能攒着就得立刻解决，接过我带去的那本咒术书，看了一会儿就开始给我讲，一开始还有条有理的，后来越来越模糊，讲着讲着就没了声音……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在思考什么不敢打扰，又因为男女有别没靠太近，就坐在床帐外等着，可等啊等啊，等了得有快二刻钟了，终于觉得不对劲！等我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时，发现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什……么？”温辰微微睁大眼，难免惊讶，心说屋子里掌门师伯给的熏香有安神的作用，但没想到竟然这么管用？
要知道，一直以来，那人极少在身边有旁人的情况下睡着，也说不上癖好，就像是时刻在提防什么似的，怎么这一次回来，心理防线松懈了这么多？是因为受伤累的吗，好像也不是吧，从前他也受过伤，却并不是这样的。
阮凌霜不知他在想什么，继续往下描述的时候，满腔的意味深长：“当时，师尊就那么坐着就睡着了，一手还抓着书，倒扣在被子上，头贴在墙上浅浅地歪着，嘴角勾起来还带着笑，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好梦，梦里头特别小声的，一遍一遍地喊你名字呢，小辰，小辰，小辰——”
温辰愣愣地听着，起初还满心的欢喜，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渐渐又黯淡了下来：“师姐，你别开玩笑了，他怎么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我干出来还差不多，他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阮凌霜一瞪眼，不满，“你好得很，不许妄自菲薄！”
温辰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几日，他成天逼着那人说喜欢，并非是因为真的有多么自信，相反……就是因为太不自信了，对方说的每一句喜欢他都觉得是在骗人，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地去印证。
他明白，三个徒弟里，师尊最宠自己，记得最早的时候，自己年纪小，心思敏感天赋又差，背负着那么多不堪的过往，一天天想这想那，稍有不慎就生气不理人了，带起来其实特别麻烦，偏偏那人就是不厌其烦，将他从污泥中挖出，洗干净了一步一步领到现在……更不说其间又一起出生入死过那么多回。
温辰心想，所以在那人心里，自己大概真的是有那么些不同的吧？
“呔！”阮凌霜在他后脖子扇了一巴掌，揶揄，“看你笑得这德行，跟狗熊掰着了棒子似的，真没出息。”
他也不羞，从善如流地认了：“师姐，你说得对，我就是狗熊，我就是没出息。”
“噫~”阮凌霜翘着食指羞了羞脸，悄声问，“哎，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给透露透露呗。”
“一边去。”温辰别扭地摇摇头，脸上要不是有烟灰盖着，指不定红成什么样了，“没什么程度啊，就很正常的。”
“那，来来来。”阮凌霜笑得非常不可描述，拖着他往树林深处走去，来到一颗大树后头的阴暗处，并排蹲着，远看就像两个蘑菇。
彼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落到了远山之后，树林里影影绰绰的，视野环境特别差，几只小松鼠抱着松果从空中划过，样子灵动极了。
温辰猜不透她这是要做什么，但看架势，应该不是啥好事，果然——
“那什么，你俩真刀真枪地战过没？”
“？！”一开口就是个重磅炸弹，他直接一个踉跄，差点扑地上，“师姐，你还是个姑娘吗？这问的都是什么话！”
阮凌霜掸了掸衣袖，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淡定神色：“少啰嗦，就说战没战过吧。”
“……没。”
“为什么，还是嫌你太小？”
“……”温辰扶了扶额，觉得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叫她出来和自己一起灭火，“我的亲姐姐，请你注意一下用词行不行？是嫌我年纪太小，不是嫌……反正不该省的别瞎省。”
“哦，不好意思，忘了。”阮凌霜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说“没想到啊，看着挺不着调一人，居然还这么讲究”，手指点着下巴琢磨了一阵，两眼放光，“小辰，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合契吗？”
见话题终于回归正常，温辰如释重负：“一年后，他说一年后给我答复。”
“这样子啊……”阮凌霜神情凝重地点着头，语气严肃，“那这一年你可得好好表现才行，不能出任何差池。”
“是，”他舒展身子，抻了抻筋骨，仰天靠坐在大树旁，有点怅然地道，“我何止是得好好表现，那是要竭尽全力的好吧？”
“还行，觉悟可以，有前途。”阮凌霜总算放心了，拍了拍他肩头，“我身为亲师姐和亲徒弟，对你和师尊的人生幸福负有不小的责任，有必要为你们搭桥引线，制造机会。这样吧，以后这方面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温辰发自内心地说：“师姐，谢谢你。”
“害，这有什么？”对方大度一笑，挥挥手，杏眼弯弯，“告诉你，往后这一年的时间里，帮你小子追师尊，那才是我的首要任务！反正我不想也没那个可能踏破虚空成仙成圣，让修炼什么的都靠边站去吧，一辈子那么长不差这几天！”
“呜呜呜，师姐，你人真好。”温辰感动得都快哭了，终于发现，今天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叫她出来和自己一起灭火——
“不瞒你说，我现在就有个忙，需要你帮一帮……”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我这都养了一帮什么徒弟……



第218章 新年（三） 这个年过得好甜~
时光如流，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九州大地上迎来了新年除夕，大江南北都洋溢着一种过节的喜悦气氛。
折梅山也不例外，虽是仙山修行之所，但地处尘世之中，必然沾了尘世的烟火气，从腊月二十四的小年开始，山上好多弟子就已经无心修炼，消极怠工，一旦管事的师兄师姐不看着，就三俩成群地聚在一堆，讨论这个年要怎么过了。
除夕，折梅山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五峰之上红彤彤的，挂满了节日灯笼，各殿门前换上了新春联，来往虹桥的阑干上漂浮着灵流绘就的五彩年画，讲述的大多是折梅山有名前辈的英雄事迹，其中最出名的当属凌寒剑圣叶岚剑斩魔道北君。
下午，主峰暗香的寻梅殿外，叶长青带着几个小的回家拜年来了。
“师兄过年好！”他朝着早已在门口等候的柳明岸招了招手，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弟子礼，抬起头来，笑靥如花，“师兄，今天除夕，长青又拖家带口地来你这蹭你年夜饭了，你不会嫌弃吧？”
柳明岸微笑着摇头：“这话说得，你小子哪年没来我这蹭饭？我哪次嫌弃你了？新一年注意着点，遇着危险了该上上，不该上别上，不要总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回来了，喏，拿着。”说着，从手中的一摞红包中递出去了一只。
“谢谢师兄，我保证给自己少惹点事。”叶长青一点不推脱，特别自然地就接了，只觉得那封皮上绘着数枝寒梅的大红包沉甸甸的，看样子应该价值不菲。
当下，他笑得更开心了，回头招了招几个小的：“来来来，今年压岁钱肥得很，快给你们掌门师伯拜年啦！”
“来咯~”
三个弟子挨个上来，欢天喜地地领了红包，待长辈们闲聊着进屋之后，便迫不及待地凑到旁边的角落去拆了，很快，秦箫的哀嚎声响了起来：“啊，小辰，你是不是偷偷给掌门师伯送礼了，他给你的红包怎么这么大？！”
温辰急道：“没有啊，真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是在寻梅殿，师兄你小点声！”
秦箫不管，依旧痛不欲生：“那为什么你的是我和二胖加起来的整整三倍？”
“这，可能掌门师伯给错了？我真不知道……”温辰朝门外看了一眼，只见掌门首徒陈扬真在笑眯眯地向他招手了，便把红包往怀里一揣，道，“师兄，不说了啊，今年寻梅殿的年夜饭主要我负责的，先撤了。”
“哎，等等，我也去！”吃货第一的阮凌霜哪会放过这种好机会，忙跟在他屁股后头，兴冲冲地点菜，“我今天要吃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小辰你一定要把拿手菜都做给我吃，不枉我跟着你在冰窟子里遭了这半个来月的罪……”
“是是，没问题，嘘，别张扬，让师尊知道了就没惊喜了。”
·
酉时刚过，年夜饭开始上桌。
“麻辣小龙虾、仙桃蒸三元、清蒸武昌鱼、麻婆豆腐、回锅肉、酸辣藕带、藕圆子、粉蒸肉……”看着那一道道流水一样飘上来的美味佳肴，阮凌霜开心到不能自已，“呜呜呜呜小辰你是什么神仙啊，你娶了我吧，我很便宜的不要彩礼——哎哟！”
“谁说不要彩礼的？”叶长青将折扇在掌心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没个十来八万金，别想把二胖丫头从我这拐走。”
门口，温辰正好端着一盆莲藕排骨汤过来，听了一耳朵，笑道：“十来八万金，那我可真是娶不起。”
叶长青棱他一眼：“有钱你就敢娶了？”
“不敢不敢，就是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二胖丫头机灵地接了一句，急匆匆从他手中接过热汤，故意问，“是吧，小辰？”
“是，别说借一个胆子，就是借十个我也不敢。”两人一唱一和，十分和谐，温辰路过某人身边的时候，在袖子底下捏了捏他手，用口型说：哪敢啊，我都有你了，还要别人干什么？
叶长青轻咳一声，展开扇面掩住唇，偷瞄一眼主座上端坐的柳明岸，发现没注意他们这头，才大着胆子回了一句：敢找别人我打断你的腿！
……
不多时，菜上齐，柳明岸作为折梅山掌门兼寻梅殿主人，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提了三杯酒，而后一大桌人开动。
“哎呀，今天这菜谁做的？比往年的可好太多了！”暗香峰一位长老刚吃了几口，就拍案叫绝，举起一杯酒，满桌子找这大厨，“来来，这么出色的手艺，一定要受薛某这一敬！”
温辰不会喝酒，看着面前长了自己好几辈的薛长老一饮而尽，只好硬着头皮陪了一杯，果然，就一杯，俏脸绯红。
主座上，柳明岸一见他这样，便压了压筷子：“好了好了，敬酒的事之后再说，这么丰盛的年夜饭，不赶快吃可惜了。”
“多谢掌门师伯。”温辰感激地道了谢，刚坐下，手边一杯温水就递过来了。
“不想喝就别喝，管他长老还是师公的，谁劝都没用。”叶长青瞅了瞅那边觥筹交错的一帮人，不太高兴地悄声道，“实在不行找我帮你挡着。”
“……”温辰捧着水杯，无奈地笑笑，“要挡也是我帮你挡着，哪有师尊给徒弟挡酒的？”
叶长青哼一声：“怎么就不能有？我乐意谁管得着，再敢欺负你看我——”
温辰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哭笑不得地劝：“行了师尊，你快少说两句吧！人家薛长老也不是恶意，谁知道我酒量这么菜的……”
他俩头挨头嘀咕地开心，一时忘了注意桌上其他人的眼神，一顿年夜饭吃到尾声，小辈们都围在院子里一面巨大的水镜旁，看镜中江城的民间艺人表演社火，两个年纪大些的仍坐在席上，推杯换盏之间，多少已醉了一点。
柳明岸酒量不错，清酒下去两壶，眼神却还清明，低声道：“长青，成了？”
“嗯？”叶长青遥遥望着水镜那边，目光有点些微的晃动，不知是在看社火，还是在看某个人，听着师兄叫他，没多想，随口应了句，“什么成了？”
“那个呀。”柳明岸提起酒盏，隔空往那群小的中间一指，直线望过去，目标正好是温辰……
登时，叶长青酒醒了一大半。
“咳，师兄你喝多了吧？”他别过脸去，装糊涂，“什么成不成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不说是吧？”柳明岸挑挑眉，反身自酒架上取了另一壶，满了一杯递上来，明摆出是要灌他的架势，“呵呵，就你那点小算盘，能瞒得过师兄我？”
“……”叶长青囧得不知如何是好，心想不就是灌酒，谁怕谁？这点程度的清酒就是灌一晚上也无妨，于是大方地给自己也斟满，跟他碰了一下，一仰头饮尽。
可待火热的酒液一入喉咙，他就忍不住咳嗽出来。
“咳咳咳咳咳……”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叶长青嫌弃地拿开空杯子，蹙紧了眉，掩着唇埋怨，“师兄，你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辣？”
“西域烈酒第一的烈焰葡萄酿，前两天云逸过来谈事情的时候，顺便拜了个早年。”在他惊恐的目光中，柳明岸动作娴熟地又为各自满上，笑道，“你小时候就住在寻梅殿，后来自立门户就几乎没有再回来过夜了，师兄想你想得紧，这样吧，今夜若是不愿意讲出你的故事，那我们之间就只剩酒了，来，喝它个不醉不归！”
柳明岸这人，看着不温不火好脾性，应该是个不能喝的主，实则不然——这么说吧，如果全修真界举行一场拼酒大会，参会者成百上千，柳掌门正常发挥必折桂，失常发挥也得位列前三甲。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叶长青自诩千杯不醉，今天算是碰上硬茬了，听那意思，是不把他留这过夜不收手的。
“……”他盯着那明晃晃的一杯琥珀光，咽了咽口水，“师兄，你说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老不正经？”
柳明岸不言，微笑着轻轻一碰：“这叫老不正经吗？这最正经不过了！你的终生大事，我能不操心吗？没事，不想说就喝。”
他喝，叶长青不敢不陪着，挣扎着连下了四杯，明显就觉得肚子里火辣辣的，奈何柳掌门又在那温吞水似的倒酒了，他明白再不投降，今晚恐怕就真回不去了……
“行了，打住。”识时务者为俊杰，叶长青掌心一推，将第五杯烈酒拒之门外，心虚地一笑，“我认，认还不行吗？好师兄，求你了，饶了我吧。”
对方也不勉强，当即收了神通，问：“感觉怎么样，合适吗？”
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心的缘故，叶长青脸烧得厉害，单手托腮倚在桌上，睁着一双迷蒙带雾的桃花眼，下意识地就往屋外瞟去，目光与院子里那雪白的影子一触，瞬间，一个月来相处的点滴细节撞入心扉。
“挺好的，我……挺喜欢他的。”说完这句，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要烧起来了，在长兄如父的人面前坦言喜欢上自己小徒弟，活了两辈子就没这么害臊过。
“不错，”柳明岸点点头，抿唇浅笑，看样子满意得很，“打算什么时候合契？”
“合，合契？！”叶长青吓了一跳，袖子一拂差点把碗筷扫下去，心惊胆战地稳住了，伏身趴在桌上，悄悄捏了把汗，“师兄，不急吧，他还小呢，我这，这……”扫了眼那边看社火看得入迷的少年，无奈道，“我这也不好下手呀！”
“也是。”柳明岸想了想，善解人意地笑了，“慢慢来，别吓着孩子，说实话，可能就是眼缘好，小辰这孩子我从一认识就很喜欢，长青，你跟人在一起了，得认真些，别伤害了人家。”
“……”叶长青简直无言以对，“师兄，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就是会伤害人的那个了？你怎么就不担心他会伤害我呢？！”
身旁，柳明岸细细嘬了一口酒，然后笑呵呵地吐出三个字——
“不担心。”
“……行吧。”叶长青人生无望了，软趴趴地伏在桌上，拿着一个杯子轻轻撞着另一个杯子，把什么茶啊酒啊酱油醋的全都祸祸在一起，搞出一杯鬼都嫌弃的不明液体来，独自玩得开心。
柳明岸忽然道：“长青，我有个话交代给你，不是开玩笑，你得当真。”
“哦……”叶长青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侧脸枕在手臂上，嘟囔，“师兄你说，你老人家的话我什么时候敢不当真了？”
“好，那你听着。”柳明岸把酒盏往桌沿上一磕，徐徐如流水地叮嘱，“往后你两个若是结成道侣了，你得对他好，全心全意地好，不许怀着游戏的心态——”
叶长青皱着眉，正要反驳什么，被他一口截断：“长青，我不是旁人，不会拿什么面带桃花命中风流来说事，我了解你，所以说点正经的……你这小子，心里头主意太正，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分得清清楚楚，有的人对你而言，得之当然幸运，不得，也只不过是遗憾，可同样的事对他而言，未必就是这样。”
“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叶长青终于挺直腰杆了。
“我想说，”柳明岸屈指敲了敲他额头，警醒一句，“记住了，这世上，不是谁都可以辜负的，有的人，你辜负不起。”
“哦……”叶长青揉揉被敲痛的地方，方才烈酒下得太快，这会儿脑子晕乎乎的，有点转不过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师兄这话不简单，似乎……意有所指？
难道是……
“好了，看你那迷糊样，才几杯就不行了？就这还和我拼酒，再回去练个十年八年吧！”柳明岸施施然掏出一只小锦盒，打开，里头珠圆玉润地躺着两颗丹药，拿出一颗递给他，“方寸醒神丹，拿来醒酒最好用了。”
·
入夜，烟花爆竹声不断，山上玉树琼枝，六月红莲，宛如月宫星辰在上，漫天华彩遍山野。
寻梅殿里支起来几个推麻将的摊子，噼里啪啦闹腾得不亦乐乎。
“九筒九筒，”秦箫大喇喇地扔出一张，放心道，“我就不信这么边的牌谁能——”话未说完，就听对面哗一声，一行牌推倒了。
“胡了，清一色，七对子。”叶长青展了展袖子，神清气爽，露出一口白牙贱得让人想打，“还是大箫懂得孝敬，一晚上给为师点了百八十回的炮？”
清七对，好家伙的大胡，秦箫吓得直哆嗦：“这这这，这不对劲，河里明明就已经三个九筒了，他怎么能，能——”
“三个屁呀！”阮凌霜一摸牌垛子上的下一张，气得要爆炸了，往桌上一扣，怒道，“河里那是两个九筒，一个九条！师兄你晚上喝了多少，圆的长的都分不清啊？！老娘到手的自摸让你给搞砸了！！！”
她跳起来，东西南北挨个溜了一圈，在看着温辰手底下的牌时，惊呆了：“小辰，你这一堆什么鬼？东风、南风、发财、幺鸡、一饼……你集齐这么些花色准备开个花鸟园呢？”
后者坐不住了，有点害羞：“师姐，今天陈师兄不在，我就个三缺一硬凑数的，以前真没玩过，头一回上桌，没拖你们后腿就算可以了……”
“啊，那你这一把没胡过，得输出去多少钱呢？”阮凌霜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数着，“十金，二十金，三十金……小辰，你可以啊，刚拿的大红包一晚上让你输完了？！”
“哪里话。”叶长青适时地过来解围，从身后一把揽住他，眼尾一挑，笑容邪魅狷狂，“今晚我家小辰输的都算我的，不用给了！”
“啊啊啊啊啊——”秦箫一听，赶紧跟着套近乎，“师尊，我也是你家的，我输的也算你的好不好？”
叶长青回头笑骂：“不好，滚，一边去！”
秦箫急得嗷嗷叫：“师尊，你偏心，你不公平，你就爱小三儿一个，不把我们当自己人，我要告掌门师伯去！”
“告啊，你去告啊，老子怕你？看你师伯站你还是站我。”叶长青哈哈一笑，像树袋熊宝宝似的，整个人都趴温辰身上了，后者僵得厉害，悄声道，“师尊，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收敛着点。”
“收敛什么？”借着视线死角，叶长青轻轻挠了挠他颈间细嫩的肌肤，坏笑，“我的小辰辰，在家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这么君子？坐怀不乱，温下惠，嗯？”
“……”温辰说不出话来，耳根子都烧成红炭了。
所幸，叶长青也并非真的百无禁忌，这里到底不比他自己的折雪殿，该顾忌还是要顾忌的，一起身，招呼另外两个：“孩儿们，寅时都快过了，守岁守的也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此言一出，温辰就精神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给阮凌霜递了几个眼色，后者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抄起两壶酒就朝秦箫走过去——
“哎，师兄呀，我们两个命怎么这么苦呀！”二胖丫头假惺惺地抹着眼泪，哀哀哭诉，“老大不小的了，修为修为一般，道侣道侣没有，连打个麻将都不胡牌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瞒你说，前两天我还看上流花谷一个小后生呢，可惜没来得及明说，就发现人家前有竹马，后有天降，心里就是没我的地方……”
什么，流花谷？竹马？天降？
这事一提，立刻勾起了秦箫凄怆的回忆，想着自己那一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暗恋，他只觉得悲从中来，当下哀叹一声，接过师妹递来的酒壶，两人一同坐在寻梅殿外头的长阶上，开始借酒浇愁。
一看这架势，叶长青就知道这俩货走不了了，想着自己也确实好久没和师兄说过话，便轻轻一摇头：“这，要不今天就在寻梅殿住下……”
“别，寻梅殿不欢迎。”柳掌门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出现就挥着手直把人往外轰，一边轰还一边嫌弃地说，“去去去，分出去的师弟泼出去的水，别在我这赖着。”
“师兄，”叶长青被他推搡着扔到门外，抽了抽嘴角，“是谁说我自立门户以后就几乎没来你这陪过你了？翻脸不要翻得这么快吧，我们这就不好了？”
“前几日我夜观天象，今夜正是炼丹佳期，谁有空跟你好。”柳明岸手一抬，比了个请的意思，笑得温文尔雅。
“哎行吧，你们都不跟我好，那我……”自觉受到了伤害，叶长青执着扇子敲了敲额头，一转眼，看着小徒弟近在咫尺的脸，只见肤白胜雪，目如银星，尤其是侧颜上掩饰不住的红晕，当真人间美色。
反正师兄都知道了，还遮掩个毛？
“师尊？”温辰被他看得发怵，怯怯地唤了一声，下一刻，唇上就是一热。
“你们都不跟我好，那我总得有个好的吧？”叶长青得意地扬起眉，勾着他石化了的肩头，大大方方地给柳明岸摇了摇扇子，“师兄，新年快乐啊！多谢款待，明年我还来！”
殿门口，柳明岸长身玉立，目光和蔼：“行，不过说好了，没合契的才有压岁钱，明年你们再来了，我可就不给了。”
“成！明年再来，换我俩孝敬师兄你！”
……
从暗香峰出来，两人相携着上了回凌寒峰的虹桥，四更已过，夜凉如水，山上弟子们有的回俗世家里过年，更多的则是留在各自师门，基本都在守岁，很少有人在外溜达，一段悠长的虹桥就显得格外空荡。
“师尊，你怎么当着掌门真人的面就那个了……”直到现在，温辰还没从那个吻里回过味来。
那他别扭的样子，叶长青笑得收不住，爪子不听话地摸到他怀里，抽出了那只沉甸甸的红包，道：“小傻瓜，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什么？”温辰目露茫然。
“这个呀，放在俗世里，叫公公给新媳妇的压岁钱，按照习俗，谁家儿子成亲，新媳妇第一年来婆家拜年，都会收到一个格外大的红包！”
叶长青将那手里的东西扬得老高，眉飞色舞道：“喏，就像这个一样。”
“啊？所以我今年的红包比师兄师姐的都要大？！”
温辰惊呆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回事，想起自下午来到寻梅殿，掌门真人那慈祥如老父的眼神，就背后发凉：“不是吧，掌门真人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
“嗯哼，不光知道，还嘱咐了我一堆，要好好待你，不能辜负你什么的……真是，弄得好像我会待你不好似的。”提起这个，叶长青并不以为然，揉身凑近了，折扇勾起他的下巴，问，“小辰，你自己说，我待你好不好？”
“好，当然好。”温辰浅浅一笑，牵着他手在唇上印了一下，“这世上，没人比师尊待我更好了。”
“……”叶长青眯了眯眼，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师尊？”
“你叫我什么？”
“呃……师尊啊。”
“不好，重新叫。”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一尺外，可温辰却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我们是师徒，我一直都叫你师尊，这还有什么不——”
“叫哥。”
话音一落，叶长青就别过脸去，正月大冷天里，唰地一展扇子，给如此不要老脸的自己扇风降温，泛红的侧颜绷得死紧，勾勒出一道明山秀水似的线条。
温辰怔怔地站着，没来由地就想起四年前入门测试那天，喧嚣吵嚷的清心谷，自己为了给他争口气，剑走偏锋硬是打败了境界远高于己的欧阳川，正式赢得了拜师入门的资格时，他走过来，对自己说——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叶长老，我不想让你输——”
“错了，重新叫。”
“师尊！”
“嗯，这才对么。”
这一世，你终于……入了我折梅门下。
……
时至今日，温辰才彻底想明白，当时他说的真的不是“这一次”，“这一日”，亦或“这一天”，而真真正正的就是……
这一世。
虚空中，吉光片羽的回忆纷至沓来，虽不完整，却真实得令人想落泪。
他也不知曾经的自己究竟有多么无力，才没能牵得住眼前这人的手。
“……哥。”少年微微一哽咽，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火热的唇一次又一次擦过他微凉的脖颈，口中一声又一声，唤得极其动情，“哥，哥，哥……”
叶长青伸手回抱了他，恍惚间，竟是第一次发觉这寥寥一个字的呼唤中，隐藏着多么难言的深情。
当时只道是寻常。
“嗯，够了够了，不用再叫了……”再叫眼睛就要进沙子了。
身后，温辰着迷地抚着他的腰线，忽然低低地一笑，贴在他耳边哑声道：“哥，跟我来，有个新年礼物，我准备了好久……想今晚送给你。”

*
作者有话要说：
老柳：感觉怎么样，合适吗？
老叶：挺好的，我挺喜欢的。
老柳：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老叶：……这个，再看看吧。
老柳：结婚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老叶：……你确定这文有这个设定？
老柳：有了孩子打算什么时候要二胎？
老叶：……你不如让我死吧。



第219章 新年（四） 老叶彻底被攻略了
高空中，长风盈袖，冷月如霜。
叶长青双眼蒙着一条雪色锦带，正被人带着御剑飞行，他微微一侧脸，姿态有点拘谨：“小辰，到底是哪里，还没到吗？”
“没……”一双手从腰两侧穿过来，亲昵地环着他，温辰撩开他的鬓发，轻轻在他耳尖上亲了一下，看着那块薄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倏地一下烧透了，才心满意足道，“哥，别急，说了是惊喜，哪有那么快的，你就等一等，再等一等。”
“……好吧。”叶长青叹一声，一点办法没有，只好由着他作弄。
一刻钟前，温辰说是有神秘新年礼物要送给他，但条件是他得蒙上眼睛，敛了神识，一直抵达目的地才能解开。
这种一听就是姑娘们花前月下的小浪漫，叶长青自然是不乐意的，可奈何这小子撒娇黏人，一个劲地央求，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脸畔不断有清风吹过，他不由得啼笑皆非——这一世初识的那个夜晚，他把受伤的温辰从潜龙院带回来时就是这般，当时飞得那么高，小家伙在他怀里紧张地跟什么似的，哪料到还会有今天？
……风水转得未免有些快。
很快，到地方了，当脚底再次踏上地面的一瞬间，他的手已经被对方握住了。
“哥，这可能有点冷，你抓紧了我，很快就到了。”温辰嘱咐完，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打开了一道结界，紧接着，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
叶长青被他牵着，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地深入的同时，也在悄悄琢磨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折梅山坐落于楚地，按理说自然风貌中不该有如此寒凉的地方……就在他离正确答案只差一步之时，脸上锦带一松，视野恢复了。
三尺外，剔透的冰面上，映出了一双赏心悦目的影子，一个青衫如水漾，眉眼含桃花，另一个白衣拂夜雪，温润世无双。
看起来……竟是那么的般配。
叶长青怔怔地看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哥……”温辰攥紧了他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冰面上的人影，忽而绽开一笑，清朗而明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走到你身边，与你并肩站在一起，努力了多长时间？”
“就像这样，”少年稍稍跨了一步，又凑近了些，与他十指相扣，一扭头，飞速在他侧脸啄了一下，然后又唰地撤开，笑眼弯弯像偷吃了小鱼干的喵喵，“哥，你的模样真好看，你身上的熏香真好闻。”
叶长青木然。
毕竟，闭着眼被亲和睁着眼被亲有本质的区别，就像黑着灯做那事和开着灯做那事一样。
他本来好好地凝视着冰面，并没做什么防备，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占了便宜，真是……他遮掩似的低了低眉，微愠道：“臭小子，你带我来冰原秘境，就是为了一起照镜子的？”
“当然不是~”朝夕相处这么久，温辰对他微表情中蕴含的心思了如指掌，赶紧抱着哄了哄，牵着他的手就往那冰面上放去，掌心间幽蓝色的灵流徐徐漫出，坚硬的冰面竟一点一点化开了，融出了一个能容两人通过的洞窟，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
“走，就在前面了！”
曲曲折折，晦暗不清，他们走了有将近一盏茶的时间，终于柳暗花明，只见偌大的冰原之上，一座熟悉的城镇现于眼前——箭楼、高塔、铁匠庐、杂货铺……七条街道环环相扣，错综复杂，街市的尽头，屹立着一座冰封的宫殿。
七星街，摘星殿，扶摇城。
温辰拽着他往里走了一截，声音中压抑着雀跃：“哥，喜欢吗？”
“……”叶长青随着他在冰雕的扶摇城中漫步，举目四望时，目光里全都是震惊，“小辰，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啊，就是，”温辰笑盈盈地说，“你不是冥火之灵么，好多年前就和元将军在扶摇城生活过，后来地缚灵消失了，你一个人从那里回来，有时候看着挺消沉的，我就盲猜你应该是想念扶摇城了。”
叶长青望着这个剔透如玉的世界，眼波闪动。
这么大一个镇子，连铁匠庐墙外摆放的各色兵器、摘星殿门口伫立的离火朱鸟、甚至于连街头指路牌上铭刻的北斗七星，都雕得栩栩如生，宛若重现。
可想而知这些天雕刻的人下了多少功夫，即使……能用灵力操控的法子，也绝不是一件小的工程。
摘星殿巍峨的塔楼上，仿佛出现了一个白衣少年的剪影，身子侧坐着，手执一把刻冰的凿子，低着头，叮叮当当敲得认真。
回来仅仅只有一个月，温辰总是和他待在一起，白天剩余的时间并不会太多，除非……想到这一点，叶长青突然就觉得很难过。
许多年前，因为他的一句玩笑话，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就私底下背了整整一本《古代咒文》，知道真相后也并没有气恼，只无奈地说了句，你觉得开心就好。
……是啊，我觉得开心就好，其他什么都无所谓，这人向来如此。
叶长青回想着，从扶摇城回来后，确实是心存怀恋的，于他而言，那个灰飞烟灭的城镇是一段刻骨的情缘，可过去的终究过去了，没必要再耗费太多心思在上面。
他自以为将感情隐藏得很好，并不会影响到旁人，谁知道？
原来，和心悦之人相守相伴的时光太过安逸快乐，竟然令人心生麻痹与侥幸，以至于选择主动忘却了一些事情。
也许师兄说的对，这世上，不是谁都可以辜负的，有的人，他真的辜负不起。
……
见他良久不语，以为是不满意，温辰忍不住觉得失望：“哥，我知道我雕的不好，挺粗糙的，就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时间紧迫，你别嫌弃，以后有空了我可以再完善完善。”
“说什么呢。”叶长青微微一笑，将他拉过身边，抬起手，柔和地抚上他眼角，指腹一侧带着不着痕迹的灵流，轻轻将障眼法破去。
果然，少年白皙无暇的皮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两道重重的黑眼圈。
叶长青心里一阵阵的揪疼，脸上依然维持着笑容：“挺好的，这是我一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喜悦来的太快，温辰眼睛一亮，光顾着高兴了，竟没发现自己拙劣的伪装已经被识破：“真的吗！！！你真的很喜欢吗？！”
“嗯。”叶长青点点头，盯着他憔悴的脸看了半天，幽幽叹了口气，“……我到底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骗着你这么个傻小子。”
“啊？”温辰有点没反应过来，就看着他往远退了两步。
“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叶长青缓了好久，才让自己胸中涌动的情绪稍稍平淡，再开口时，嗓音像被烈火烧过一样沙哑，“小辰，不开玩笑，我这个人，性子固执得很，做朋友可能是个良友，做恋人就未必，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时候做事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并不会考虑身边的人是什么感受……”
他语气平铺直叙，好像只是在讲一个无关者的一生：“之前没有骗你，我命中有一劫，一旦渡不过去便是万劫不复，你跟了我，很有可能落得个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凄惨下场，懂不懂？”
言尽于此，不能更多。
气氛沉默了少倾，温辰小声问：“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长青深吸口气，抬起头，逼着自己狠心，“小辰，我想了许久，依然觉得……我可能不会是个称职的道侣，配不上你这样纯粹的感情，你年纪轻，天赋又好，专心于修炼说不定可以得道飞升，况且——”
“你今年才十八岁，往后的路长着呢，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不眠不休准备了一个月的新年礼物，问他喜不喜欢，就换来这么个答复，温辰死咬着唇，眸中水光潋滟，原本的黑眼圈又被红眼圈淹了一层，看着楚楚可怜。
叶长青心疼的同时，头也挺疼，正想着话说重了该怎么安抚，忽然胸口一股大力袭来，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咚！
他睁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对方狠狠地吻住了。
温辰将他手腕紧紧扣在冰壁上，不容许一丝一毫的挣扎，膝盖向前顶着，以一种不太熟练却极端控制的姿势锁住了他，紧接着，舌头撬开牙关，霸道地撞了进来，猛烈地攻伐着他口中的每一个角落。
“唔……”
两人唇齿交缠之处有难耐的低吟泄出，叶长青剑眉一蹙，用力推拒了两下，可对方的胸膛就像石壁一样，根本推不动。
……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谈不拢就霸王硬上弓？真反了天了。
被这么强吻着，一般人或许也就从了，可他是谁呀，曾经的魔道东君，现在的凌寒峰长老，若是手段不够强硬，哪一个都混不下去。
叶长青十分不喜欢这样被动的姿势，尤其是和徒弟之间，当下目色一寒，一记凝着劲力的肘击就顶了出去——
“呃。”温辰痛得哼出声来，却不闪不避，生生受了这一击！
什么？！
叶长青大惊，紧接着，舌尖就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待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的时候，脑海轰一声炸开了。
这，这小子竟然拼着被他打到受伤吐血，也要把眼前这个吻继续下去！
正混乱着，他腕子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贴在腕脉上的五指不住颤抖着，分明就是在告诉他，对方现在究竟有多难受。
小辰，你何苦……
叶长青心里一空，再也强不起来了。
相反，似是察觉到了他的退缩，温辰进攻的力度瞬间飙升，将他紧紧压在冰墙上，吻得越来越深。
叶长青养伤的这些天，他们虽日日待在一起，但顾及着他身体，两人之间都是些浅尝辄止的挑逗，像品尝小甜点似的，无一例外。
而如此刻这般——疯狂执拗、不死不休的纠缠，别说这个月，这辈子也是头一遭……
叶长青实在受不住，身子轻颤着一软，就此沦陷。
……
这个吻持续了有将近二刻钟之久，待两人分开时，都已是呼吸不顺，双颊潮红。
尤其是叶长青，自责为什么会软弱至斯的时候，又担心着徒儿的伤势轻重，唇齿间那浓重的血腥味都快将他逼疯——要知道，伤在这小子身上，可比伤在他自己身上疼多了！
这会儿好容易缓下来，他阖着眼，胸口起起伏伏地喘着，双腿发虚，若不是有人扶着，恐怕站都要站不住了。
“哥，”温辰嘶哑着嗓子，与他额头相抵，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你问我要不要回头，这就是我的答案，听懂了吗？”
“……”
“你说你要考虑一年，那我绝不会逼你，到时候是和是散，由你说了算。”几句话，就已熬尽了他微薄的安全感，接下来，温辰几乎是带着哭腔倾诉，“哥，我不要飞升，我只要你！我知道，这段时间自己松懈了，耽误了正事，以后绝对不再吊儿郎当了，一定竭尽全力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能保护你为止！”
“你的劫数如果真的来了，我就挡在你前面，要有事我先有事，要死也是我先死……”他本就受了伤，再加上急火攻心，痛得直接呕出一口血来，叶长青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被他着急地捂上了嘴。
“你，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温辰慌得语无伦次，抄起雪白的袖子胡乱擦着下巴上的血，哽了一下，硬忍着没哭，“哥，你说的那些所谓凄惨下场，我不同意！首先，我一个无名小卒有什么可身败名裂的？然后，你就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人，如果你都丢下我了，那我才是真正的众叛亲离！所以，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我都要陪你一起，你答不答应？”
一字一泣血，叶长青从来宠他至极，哪会不答应？可刚回了个“好”，就又被推倒在冰墙上，陷入下一轮的拥吻。
不知什么时候，冰洞秘境里下起了小雪，细腻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覆在他们发梢肩上，宛如相拥白首。
时间的流逝在变慢，仿佛这一刻就抵得上千年万年，温辰一手箍着他腰，一手扣着后脑，交缠的同时，含糊不清地强调：“我不管，我就是要你，你打我吧，你打死我我也还是要你……”
完了。
意乱情迷间，叶长青混沌的头脑里就一个念头——
这一次，自己算是彻彻底底地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干倒强受的唯二方法？
大辰（得意）：比他更强。
小辰（窃喜）：让他舍不得对我用强。
作者：叶子同学，你对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老叶：……是在下输了。
————————————
好了……写感情写不过三章宛如程咬金三板斧的我，这一次居然水了四章，真是老母猪上树大有进步。



第220章 新年（五） 老叶要闭关了
正月一过，就迎来万物复苏的季节，满山梅雪渐渐化去，一阵春风吹来，桃枝悄悄染上了红色。
寻梅殿静室中，两个青衣人正促膝相谈。
“长青，你想好了？一定要在今年渡过化神大关吗？”柳明岸眉宇间隐隐带着忧色。
“想好了。”叶长青微一颔首，似是有点难为情地低下头，从笔架子上取下一支毛笔来，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扶摇城城破那日，元将军说过的一句话我时刻记在心里——‘这世上真正厉害的，永远都只有绝对的实力。’我认为自己现在还欠着火候，如果一直这么温水煮青蛙，恐怕难有大的突破，所以，是时候逼自己一把了。”
柳明岸身子微微前倾，犹疑道：“可是你完全可以等等的，你目前只是元婴八阶，离大圆满还有大概一年的距离，这么贸然地突破化神境，我觉得很不安全。”
听到这个，叶长青粲然一笑：“师兄，你不是给我准备好对抗化神天劫的禁药了嘛，有你保驾护航，我能有什么麻烦？”
“那只是对抗而已，又不能完全抵消，万一渡劫失败，你修为上的损伤事小，身心一旦出了岔子，你教我如何……”说一半，柳明岸卡住了，因眼前那人的笑容实在太过灿烂，翻译过来就是——你强由你强，清风拂山岗；你横由你横，明月照大江。
“……”他无言地默了一会儿，终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细腻柔白的小瓶子，轻轻往桌上一放。
叶长青双眸立马有神了。
“禁药名叫‘沉舟’，待化神天劫来临的前一个时辰服下，能够提升自身三倍的修为，与天雷抗衡之后，若是能成功渡过，那便是皆大欢喜，若是不幸失败，你也不会因受劫而亡，最多是境界掉回金丹，将养个一年半载便好。”
“哎，好唻！谢谢师兄！”叶长青狗腿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伸手取药，然而还没摸到瓶子的边儿，被对方止住了。
他稍有点疑惑：“师兄，怎么了？”
“给你药之前，有个丑话必须说好了。”柳明岸一脸肃穆，用一种极少在他身上表现出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必须在天劫来临前的一个时辰之内才能服用，比这个时间段提前的话，哪怕一刻钟都不可以！”
“啊这，”叶长青怔了下，喃喃问，“为什么啊？非卡得那么死吗，万一我把渡劫的时间估计错了提前吃了那岂不是……”
“不会，天劫真正来临前都有征兆，尤其是元婴以上的雷劫，一旦雷闪的颜色由暗变亮，不出一个时辰，一定就下来了。”
“也是，”他笑了笑，了然，“如果提前吃的话，会有副作用反噬自身的吧？”
这道理很简单，就像困龙枷和搜魂钉两大刑讯禁术对冲，会降低各自的伤害，但如果只有单一的一种，就十分地难受了。
怕他理解有误，柳明岸又详细地解释了一下：“对，‘沉舟’单独吃下去的话，是可以短时间内强提境界暴增修为不假，但事后的反噬是你绝对承受不了的。”
“哦？一般后果是什么？”叶长青饶有兴致。
“……”柳明岸脸色绷了许久，开口却只一个字——
“死。”
·
一刻钟后，叶长青精神抖擞地从静室出来，没走几步，就瞅着假山后面躲着的一个白色人影，他欣然一笑：“小辰，不好好在峰上练剑，躲躲藏藏干嘛呢？”
“师尊，被你发现了啊……”温辰磨蹭地走出来，左右看看人不多，便快步缀上来，悄悄牵住了他的手，带着他重新走回假山后边，当即嘴角一塌，有点委屈地小声说，“哥，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一个多月过去，这小子现在分得特别熟练了，人前规矩地喊他“师尊”，一没人听着了，就一口一个“哥”叫得分外亲热，好像脱去了这层师徒关系的皮，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欺师灭祖”了。
“怎么又想了？”叶长青宠溺地刮了刮他下巴，“一天你能想我十七八遍，上回是谁保证说要好好练功，不吊儿郎当的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温辰隽秀的眉弯就锁了起来，搭上眼中那不加修饰的忧愁，就像个伤春悲秋的林妹妹。
叶长青乐了：“诶，小辰，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姑娘还是小子，以前还好呢，除了贤惠点，还是挺有爷们样子的，现在动不动就西子捧心，怎么，真要嫁给我当媳妇儿了？”
温辰没工夫和他耍笑，颇怨念地瞪了他一眼：“哥，你真打算闭关一年不出来了？”
就知道他在纠结这个，叶长青早就编好说辞了：“闭关的事，是这样的，我虽然也很舍不得你，但左思右想，还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我们暂时分别这一年，等我成功登上化神境，往后便是羡煞旁人的神仙眷侣。”
不过明显不够有说服力，温辰神色并多大变动，他心中一叹，开始搬出师长的身份来，谆谆教诲：“小辰，做人不能贪图眼前，谈情也是一样，人家不是说了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
“哥，你别给我灌迷魂汤了，没用。”温辰无情地拆穿了他，抬起眼，目光中堆满了不安，“渡化神天劫，你究竟有几成把握？”
“七成。”叶长青眼都不眨，报了个偏高的数字，可看眼前人快拧成麻花的眉毛，心里一虚，笑道，“八成，对……哦不，我看九成也是可以的。”
“你……”温辰气得想打人。
“好了好了，我早跟你说了，有掌门师兄的仙药在手，出不了大问题。”叶长青打个哈哈，揪着他衣袖，一起往下峰的方向走去，随意道，“最多渡劫失败，掉个境界，没事，小场面。”
“好吧。”温辰做不到他这么盲目乐观，但明白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下迫着自己揭过了这一篇，说起另外一件事，“师尊，反正这一年我也得修炼，我寻思着在哪修炼都是修炼，要么……我就和你一起闭关？”我看着你，也好有个照应。
然而，叶长青戏谑地一挑眉：“小辰，咱俩一起闭关，你觉得一年各自能有多少进展？”
“……”温辰知道他什么意思，脸红了红，嗫嚅道，“师尊，我一定会乖乖的，不去惹你，你放心。”
“哦，你不惹我我就不会惹你了？”叶长青嗤笑一声，凑过去悄悄耳语，“你是温下惠，我可做不到叶下惠，美人儿摆在眼前光看不能吃，你是想馋死我么？”
温辰无语，自从上回在冰原秘境被自己强了一次，这人好像特别在意似的，有意无意地总是要挑逗两下，也不是真的忍不住，反而是给自己火挑起来了就立刻撒手，前一刻还水性杨花风流浪荡，后一刻就万世师表不容玷污……反反复复地折腾人。
就像现在这样。
看着他这个贱兮兮的样子，温辰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在宗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真想一把给他推倒了这样那样，可到底还是不可能，憋了一会儿，只愤愤地回了句：“你太过分了，好歹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化神劫有那么好渡？万一出什么事呢，你出事了要我怎么办？祸事都是自找的，就是看我好骗，其实你有个——”
原想说你有个屁的劫数，粗鄙之词到嘴边了他又咽回去，抿抿唇，眉峰一竖：“我跟着你一天天操不完的心，还十八，再过几天就八十了！你这个自私自利，倔强如牛的家伙，走开，我再也不想理你了！”
“……”大庭广众被“媳妇”骂了一脸，叶长青觉得有点跌面子，有心要振振夫纲。
他撤开一步保持了距离，装模作样地端起长老师尊姿态，气定神闲地道：“小辰，往后为师闭关这一年，你每月朔望日的早晨可以去探望，其他时候无事的话尽量不要来打扰，峰上事务暂时交给首徒秦箫处理，你和你师姐辅助他，听到了吗？”
温辰冷着脸，没说话。
叶长青轻咳一声，又问一遍：“为师和你交代事情，逆徒怎么装听不见？”
这几句说得音量不低，山上来往弟子都听清楚了，都道是师父在和徒弟交代事宜，这徒弟不尊礼数，不好好回答，议论声骤起——
“那不是凌寒峰的叶长老跟他的得意弟子温辰吗？两人怎么在道上就闹起来了？这做徒弟的也是，对师尊有什么意见回去再说不行吗，非在人前不给好脸，未免太不礼貌了。”
“不错，都说叶长老宠徒天下第一，我看啊，一味地宠也不是什么好事，宠着宠着这徒弟就容易蹬鼻子上脸，以下犯上……哎你看，你看我说他不对，他还瞪我呢！难道我说错了吗？这小子仗着天赋好就无法无天……”
“……”温辰站在那，满心委屈无处言说，只觉得像吃了三斤的黄连，吐不出也咽不下，难受死了。
没办法，人前还是不能太给师尊丢脸，他主动示弱，干巴巴道：“回师尊，弟子知道了。”
“不错，早这样就对了嘛，走，跟为师回家，有任务要交给你。”叶长青在他肩上一拍，然后摇着扇子施施然走远了。
可恶……温辰咬了咬牙，一跺脚跟上去了。
·
半个时辰后，折雪殿小书房内。
“胡闹！你的本命火怎么能拿出来给我呢！”温辰唰地一下站起来，面色铁青，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掀桌子的潜质。
对面，叶长青掌中托着一朵缓缓流动着的幽蓝色火焰，心说这小子胆儿太肥了，自从关系不一样了，就真不把自个当徒弟了。
他眉梢抖了抖，沉声训：“怎么跟师父说话呢？还‘胡闹’？没大没小的。”
温辰自知失言，连忙道了个歉，可道完歉，还是焦躁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像个被困住的野狼似的，在书房不大的地面上来回踱步：“不行，这样不行，这样真的不行……”
走到书案跟前时，他一步刹住，两臂撑着桌面，近距离与叶长青相对：“哥，你本身是冥火之灵，若是本命火有损伤的话，会祸及到你根本的，我现在快金丹七阶了，不下山的话，能保护得了自己的，再说了，离得这么近，出事了你也能及时赶到，真没有必要这么做。”
看着“媳妇”关心则乱的颤动眼神，叶长青笑了笑，倾身上去偷了个香，在对方发作之前，一本正经地质问：“魔道的手段你还经得少吗？除了魇灵，哪一次是在你原本地盘上折腾的？空间裂缝是拿来过家家好玩的？揪出来一个杨玄，你就能保证山上不会有朱玄牛玄苟玄在盯你？金丹七阶，好高呀，能打得过沈画那白菜玩意吗？”
温辰：“……”讲真的，这五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乖。”叶长青揉了揉他的脸蛋，再次把手中那朵蓝火递了过去，“它是你遇到危险时最强大的保护，能为你挡下一切伤害，有了它，沈画什么玩意的你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当然了，本命火还有一点好处是，我闭关的途中，能时刻感知你的方位和状态，透过你的眼睛去查看周遭的情况，你去了什么地方，我也能瞬息间赶到，这比那劳什子的千里追踪符好使多了。”
“……”温辰虽然感情上一万个不愿意接受，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从。
见他平静下来，叶长青就知道成了，指尖一掂那蓝火，将其化成了一个长条的、像细线一样的形态，然后拈着给他系在了手腕上。
温辰低头看着，良久，才不甘心地问：“哥，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你为我分心？”
“等你比我更强的时候。”叶长青专心给他系着“手链”，想都没想就答，“等有一天你境界在我之上了，我就是想给你分心也是瞎分。”
温辰闻言，悻悻地一皱眉，心说这怎么可能。
“好了，大功告成。”叶长青直起腰来，沾沾自喜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原来，他操纵着本命火变成了红线的模样，在温辰腕上缠出了一个同心结，线头的一端悬浮在空中，另一端则隐隐出现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像月老给牵的姻缘线一样。
“怎么样，好看吗？”他摇了摇手腕，笑吟吟地问。
心上人亲自为他戴上的“定情信物”，像一缕阳光照进了雾蒙蒙的世界，温辰忧愤的心情终于得到了缓和，可欣喜之余，想笑一笑又不敢笑，生怕自己给点甜头就灿烂，显得太好糊弄了，这人以后就会作得更加放肆。
于是，少年嘴角颤了颤，硬是以一种酷似中风的古怪表情给绷住了，别过脸去，小心翼翼地捂着那红线，口是心非地嘟囔了句：“还行，也就……就那样。”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到现在都坚定自己是娶了个媳妇，而不是嫁了个老攻，啧啧啧


第221章 化神劫（一） 时光飞逝大法好
纵使没人看好他的这次闭关，叶长青还是力排众议，一头扎进去了。
他有他的理由。
前世的元安十三年，发生了太多事情，最惨烈的当属天降雷劫令黄泉海动荡，南君迟鸢逃出生天，率领魔族屠戮百姓，杀灭无数正道修士，并在临海城将东君收于麾下。
所有人都以为那一夜是魔道南君的终结，然恰恰相反，实际上，那才是她征服四海的开端。
叶长青记得很清楚，九月初三，天穹一弯冷月如蛇影杯弓，他连日杀伐，身心俱疲，不加防备地饮下了小弟子欧阳川递来的一杯解乏黄酒，仅仅几个时辰后，天地变色。
这一世，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不能让这件事重蹈覆辙，所以打一开始就没有收欧阳川入门，与其撇得干干净净，专于修行，有望在元安十三年突破化神境。
元婴与化神，一境之差，却如隔天堑鸿沟，世间元婴修士泛泛，化神修士则稀罕，直到现在，烽火同俦也依然只有云衍一位罢了。
叶长青心想，若能成功跻身化神境界，届时即使迟鸢再来，想必也绝难将他玩弄于鼓掌了。
元子曦所言无差，人与豺狼虎豹本质上并没多大区别，只有拥有了绝对的力量，才能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中活下来。
只不过，这一世命运的齿轮好像转着转着，卡住了……
“小辰，最近真没听说过什么大的动荡？”叶长青一边翻着手里的功法心经，一边状似自然地问，“比如黄泉海大封那边？”
“没有。”温辰毫不犹豫地否认了，并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来，“哥，这是我自己誊抄的各地事件梗概，涵盖了这半个月不管正道还是邪道发生的所有事情，你可以看看。”
“好，有劳。”叶长青接过来，一目十行，可看到的大部分都是魔道拿着群体纳川的邪术，四处收割灵力，对象不限于正道修士，还有好些是妖魔鬼怪。
他指尖停在一行魔修自相残杀收取灵力的词条上，蹙了蹙眉：“从上次雪原镇沈画的表现来看，他们应该是想复苏所谓的‘魔主’，再加上他情急之下抛出来的渡劫境魔息，背后应该是有一位大人物坐镇……总之，魔道这些行动的目的绝对不简单，正道必须认真防范。”
温辰点了点头：“是，烽火令主也是这么说的，不止是一个银面血手，近几个月九州各地的魔族和魔修都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他们好像是在等待一个契机。”
“……契机。”叶长青飞速地翻完了一整本册子，直到最后都没有看到关于黄泉海大封的一丝一毫，忍不住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河洛殿南方烽火还燃着吗？”
“燃着，魔道南君不日就会降临，所有人都严阵以待。”温辰过来挨着他坐下，然后悄悄地握住了他的手，“哥，你好好闭关就是了，不要为这些事情太多分心，南君的事，烽火令主在看着呢，各大门派也都没有松懈。”
“我知道。”叶长青低低地应了一声，心中的疑虑却久久盘桓不去——这都已经九月中，马上就要入冬了，迟鸢还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说她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这一世南君人选若不是她，那又该是谁呢？如果猜的没错，一定就是沈画一直为之效力的魔主，渡劫境、执着于将温辰擒获、虚弱到需要利用群体纳川来摄取灵力……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从未听过这一号人。
“哥……”正思虑着，一声沙哑的呼唤撞入了耳膜，叶长青一回头，见温辰一手搭在自己肩上，目光里的想念呼之欲出。
他笑了笑，放松脊梁骨靠到墙上，将自己全权交予了对方。
自年初闭关起，就依着当时说好的规矩，一个月只能见两回，朔日早上和望日早上，每回也只是匆匆的一个时辰而已。
按理说，温辰苦苦暗恋了他三年，好容易在一起了，可还不到三个月，他就一头埋入后山禁地，避不见人，这对一个初尝情滋味的少年人来讲，着实是件挺煎熬的事。
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温辰除了最初时候不开心地闹过那么一两天，后来就十分懂事了，不言不语地为他准备好了闭关期间会用到了一切东西，每次来探望时，都变着花样地带好吃的来，桃花酥、艾草青团、皱纱小馄饨、酒酿圆子什么的，味道自不必说了，光从那玲珑精巧的外表来看，就知道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
这不，还因为他十分关心外界的动静，温辰每隔半月都会去门派的卷宗大殿里坐上一下午加一晚上，誊抄出一本各地的记事来。
光阴飞逝，一年的时间已过去大半，叶长青原以为照他过去黏着自己的程度，一定会耐不住寂寞，时不时就来叨扰的，然而却只有那么两三次，在半夜三四更、别人都进入梦乡之际，少年轻轻扣动了禁地入口的封印，有点胆怯又按捺不住地说：“哥，我睡不着，想来跟你说说话，你要是忙的话，不用管我，我说完就走，绝对不打扰到你……”
其实，因两人腕上系着本命火红线，叶长青心里跟明镜似的，从折雪殿到后山禁地这十几里路，温辰来来回回走过不知多少遍了，只不过每每到了禁地入口时，并不敢施法去开那道封印。
悄悄做好一切，事事为他着想，还有很多很多的细节，根本不胜枚举。
此刻，少年清爽好闻的气息源源不断地萦绕上来，醉了身心，入了神魂，叶长青轻叹一声，思忖着今世自己这么早就有了牵绊，不知若到得天下多事之秋，还有没有勇气如从前那般，逆着万千洪流孤身殉道……
·
这日，深冬小雪，折梅山上冷冷清清。
温辰正在校场上沐着薄雪练剑，彼时他已有十九岁，身量较一年前似乎又高了些，气质挺拔出尘，如泠泠七弦之音，剑路潇洒秀逸，一招一式劲力惊人，轻薄的桃木刃破空，劈开整整一丈方圆的雪浪，落在他眉目之上，清寒不可方物。
好几个女弟子围在场中，看似风雪无阻地训练，其实眼神儿就戳在他身上没离开过。
忽然，秦箫的叫喊声由远及近：“小三！帮师兄个忙！”
“？”温辰听着了，停下来拂了把剑上的碎琼，挽于身后，扬声问：“什么忙，师兄你说。”
“就是这个。”秦箫风风火火地从灵武上落下，一把拉过他的手，拍上去一卷委托书，“出事了，二十里外桂花镇闹妖怪，抓走了几十个老人和孩子，突然派下来的任务，还强调了十万火急，对方实力不弱，必须至少有两个金丹七阶左右的弟子带队，二胖前两天被派到襄阳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想了想，手边能带的也只有你了！”
什么，抓了那么多人？
温辰惊愕之余，不由望向已经阴云密布，时不时有黑色闷雷落下的后山禁地，心里有些打鼓……师尊化神天劫将近，一刻不得分心，按理说，自己就应该乖乖待在山上哪里都不要去，可一听说自幼相熟的桂花镇上情况那么急，他又忍不住想要去搭救。
“行了别犹豫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有什么好犹豫的？晚去一刻钟说不定就多死一个人，我要不是实在找不着人了，哪里会来找你？桂花镇那家酿酒的小店还记得不，就我们经常帮师尊去打梨花酿，老板娘特别漂亮绰号小西施的那个，去年刚生的一对双胞胎，昨夜一点动静都没有就都不见了，家里人急得都快疯了！小三，你天天练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保护身边的这些百姓吗？”秦箫卷了卷收起委托书，弹指化出只传讯的灵鸟来，“凌寒峰的诸位，我们辰时三刻在山门前集合，火速赶赴桂花镇，到时无故不来或晚来的，今夜就等着去戒律馆过。”
自从叶长青闭关，峰上事务转交秦箫代理后，短短一年间，这小子好像成长了不少，从前毛毛躁躁粗神经的一个人，现在处理起宗务和委托也是游刃有余，行事作风逐渐干练，尤其是派发命令和指挥门中弟子的架势，越来越有他师尊的风格了。
那灵鸟展展翅膀，一下变出了十几只分/身，嗖地没入清晨的薄雪中，转眼就看不见了。
“放心，桂花镇离折梅山才二十里，和你在山上也没什么区别，不会出问题的，我们速战速决，争取今天下午就回来。”秦箫重重一拍他肩膀，语气和神色一样严肃，“小三，去吧，准备准备，一盏茶后见。”
“哎……”温辰还欲说什么，那人影却已在十几丈开外了，没辙，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发散着淡淡光晕的红线，摇摇头。
只是几个闹事的妖怪而已，应该没什么事，反正有师尊本命火相护，一般人也奈他不得。

*
作者有话要说：
一班的不行，二班的要来了


第222章 化神劫（二） 迟鸢姐姐又来了
桂花镇闹事的是只上千年的狼妖，因自己的幼崽受伤不愈，便叼走了许多镇上的村民吸取精元，救治幼崽。
这只白狼王自身就是将近金丹大圆满的修为，手下还带着一群实力不弱的族人，秦箫他们围剿起来着实费了些功夫。
所幸，在自己身受重伤、并牺牲了大半手下的情况下，白狼王带着幼崽逃之夭夭，洞窟里关着的村民们暂时安全了。
秦箫带了几个弟子去追击残寇，解救和安抚受害村民的事宜都交给温辰处置。
“小妹妹，没事了，抓你的坏人已经被打跑了，哥哥姐姐这就送你下山和爹娘团聚。”温辰从狼妖洞窟里出来，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要往山寨外面去、和等在那里的同门汇合时，一个弟子在身后喊他，“温师叔，里头出了点麻烦！”
“什么？”温辰回过头来，瞳子瞬间一紧，“是还有未肃清的狼妖吗？”
“不是不是。”见他无解，那弟子连连摇头，指着关人的牢房最里面一间，“是那里面有个老头，我们好说歹说死活就是不愿意跟我们走，硬说他儿子也被抓了，见不到他儿子他就不能走！”
温辰有点诧异：“他儿子叫什么？”
“叫什么阿青、阿宁的，这一听就是家里人起的小名，谁会知道呢？问他大名叫什么，他就阴阳怪气地讽刺，说我们这些修道的成天尸位素餐吃干饭，把他儿子弄丢了也不知道去找，还嫌我人微言轻不够分量，一定要让管事的来说话……”弟子说着，悻悻地挠了挠耳朵，“温师叔，凭什么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围剿狼窟还要被指摘？依我看，那就是个神经病老疯子，别理他直接一拳打晕了带走得了！”
“不可。”温辰断然拒绝，蹙着眉想了想，道，“老人家可能是在狼妖洞穴里受了刺激，好好安抚为上，不能随便动手伤人……这样，你把小姑娘带下去，我去看看。”他将小女孩交到那弟子手中，转身进了洞窟。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被困村民都救得差不多了，只有寥寥几个凌寒峰弟子还在搜索有无遗漏，温辰走到最里头的一间，礼貌性地敲了敲铁栅栏：“老人家，我叫温辰，是这次解救任务的领队人，您有什么疑虑，可以和我说说吗？”
不远处，一个老者背靠着墙，支起双腿坐在干草垛上，一只手揣在怀里，一只手软软地搭在膝上，此刻，他正仰着脖子假寐，一头白发长而凌乱，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颊。
角落里，一只叼着腐肉的老鼠沿着墙根匆匆跑过。
温辰：“……”
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对方并没有很害怕或急于出去，反而，好像很享受被关在这里的感觉，他隐隐觉得不对，但还是试探着又问了一句：“老人家，我们是折梅山来的修士，请问您儿子到底——”
话音戛然而止。
“吱！”老鼠身形忽然顿住，撂下口中的烂肉，神经质地尖叫一声，转而一扭头，乖顺地朝老者那里跑去。
温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喉咙像被一只手卡住了一样发不出声来，手腕上原本黯淡的红线一瞬间光芒大放！
三尺外，一只血色沙漏浮于老者掌中，血红的沙砾簌簌落下，像一个精神漩涡似的疯狂吸引着周遭活物的注意力，他微微一低头，却露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不是魔修。
温辰心中一震，强逼着自己从生灵谱邪术的摄魂之力中摆脱。
“将死之人，何名何姓，与之与我，赐尔重生。”
地牢里回荡着老者的念诵声，语调轻松平常，仿若父子之间聊些家长里短，与他从前见识过的魔修完全不同。
温辰缓缓阖上眼，与虚空中那无常勾魂幡似的力量拼命抗衡，手腕上飞出十数条幽蓝色火焰，温柔地将他整个人缠绕。
很快，生灵谱的勾魂之力被阻挡在外，他眼皮颤了颤，右手一点点移到剑柄的位置，下一刻就要从催眠中醒来。
“呵呵。”老者忽然笑了两声，淡淡道，“只能驱使些老鼠臭虫，如今魔道的手段果真无用，区区一个冥火就能破解，弃了也罢。”
啪嗒一声，摄魂沙漏掉在地上，灵力铸就的外壳碎掉，里头血红的砂子流了一地，老鼠刚一踩上去，就像中了剧毒一样，四肢和胡须猛烈地抽搐，然后吐出一口白沫，倒地不动了。
老者抬起眼来，竟意外地变年轻了许多，只二三十岁年纪，面容俊美无俦，姿态优雅端庄，望着温辰的目光柔和而悲悯，他微笑着伸出一只手：“来吧，孩子，到父亲这来。”
“我，我……”后者牙齿轻轻抖动着，仿佛正处于剧烈的挣扎之中，身上包裹的蓝火也骤然黯了不少，大有下一瞬就灭掉的趋势！
“阿青，我放你出来是有目的的，不是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难道忘了曾经安顿与你的话了吗？”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阿宁死了，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孩子了，可偏偏……你又是如此地不懂事，处处与我作对，连与生俱来的血脉都转嫁给了他人。”
“阿青，你这么做，对得起深渊下苦苦等候的族人吗？”
护体蓝火像遇到了天敌一般，翕动两下之后，陡然熄灭。
男子勾了勾唇：“来，听话，过来。”
“是……”
温辰双目无神，僵硬地迈出第一步，双唇一开一合喃喃地唤了一句：“父亲。”
他走进牢门，一步一顿地走到男子身边，像条温驯的小狗一样蹲下来，趴在对方腿上，侧着脸，轻声道：“我错了，我不该不听您的教诲，擅自做主……”
温辰哽咽两声，嗓音沙得像刚哭过似的：“父亲，我对不起深渊下的族人，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
凌寒峰后山禁地，暗雷阵阵，惊破九霄。
叶长青独自坐在山崖上，望着头顶乌云蔽日的天穹，只觉在天道造化之力面前，自己渺小得如同芥子。
过去一年无休止的苦修，将他身心都逼到了濒临极限的地步，许是天劫将近，压力重于泰山，这些天他莫名其妙地，总是感到心里不安，右眼皮从早到晚地跳个不停，好像是什么灾祸要降临的征兆。
叶长青摇摇头，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再分神了，最多再要三天，化神天劫就要下来了，能不能从南君手中逃脱，成功渡过前世的劫数，全都在此一举——
“唔……”他痛哼一声，难受得弓下腰去，胸口处刀割一样的疼，仿佛心脏的一部分要从体内被生生挖走！
只一瞬间，叶长青额上就铺满了冷汗，疼得脸色青白，坐都坐不起来，他垂眸看了眼手腕上的红线，顿时心跳都停了——
本命火受创！
“怎么可能？！”他惊愕非常，一时间没能想到这世上还有谁，竟可以将自己的本命火损害到如此地步？！
温辰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怎么会遇到这么大的麻烦？
“完了。”
顾不上天际肆虐着的闷雷，叶长青当机立断，通过各自手腕上的本命火将神识相勾连，霎时，眼前不再是阴云密布的凌寒峰，而是换作了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似乎是魔域深处，其中散发出的魔息非常强大，短时间内难以估计境界，周遭环境受其影响，皆成了无言之境。
通过温辰的视角可以看到，这是一座巨石雕成的陵寝，从石壁的风化程度来看，年代十分久远，至少有数千年的历史，远处，一座巨大的棺椁静静躺着。
他好像是被绑在了一根石柱子上，动弹不得，脚下是滚烫沸腾的火焰，从那隔着十数丈就倍感烧灼的高温来看，定是魔火无疑。
这是什么地方？温辰被什么人带到了这里？他既然遇袭，本命火为什么没有及时告知？！难道这就是魔道背后的主人？
眼前的一切都超过了预期，叶长青识海里乱如雪崩，只看着那玄色的棺椁盖子突然一歪，一只血红色的手探了出来，五根纤细的手指扣住棺椁的边缘，像秃鹫的爪子一样狠厉。
下一刻，棺椁整个一哆嗦，盖子被推开了大半，一个浑身没有皮肤、鲜血淋漓的人坐了起来，形容异常恐怖。
“梦先生，黄泉之子……就是这小子？”这人一开口，声音清冽明亮，听得出来是个女子。
陵寝笼罩着阴影的角落里，一个老者缓缓答“正是。”
“好，有劳梦先生了。”女子摇了摇脖颈，身后血浪一样的红发轻甩着，诡异至极，她轻巧地迈出棺椁，凌空走来。
温辰不再是被魇住的状态，已然恢复了意识，看着这恐怖的鬼影越走越近，心中骇然之意越深，奋力挣扎了两下，无济于事。
不多时，女子行至近前，食指挑起他的下巴，一双嵌在血肉肌理中的深紫色瞳子打量了半晌，忽而一笑：“长得还不错，我喜欢。”
冰冷的指尖戳在自己颈间最脆弱的部位，温辰强忍住惧意，沉下心来，低声问：“你是谁？”
女子没搭理他，而是抚着他的脸从眉骨一直到下颌，像欣赏玩物似的流连了个够，最后将唇贴到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
“迟鸢，这个名字听过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今生，迟鸢姐姐见到叶子和辰辰时候的反应——
上联：这个小子长得合我胃口
下联：这个小子长得也挺不错
横批：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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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正式开工了，我努力摸鱼，争取早日完结



第223章 化神劫（三） 老叶正式和迟鸢对上了
温辰如遭雷劈：“迟鸢……你不是在黄泉海下？！”
“谁说的？人族那帮小东西吗？”
迟鸢风情万种地抬起手，指腹在唇边浅浅一划，鲜红的舌尖伸出来，蜻蜓点水般舐了一下：“他们，骗你的……本君从来就没有在什么黄泉海下待过，甚至都不知道那里到底长得什么样子，所谓的大封——”
她顿了顿，忽然张开身子无比恣肆地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不过是你们人族自欺欺人的把戏罢了，做梦做了这么多年，本君也该让你们清醒清醒了！”
“什，什么？”从小被灌输的事实一瞬消散，温辰头脑中正天翻地覆地混乱，他惶然地看着这洋洋得意的魔女，厉声道，“不可能！当年你明明就败给明王子夜，被他亲手封在牢底，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明王子夜？”迟鸢对这个人仿佛怨恨到了骨子里，连提起他时的语调，都冷得像北冥裂开的冰，“就凭他，打败我？他算个什么东西哈哈哈哈哈哈……”
她声音本就尖锐，一笑起来更是穿透灵魂一般的刺耳，强大威压扩散开来，让咫尺之遥的温辰倍感煎熬，神智都渐渐有些模糊了。
迟鸢笑了一阵，猛地一刹，森寒道：“小子，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你们那些历史、典籍都是拿来粉饰太平的遮羞布，真正的事实绝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元子夜……他做的事情可比你们能想象到的要肮脏得多！”
“空口无凭，证据呢？”温辰咬着牙。
迟鸢冷哼一声，淡淡道：“还要什么证据，我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温辰无言，心想这女魔身周萦绕着十分霸道的魔息，绝不是一般魔族所能做到的，就算她说了谎，根本不是迟鸢，也绝非自己能逃得脱的，况且……
一想到那人，温辰心里就千刀万剐似的疼——眼前的魔女，不是正道任何一人能够相抗的，只盼着腕上本命火真的已经被毁，他不能再相随着追逐过来。
一直以来的噩梦终于成真，早知道，今天早上就该去后山禁地里，再多抱他一会儿了。
“好吧，”温辰苦涩地一笑，在如此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很难提起斗志来，“那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闻言，迟鸢红唇一提，莞尔道：“小子，你马上就是我的人了，告诉你有什么不可？从你十四岁起，本君锲而不舍地抓了你这么久，可总算是到手了。”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这样趋之若鹜？”
“温辰，长这么大，你都不知道自己黄泉之子的身份，我也真不知该觉得你可怜还是可笑。”
“……黄泉之子，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迟鸢倾身吻了吻他高挺的鼻峰，幽幽一叹，“你啊，就是从黄泉海化生的邪念之子，命格凶险，灵魂中蕴藏着无上的魔性，注定要成为魔族中流砥柱，为黄泉海下的无数同胞伸冤。”
“也罢，事到如今，这些都无足轻重，你只需要明白——往后你将是我的一部分，与我一同遍览山河，统领天下。”
……
山崖上，叶长青倏地站起，脸色苍白如鬼魅。
迟鸢……迟鸢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她为什么不在黄泉海下关着？！难道真如她自己所说？这一切都是人族自己编织的骗局？
叶长青努力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她的谎言，兴许这一世大封已经裂开了正道却浑然不知，但是……大封的牢固程度关系到整个九州天下的命运，若是真出了岔子，天疏宗和万锋剑派绝不会毫无察觉，如迟鸢这样强悍的远古大魔逃出来，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陵寝中的迟鸢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从棺椁中爬出的样子，倒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莫非？
叶长青不敢去想其他的可能，抬起腕子，死死盯着那轻微闪动的红线，目色如血——若自己成功登临化神境界，再加上自身冥火灵族的加持，与现下的迟鸢对上倒也不是没有丝毫胜算，可现在……
他咬了咬牙，咽下一口铁锈味的气息。
南君的实力如何他比谁都清楚，绝不是只有元婴境的自己能够撼动的。
温辰危在旦夕，能救他的只有自己。
叶长青探手伸入怀中，摸出一只细腻柔白的小瓷瓶，轻轻拧开，一粒红色的丹药骨碌碌滚到了掌心之上。
沉舟，与天相抗方得生还，若是与己相抗，十死无生。
“……”他五指一攥，紧紧捏住了这颗决定自身命运的小药丸，一刹那，前尘往事如海浪般涌来。
前世元安十一年，相约的三载之期已至，折梅山落雪长阶上，温辰最后一次以正常人的姿态和他相见，一年后，叶长青就收到一封来自万锋剑派的绝交书——师门之恩未偿，兵器不可入库。
书信的笔迹他是认得的，出自温辰之手没错，师门之恩他也知道，指的是当年枫溪城大乱，云衍真人自汹涌的魔族中，救下了那个父母双亡的孩子。
时隔多年，叶长青对自己捏着那封信时的愤怒依旧记忆犹新，二十出头正是万事浑不怕的年纪，他过五关斩六将，一个人冲上了封锁严密的万锋剑派，待轰开了那饮冰洞的封印，已然是伤痕累累：“小辰，你不想修这无情道的对不对？你和我说实话，不用怕，这没有你师尊还是什么其他人逼你，只我们两个，你说一个字就好，点个头也行，我立马带你走，谁拦都没用——”
“哥，我想的。”少年像个没有自我的木偶人，别人提一下他就动一下，“师门救命之恩未报，父母未竟之志须圆，南君现世，人家大乱，我既然有平乱的潜力，如何能够躲在你的羽翼下独善其身？”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要逼我做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嘀嗒、嘀嗒、嘀嗒。
手臂上的血像细雨线似的不停砸到地上，叶长青浑然不觉：“小辰，云衍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说好的那些你都不记得了吗？你是个人，你有选择你人生的权力，如果一味地受他们摆布，和被生灵谱蛊惑了的傀儡有什么区别？”
温辰垂下眼去，让视线避开了他浑身的伤：“哥，有个关于烽火令的秘密，师尊不久之前才告诉我的，他说，要想彻底诛灭南君，永绝后患，必须汇集四块烽火令，召出明王子夜藏于其中的神武‘诛邪’，‘诛邪’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驾驭，而是非渡劫境半圣不可。”
叶长青整个人凝住了，他从未想过烽火令中还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密辛，像个傻子似的站了一会儿，嘶哑一笑：“所以，你要按着他的意思待在这里，直到成为半圣了？”
“嗯。”温辰点了点头，轻描淡写。
“那你知不知道，现在你还有回头之路，待——”实在气力不济，叶长青抱着剑靠到身后的冰墙之上，做了最后的挣扎，“待无情道真正大成之后，世上的一切可就真的……再也与你无关了。”
温辰仔细地琢磨了他的这句话，摇摇头，所有当然地道：“我不知道我需要与什么有关。”
“……”那一刹那，叶长青眼眶湿湿的，心里疼到麻木，特别想问一句“你所说的什么也包括我是吗”，可想了想，也就在一起三年而已，兵人往后诛杀了魔君，是要飞升成仙的，那么漫长的生命中，这点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真是自作多情。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饮冰洞，一出去，对上万锋剑派的诸多道友，中间众星捧月的正是云衍真人。
“叶师侄，该说的，辰儿应该都与你说了，我便不再赘述，今日你打伤我派二十多位弟子，看在折梅万锋两派往日的情分上，我可以不与你——”
“云真人，”叶长青截口打断他，忍过一阵痛，冷冷道，“你还是计较吧，一码归一码，按万锋剑派的门规来，擅自闯入且伤人者应当如何？”
“杖刑三百，剥夺一层修为，关入后山禁地思过一月，当今多事之秋，正是要你出力的时候，剥夺修为与禁闭思过就免了。”云衍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叶师侄，你伤成这样，三百杖刑下去，命都快不在了吧？”
叶长青腕子一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笑着回：“云真人，我闯山就是闯了，这么多人看着，你若是当做没发生，日后该如何约束门人？”
云衍眉峰皱起：“叶长青，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将你怎样吗？”
“晚辈岂敢。”叶长青躬身拘了一礼，正色道，“云真人不必忌讳。”
“好，小子有点骨气，来人，带去善恶堂。”
“是！”“是！”
左右两名万锋高级弟子走上来，将他架住推搡着离去，叶长青踉踉跄跄，身上还在淌血，他淡淡扫着这一群银纹雪衣的剑修老爷，仰天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们逼着一个十八岁的小孩成仙成圣，自己优哉游哉地躲在后边享福，天下难道是他一个人的？！你们错了，天下是天下人的，平定祸乱的从来不会是一人一剑，那是要用无数鲜血和牺牲堆积而成的！把希望全寄托在他人身上，你们这些懦夫，能成得了什么事？！万锋剑派，天下剑宗，呸，我看连狗屁都不如！”
一石激起千层浪，道旁有人怒骂：“说谁狗屁呢，黄口小儿懂得个什么，休得胡言！”
叶长青懒得理他，直接回头，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音量扬声道：“云真人，叶某今日再此立誓，若是三年内我擒得了南君迟鸢，你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讲。”
在一片嘲笑他不自量力的浪潮声，他丝毫不惧，一字一句道：“我若成功擒得南君，温辰将从万锋剑派除名，转拜入我折梅门下。”
……
掌心里的药丸灼热如火，像一盏灯烛燃烧着飞蛾，叶长青一仰头将其咽下，待疯狂的灵力开始在体内冲撞后，五指一扣，开启了本命冥火的空间之力。
当初天真，没尝过世道艰难，殊不知既然一人一剑能终结的事情，何必还要搭上那么多无辜的性命？
·
魔域圣女冢，一场纳川仪式进行到了中途，迟鸢如痴如醉汲取着黄泉之子的力量，原本血肉外露的身体上，奇迹般地生出了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
忽然，外界像地震一样动荡了起来，紧接着，一声巨响传来——轰！
陵寝巍峨的大门裂开一个大洞，漫天的烟尘中，一个魔侍摇摇晃晃地撞了进来：“魔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有个人不知道从哪闯了进来，一路冲杀，实在太强了我们挡不——啊！！！”
他惨叫一声，自头顶百会穴始一直到脚跟，就那么生生地被劈成了两半，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缓缓向两边倒去。
迟鸢正吸纳在兴头上，被这么一搅和，大怒道：“什么人敢擅闯圣女冢！”
“不才姓叶，上长下青，今年二十有五，师从江城折梅山，碰巧有点天赋，混上了凌寒峰峰主的位置，座下三个徒弟，秦箫、阮凌霜、以及你手中的温辰。”
叶长青一脚踹开那魔侍的尸体，并着手指，抹了一把剑上的残血，扬起脸来，桃花眼明媚如初阳，他唇角一勾，淡淡道：“南君阁下，你还记得我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叶子：还记得大明湖畔的那个谁吗？
迟鸢：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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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章信息量有点大，但是我感觉，这文写得太失败了，真个又臭又长，已经没啥人看剧情了TAT


第224章 化神劫（四） 化神雷劫下来了哦
半空中，迟鸢目光凝滞了一瞬，在看到他剑上缠绕着的幽蓝色火焰时，眸子倏地一眯：“叶长青……你就是那个会操纵冥火、一直碍手碍脚的小剑修？”
“不止。”叶长青身形一闪，眨眼之间便欺到了她近前，剑锋过处，她的护体魔息像布帛一样裂成了粉碎，“迟鸢，你我的仇怨便在今日了断了罢！”
“什么？”之前听过沈画的描述，迟鸢只道他是个元婴几阶的小剑修，手段凌厉点罢了，没什么好忌惮的，哪里又想得到他竟然又会有几乎与自己持平的实力？
迟鸢轻敌在前，此时已失了先机，只好忍痛放弃了才融合一半的黄泉之子，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堪堪逃过一劫。
“七魔刃，召来！”迟鸢清斥一声，下一刻，身周已多了七把弯月刃，高低错落地漂浮着，横眉道，“本君从没见过你，和你有什么仇怨？！”
叶长青不做理会，掌心戾气大盛凝出七条冥火长龙，浩荡直上，与她的七把魔刃纠缠在了一处，蓝焰刀光，将整个圣女冢照得雪亮，掠影之间，一幕幕褪色的回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冷寂的枯坟中连根拔出——
潮打空城，寒月悲笳，辽阔的原野上尸积如山，一个幸存的弟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颤声道：“死了，全都死了！赶来驰援的数千弟子，一个不留！魔道妖人，东君大人，你好狠毒的手段啊！！！”
铿！
光华星转之际，叶长青倾十成灵力劈出一剑，一刹那杀气如紫电清霜：“迟鸢，这一剑，是为殁在临海城下的数千同袍！”
剑气咆哮，流星逐月，几声刺耳的咔啦之后，七魔刃断了两把！
冷火中，孤城旷野渐渐变得模糊，那弟子绝望的身影亦随风散去，画面再清晰时，一片道门废墟和几百个受缚的战败者齐齐映入眼帘。
“裴初夏，我叫裴初夏，叶公子，你还……记得我么？”女子一身雪衣，眉心一点桃花妆映亮了这里永恒的长夜。
叶长青无视经脉中灵力脱缰的剧痛，一记纠缠着至阴冥火的凌寒式恣肆而下：“迟鸢，这一剑，是为守护正义却惨死在你手中的那些人！”
杀意疯狂，无坚不摧，在魔女尖锐的惊叫声中，七魔刃只剩下了三把！
时过境迁，当回忆之门再转，到了魔域深处肮脏的刑讯堂，云逸和花辞镜，这一对万锋剑派昔日并肩作战的师兄弟，彼时已是一个傀儡一个疯子。
哗一声剑光错过，地上新添了一片灼热的血迹，做师兄的瞥了一眼，眸光里不见丝毫感情，回过头，冷冷地请示：“主人，尸体怎么处置？”
叶长青不在乎灵脉已经毁得七七八八，将威压开到最大，提起剑，狠狠洞穿了她的身体：“迟鸢，这一剑，是为世上因你而起的妻离子散，手足相残！”
“啊！！！”魔女惨叫一声，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残存的区区一把魔刃，以及深入小腹的玄色长剑，艳丽的五官因疼痛而扭曲，她凝聚起全身魔气，孤注一掷地推了出去！
“你个疯子，去死吧！”
屹立了数千年的圣女冢，在两个绝顶高手的激烈对抗中轰然崩塌，穹顶裂开，无数碎石乱瓦如洪水般涌下，池子里的魔焰溢出来，吞噬着冢中的每一寸土地，高天之上，惊雷电闪云集，时不时有黑色的闷雷落下，将草木石头劈得焦糊。
“不好了，天罚下来了，天罚下来了！”“太吓人了，快跑啊！”
树倒猢狲散，众魔侍们一见迟鸢有落败之相，便纷纷抱头鼠窜，生怕被这可怕的天罚沾染上一点。
断壁残垣之间，刚刚苏醒没多久的魔女躺在一堵荒废的石壁下，小腹破了碗口大的洞，血泊遍地，生死不知。
不远处，叶长青拄着剑跪倒在地，膝盖被滚烫的魔焰灼伤，他却连躲上一下的力气都没。
这是一场极度燃烧生命的战斗，与自戕无异，他战直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神魂摇摇欲坠，眼前一片殷红。
不知是幻听还是真实，一记匕首落地的脆响传来，紧接着，冰冷虚幻的女声入耳：“要么降，要么死，你死了，我就去寻找新的猎物。”
“……”叶长青握着剑柄的五指白到发青，半晌，哑声自语，“要么降……要么死，是吗？”短短的六个字，像一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倏地唤醒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
叶长青缓缓抬起头，望向半里外昏迷不醒的死仇，目光残忍而快意。
水红色的唇一勾，他微笑道：“我不降了，这一次，我选死。”
下一刻，源自九幽地狱的冥火重新燃起，向四周扫荡开来，地面上低等魔焰见了它，像魔侍见了魔主一样，瑟瑟发抖。
冥火的主人直起身来，一尺一尺朝着目标挪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衣人忽然闪身而入，抢先一步到了迟鸢身边，以碧绿色的木灵之力为她止血后，挥手造出一个空间裂缝，就要带她离开。
“把人给我留下！”叶长青暴喝一声，双目血红，拼着最后一口气奔了过来，却被对方打出的一道风墙挡住了。
他忍着风刃切割肉/体的痛苦，硬往过冲：“梦先生，你要是敢救她，我连你一起杀！”
数丈厚的风墙对面，披着黑斗篷的白发老者叹了口气，久久地望着他，那眼神就像看一个阔别多年的故人：“阿青，你不应该与我作对的，就算世上所有人都质疑我，唯独你——”
叶长青完全听不进去：“把南君留下，饶你不死！”
话音方落，天空猛地大亮，一道惊天动地的雷闪砸下来，不偏不倚正是他头顶的位置！
“……”叶长青狠狠趔趄一下，双腿发软，硬撑着将长剑一划，才没有倒下。
“好！”梦先生凌空一拊掌，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天罚加身亦不下跪，像点样子。”
“……”叶长青不言语，任自己在风刃大阵中被搅得遍体鳞伤。
梦先生又道：“真正的化神天劫就要下来了，你真的不悔？”
叶长青闻言，仰天放浪一笑：“悔什么？若是能将南君诛杀在此，我便是死上百次千次又有何妨？！”
“你错了。”梦先生颇遗憾地摇了摇头，“魔就是魔，何必伪装成圣人的样子？阿青，听我一句劝，在这个世道上，做英雄，做圣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够了！”叶长青根本不想和他废话，独自在烦人的风刃大阵中左冲右突，终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膝盖一折跪在地上，他双手战栗地撑着身子，深深地一叩首，再开口时，竟是卑微的哀求：“梦先生，我替天下人求你了，把南君放下，真的不能留着她……”
天雷千仞之高，将阴暗的天空映得亮如白昼，酝酿了近一个时辰之久，第一道化神雷劫真的要降下来了。
梦先生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他，随后，带着迟鸢转身进了空间裂缝。
“不、许、走！”叶长青目眦欲裂，情绪激动到了极致，十指抠在碎瓦砾上，鲜血淋漓，他绷起身子，像离弦之箭似的猛冲了上去——
轰！
天罚惊破九霄，直直地朝他劈过来，刹那间，他身子一沉被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声痛极了的闷哼被雷击的巨响吞没。
叶长青惊异地一看，竟是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温辰，见他有难冲上来替他挡了一劫！
顾不得心疼徒儿受劫，他一门心思要杀掉迟鸢：“你放开我，我要去追！”
“哥，别追了，追不上了，你身体撑不住的……”温辰抱着他，声音嘶哑。
“混蛋！”叶长青剧烈挣扎着，再看风墙对面，梦先生逃走的那道空间裂缝已然合上了，他动作猛地一停，脸上一片空白。
他原本就是靠意志力强撑着的，此时彻底失去希望，与迟鸢殊死搏斗受的伤，禁药“沉舟”的反噬，还有心血熬干的痛苦，一下子全都扑了上来！
“唔……”他躺在温辰怀里，一边遏制不住地往外吐着血，一边含糊地说，“南君跑了，天下要大乱了，会有很多人死的，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温辰心都碎了：“哥，别说了，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要这么苛责自己。”
“不，你不懂。”叶长青睁大了眼，却空洞无神，不知什么时候，他七窍中开始悄悄地漫血，“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你没经历过，不懂乱世究竟有多惨，多少孩子会失去双亲，多少妻子会失去丈夫，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不懂，那么多的人流离失所，成了异族腹中之物，刀下之魂，我如果能在这里杀了南君，一切都——”
他说着说着，两行清泪从眼眶中滑了下来，顺着脸颊、下颌，一直没入锁骨，片刻后，他身子软下来，额头抵着对方的肩，梦呓一样低声说：“小辰，你不懂，我曾经犯下过不可弥补的大错，重来一次，我只想还他们一个太平盛世，杀不了南君，我每晚一合上眼，眼前就是那些枉死的人……你不懂，我是个罪人，我有愧于天下。”
先前见他受伤疼痛，温辰是慌乱到手足都无措的，可这个时候，亲眼看见自相识以来就坚不可摧的师尊难受落泪，他忽然就镇定了。
“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担忧天下，只有人活着才有希望，你看看你自己好不好？”
“我？”叶长青懵懂地应了一声，带着十分浓重的鼻音，“我怎么了？”
温辰护着他，不让他看到马上就要降下的第二道天雷，一手揽着他的身子，一手温柔抚摸他的头发，轻声细语：“哥，还记不记得我说漏了嘴，让你知道了我喜欢你的那天？”
“沉舟”反噬的劲儿越来越大，叶长青神志渐渐不清醒，喃喃问：“哪，哪天……”
“就是，”温辰打横将他抱起来，朝圣女冢门外的方向走去，明明已经难过得快要说不出话来，还是故作轻松地道，“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没想到却是真正开始拥有你的那天。”
怀里人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不知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
“哥，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十五岁那年喜欢上了你，你那么耀眼，那么炽烈，别说两辈子，就是三辈子四辈子，我也一样追着你不放。”
怀中，叶长青已经陷入了昏沉，完全没声了。
第二道天雷追了下来，咔嚓一声，映白了整个天幕。
“我知道，我才是个金丹境界的小子，不可能扛得住化神天劫……”温辰垂下头，在他侧脸吻了吻，待泪渍洇湿了他苍白的肌肤，小声问，“哥，答应我，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我是个菜逼，顶不住这么大的天劫。
作者：相信自己，主角最不缺的就是bug金手指XD。


第225章 化神劫（五） 大辰营业，一
咔！
震耳欲聋的响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刺眼的明光将方圆十几里的土地全数覆盖，头顶百会穴犹如刀刺，紧接着，灼热的剧痛散到奇经八脉，仿佛整个神魂都要被烧毁，温辰支撑不住，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仅仅是刚开始的两道微末之力，就逼得他衣衫毁坏，皮肤焦黑。
他单膝抵住地面，身子绷得像即将断掉的弓弦，一双手臂用力到了痉挛的地步，将叶长青紧紧地揉入怀里，妄图与天雷完完全全地隔开。
……这就是跨了两个境界硬抗天劫的感觉吗？身魂俱损，灰飞烟灭，温辰虽是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可没想到竟是来得这么快。
九九八十一道天劫，这才第二道，自己就，就……他挣扎着张开眼，透过前方浓烈的烟尘，细细端详怀中人的脸庞。
七窍漫流的血渍已然干涸，叶长青神态沉静，安然地像是睡着了一样。
“哥……”温辰痴迷地唤着，颤抖着抬起手指，拂去了那些难看的血迹，想去探一探他的呼吸，看看他是否还在，可指尖触到鼻翼之时，却再没有勇气向前分毫。
轰鸣，动荡，烂银堆雪也似的雷光砸在天地十方，待第三道天劫落下来的那一刹那，温辰浑身一颤，视野蓦然炸开，已经痛到麻木的五感尽数消失，灵魂像出窍了一样，好多奇怪的画面走马而来，纷纷乱乱，最终定格在一群噤若寒蝉的修士中间。
唰！
刚猛的剑气迎面劈来，已经伤痕累累、半跪在地上的白衣少年，左臂一抬，勉强撑起一道灵压，将攻击挡下来的同时，也被逼得硬生生向后蹭了几尺，膝下的水火不侵的白衣泥灰斑驳。
他脸上青红不定，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强忍了一阵，硬是将喉咙里翻涌的瘀血咽了下去。
人群正前方，立着一白衣肃然、眉目冷硬的中年剑修，正是烽火令主云衍，他隐含着怒意缓缓道：“逆徒，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放、我、出、去。”温辰受伤不轻，四个模糊的字眼从咽喉中冒出来时，还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执拗。”云衍抛下这么一句判词，眉峰渐渐倒竖起来，一拂袖，又是一簇剑气扫了过去！
咚！
温辰无力抵抗，被重重地砸在了冰壁上。
“带回去，严加看管。”云衍向两边弟子点头示意了下，话音刚落，就听那墙角下的少年嘶哑道，“掌门真人，当初说好了的，三年，我达到元婴大圆满，你就不再逼迫——”
“你回来多久了？”云衍冷冷地打断他。
“什么？”温辰微一皱眉。
当着诸多门下弟子的面，云衍一点没避讳，双手负背，居高临下地斥责：“一年前你回来的时候是元婴大圆满，一年时间过去了，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化神境依然遥遥无期，兵人就是你这个样子的吗？”
温辰虚弱地咳了两声，眼皮一掀，目光霜冷如箭：“说了多少遍，我不是。”
“你是。”巍巍昆仑的夜色下，云衍沉着得像一尊古佛，风迎面刮来，一丝发梢眉角都吹拂不动，他沉吟须臾，淡淡道，“当初你我也约好了，十年间太平盛世，你想修什么道都随你，但若有大的浩劫发生，须一切照旧。”
“……”温辰无言以对，他清楚，当年的约定里确实有这一条，如若不是这一让步，师尊是无论如何不会通融的。
原本只是想赌一把，赌十年内清平无灾，自己便能得以解脱，谁知才不到一年过去，魔道南君就出来祸世。
他唇角抖了抖，终于折下了那不可一世的傲骨，低声哀求：“掌门真人，你就让我出去一次，我保证，以后一定认真修炼，不辜负你……”
“不可。”云衍一挥袖子，毫不留情地把路堵死，“兵人计划不是儿戏，关系到天下大局，岂能容你这般三番五次地破戒？”
“天下……大局？”温辰语速极慢地反复念叨了几遍，脸上一点点沾染了狰狞，“掌门真人，你心里只有你的天下大局，为了大局你什么都可以牺牲，徒弟的死活与你毫无关系，是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再没叫过云衍一声“师尊”，人前人后都是恭敬又疏离的“掌门真人”，云衍也习以为常，什么都没说。
“你会后悔的。”温辰向来冷漠如雪的脸上，十分罕见地现出了乖戾之色，挑起一边眉，阴恻恻道，“掌门真人，我知道自己无能，打不过你老人家，但是，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今日要么放我出去，要么将我杀死，否则——”他眼角一盯，斩钉截铁，“兵人计划大成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
亲耳听一个战争兵器说出这样的话，在场的万锋剑派弟子无不背后生寒，然而，唯独云衍本人不动如山：“是吗？一个连化神境都上不去的小废物，竟也在这里扬言日后要反叛？”
自打有记忆起，温辰耳边就全是溢美之词，还从未被人称作过“废物”，此时乍一听到，免不了有点惊讶，一双清隽的眸子微微撑了开。
“辰儿，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你境界还在为师之下，就别想离开昆仑山一步。”云衍看了看被他冲撞得稀里哗啦的守护结界，不认同地冷笑，“自己好好看看吧，弱者就是弱者，你有本事破出结界，为师便有本事抓你回来，不仅抓你，还要打得你服服帖帖，在你完成为师交予你的任务之前，你逃几次，为师就打几次。”
“……”遍体鳞伤的少年盯着自己那个所谓的“师尊”，就像野性苏醒的猛兽一口咬住了驯养它的驯兽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强大的攻击气息。
霎时，他脖子和四肢上，浮现出了数条金光熠熠的雷灵锁链。
“我从七岁起，就没日没夜地圈在这个地方，不能与人接触，不能外出活动，只能一刻不停地修炼，修炼，修炼……”清瘦的手指与冰面交擦，轻微的刺啦声过后，几道混着血的划痕触目惊心，蓦地，温辰瞳子一紧，抬起头来轻声问，“掌门真人，你告诉我，我是外面作恶多端的妖魔吗，杀了多少人，作了多少孽，被你们捉来关在地牢里反省悔过？”
云衍冷着脸，不做声。
对此，温辰毫不意外，心中甚至还有些“果然这样”的欣喜，他呼吸着雪山上独有的冰冷空气，视线缓缓扫过周遭：“诸位，异族打过来了，你们都去征战杀伐，不论生死，皆是人族的功臣，我只不过是想加入你们，不再做个地沟里的老鼠……这要求，难道很过分吗？”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陷在一种不大正常的神经态中，围观弟子闻言俱是一震，神情五颜六色——有嫌恶他的，有同情他的，而更多的，则是觉得害怕，怕与这样一个疯子走得近了，终究会危及到自己。
……兵人嘛，炼到后来就是兵不兵，人不人，游离于整个世界之外，再也不会为曾经的同类所接纳了。
一片可怖的寂静中，云衍镇定地道了声“好”，而后，嘴角淡淡地一提：“有朝一日，你若修炼得比为师更强了，大可破关出来，冲到河洛殿上，一剑杀了为师解恨，如果能够死在你手里，为师绝对没有一句怨言。”
全场哗然。
“师尊，不可！你们是师徒，何必闹成这样的生死仇敌？！”首徒云逸冲上来，抓着他衣袖，看了眼那边被当成怪物一样锁着的小师弟，回过头来循循劝谏，“师尊，辰儿只是想出去一次，您就成全了他吧，我全程跟着，不会出差错的。”
云衍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极具威压性，撂下一句“谁敢放他出去，论罪逐出师门”，转身大步离去。
他不是个师者，他是个疯狂的铸剑师，从一开始就抱着殉剑的死志，等着那一天到来，剑成人毁。
望着那个决然无情的背影，温辰只觉得一种巨大的恨意笼了上来，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中，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清晰地生出过杀人的欲望。
杀吧，只有杀了这个人，才能将这个华丽又窒息的牢笼彻底毁灭……
“十年。”他扬起头来，眉宇间刻着针锋相对的锐光，冷笑道，“掌门真人，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最多十年，等到我出关的那日，希望你还有命在。”
“！！！”气氛彻底沸腾了，围观的三十多个护阵弟子都是自小就长在万锋剑派的，哪里容得下他对掌门真人这般无礼？
“疯子，这就是个疯子！目无尊长，大逆不道，快，把他关起来！”其中一人喊了一声，其余的立马站好位置，开始布阵结印，不到半盏茶功夫，少年身上缚着的锁链就金光大盛，拖着他，往饮冰洞内去了。
很快，守护结界成形，囚犯插翅难逃。
清冷的冰洞里，璨金雷网遍布四壁，温辰身处其间，幼时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再次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他痛苦地阖上眼，试图将自己催眠。
甬道中，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辰儿，别犟了，来，上点药。”云逸走过来，掐了个法决驱散雷灵锁链，从怀中掏出一只玉色瓷瓶，弯腰递给他。
“……”温辰颓然地席地而坐，头极大幅度地后仰，枕着身后寒凉的冰墙，乌发散乱如倾墨，此时，他双手手腕搭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云逸叹了口气，轻轻拨开他脸侧的发丝，露出了一道道纵横的伤痕：“辰儿，又把自己伤成这样，我看着都觉得——”
“滚。”温辰重重地抽开了他的手，歪着头，半眯开眼，语气像野兽一样森寒，“药拿开，少在这假惺惺。”
云逸早料到会是这样，沉默片刻，无奈地笑了：“你知道的，师尊决定了的事，你和他抗衡没有意义，与其这么别着，不如顺着他的意思好好修炼，来日你若真有能力诛杀魔君，解救天下苍生，他一定——”
“那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人，凭什么要牺牲自己解救他们？”温辰轻哼一声，恨恨道，“都死了吧，死干净了，天下大同。”
此言大逆，实在不该出自一修道之人口中，云逸摇了摇头，撩起衣袍与他坐在一处，简单直白地问：“辰儿，你这么急着出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折梅山叶公子吧？”
那三个字一出来，温辰呼吸一滞，像被扔进了炉窑似的，冰冷如白瓷的肌肤上火速烧起了一丝绯红，他凌乱地垂下眼，忍过了那阵被人看透了的不适，微愠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云逸好脾气地笑了笑，神情像染了春风一般和煦：“昨日刚刚结束的伏魔大会上，正道遭到魔修偷袭，叶公子为救几个被俘虏的别派弟子，受了不轻的伤，看来你也听说了。”
“……所以呢。”藏在心底的秘密被揭开，温辰很是不自然，用力地调息几下，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在乎。
“所以……”一旁，云逸十指交叉着搁在膝上，那纠结的样子真倒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件事，良久，才斟酌道，“确实有点难办，师尊平生最看不上的就是因儿女情长影响到大局，若是这个理由，以他的性格定然是……这样吧，我带你去。”
“什么？”温辰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先是惊愕，然后失落地一撇嘴，“算了，会连累到你。”
“没事。”云逸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轻盈，态度却不容置喙，“辰儿，你入了师门十一年，我这个做师兄的却很少有机会真正地关心你，论起这一点，我心里一直是愧疚的。”
他善解人意地笑笑，颇有大师兄的担当：“堵不如疏，我们偷偷去，若是有什么后果，我一力承担便是。”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6章 化神劫（六） 大辰营业，二
惊蛰刚过，白日里的一场春雨湿透了整座仙山，桃花樱花落了满地，嫩红粉白，美煞人间，折雪殿后院盛开的桃树下，立着一丰神俊朗的白衣人，正透过敞开的窗子，盯着屏风后边隐隐露出的半侧人影，目光望眼欲穿。
“长青，你不知道，那天被救的几个霸刀门弟子不久前来过了，带着他们的传家宝，非要送给你，亲自向你下跪道谢，诚意十分感人，但是……”柳明岸手中拿着一罐外敷灵药，在小师弟光裸的后背上轻柔涂抹着，边涂边说，“我寻思你现在这样子也不适合见外人，便好好地安抚了他们一番，然后回绝了。”
叶长青背对着他，趴在椅子背上，疼得直抽气：“道谢就道谢，传什么家宝，下什么跪，天地君亲师我哪个都不是，搞得那么隆重干什么。”
闻言，柳明岸笑了：“你确实不是，但他们说了，堂堂折梅山长老，竟然会为了几个不入流小门派的弟子赴汤蹈火，这份看重和恩情，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来生他们非得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才能报得。”
“不入流的小门派？什么嘛……”叶长青脸枕着胳膊，不太满意地嘟囔，“都是一起收拾过魔族的兄弟，分什么大门小门？再者了，人命就是人命，哪有谁就一定比谁高贵，我不就运气好点小时候捡回我的人是你，换个别的出身难不成我就不活了……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不管蜉蝣朝菌，还是大椿冥灵，只要是生命，就有它本身可贵的价值，只要来到这世上，就有活下去的资格，人可以有善恶之分，却不会有高低贵贱。”指尖划过他背上被魔息侵蚀后形容可怖的伤处，柳明岸嘴角无奈地一陷，却没有去谴责，只是欣慰地道，“说实话，长青，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高兴。”
“嘿嘿，哪有，那是师兄你教得好，和我有什么关系？”某些人给点阳光就灿烂，一捡着空子就拍上了马屁，结果刚说了几个字，就疼得狠狠“嘶”一声，颤抖着怪叫，“师兄，你这什么，什么鬼药，疼，疼，疼死我了……”
“疼就对了，这药名叫刮骨刀，其中的灵气会将种在你伤口里的魔息刮除干净，过程和扒皮刮骨没什么区别，疼就说明管用了。”柳明岸一手按着他肩头，不让他挣扎，另一手从旁边的桌子上顺了块软木过来，“让你一天天的不长记性，别动，要是实在疼得厉害就咬着，啧，别咬嘴唇，咬它。”
“不用，这点小伤，还撑得住。”叶长青咬着牙倔强道，语气虚弱至极，像个背着家长出去浪的熊孩子，回来路上一不小心掉坑里了，自知没理，疼也得忍着。
此刻，他双腿分开，倒坐在椅子上，劲瘦有力的身子绷成了一条顺滑的弧线，从侧面看去，伤痕遍布的脊背上，一对漂亮的蝴蝶骨耸立得分外明显。
温辰站在窗边，恰好看到他汗湿的鬓发下轻染红晕的眼尾，连同着那朵花苞大小的桃花纹，一同微微发着抖，像被窗外细密的春雨打湿了一般，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泪来。
温辰紧紧地望着他，一眼都舍不得移开，五指扳在窗框上，将上了红漆的木头生生卡出好几道凹痕也一无所觉。
他一定很疼吧……先是被魔修大能的魔息灼伤，后又被这灵药刮骨折磨，要实在疼得厉害，就叫出来，别强忍啊！
温辰自幼修无情道，五感不甚明朗，很多伤势对他来讲都是无关痛痒，激不起半点波澜，但若是眼睁睁看着对方受苦，那些隐藏在心底的情绪就像火山喷发一样，痛得不可收拾。
没来由地，他就想起来曾经有一次，他俩一起下山捕捉过一只混入村庄的炎魔，那炎魔实力不强，在两个元婴境修士的手中毫无转圜的余地。
那天，这人受了点轻伤，一直哼哼唧唧地叫疼，说是伤到根源了，御不了剑了，路也走不了，硬是缠磨着人一路从二十里外的桂花镇给背了回来。
当然，温辰心里清楚得很，他其实就是偷懒不想走路，顺带欺负欺负老实人，否则，谁真疼得受不了了，还能在半道上睡到做梦喊着小龙虾再来一盘？
可是现在……
大约一个多时辰过去，刮骨刀的药效才渐渐消退，叶长青虚脱地趴在椅子里，全身疲软，被疼痛折磨坏了，柳明岸给他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苦汤药，他看了一眼，立刻本能地皱起了眉，但什么都没说，一伸手麻利地接过来，咕咚咕咚全喝下去了，然后嗑了两颗桂花糖，表情痛苦，聊做安慰。
屋子里，柳明岸又帮他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扶到床上，避开伤口侧着身子躺下，给他盖好被子，看着他安然入睡后，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温辰偷摸立在窗边，僵硬得像个雕塑，直到看着青衣人走过来了，才勉强笑了笑，敬重地行了一礼：“多谢柳掌门，让我……有个机会看看他。”
“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柳明岸摆摆手，顺着他的视线往窗子里一望，有点惋惜地轻声问，“小辰，来都来了，为何不进去见见他？难道，就因为上回你们闹的不愉快？”
说起上回饮冰洞里那事，温辰十分难为情，低下头，嗫嚅道：“对不起，掌门真人逼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昆仑山找我，更没想到他还会当众立那样的誓，我那么绝情，想必……”少年叹了口气，目光落寞如秋霜，“他定是不愿意再见到我了。”
“怎么会？”柳明岸失笑，而后露出了安抚的神色，“放心吧，那小子很在乎你的，不会因为那一件小事就心存怨恨。”
温辰微微惊讶：“小事？”
柳明岸道：“当然是小事，他回来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生气了一阵子，可没过几天，就又什么都不计较了，与我聊天时，倒是时常会提起你来，指责云真人为师不尊，自私自利，冥顽不灵，不会教就别教，拿来给他教——咳，我可什么都没说。”他浮皮潦草地遮掩了一下，而后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总之，长青这孩子，就是想你了。”
其实，在听到“时常会提起你来”这几个字时，温辰心里就很不是滋味了，到了最后，更是抿着唇，难受地不知如何是好，低垂的羽睫颤抖不休，小声说：“柳掌门，他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他再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所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现下要做的是一个万分艰难的决定，只有付诸了无限的勇气，才能勉强说得出口。
“就这样吧。”
四个字既可轻于鸿毛，亦可重于泰山。
儿孙自有儿孙福，知他心意已决，柳明岸也不便再劝说，往旁边撤开一步，让出一条道路：“去吧，去看看他，我出来之前布下了安眠咒，这时候他必然已经睡熟，除非天雷打在枕头边，其他动静很难有知觉。”
没想着自己还能进去，温辰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这样好吗？”
“好。”柳明岸拍了拍他肩头，不乏怅然地感叹，“就算你以后真不打算再见他了，可相识一场，也总得好好道个别不是？”
……
折雪殿里静悄悄的，窗外偶尔传来的声声虫鸣，愈发加深了这种安详。
即使知道那人不会醒来，温辰还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十分轻缓地走了过去，等到了床边，看着那张思念已久的脸，很自然地单膝跪了下去。
——分别一年，他瘦了好多，从前眉眼间洋溢着的活泼灵气，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空气中，依然有淡淡的药味弥漫，温辰细细地嗅着，只觉那熬人的苦涩竟然顺着鼻腔，一直渗进了心里。
——是了，他是个最最怕苦的，从前受了伤宁可多拖两天，也硬撑着不肯喝药，每次喂药都得连哄带骗，任性得像个孩子。
一只手露在薄被外，五指瘦长挺直，指甲圆润干净，温辰牵过来，像捧着宝贝似的包在掌心里，哑着嗓子，低声道：“哥，说好的等我长大，你怎么说话不算话，比我抢先了一步？”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叶长青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温辰絮絮道：“哥，我从前和你说过，不知道兵人为什么而战，你教我，是为了惩恶扬善，坚守正义，是为了保护更弱小的人，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你说，如果我还是觉得困惑，就干脆跟着你往前走，一起去寻找这一生到底为什么而战。”
温辰低下头，以极致虔诚的姿态，将他的指尖贴在自己眉心：“过去十一年，总是有人告诉我，兵人要为天下而战，为苍生而战，可他们没想过的是，兵人所认识的天下，最多只是一个昆仑山，所见到过的苍生，也不过是那么几个不相熟的人，从未入过世，不知爱恨疾苦，我怎么可能学得会悲天悯人……”
枕席边，叶长青动了动唇，像是叫了个谁的名字，之后心情好了起来，神态一放松，眉宇间的枷锁便解开了。
见状，少年扑哧一下笑了，左颊边绽出一朵温柔的梨涡，与不久之前冰洞外的那个疯子判若两人：“可是我认识了你，和你在一起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怎么爱一个人，怎么原谅一些事，怎么说服自己认真地活下去——”他稍作停顿，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枕边人俊俏的眉骨，凑近了，轻声私语，“哥，我想通了，我这一生……为你而战。”
叶长青依然睡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或许是心有灵犀吧，在听到最后这句时，红唇勾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动人极了。
此间只有他们两个，温辰一时按捺不住，偷偷上去尝了一下，完事后，整个人像刚醉过酒一样晕乎，歉意道：“对不起啊，每次都是趁你睡着，实在不是君子所为，可是你醒着的时候，我又打死都不敢……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了，如果连你也厌恶我，那——”
他舔了舔嘴角，回味着那夹杂着丝丝药香的甘甜，冷不丁就切换到了另一个沉重的话题：“有一件事，你大概不知道，其实……我在你面前的温和模样都是装的，本身并不是那个样子，我骨子里就是头野兽，动不动就会咬人的那种。”
“呵。”
温辰自嘲地一笑，眉眼倦怠，瞳孔无光：“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从很小的时候，它就住在我心里，住了很多很多年，不停地磨牙吮血，蠢蠢欲动，我赶不走它，也管不了它，迟早有一天，我会被它代替，变得——”
他覆着薄汗的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破碎得像哭了一样：“哥，对不起，我想做出改变的，可是我做不到，真的，试了很多很多种方法，就是不行……他们说我是疯子，其实他们没错，他们说得对，过去数千年，从没有谁被成功炼成过兵人，谁都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只有我——我清楚自己心里有多扭曲，多疯狂，我不是你眼中温顺好欺负的小辰，我究竟什么样子，也许你根本就没了解过。”
一番心事吐露，仿佛耗尽了所有的气力，温辰抱着他的手，像抱住了最后一根仅存的救命稻草，休整了好一阵，才说：“小时候，我只是不服，不服那些人像畜生一样锁着我，后来，我懂事了，就开始恨他们，恨不得统统杀之而后快……云衍，祁铮，林九渊，花辞镜，云——”
说到“云逸”的时候，他明显卡顿了一下，稍稍一犹豫，就含混过去了：“除开这几个，还有很多人，他们像看怪物一样看我，那样怜悯又害怕，明明能力低微却偏又高高在上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哥，我明白你一直以来在努力什么，你不是那些人口中纯粹地头脑发热，你是真的想让我重新回到这个人世间，重新融入你们，成为与你们一样的正常人，我尝试过了，可是。”
——你们是你们，我是我，有的人终究……只能是个异类。
仿佛自虐一般，温辰当着最爱的人，撕开了自己最隐秘的伤疤，鲜血淋漓，痛到窒息。
他一字一句地叙述着，像罪孽者剖开心扉的忏悔：“我根本不在乎苍生如何，也不在乎自己如何，我只是个被人豢养出来的蛊，时刻企盼着反噬主人同归于尽的那一天，这些年我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弑师，叛门，复仇，他们毁了我，我也想毁了他们。”
温辰不忍再去看那沉睡的人，阖上眼睛颤声道：“哥，对不起，平白骗了你这么多年的真心和信任，我不配。”
鲜血浇灌出来的阴暗之花，就应该一生长在谷底，根本受不起天地间明媚的骄阳。
修无情道最忌动感情，忽然间，他心口剧痛，痛得忍不住蜷作一团，一边咬牙抽气，却还一边微笑：“不过，那些事我可能也做不出来，云衍是谁呀，是烽火令主，天下第一大派的掌门人，说一不二的大人物，先不论我斗不斗得过他，就算真的斗过了，难道要叛出师门来找你？不可能的……我自己么，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就算哪一天成了整个修真界的公敌，也是无所谓的。”
“可你不行，你有理想，有抱负，知道自己一生追求的是什么。”温辰硬逼着自己挺起腰板，后退两步，双膝落地地跪好，声线气若游丝，“哥，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最出色的折梅仙君，清风霁月，花剑风流，你带过我三年，世人眼中我所做的一切都有你的影子，我舍不得你沾染一点点尘埃，尤其是，当这尘埃来自于我。”
“所以，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没和你说过，怕你不同意……我想，有朝一日，等我杀了魔君，完成了使命，就归还‘寒宵’神武，废掉这一身修为，从那里得到过什么，就悉数奉还什么，只一个人，净身出户，与万锋剑派再无半点瓜葛。”
说到这，温辰忽然一折腰，深深地俯下身去，前额抵着温凉的地砖，沉声道：“生我者父母，教我者师父，哥，今日我擅自拜你为师，希望莫要责怪。”
言罢，他依着天下无数弟子拜师时的礼仪，三叩其首——
咚、咚、咚。
沉着有力的响声回荡在空寂的屋子里，像城楼之上的暮鼓晨钟，一声声催人清明，叶长青搁在床边的手猛地一哆嗦，眼皮剧烈地颤抖，他似是挣扎着想要醒来，可经过好一番努力，终究没敌得过安眠咒的效力。
三尺外，温辰抬起头来，毫不意外，眼眶和额头俱是红的。
“师尊，我要是真成了个练气都困难的废柴，你还愿不愿意收留我？会不会嫌弃我没用净给你丢脸，一顿大棒打下山去？”
“……不，你人这么好，一定不会的。”他浅浅地摇了摇头，目光柔和，自说自话，“到时候，没了爪牙的野兽，想害人也害不了的，我只做你的徒弟，乖乖跟在你身后，去你说过的那些天南地北，万里河山——南疆，东海，北境，我们一起学巫族的秘术，喝绍兴的美酒，赏雪原的辽阔，说不定在那时，我可以不再胆怯，有勇气对你剖白一二。”
“师尊，弟子不肖，这样的乱世里，不能侍奉你左右，随你征战驱驰，我……”
毫无预兆地，气氛就静了下来，空中氤氲着淡淡的寒梅熏香，床榻边，白衣少年维持着叩拜恩师的姿势，过了许久，才幽幽地一叹：“吞五感，灭七情，平六欲，这条道上，我失去的已经太多，唯独你，是我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执念。”
莫名多了个徒弟，榻上沉睡的人却一无所知，神态依旧清浅安宁，眼梢桃花灼灼欲燃。
温辰站起来，认真地为他掖好被子：“对不起，我一直都在骗你，所以那天也是，我怎么可能想要与你无关？偏偏你单纯得像个傻瓜，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这教我怎么办才好。”
一切做完后，温辰扶着薄纱堆烟的床帷，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儿，认命地一笑：“……你啊你，打都打上山去了，为什么就不能再乱来一点呢？”


第227章 化神劫（七） 大辰营业，三
夤夜，别枝惊鹊，清风鸣蝉，一条僻静无人、蛇一样蜿蜒而下的小道上，温辰独自一人落寞地行着，身后星月光芒倾斜，将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他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襟前袖口全是血迹，走得跌跌撞撞地，数次歪倒在道旁的山岩上，反复调息之后，才有精力继续往下走。
山脚的小林子边，云逸已经等候多时，隔着很远的距离一打眼看着他，当即吓了一跳，快步迎上去，抚着他的手臂：“辰儿，你怎么了，为何搞成这样？”
“没事。”温辰推开他，缓慢地移到一棵郁葱的大树下，靠着树干，轻轻喘息。
上折梅山并不需要动武，即使要动武也极少有人能将他伤成这样，云逸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缘由，大急：“辰儿，你这是被自身修为反噬了吧？说好的看看人就走的，你怎么还——”
“我自己的事，不劳费心。”温辰疏远地应了一句，微扬起头，迷离的目光穿过了层峦叠嶂、绿水桃林，落在云烟中遥远的某处。
云逸顺着看过去，果然，是凌寒峰的所在，他苦笑：“怎么样，叶公子还好吗？”
“好。”
“你与他说什么了？”
“……”面对这个问题，温辰只思量了一瞬间，即冷淡地一勾唇，“我拜他为师了。”
“你说什么？！”一张口就是个重磅炸弹，云逸直接惊呆了。
修真界最看重的便是师承关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按理说，一子不能有二父，相应的，一脉相承的师徒之间，除非征得现在的师父同意或者已经被逐出师门，擅自拜他人为师都是不合伦理的。
他从不称云真人为“师尊”，已经十分无礼，如此……
云逸觉得不可置信，又问了一遍：“辰儿，你说……你没有经过师尊的同意，就拜叶公子为师了？”
“嗯。”树荫下，温辰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微微翘起的嘴角中透着一丝戏谑，“双膝跪地，三叩首，和当年拜掌门真人时，一模一样。”
他刻意强调了这一点，言语间赤/裸/裸的挑衅，让对面的人紧紧蹙起了眉，一时间欲言又止，像是很难接受他的行为。
死板的卫道士。
温辰这么想着，舒适地笑了一下，手掌掩着心口，感受着那里千刀万剐的疼，一边轻微哆嗦，一边笑意愈深，神态之间，竟有一种沉迷于受虐的感觉。
从前只敢偷偷地想着念着，往往点到为止，绝不敢越雷池一步，今日一别不知归期何在，他便彻底放纵了一次。
“辰儿，”云逸经过了一系列激烈的心理斗争，终于犹疑地开了口，“你是真的很喜欢叶公子吧？”
“是。”温辰毫不隐瞒，明知往后没有机会，就越加珍惜地体会着这种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快意。
“这样……”云逸扯出一个无言的笑容，道，“那以后趁师尊不在山上，我就再带你出来见叶公子吧。”
闻言，温辰蓦地抬头望向他，眸子里清清楚楚地打着一个问号。
云逸简单解释了一下：“师尊那么对你，着实是太过分了些，其实炼不炼兵人这事，我一直都是持否定态度的，可是他一心认定了的事，我作为弟子也没办法改变，所以只能……”他歉然地笑了起来，道，“辰儿，我只能在自己职责范围内，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
“……”温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清澈的视线中不乏震动之意，少倾，决然地一摇头，“不必，我不会再下山了。”
“你……”云逸睁大眼，半是惊讶半是不解。
“我什么，我不是一直想着要怎么逃离是吗？”温辰不咸不淡地说，看着对方露出尴尬的神情后，他低眉笑了笑，只见寒凉的月色下，他眉宇间露出了一份与年纪并不相称的超脱。
“我不是傻子，你们说的那些，我都懂……芸芸众生，什么人该做什么事，并不总是随心所欲的，我既然拥有了这份世所罕见的天赋，就不该浪费它，该将它好好地利用到极致。”
“的确，我渴望自由，但我也明白，世上有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我会依着掌门真人的意思，闭死关，修成半圣，去挽救那些在水火之中挣扎的人，我不怨，也不悔，这辈子已经活成这个样子了，改不了的，都是命，不服也没用。”
“师门训练我，不就是为了打造一把终极武器，釜底抽薪么？”
温辰微微歪着头，望着数里外云烟缭绕间隐约可见的凌寒仙峰，浅吟低唱一般地说：“不用担心，我不会叛门，也不会杀人……毕竟，当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若真成了个罪人，他会不开心的。
任凭云逸一颗心生了九个窍，也参不透他话里有话的弯弯绕，当下只道他是真的看开了，心甘情愿回去闭关。
“辰儿，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放下对师尊的怨恨，做出这样的决定。”云逸面露为难之色，却又藏不住欣慰，“平心而论，这对你来讲很不公平，但又不得不说，这是苍生之幸。”
听了这话，温辰浅淡的唇线，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要笑不笑。
——呵，我管你苍生死活。
——试问，在我痛苦难耐暗无天日的时候，苍生可有向我伸出过一只援手？在我心魔发作逼近疯狂的时候，苍生可有对我说过一句安慰之言？
——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在路过我的时候，诧异而惊恐地绕一个大圈子，牵好手里的小孩，战战兢兢地叮嘱：“怪物，那是个怪物，我们离他远一点。”
……是，我的的确确，就是个怪物。
从前，“怪物”不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世人，不在意所谓的兵戈止息，河清海晏究竟有什么意义，如今却不同了。
刹那间，一个时辰前在折雪殿外看到的情景又浮现于脑海，青年裸着上身，后背全是被魔气侵蚀的创伤，乌黑可怖，将那玉白色的肌肤毁得一干二净。
温辰轻叹，或许自己多努力一分，他就不必再这么辛苦，反过来，若能给他闲云野鹤，纵意山河的日子，自己便是面目全非了又有何妨？
自由与复仇两件事，温辰追逐了整整十一年，魔障一样纠缠不休，可就在刚刚的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
他心想，那就彻彻底底地成为一个怪物吧。
“云师兄，无论何时我都记得，当初就是你和你的‘归元’剑，把我从尸积如山的枫溪城刨了出来，相识十一年，我虽不善言辞，可心里面一直都把你当做亲兄长来看待的。”
温辰抬起头来，目色倦怠地看着身边人：“偌大的一个师门，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云逸大致猜到他应是有什么事情相求，忙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好。”
对面，白衣少年的目光就像堕入了深冷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分一分地凉了下来，那不是像从前自我麻痹就能做得到的，那是真正心死之后，落下来的寸寸心灰。
“云师兄，世人都赞你颇有古时君子之风，待人周全，一诺千金，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温辰倚着树干而立，神情空白得像一张薄纸，月华透过扶疏的树影落在脸上，梦幻唯美，不似真实。
他说：“叶公子心胸豁达，为人仗义，做事情的时候总是冲动，舍己为人，我在他身边的时候，还能护得一二，我不在了，怕是他三天两头的就要搞出一身伤。”
“云师兄，我想让你帮我照看着他，只要是他参与的战事，尽量帮我盯着，如果出了什么事，替我多关照一下，教掌门真人别总为难他，能做到吗？”
不知为何，云逸总觉得他像是预知了无望的未来，在与自己交代后事，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慌：“能，当然能。”
“多谢。”温辰微一颔首，旋即淡雅的眉就皱起来，拼命忍耐着被动情而勾起的剧痛，他一抬手阻住了云逸的关心，没辙地绽出一丝苦笑，“云师兄，你也看到了，我没出息，做不到不想他，你能否替我悄悄地打听打听，他这段时间做什么了，修为进境怎么样了，模样胖了还是瘦了，写信告诉我……”
兵人冷心冷情，却并非如旁人所猜的那般单纯无知，他只是不习惯倾诉，不习惯信任，因为过往很多经历都告诉他，倾诉了也没有用，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扼杀，信任了也没有结果，只会让他愈加认得世态炎凉。
于是，他想了想，摇头：“算了，这不是件容易做到的事，你终究不是我，没义务对他尽心尽力，刚才的那些就当没听到好——”
“我答应。”云逸利落地接过了话茬，而后，举起右手三根手指，直面苍天，铿锵道，“今日元安十三年，二月初十，我云逸对天发誓，日后我将代师弟温辰，倾尽全力保护折梅山叶公子周全，无论正道邪道，但凡有人想伤害他，必须先过我这一关，来者不强最好，若是极强，就算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在温辰惊愕的注视下，他并起二指，倏地划出一道剑气，下一刻，鬓边一绺头发轻飘飘地落在了掌心。
云逸五指一握，发丝立时散作齑粉，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他郑重道：“如有违背，身如此发。”
·
咔！
猛地，身畔又是一记明亮的电闪，一把将温辰从回忆深海中拖回现实，睁开眼，那白衣剑修碎发立誓的画面好像犹在眼前。
轮回转世，沧海桑田，这一世他不再是昆仑山上的囚徒，自然也不知道，从那日起的半年之后，云逸为了守诺，不顾自己身上未愈的伤势前去搭救叶长青，最终不敌疯魔的东君，惨死在临海城下……
一诺千金，当真不假。


第228章 化神劫（八） 大辰小辰一起营业
忽然一阵狂风起，人影晃了几下，像飘飞的落叶一般，很快就被雨打风吹去。
温辰神智混沌不清，口中铁锈味，都是牙龈被咬破流出的血，八十一道化神天劫不知已过去了多少，他震惊自己为什么还活着的同时，也隐隐察觉到了自身正在发生的变化——雷击在身上的一刹那，一条浅碧色的灵光遍布四肢百骸。
温辰正迷茫间，旁侧“啪嗒”一声，回头一看，却是木剑“却邪”掉在了地上。
魔域深红色的土地被雷劈得焦黑，越发衬着桃木剑柄上那抹挽着梅花结的雪白穗子，柔和美丽，光洁如新。
忽然，白梅剑穗的周边燃起一圈绚丽的银光，像是一件被赋予了生命的灵器，温辰微微一怔，闪电般迅速地将它抓了起来，几乎同一时刻，天上一道惊雷乍落，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呃！”
他震颤着撑住，全身像要散架一般，那从里到外，从骨到皮烧透的感觉，像游走在黄泉弱水之畔，向前一步是涅槃，向后一步是灭亡。
温辰虽未历过天劫，却并非没有受过类似的苦楚，他分明就记得，当初在南明谷离火崖上，在朱雀玄黄疯狂的攻伐之下，就是这般生不如死的感觉。
难道……竟又是？
他确实想到了这种可能，但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应付，艰难地抬起头来，忽然发觉数里之外，竟有一座起于高崖之上的建筑，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刚才好像没有吧？
温辰怔怔地看过去，只见数千级台阶顺着山崖的走势蜿蜒而上，石阶尽头，亦是天怒雷劫最密集的所在，一座通体漆黑的宫殿飒然矗立，那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像极了一头被天道禁锢，却宁死不屈的神兽。
一道道高低错落的电闪，一片片无言怒吼的瓦砾，十分清晰而真实地映在了温辰瞳孔之中，他神情宛如凝固，在自身意识被抽离的刹那，双唇轻轻翕动着，几个微弱的字眼冲口而出——
“伐，伐天……”
伐天殿，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可无端看到的这一刻，他心脏就猛地收缩起来，像是被谁狠狠一握，随之脚步也重重地踉跄了一下，一低头，正对着地上一个泛着涟漪的小水洼。
粼粼的水面上，照出一张霜寒似雪的脸庞，明明眉目如画，却一点生气都没有，让人一眼看着，就想起高悬于中天的月亮，清辉皎洁，孤独彻夜。
这张脸很熟悉，温辰一点都不惊讶，他知道这就是他自己，可为什么这么笃定，他也说不清，只觉得澎湃的情绪快要冲破胸臆，非狠狠发泄一场不可！
“为什么是你，天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是你……”他望着那座百丈之高的宫殿，疯魔了似的自言自语。
高崖下，上百个张牙舞爪的魔侍，操纵着邪术和法器，潮水一样压了上来！
记忆中的他丝毫不惧，一脚踏过那掺着血丝的小水洼，飞身直朝崖顶的魔殿冲去，一路上魔阵连绵诡谲，魔侍喊杀声震天，他一个人，像盘古开天辟地时的一记猛斧，将偌大的魔域杀得断壁颓垣，尸横遍野！
头顶，雷劫再一次无情地落下，温辰仿佛着了迷似的，朝那高崖的方向跌跌撞撞走过去，轰隆作响的雷鸣中，一番不知发生在何时何地的谈话正穿越时空，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耳膜——
“这位公子，我今日午时方才出关，请问，现下正邪两道战况如何了？”
“天可怜见！温真人，您可算是出来了，您再不出来，天下都要亡了！烽火同俦的兄弟们已经尽力，可架不住魔道东君狡猾之极，手段狠辣，操着那随意穿梭空间的邪术，带着手下魔侍四处灭门，封镇黄泉海的四枚烽火令已经尽数被他搜去，如果关在里面的上古魔族被释放出来，必是苍生不幸……”
“等等，你说什么，魔道……东君？”
“是啊！东君叶长青，难道温真人您不知道吗？就是从前与您关系还不错的，折梅山那位——”
“胡说！他怎么会是魔君！这些年明明就是南君迟鸢在作恶，东方烽火都没有升起，怎么会有东君一说？！”
“呃，温真人，弟子明白您与叶长青交好，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可是南君迟鸢早就死了，现在魔道的领袖就是他东君。啊，那个，也有可能是您闭关时间有点长，不太清楚状况……”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在极痛和极乐中辗转偷生，一边承受着完全沦为杀人凶器的煎熬，一边又憧憬着天下太平，心爱之人不必倥偬流离的一天。
依稀记得，在那段昏暗的时光里，他最为企盼的就是收到云逸传来的灵流书信，有时候行云流水上千字，有时候则简洁明了两三行，兴许是闲暇时候在书桌前撰写，亦或是除魔途中潦草的杰作，但不论如何，只要是关于折梅山叶公子的，就能让他强提精神，熬过没日没夜敲骨吸髓的修行。
六年，说短也短，不过春风几度，吹得山下酒旗些微褪掉点颜色；说长也长，足以毁灭心性，让一个人彻底走上绝路。
……
魔域，方圆上百里都被化神天雷笼罩住，大大小小的魔族全做了鸟兽散，赤地无垠，硝烟弥漫，温辰手中握着桃木剑，怀里抱着叶长青，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终于，在身心极度的折磨下，一条旷世难寻的木灵根彻底觉醒！
一直以来深种心底的魔瘾，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连根拔出，带着土活着泥，丑陋而扭曲地尖叫着，被狠狠抛在地上，碾作齑粉——五行之中，木主生命，寓意生生不息，一切阴邪之气在木之精华的面前，都将烟消云散。
……
脚下，青色的石阶血流成河，像一条远古而来的赤色巨龙，从天际一直流淌下来，温辰放弃了御剑，而是步行着，一级一级跋涉上去。
魔殿的大门越来越近，像个长满利齿的大嘴一样，愉快地张开来，等着他自投罗网。
远远地，一个小喽啰抢先跑了进去，激动地禀报着什么，温辰耳力极好，隔着百丈之远，就听到他说：“东，东君大人，大事不好了！我们，我们……”
“何事不好？”
“万锋的兵人杀破了万魔阵，我们抵挡不过，死伤无数，全军溃散，还有——还有，银面血手带着不少手下……跑了！”
当那个早已心头盘桓过无数遍的声音从殿中传来，温辰紧紧地阖了阖眼，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梦，这不是真的。
可对方却是残酷的，一句一句，击破了他心中卑微的希冀。
“跑了。”
“你也跑吧，我数三声，出不了那扇门，就杀了你……”
“三——二——”
魔侍发疯似的跑出来，迎面撞上了霜寒的剑锋，温辰再也无法忍耐，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夺命数字之前，一步踏入殿内，看清楚那石塌上情景的一瞬间，心弦嘣一声断裂！
幽暗的寝殿里，他日思夜想的人一身玄衣，漆黑如墨，凌乱的发丝之后，是一双浸润着杀戮之意的深紫色眸子，鲜红唇角微微一提，哑声道：“温……真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
九九八十一道雷劫告罄，温辰背靠在一根拦腰折断的枯树下，拥着今生挚爱的人，一遍一遍细密地亲吻。
他想起来了，那天夜里，自己仿佛从尘世走入了黄泉——
“为什么是你？”
叶长青淡淡地看着他，无动于衷。
温辰被这种态度折磨得几欲崩溃，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记忆中那个心怀理想、一生热忱的青年会变成这副模样！
于是，他拔高音调，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你？”
叶长青依旧疏离冷漠，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阵子，轻叹一声：“小辰，原来你长大了……就是这个样子。”
若即若离，忽远忽近。
饮冰洞里的六年苦修就像是一个笑话，他为了爬上半圣境界，不惜走火入魔，自毁心性，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疯子，可是，一直以来视作死敌的魔君，为什么偏偏就会是这个人？！
精神支柱霎时崩塌，温辰克制不住暴躁，一把拽起对方的衣襟，单手从石塌上拎了起来，厉吼道：“说！为什么是你？！”
“咳咳咳咳咳——”叶长青被他粗暴的举动伤到了，激烈地咳嗽着，口鼻七窍鲜血长流。
“你，你怎么了？！”温辰立时就慌了，本来很多的话想说，却一下被对方突如其来的惨状吓到，再顾不得什么别的，慌乱地把人抱进怀里，触碰之间，却不经意摸到了一个其心口上钉着的一个硬物。
那是把匕首，已经没到了底。
“是谁伤了你？”温辰煞白着脸，控制不住地哽咽，若说前一刻还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错付，那这一刻，他已完全沦陷。
叶长青凑过来，浅笑着说：“外边的万魔阵，连着我的魔核与神魂，你破了阵，就当是杀了我罢……魔道东君恶贯满盈，温真人单刀破阵，斩杀妖人，这样一位报了师门救命之恩，圆了未竟之志，有忠、有孝、有仁、有义的大英雄，往后……可是要流芳千古的。”
温辰：“……”
曾经听人说过，面具带的时间长了，就长在脸上了，若是非要摘下来，须得伤筋动骨。
当了那么多年的骗子，突然之间需要坦白了，他竟茫茫然不知道应从何说起，只觉得对方一句一句像剜心剖胆一样，刺得他痛不欲生，霜冷的眼尾微微绽开，漂染上了一丝猩红。
他想哭，好想哭，可却哭不出来，他已经不再是人了，一件兵器而已，如何还能以眼泪来宣泄？
……
劫后余生的土地，安静如世界末日。
温辰探出舌尖，轻轻舔掉叶长青眼角下一滴早已干涸的血珠，温润的水木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其体内：“哥，我再也不会那么对你了，你都已经那么疼了，我却还要雪上加霜……这一次，我什么都说，什么都不瞒着你——”
“我十四岁认识你，十五岁离不开你，十六岁同塌而眠，十七岁共结连理，十八岁终于拥有了你，十九岁……”他蓦地停住，惶急地俯下身去，将脸贴在对方的左胸口上，用尽了所有感官，总算感受到一声极其微弱、似有似无的悸动时，心里大恸，泪如雨落。
“哥，求你了，不要走，再看一看我好吗？”
……
伐天殿的门大敞着，一阵冷冷的风溜进来，像铸剑淬火时用来收尾的凉水，呲一声，带走了兵人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空寂的魔殿中，无灯无火，一线月光凉凉地漫了进来，照亮了石塌上沉默相拥的一双影子。
“哥，你睁开眼，再看一看我好吗？”温辰将人紧紧地箍在怀中，脸埋进对方瘦削的颈窝中，喃喃道，“五年前，我收到信，信中说，南君迟鸢偷袭人间临海城，你当时驻守城中，以一人之力将迟鸢阻在了城门之外，自那以后，折梅山叶长老年纪轻轻，声名鹊起，再也没有哪一个敢小觑于你……我心爱的人如此出色，我心里高兴极了。”
“三年前，我收到信，信中说，正道烽火令失了一块，是在流花谷陆放谷主手中丢的，少谷主陆苒苒带着祖传十方棍，孤身去魔域找迟鸢报仇，差一点身死，幸好为你所救，之后她就芳心暗许，想要与你结为道侣……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心中大急，幸而再往下看，发现你以战事未平，无意成家的理由婉拒了她。”
“一年前，我收到信，信中说，正道组织了规模最大的一次围剿行动，十三个门派倾巢而出，直接打到了南君寝殿之下，那一战中，迟鸢受了重伤，烽火令主云衍也死了，正道魔道两败俱伤，你在战中斩杀魔侍三百余人，远超同行的诸多修士……那时候，我距离渡劫境已然不远，想着马上就能见到你了，心中狂喜不已。”
“三个月前，我收到信，信中说，你再一次带人冲到魔域，只差一步，就要破了迟鸢设下的万魔大阵，彼时你刚刚臻至化神三阶实力，在正道之中威信盛极，人人都传待南君之祸过后，下一次论剑大会的魁首之名，非你莫属。”
“我信了，我一字不落地全都信了。”温辰贪婪地呼吸着他尚未散去的气息，梦呓一般，轻声道，“哥，你说，我是不是太蠢了？”
……
“所以，你曾说过的劫数，就是这个吗？”
“一旦渡不过去便是万劫不复，我跟了你，会落得个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凄惨下场？”
“哥，放心吧，这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家……”
“一定。”
雷劫停了，附近的大魔小魔嗅到了灵气充溢的新鲜人血，纷纷循着气味找过来，发现目标后，一拥而上！
温辰左手搂着一人，单用一只右手，擎着木剑却邪，与众魔物杀得昏天黑地。
茫茫血浪中，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夜里自己一无所有的绝望，销骨噬髓的仇恨。
温辰低着眉，琢磨着自己闭死关的后五年中，曾收到过的以折梅山叶公子为主人公的那些“密信”，忽然间，一直以来潜藏心中的那只怪物咆哮一声，不可阻挡地冲了出来！
——云衍，你口口声声为了苍生人命，实际上呢，你根本都不算是个人，为了你那自私的目的，一次又一次地践踏我的底线，这一次，更是将我彻头彻尾地撕毁！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不可能，我要将你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数万，挫骨扬灰！不光是你，还有你的那些走狗和帮凶，一个都逃不掉，一个都活不了，统统都要陪葬。
——血债就要血偿，温某人保证，整个万锋剑派，乃至整个昆仑山，今夜过后……绝不会再有一个活人。
思及此，温辰冷冷一笑，掌心放出一串冰花，刺得那把“寒宵”神武凶光大盛！
他疯了，他终于被心中的怪物所代替，直至这一刻，云衍的兵人计划，才算真正地大功告成。
温辰一手提剑，一手抱着叶长青冰凉的尸体，跨出魔殿大门，沿着血流成河的长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浑身杀气弥漫。
崖下万魔阵被破，魔道东君已死，银面血手潜逃，剩下的魔侍败成了一片散沙，隔着数里之遥，一嗅着他身上恐怖的霜雪气，纷纷逃之夭夭。
今夜，他是独自一人来的，身边没有一个同行者，仅凭一人一剑，将偌大的魔域杀得血流漂橹，一如五年前的人间临海城。
温辰孤零零地站在废墟间，一抬头，竟远远地望见了一群追随而来的本门弟子——那是万锋剑派年轻的后起之秀，从一场历时经年的大战中幸存，正意气风发地准备迎接最后的胜利。
温辰神色不动，苍白的指间酝酿着惊涛骇浪，只待他们再飞近些，就赶尽杀绝，忽然，一个白色的人影映入眼帘。
他眸子一眯，下一刻，就被卷入了刚猛凌厉的剑风之中！
……
铿铿铿铿——
温辰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虎视眈眈的魔族，在放倒了眼前这一批之后，他一把将剑插在地上，身子一歪，精疲力尽地倚住。
自木灵根觉醒，他整个人就疲惫不堪，勉强杀过一路，这时候抱着叶长青，双腿就像踩在了淤泥里，寸步难行。
蓦地，前方素影一闪，有人来了！
在魔域中遇到，绝不可能是同类，温辰心头一颤，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人，他拼着仅存的气力拔出桃木剑，可一抬眼看清来人，身上一根崩到了极致的弦忽然就松了——
素衣人越走越近，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弯腰跪倒在地，扬起头来，惨淡一笑：“师祖，你怎么才来啊？”


第229章 阿宁（一） 哥哥，我要糖
叶长青像是做了一场深长无比的大梦，鬼压床似的，虽有了意识，却怎么都醒不来。
“哥哥，哥哥，快醒醒，快醒醒啊！”
……谁？
他费力地挣动着眼皮，努力想要睁开，搭在床边的腕子触感冰凉，像是被一双小手攥住，焦急地摇晃，与此同时，一个清脆的孩童声音不停地唤着——
“哥哥，别睡了，该起床了，你不让阿宁睡懒觉，你怎么自己不听话？”
“哥哥，我要吃糖，我要吃糖，快起来，带我去买糖！”
“哥哥，你再睡，我可要哭了……呜呜呜呜呜呜！”
糖？
一片乱糟糟的撒娇声中，叶长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昏沉之下，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当初在冥界酆都阴暗的小巷子里，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抱着自己直喊“我要吃糖”的情景，警觉心头一凉，蓦地坐了起来！
“呜呜呜嘎哈哈哈哈哈——”看到他醒来，孩子前一刻还假模假样地哭着，现在立马换上了一副灿烂的笑脸，嘻嘻一咧嘴，露出一排白晃晃的乳牙，“哥哥，你醒啦？”
“……嗯。”叶长青大梦初醒，人有点木，茫然地低下头来，在看清对方长相的一瞬间，如遭雷劈。
“？”见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阿宁觉得很奇怪，但却并没有觉得惧怕，只是乖巧地歪了歪头，一派天真无邪地回看回去，奶声奶气道，“哥哥，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叶长青艰难地从齿缝间吐出一个音节，一双漂亮的眉毛拧得不可开交，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你说你叫……阿宁？”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孩子的神情一瞬间像冻住了一样，眉梢眼角漾着的笑意，正一点一点从他视线中消失，那感觉，仿佛是听到了一件十分不能接受的噩耗，片刻后，小嘴一瘪，金豆豆哗哗地就下来了：“哥哥，你怎么连我叫什么都忘了，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你这——”被他这一哭，叶长青当真一个头两个大，在那僵硬着身子，不知道该怎么哄。
见他不动，对方立刻化身菟丝草，张开手臂抱着他的腰，软绵绵道：“哥哥，你丢下我了，你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好害怕，醒来的时候身边好黑，有好多鬼……”说着，他在那床绣工精美的被子上蹭啊蹭，眼泪鼻涕一股脑都糊了上去，委屈地控诉，“我找了好久，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居然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呃。”叶长青莫名其妙的同时，脸上也有点热，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发顶，柔声安慰，“别难过，哥哥之前去魔域和一个大魔头打了一架，受了伤，脑子有点不清醒，不是忘了，只是暂时没想起来而已。”
“是嘛？”阿宁抬起头来，才一会儿的功夫，鼻尖眼眶就红得像熟透的水蜜桃，他狠狠一抽噎，问，“哥哥，你伤得重不重，是不是很疼啊？”
叶长青一愣，没想到他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自己的安危，当下心里一暖，笑道：“不重，当时有点疼，现在已经好了。”
阿宁“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不过好像是怕他再跑了似的，双腿一蹬跳上床来，直接趴到他被子上，抱着他的人不撒手，枯瘦的脸埋进丝缎的被面里，像走失的幼兽终于回到母兽身边，拱了拱，不闹了。
被一个弱小的生命全心全意地信任和依赖着，任谁都不可能不动容，叶长青看着他，一股怜爱之情油然而生。
“阿宁，你抬起脸来，给哥哥看仔细点。”
“嗯，好。”阿宁懂事地点头，倾身向前，离他更近了些。
叶长青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头发蓬乱、衣不蔽体的孩子，目光停留在对方那张脏污的小脸上，迟迟不能移开。
阿宁长得很好看，即使脏得像花狸猫一样，依然能从弯月般的笑眼和挺翘的鼻梁看出来，是个美人胚子。
叶长青心道，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他掏出一只干净手帕，轻轻擦过孩子左眼眼尾的位置，露出底下莹白水嫩的肌肤——那里没有桃花痕，只有一道细长深刻的伤疤，即使时过经年，已经被时间冲淡了许多，可一眼看着的瞬间，依然觉得那里一痛。
就像刺在了自己脸上。
……自己不是斩杀迟鸢失败了吗？为什么还没有死，“沉舟”难道失效了？
不可能，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叶长青就否决了，禁药不可能是假的，当时服下之后，经脉中灵力暴增的感觉自己不会认错，况且，即使是刚刚苏醒、还很孱弱的迟鸢，也绝不是服药之前的自己能对付得了的。
当时圣女冢里还有温辰，梦先生……梦先生带走了迟鸢，那么温辰呢，他又在哪里？他是怎么渡过了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断的化神雷劫，又是怎么将自己从魔域深处带回来的？
一想到这事，叶长青登时心跳一沉，惊觉醒来后没看到那人，担忧之意立刻水涨船高，口中本能地就叫了出来：“小辰，小辰你还好吗，你在哪？”
焦急的叫喊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散了开，却很尴尬地没有收到任何回信，反而让原本安心抱着他的阿宁不高兴了。
“小辰是谁？他也是你弟弟吗？”小家伙噘着嘴，唇边还挂着一滴未擦干净的泪珠，“哥哥，我不许你想他！”
叶长青：“……”
果然，大病方愈就不该太激动，刚刚就叫了那么两声，他就觉得难受得很，像无数根小针同时刺进来，稍稍一动担忧的心思，就头疼欲裂。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叶长青望着这个和幼时的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童，蓦地，一个怪异的念头浮上心来——
或许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应该是一个奇怪的域，而这里的域主，就是这个阿宁。
“原来如此……”叶长青喃喃两声，忧虑的情绪散去，靠在床头，身心俱疲，他摸了摸孩子柔嫩的小脸，苦笑着叹道，“你啊你，小小年纪就懂得吃人家的醋。”
“吃醋？什么意思。”阿宁巴咂着嘴，大惑不解，“才不是，醋好酸，我喜欢吃糖，不喜欢吃醋。”说着，将他抚摸自己的那只手抱了住，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像揣宝似的。
小家伙缠人缠得理所当然，好像他俩个之间的关系，天生就该如此，态度中感受不到一丝丝别扭与违和，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叶长青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域主大多会对落入自己域中的猎物有所掌控，比如魇灵掌控人的精神，刻画出各种各样的回忆和憧憬；地狱镇火使掌控的是力量，在一定范围内它可以碾压所有入侵者；而在阿宁创造出的这个域里，叶长青被要求着一切都得以他为中心，心里不许想着别人，只要一想就会遭到惩罚。
换言之，他的占有欲非常之强。
假设阿宁这个人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么他俩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孪生子无疑，叶长青努力地回想着，前世今生几十年，有没有和这个“弟弟”一丝相关的痕迹……
很遗憾，没有。
“哥哥……”就在他苦思之时，阿宁怯生生地发出了请求，大眼睛里水波粼粼，透着十足的渴望，“我们去买糖吃吧，自从你不在了，就没人给我买糖了，好难受。”
叶长青看了眼床头的淬灵沙漏，唇轻轻一抿，故意犹豫着道：“子时已过，太晚了，山下的市集都收摊了，明天再买吧。”
“有的有的，街里有卖的，就是那个戴红帽子的叔叔！”阿宁极力地想要说服他。
叶长青摇摇头：“不可能，往常这个时辰，城里早就宵禁了，哪还有人卖糖？明天一早，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好不——”
“不好不好！！！”不待他问完，阿宁就着急了，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哥哥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找到你，你就连一把糖都舍不得给我，你不疼我了呜呜呜呜呜……”
糖，又是糖。
刹那间，他仿佛又看到几年前的深夜，离火崖上一身红衣的玄黄公子薄唇一开一合，讥诮地笑着——
“那不是什么小孩子，那是讨债鬼，人生前欠过债，死后魂魄入冥界的时候，若是讨债的债主还未轮回，讨债鬼感受到他的执念，就会化作他的模样，来找人讨债。”
“你这小刍狗，一定是欠过什么人的因缘没有还，才会被讨债鬼找上门来，结果，人家都找上门了，你依旧还不上，那它必然要报复你了。”
糖是因缘，他欠了一个孩子一把糖。
叶长青当初不明白什么意思，如今，这个孩子就站在自己眼前。
一直以来敌暗我明、扑朔迷离的局，在梦先生、迟鸢，以及阿宁相继出现之后，似乎渐渐开始变得明朗起来。
叶长青隐隐有种预感——只要跟着阿宁，顺着他的意思走下去，某些藏在水面之下的真相就快要揭开了。
“怎么会，阿宁别哭，哥哥当然是最疼你的。”
他抱起呜呜哭泣的孩子，轻轻放在地上，翻身下床，从床头的置衣架上随手拿了件外衣披着，然后微笑着伸出一只手，“走，哥哥听你的，我们下山去买糖。”


第230章 阿宁（二） 叶子废了
在阿宁创造出域中，除了他们兄弟两个，再没看见第三个人，夜里无风，惨白的月光从清朗的天穹洒下，山上树叶花草一动不动，林间的虫蛇鸟兽也一道没了踪影，偌大的一座折梅山，一路走下来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呀，阿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住在里面好暖和，一定很舒服吧？”
“这就是些弟子房而已，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只要拜入折梅山的修士，都有自己的房间。”
“哦哦，当折梅山的修士可真好，如果可以的话，阿宁也想……咦？空地上这些桩子是干什么用的，怎么一个一个地竖了这么多，看着有点怕怕的。”
“呵呵，没什么，别怕，这是弟子训练时会用到的幻灵桩，你要是害怕的话，可别走得太近了，否则，会有惊喜出现的哦。”
“什么？我怕鬼，那些黑乎乎的鬼最吓人了，他们——啊啊啊啊啊！！！”
“啧，说了让你不要乱想，幻灵桩会变成你心中所想的形象的……别哭别哭，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总是哭……诶，好吧，哥哥错了，快，抓紧我……”
一路上，阿宁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觉得惊艳，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叶长青也就好耐性地挨个解答，直到被校场上幻灵桩变出的鬼怪狠狠吓了一跳，再就跟在他身后不做声了。
折梅山千仞之高，凌寒峰更是五峰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由于域中无法使用灵力和法器，叶长青只得以最简单也是最凡人的方式，迈开两条腿一直走下山去。
奇怪的是，从山脚到城中百来里路，在域中竟然不到一个时辰就走到了，他还好，没有觉得太累，阿宁就不行了，七八岁的小孩子体力差得很，刚下到山腰的位置就腿软无力，被他抱着走完了剩下的一半。
深夜，本该紧闭着的江城城门，此刻竟十分诡异地大敞着，仿佛知道他们要来，早早就在此等候，叶长青怀里抱着脑袋一点一点，就快要睡着了的阿宁，摇了摇，轻声道：“到地方了，醒醒。”
路上他已经问过了，阿宁心心念念的糖，就是当年掌门师兄给他的那一种，圆滚滚、包着五颜六色糖纸、泛着桂花清香的软糖。
“阿宁，买桂花糖的小摊在哪，你还记得吗？”
“唔……”阿宁抬了抬沉甸甸的脑袋，揉揉眼睛，指着一片深浓的夜色，小声说，“就在那边，一直走就到了。”
“好。”叶长青点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果然，域中的一切都是按照域主的意思分布的，域主说那地儿在东南向，那地儿就绝对不能在西北向，他们走了不到一刻钟功夫，就听着前方的小街里隐约传来了小贩的叫卖声——
“花生瓜子栗子酥——冰糖葫芦酸梅汁——糖莲藕糖莲子——还有大户人家才有的云片糕啦！走过的路过的都来看一看，童叟无欺，货真价实，不卖九十九，不卖八十九，只卖九文九……”
远远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只小车前吆喝，他个子矮小，脊背佝偻，头上歪歪斜斜地包着一顶红色帽子，像戏本中专逗人发笑的丑角一样，吸引着周遭并不存在的目光，就这么幽灵似的戳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让人看了禁不住背后发凉。
一见着叶长青过来，小贩就像见着了财神，点头哈腰地大声道：“哟，这位客官来得好，请问要点什么糖？”
叶长青扫了眼琳琅满目的卖糖车，还不及说话，就听阿宁兴高采烈地叫起来：“那个，那个，哥哥，我要那个！”
闻言，他指了指小车上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温文一笑：“老板，给我来一把桂花糖。”
……这么多精致的各色小零食，他竟然只要一把拿来当赠品打发的桂花糖，小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悦，可兴许是看着他衣着讲究，模样也生得齐整，不像是个没钱的人，便又挤出一张笑脸，逢迎道：“客官，您怀里的这位小公子是您儿子吗，长得可真是俊啊！”
“什么呀，猜错啦！”阿宁咯咯地笑着，得意地一昂头，道，“他不是我爹爹，他是我哥哥！”
“哦哦，原来是哥哥啊，也是，二位长得真像，真像……”小贩有点尴尬地搔了搔头，将那红色的帽子弄得更歪了一些，看着越加的滑稽可笑，抓了一把桂花糖，塞到阿宁手里，笑呵呵地问，“公子，还要些别的吗？我这花生瓜子栗子酥、冰糖葫芦酸梅汁、糖莲藕糖莲子还有大户人家才有的——”
“不要了，旁的吃不惯，就这个吧。”身处虚幻的域中，叶长青并不想节外生枝，摇摇头，“老板，给结下账吧。”
推销失败，小贩春光洋溢的表情立时垮塌，川剧变脸似的，一秒换上嫌弃的神色，也不怕叶长青听着不满，一边算账，一边嘟囔：“明明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居然这么舍不得给自己弟弟花钱，真是没见过……”
叶长青挑了挑眉，没搭理他。
片刻后，小贩伸出一只手，硬邦邦道：“桂花糖一文钱三个，你那是十五个，五文。”
“好。”叶长青并不待见这个人，只想赶紧买完了事，可待他去探腰间荷包的时候却发现……
“咳，”他轻咳一声，好脾气地笑了笑，“老板，今天出来急，忘带钱了，能不能先赊账，明天一早我就让弟子送来？”
“什么？”小贩先是怔了怔，然后就冷下了脸，言语之间明显有了轻慢之意，“五文都没有？”
“嗯……抱歉，确实是特殊情况，能不能谅解一二，在下叶长青，是城郊折梅山的驭灵长老，放心吧，这一点小钱不会——”
“你他妈的没钱买什么东西？！”
叶长青微微蹙起眉，胸中积攒的怒火有点压不住了——笑话，堂堂折梅山长老，一出手就是几万几十万金地砸，难不成会拖欠你这五文钱不还？
可这小贩仿佛吃了枪药一样，火气贼冲：“去去去，滚开滚开，有爹生没娘养的穷鬼，有多远滚多远，别沾着老子晦气！”说着，就要上去抢过已经递给了阿宁的糖。
叶长青一把扣住他手腕，冷冷地一掀眼帘，嘴角似笑非笑：“劳驾，刚才那句话敢不敢再说一遍？”
若是一般人，见着他这副神情，早就骇得两股战战，跪下求饶了，偏这卖糖的小贩邪乎得很，一点都不买账，对着曾经让正道邪道皆闻风丧胆的活阎王，一瞪眼睛，厉声嚷嚷：“嘿，小叫花子还敢威胁我了？怎么，有爹生没娘养的穷鬼我说错了吗？命里一尺难求一丈，没那个富贵命就少养人家的富贵病，臭小子天天来我这赊账赊账，就问你什么时候能还上？真个皮痒欠抽！”
“等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叶长青觉出不对，可话刚说一半，就感到一股大力迎面袭来，他一个没站稳，竟然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
阿宁滚落到一旁，嚎啕大哭。
“快，给老子还回来！”小贩扳着他的手，从紧攥的指缝间将糖球一个个抠了出来，骂道，“老子的东西，就是喂狗也不喂穷鬼！”
“呜呜呜呜……”阿宁蜷缩起来，弱小的身躯护着那几颗沾满了泥灰的糖，死活不肯给他。
小贩不耐烦了，一脚踹了上去——
“找死。”叶长青低骂一声，跳起来揉身上前，对着那家伙的肩膀就是一招擒拿式，“你有什么冲我来，欺负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
“喔？”红帽子小贩朝地上啐了一口，拧了拧手腕，抡臂一拳招呼上来，叶长青本想反击，可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被人狠狠地撂倒在地！
什……么？
他后脑钝痛，两眼发黑，实在想不通自己即使不能动用灵力，又怎么可能连一个瘦小的凡人都打不过？
兵荒马乱之中，叶长青忍着痛艰难爬起来，当视线触到自己撑在地上的手掌的瞬间，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十指又细又短，骨节不明，皮肤幼嫩。
这哪里像是成年人，根本就是一个稚龄孩童的手！
“怎么会这样……”
叶长青看着旁边原本只到他腰际、现在却几乎与他肩头齐平的卖糖车，心中毛骨悚然——他竟一下子就变成了小孩儿的样子！
三尺外，小贩还在跟阿宁抢着那几颗微不足道的桂花糖：“臭叫花子围一圈，谁能愿意来买东西？老子好好做个生意，净教你们这些小子给搞黄了，今天一整天，一钱银子都没卖出去，回去不又得被家里那母老虎给看扁了？都怪你们——嘶！”阿宁躺着胡乱地一抓手，不小心将他的红帽子扯掉，霎时一个长满癞疮疤痕的光头暴露在空气中。
小贩神情凝固了，眼球蓦地充血，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一根根看得一清二楚，一刻钟前还卖力赔笑的脸，此刻在比他更加弱小的群体面前，凶性毕露无疑，像个被主人狠狠踹了一脚的家犬，灰溜溜逃出来后看到路边趴着的小野猫，庸庸碌碌了一辈子的丑陋犬齿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你、干、了、什、么？”
他咬牙切齿地说出了几个字，而后恼羞成怒，拳头像雨点似的落在了阿宁瘦小的身体上！
“你给我放开他！！！”叶长青怒吼一声扑了上去，在护住阿宁的瞬间，后背重重地受了一击。
“啊……”他失声痛呼，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给这一脚踢得吐出来了，可他没有退缩，凭着心中莫名的一股狠劲，硬是将阿宁护得严严实实。
其实论起来，他自十岁修道之后，受的大伤小伤无数，有时候甚至都会命悬一线，但无论后来如何，都不及现在的伤痛之万一。
不管是什么人，都能无缘无故地迁怒于自己，像路边的一棵小草似的任人蹂/躏，这样绝对的无力和卑微，宛如一面放大镜，将身上所受的痛楚狠狠放大了无数倍！
阿宁久病体弱，才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被打得晕了过去，脆弱的手指散开，几颗桂花糖零散地落在了地上，往道边的淤泥中滚去。
此时，叶长青心里唯一的念头不是怎么自保，而是一定要保护好弟弟最喜欢的糖，蹭着身子努力地去捡，可就在他手指将要触到那彩色的糖纸时，一只鞋子不留情面地踩了下去——
咔。
微弱的碎裂声传入耳膜，糖没了。
“来呀，来抢呀？”癞头小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了脚，瞥了眼鞋底上沾着的糖果粉末，幸灾乐祸地笑道，“看着了吗，老子就是踩烂了也不给你们吃，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
“你、们、不、配。”
头顶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交替变换起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虽然面相不一，但却不约而同地绽出了无二的丑恶狂笑，就像一个无底黑洞，将世上所有的光明和善意吸食殆尽！
小贩的身子猛地炸开，这些□□们破体而出，成了一张张喜怒哀乐的脸谱，在空中周旋了几圈之后，一齐朝地上落魄的人冲来！
……
“滚开！”叶长青大惊，用力推开了冲得最近的一张脸，谁知，对方也是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杯盏堕地的清脆响动。
“师尊，师尊你终于醒了！”少女抚着他的胳膊，几乎喜极而泣，“师尊，太好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叶长青尚沉浸在方才的噩梦中，一睁眼看到阮凌霜的脸，一瞬有些失神，“二胖？”
“哎，是我！”见他清醒，后者高兴极了，擦了擦眼角不受控制溢出的泪水，笑着说，“师尊，这一个月你自己睡得舒服，知不知道我们几个都快要急疯了？”
“你们几个……”叶长青迷糊中，差一点问出“你们几个是谁”的蠢话，所幸指关节顶着太阳穴狠狠按了几下，意识才渐渐回笼。
“师尊，来，喝点水。”身旁，阮凌霜已经贴心地递上了新的水杯，待他接过之后，开始弯腰捡拾地上的杯子碎片。
叶长青端着水杯一饮而尽，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只见对面一堵墙整个由五层高的书架覆盖，清晰密集地放满了各色卷宗典籍，旁侧搁着一张风格简约的梨花木书案，案上一只青瓷花瓶亭亭玉立，数枝妖娆的白梅于料峭春寒中生发。
这里的确是他折雪殿的卧室，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叶长青眯着眼，细细观察着屋中的人与物，忽地，豁然开朗——
“二胖，碎瓷片容易伤手，用法术处理一下不就行了，怎么还直接上手了？”
“啊，对对，我刚才太激动了，脑子竟然给糊涂了！”阮凌霜像是被鞭子狠抽了一下，肩头不自然地一震，干笑着，声线有点颤巍巍，“师尊，我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这丫头平时古灵精怪的，做了什么亏心事都能撒娇卖掩盖过去，今天怎么不一样了？
叶长青轻轻一蹙眉，品出了一丝怪异，不知是哪一个关窍打通了，下意识地就想施术去帮忙，可掐了个法决后发现，平时随随便便就能做来的一些小事，如今却不灵了——经脉中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宛如曾经汹涌澎湃的河道，一朝干涸，再难复原。
“……”他试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心里有点发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询，“二胖，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灵力呢？”
一丈外，阮凌霜背对着他，头垂得很低很低，支吾着小声说：“那个，师尊你受伤太重了，得好好养着，不能动武，掌门师伯怕你不听话，亲自给你下了道禁制，说是有助于养伤……”
怕他不听话，所以下了禁制？
叶长青一听就觉得有问题，登时脸色一沉：“少诳我，到底怎么回事！”
阮凌霜吓得一哆嗦，刚拣好的碎瓷片哗啦啦又掉了一地，站在那欲言又止好一阵，忽然情绪崩溃，掩面低泣起来。
这时候，秦箫听见动静进来了，打眼看着这屋中的一切，便明白发生了什么，面对着床上人不怒自威的目光，脸上青红交错。
他犹豫少倾，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实话实说：“师尊，是，是这样的……掌门师伯说你受禁药反噬，灵根损毁严重，以后，以后——”
秦箫舌头打了个结，磕磕绊绊道：“怕是不能再修炼了。”


第231章 心魔印（一） 小辰向大辰学习，结果被老叶打了
叶长青坐在床上，像个泥人似的呆了好久，方凉凉地问：“什么叫……不能修炼了？”
“就就就——”
“就是废了是吗？”他很平静，垂眸看了看自己外表一切如常，实则再也拿不了剑的双手，淡淡道，“就是像幽姿峰喻师兄那样，对不对？”
“啊？”秦箫一听，连忙否认，“不不不，不是的，喻师伯那是人都废了，师尊你比他强，还是可以下地走路的！”
“呔，你说什么呢你！”阮凌霜听着窝火，一边拭着泪，一边不客气地给他小腿弯来了一脚，转而偷偷抬起眼去看叶长青的反应。
后者一言未发，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坐得屋子里气氛滴水成冰，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
“那就好。”
“什，什么？”秦、阮二人讷讷地看着他，费劲道，“什么叫……那就好？”
“很难理解吗？”叶长青展开身子，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笑眯眯地眨了眨眼，“‘沉舟’加上化神雷劫，我以为我绝对死定了，结果却只是灵根修为废了而已，人还是好好的，这不挺幸运？”
“……”对面两人同时无语，虽然有些不信，但看他好像又是真的不在意的样子，秦箫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师尊，我还以为你那么争强好胜一人，肯定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呢，没想到……”
“得了吧，这算什么。”叶长青挥挥手，掀了被子下床，“你师尊我的事，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脚刚一着地，他蓦地想起什么。
“怎么就你们两个，小辰呢？”
“啊，”阮凌霜轻捂住嘴，后知后觉道，“他现在应该在校场上教习新弟子呢！哎呀，你看看我，太高兴了，居然都忘记通知他了……这样，师尊你稍微等会儿，我这就去叫他！”
“不用了。”
叶长青去盥洗的侧室简单洗漱了一把，出来后已披了一件朴素的淡青长袍，信手一束头发，身姿干练挺拔，丝毫看不出病后的虚弱。
“我自己去看看吧，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
渡化神雷劫之时，还是正月天寒地冻的时候，待他再次走到天光之下，竟已是莺飞草长的深春，望着凌寒峰上遍布着的葱茏绿树和头顶温暖明亮的朝阳，叶长青忍不住生出一种时过境迁的感慨。
清晨的校场上，一群弟子正忙着上早课，在各自师兄师姐师父的监督下，操纵着符咒法器，向一排排沉默无言的幻灵桩进攻。
灵光明艳，兵戈铿锵，嘈杂中，一袭白衫犹如中天清冷的月色，让人一眼望着了就移不开视线。
“你的动作还是不标准，背不要挺太直，精神也不要太紧绷，这些都会影响你出箭的准头，来，我再示范一遍，认真看好了。”
温辰从一个十五六岁小弟子的手中接过灵弓，掂了掂，双手轻巧地架起，对准远处一根细长的幻灵桩，定睛瞄准了那么一瞬，“啪”一声放手，携着霜寒灵力的长箭嗖地飞出，穿过小半个校场的距离，不偏不倚，正扎在那幻灵桩的头部！
“好！”“百步穿杨，温师叔好箭法！”
周遭围观的年轻弟子中间，霎时爆起一阵炽烈的欢呼。
“……”温辰既不谦虚也不得意，只淡淡地目视前方，看着那霜花璀璨的箭杆兀自震动不休，一言不发，侧脸到颈部的线条紧绷如弓弦。
他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外物与己无关的模样，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伴着疏落的拊掌声，男子清朗含笑的话语在身边响起：“厉害厉害，百发百中无虚弦，让人看着好生敬佩，能不能也教教我啊，温师叔？”
什么？
温辰心弦一动，蓦地从神游中破除出来，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桃花眸。
“师，师尊……”他整个人都僵了，双唇蠕动着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睫下一刹那露出了无数凌乱破碎的波光。
“温师叔，弟子好久没射箭，想必手法都生疏了。”叶长青就当没看见他这呆若木鸡的神情，施施然地从他手中拿过灵弓，自脚边箭筒中捎了枝灵箭搭上，就站在他咫尺的地方，状似不太会地扯了扯弓弦，一边扯，一边嘟囔，“这东西拿得真不趁手，弦这么硬，也不知该怎么拉开……”
说着，他侧过脸，笑盈盈地看过去：“温师叔，你怎么光站着，是不愿意教我吗？”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温辰声音极低地应了一句，像是怕惊醒了眼前这个美好的梦境，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万分小心，他挨过去一点，轻轻握住了那只微微泛着凉意的手，以教习纠正的姿势，将人大半都罩进了怀里。
“师尊，瞄准的时候，精神要集中于一线，找到那种心无旁骛，有的放矢的感觉，就像这样。”他抬眸，顺着箭矢方向笔直地望向远处的幻灵桩，动作端正，面容沉静，从旁观者的角度看不出一丝紧张。
可快半盏茶过去了，箭矢一动不动，还停留在原本的位置。
叶长青轻笑一下，调侃：“温师叔，一次瞄准瞄这么久，当敌人都是木头桩子吗？”
“……”温辰眉眼垂了垂，张弓的手微颤。
“出息。”叶长青嘲笑他一句，懒得再一起磨洋工，手臂轻轻一震，就夺过了主动权，他弯下腰，又抽了两支箭一同搭上，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站定了，姿态慵懒地一偏头，微眯着眼，瞄都没瞄似的，手一松，三箭齐齐射了出去。
噗噗噗！
三声闷响一过，一丈多高的冲天烈焰将幻灵桩整个淹没。
……
周围气氛凝滞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爆出了掌声。
“漂亮！谁说我们折梅山被南君迟鸢打怕了？叶长老不还好好地在这站着么！”
“哈哈哈，就是，吹得神乎其神，魔道南君算个锤子！”
“可不是么，叶长老可是我们凌寒峰的骄傲……”
四周天女散花的喧嚣中，温辰诧异地别过脸去，低声道：“师尊，你，你不是……”
叶长青没搭理他，手腕一旋，将灵弓在空中漂亮地挽了个花，悠然转身，递回给另一边兴高采烈的小弟子，“喏，好好练，每天三个时辰，坚持三年就能射得和我一样。”
“是是是，多谢叶长老指点，我一定会努力的！”那小弟子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宛然一副受了高人点化的激动模样。
旁边又有几个弟子攒上来：“叶长老，那魔道南君长什么样子，境界如何，厉不厉害？”
叶长青闻言笑了：“长得不错，就是性格凶巴巴了些，是个母老虎。至于境界么，你说万年前的魔族圣女，能不厉害吗？”
弟子们还想再问些什么，被他挥手赶开了：“好了好了，别攒在这问东问西了，与其嘴皮上过一万遍，不如手上功夫练一遍！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魔道南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好修炼，该冲的时候谁也不许气馁！”
“是！”“遵命！”
一见长老亲自来巡视，一众凌寒峰弟子打了鸡血似的昂扬，纷纷回到各自的幻灵桩附近，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
温辰陪着他，在交织的人流中缓缓踱步，指点过一圈，待行到相对僻静人少的地方，叶长青微微吐了口气，如释重负：“流火符。”
“……”温辰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望着他的目光越发深邃。
叶长青灵根已毁，这是掌门真人亲口下的论断，不会有错，方才之所以还能表现得如往常一般，那自然是有作假的成分，果然——
“魔道散布消息，南君苏醒，所向披靡，不日就会卷土重来，君临人间。这个事情，各大门派也都知悉，想必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我们折梅一脉，不能落于人后。”
他站在一株亭亭的桃花树下，双臂抱在胸前，漫不经心地偏着头：“为师好歹也是折梅山最能打的一人，一上去就被人家弄成个残废，让其他弟子听了，不得胆战心惊，吓得晚上觉都睡不着？”
“也是。”温辰点点头，聊着正事，注意力却全在他的身上。
“小子，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方才教习弟子时候的沉稳都喂狗了？”叶长青狭促地眯起眼，折扇当空一展，遮住了远处大半视线，他凑过去，在徒儿唇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
感受到对方一瞬间的僵硬之后，叶长青挑逗的心思得到了极大满足，笑着抬起眼来，可一对视，就愣住了——
温辰的眉心间，竟浮现出一道极浅极淡的红色印迹，若不是他对修魔一事格外敏感，可能都注意不到。
那是……
叶长青皱了皱眉。
“师尊，怎么了？”
此刻，温辰失而复得，自然满心满眼都是他，连一丁点微小的变化都不会放过，一见他皱眉，连忙关切地问，“是不是反噬还没过去，身上哪里不舒服？”
叶长青答非所问：“小辰，老实告诉我，你最近做什么了？”
“我……”温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眉心，刚抬到一半察觉了什么，又生硬地放了回去。
他低下头稍稍一哂，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自然：“师尊，你昏迷的这几个月，我就和往常一样，白日修炼、教习、处理宗务，夜里去你房中和你说会儿话，然后再守着你看一个时辰书，就睡了。”
“没有别的了？”
“回师尊，没有了。”温辰平淡地道。
对面，叶长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目光清亮，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小辰，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你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不会对我说谎呢。”
温辰：“……”
“看来是为师看走眼了。”
叶长青不咸不淡地刺了他一句，收起了玩笑的态度，神色转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温辰被逼无奈，攥着的拳松了又紧，半晌，才央求一样地小声说，“师尊，我们去屋里谈，好吗？”
·
折雪殿书房里，叶长青坐在七把长剑下方，容色冰冷。
“说吧，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一尺外，温辰双膝落地地跪着，犹豫了一瞬，如实道：“……元婴二阶。”
“二阶。”叶长青若有所思地念叨了一遍，指尖在木质扶手上轻点，“元婴境，三个月就能上一阶，照这个速度修炼下去，后年你就能渡化神天劫了是吗？”
温辰一言未发，当是默认。
“呵呵，二十一岁的化神仙君。”叶长青用扇子挑起他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冷冷道，“知道的可以当你是天纵奇才，进展神速，不知道的……该说我们折梅山混进魔修了吧？”
“师尊，我没有！”一听魔修二字，温辰登时脸色煞白，急着解释，“我承认自己是修炼得快了点，但请你相信我，我有分寸，能控制得住自——”
“你有个鬼的分寸！”叶长青大怒，一掌拍在桌子上，动荡之下，间隔大约三尺的花瓶倒了，骨碌骨碌滑到案边，倏地落到了地上——
咔啦！
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回荡在屋子里，其中插着的数枝桃花遭了池鱼之殃，奄奄一息地零落在地上。
“知道错了吗？”
温辰深吸口气，不屈地直视着他：“师尊，我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叶长青犀利的眉峰一丝一丝锁了起来，似是有些不解，一向听话懂事的徒弟怎么会突然和自己对着干？
他俯下身，戳了戳温辰眉心间若隐若现的红痕，斩钉截铁：“心魔印都出来了，还说你有分寸，控制得住？我若不是今天醒来，再在床上睡几个月，你这逆徒，是不是都要走火入魔杀下山去了？”
字字如刀，伤人不浅，温辰身形晃了晃，颤抖着扬起头来：“师尊，我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你不明白吗？”
“我凭什么要明白！”叶长青眼梢一扬，恣肆出十二分盛气凌人的意思，他一起身，厉声道，“入魔就是入魔，哪有那么多的理由和借口！”
“你知道控制不住心魔，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吗？！”
眼前，一副染着血的地图凭空铺开，每一寸的土地，都有万千亡魂在叫嚣，高城下血流漂橹，大殿前四面楚歌，还有无数替□□道的正义之人……
叶长青一想起这些，就忍不住化身成世上最为仇魔的卫道士，秉承着非白即黑的原则，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
他用力拎着温辰的领子，在地面拖拽几步后，一把掼在临近的墙面上，面对这面，高声斥责：“没良心的东西，为了把你从魔道手里拉回来，我抛下这一身修为不要，成了个连筑基都不如的废人，可你倒好，趁我不在，一转头就自己给自己种心魔，还种得振振有词——毋宁死，不成魔！温辰，我从小教你的那些你都忘了吗？！”
半尺外，温辰脸色灰败如废土，望过来的眼神里尽是穷途末路的倔强：“师尊，我们的对手有多可怕，你难道不比我清楚？我不变强，怎么保护得了——”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应声而至，最后一个“你”字不及出口，他已经被打歪在旁，黑发凌乱的遮掩下，左脸指痕清晰，一线殷红的血迹逐渐从破裂的嘴角蜿蜒而下。
“……师尊，你打我？”
那一刻，温辰脑海一片空白，连心里都是空落落，他转过脸，盯住了眼前肃杀的青衣人。
叶长青漠无表情：“打你算什么，若你再这样执迷不悟，杀了你也未尝不可。”
……什么？
温辰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是自从小疼他爱他的师尊口中说出的。
“温辰，我不管你有千般苦衷还是万般无奈，但只要你还在我门下一天，有一句话，就得给我牢牢刻在心上。”
叶长青盯住了他，屈指敲着他的心口，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做人要做正事，行正道，而凡是正道，绝不会是一片坦途，非得你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一日更复一日地求，最终，等熬过了千锤百炼，捱过了寂寞孤独，才会懂得‘道’之一字为何物。”
“换言之，好走的路大半都是歧途——有时候，其实连你自己都意识不到是怎么走歪的，三月一阶，这个速度已经超出了正统修炼的最高极限，心魔印只是个警示，长此以往，迟早会酿成大祸！”
“小辰，你小时候是很明白事理的，宁可死都不会去碰修魔的红线，为何如今反倒越来越糊涂了？”
是啊，我怎么就越来越糊涂了呢……温辰扪心自问，喉头忍不住有些发哽。
前世在冰洞里闭关的最后几年，不就是这样么？六年，在时间上比云衍列出来的兵人计划提前了将近一半，途中心魔丛生，本我不再，一个人苦苦挣扎了那么久，靠着自毁自伤才能维持得住最后的一线清明，直到——
“师尊，我不怕天罚，我怕你。”
这么没来由的一句，直接让叶长青愣神了，眸中波光闪动，揪他领子的手也软了下来：“你说什么？”
温辰笑容苦涩，在两道错愕震惊的目光中，将他轻轻揉进怀里，脸埋在他温热的后颈，梦呓一样低声道：“师尊，你知道么，刚从魔域回来的那一个月，我吃不下，睡不着，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一闭上眼，就是漫天的雷劫下，你七窍流血躺在我怀里的模样。”
“小时候，我不仅以为你是世上最强大的存在，我还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从来没有想过、也有可能是不愿意去想其他……真的，我一想到你会不在身边，心里就疼得像刀绞。”
“这段时间，我经常会回忆曾经在冥界见到过的人和事，冥河渡口那一个个排着长队、等待往生的鬼魂，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害怕得不得了，我怕……若是这一次真的阴阳两隔，你一个人在那边也没有亲人，会不会很寂寞？”
“我想殉你而去，可又怕你醒来找不到我。”
温辰牙关打着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掏出，淋漓着至死不渝的虔诚：“师尊，我的命是你给的，你想要的话……尽管拿去吧。”
尘埃落定，满室寂静。
叶长青甚至都不知道两人是怎么分开的，只记得对视时刹那的画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黑白分明，坚毅决然，目光里干干净净，抛却了世间三千繁华，独独映出一个他。
“……”叶长青有些躲闪地垂下眸，心乱如麻。
他没想到那道浅浅的心魔印，竟藏着如此深刻的感情。
人非草木，怎么可能不动容。
犹记上辈子初初入魔之时，他这一生，一眼就望到了终点——诛杀南君之后，魂魄散在魔族异域，偿了一双手上血迹斑斑的业障，续了折梅山自古以来薪火不灭的传承，也全了自己内心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夙愿。
他原以为这辈子也会是这样，把自己化作一把火，一如万年前，在魔族倾巢袭来时，燃尽于九州大地永恒的边境之上，不巧，却有一个干净纯粹的少年，一头撞进了他早已铺设好的人生，像绽放在永夜里的一束烟花，明亮而耀眼，锐利而鲜活，逼着他不得不睁开眼，看看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突然间，叶长青灵台一清，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穷尽两生两世，自己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他望着眼前执着又倔强的人，再盛的怒气也都散去了。
“你这小子，不许做傻事，不许让我为难，听到没有？”墙角，叶长青双手搭在温辰肩上，与他额头相抵，哑声道。
温辰也不再顽抗：“回师尊，听到了。”
“这次暂且饶了你，以后下不为例。”
“嗯，下不为例。”
得了徒儿保证，叶长青幽幽地一叹，总算有功夫关心旁的了，他摸了摸温辰被打红的左脸，问：“疼不疼？”
后者压着眉心，眼眶泛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隐忍少倾，终于说了一个字——“疼。”
叶长青：“……”
讲真的，这辈子自从在潜龙院捡着这小子，他拢共就打过两回，一回是在魔郎君寝宫里，温辰染了魔性却死活不愿意跟他走；第二回，就是刚刚。
记忆里那个小少年遭了那么大的罪都一声不吭，如今下个月就要及冠成人了，反倒学会像个小孩一样，红着眼睛地跟他撒娇了。
真不知说什么好。
叶长青笑着乖哄：“对不起，是师父的错，无论如何不该出手打你，师父检讨，检讨行吗？”
温辰摇头：“不行。”
叶长青挑眉：“那你要怎样？”
见他如此没耐心，温辰无奈地道：“师尊，你温柔一点好不好？”
“温柔，怎么个温柔法？”叶长青疑惑。
温辰可怜巴巴地看了他一会儿，奈何迟迟不见他领会，很是失望，没办法，只得脸一红，眼一闭，飞快地凑过去，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薄唇和肌肤接触的瞬间，叶长青愣住了——他明显感觉胸腔里那躁动的玩意停了一拍，像极了上辈子在江城郊外的大槐树下，冷冰冰的小鬼为了去凑热闹看龙舟，第一次朝他绽开笑容的刹那。
冰消雪融，枯木开花。
“行了，”叶长青忍着笑，轻拍了拍他脸颊，“我知道了，不就是温柔一点么？去，把眼睛闭上。”
“嗯好。”温辰依言照做，安静等待的时候，眉梢眼角挂着的喜色遮都遮不住。
看着这一幕，叶长青感慨万千，心说这想要又不直说，别别扭扭，拐弯抹角的小鬼，真是麻烦。
可是……
他苦笑一下，谁让自己就吃这一套呢？
……
亲完了，伤也料理过了，冷不丁瞧见徒儿眉心逐渐黯淡下去的心魔印，叶长青忍不住又唠叨了一遍：“你刚上元婴境，修炼速度一定要缓下来，循序渐进，水到渠成，绝对不可再冒进了！”
“是……”温辰睁开眼，无辜地望着他，“师尊，我真的知道错了，不会再犯了，你就放心吧。”
“这还差不多。”
终于解决了自己家里的矛盾，该着手外面的麻烦了。
叶长青理了理方才亲乱的衣襟和鬓发，话锋一转，目色已然沉肃：“小辰，过来坐，关于魔道的事情，我有话要问你。”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三个事要说——
1、正式开始恢复更新啦，先把之前雪崩的章节换一换，然后再接着开新章，本来想改完了一起换掉，后来发现没有更新压力根本不想写……so，还是边写边换吧。家人们，很抱歉，这篇文长，写的时间也长，我塔喵的竟然把一开始人物什么样给忘了！所以就有了这次231章之后全部重写的小规模改文。再往前还有比较崩的地方先放放，有空再改。
2、上次休息是从三月份起，中间颓废了一些，也思考了一些，上礼拜回头去看了看前文，惊讶地发现，我曾经认为很水的第一卷，虽然节奏是烂得无可救药，但字里行间都能看到那时候洋溢着的爱啊~相比之下，目前在连载的二卷多少有些为写而写，期间经常会因为数据榜单什么的焦虑，以至于不仅伤身伤心，还把最初的爱给消磨没了o(╥﹏╥)o，于是我进行了一下深刻的反思，决定后边的内容还是要用热情与爱来支撑，无关其他。
3、过去一年写文途中我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大约就是四十万字选手，四十万以里总是一气呵成，四十万之后崩得妈都不识，所以这本100W+的中间得大休两回……嗯，就当是写了三本好了，这个问题我会注意，以后新文尽量都控制在40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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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下章比较长，重写需要几天，周末更。


第232章 心魔印（二） 叶子过生日
一盏茶后。
“梦先生，你说捉你去魔域的是梦先生？”
“是他。”
“那他是怎么做到的呢……”叶长青食指关节轻轻叩着桌面，虽然知道此人身负奇才，手段非凡，但还是觉得疑惑，“我是说，他一个不过精通咒术，境界上并不算多强悍的魔修，怎么斗得过我的本命火？”
在扶摇城的地缚灵幻境时，他曾亲眼见证过冥火的威力有多大，百万魔潮，十数个空间裂缝，就那么被它挡在雪域之外，而本命冥火，那一缕最精纯的幽蓝色火苗，早已生生不息了亿万年的时光，怎会对一个普通魔修低头？
温辰却道：“他不是魔修。”
“什么？”事情有点超乎预料，叶长青一怔。
温辰仔细回想了一下：“梦先生试图洗去过我的记忆，确实，好多细节我都不记得了，但隐约有印象的是，他并没有魔修紫瞳的特征。”
叶长青听后，淡淡摇头：“不，你不知道，与其说魔修是没办法掩去紫瞳特征，不如说是不屑，因为凡是情愿入魔之人，大多新性情张狂放肆，打心底里看不上道修循序渐进的修炼法门，所以，魔修作乱时往往会亮出自己最醒目的特征——”
“这一点正是继承了魔族的传统，自古以来，魔族就自认为是最出色的种族，无论从力量还是生命力上，都远胜于人族，恰巧，后者所处的九州大地水草丰美，山河壮阔，比荒凉无序的魔域好了不知多少倍，在这样‘不公平’的待遇下，魔族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从上古时期就开始打，大大小小的侵袭数不清次数……”
“人魔两族积怨已久，除了武力镇压可能再没有什么好办法——不对，扯远了。”术业有专攻，叶长青一聊起这个就停不下来，一不小心跑偏了话题，立马掰回来，“魔域有一种植物名叫障目叶，用它的汁液滴入眼中，可以完美地掩去紫瞳，变得与凡人无异，这东西虽然少有，但还没有珍稀到绝迹的地步，所以你说梦先生没有紫瞳，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之后，为了找出梦先生此人的来头，温辰将桂花镇除妖遇险一事，从始到末，细细地为他复盘了一遍，别的还好，直到说到“阿青和阿宁”的时候，叶长青神色大为震动——
“阿青，阿宁？这两个人是兄弟吗？”
温辰：“？”
原本，他只当那是梦先生随意杜撰的借口，只要将自己引诱过去就行，可看师尊此时的表情，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大概吧，当时那个小弟子被数落了一通，心情不好，说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我也心急没来得及仔细推敲，但从内容来看，应该就是梦先生说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阿青，一个叫阿宁，被妖怪抓走了，至今都没能找回来。”
叶长青闻言，神情凝重：“阿青，阿宁……”
若是在过去，他听到这两个名字时并不会留意什么，但将醒不醒时做过的那个怪梦，梦中缠着他又哭又笑讨糖吃的那个孩子，让他不得不承认，阿青十有八九就是他自己，而阿宁，则是一直隐隐约约活在他脑海里的唯一亲人。
一想到这个，叶长青就头疼欲裂，他难受地低吟一声，双手用力地抱住了脑袋。
温辰急道：“是头疼吗，难道禁药反噬还没过去？”
“没，没事。”叶长青摆了摆手，低声道，“刚才思虑过度，我自己歇歇就好了。”
“……”温辰抿着唇，目光极为忐忑。
然而，叶长青却无暇其他，努力回味着梦里所有细枝末节，想要摸清楚“阿宁”究竟是谁，可怪异的是，他越想，头越疼，就像在梦里的域中时一样，只不过，这一次阿宁从他唯一能想的人，变成了唯一不能想的人。
就好像那个胆小瘦弱，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孩子，被什么人从他的记忆中强行抹去过，并加上了一个霸道的禁制，只要他想回头去寻找，就会被狠狠反弹回来！
“哥哥，哥哥……”
虚空中，一声声清脆的童音响起，一开始快乐又亲切，渐渐地，就远去了，声音变得越来越小，里面夹杂的惊恐和委屈也越来越多，哀求一般，如泣如诉。
“哥哥，哥哥，别抛下阿宁一个人，呜呜呜周围没有光，全是黑乎乎的鬼，阿宁害怕！”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细细的小针，嗡地插入叶长青心口，那一刹那，痛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如此反常，温辰自然察觉得到，抬手擦拭着他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关切地问：“师尊，阿宁是你的什么人，你认识他吗？”
“……”叶长青眉峰紧蹙，沉默了许久，才叹息一般地吐出了三个字——
“不知道。”
“可是——”
“小辰，我不舒服。”很难得的，他没有再去掩饰自己的脆弱，食指轻颤着指了指太阳穴的位置，“一说他，我就头疼，我们说点别的吧。”
“好，都听你的。”温辰侍立于他身后，双手搭在他头两侧，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着，轻声问，“师尊，舒服点了么？”
“嗯……”叶长青勾出一个疲倦的笑容，虽是趴在桌上养神，心中思虑却一刻不停。
梦先生传授魔道群体纳川的咒术，为迟鸢追捕黄泉之子，助她成就魔族大业，不管此人真心还是假意，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都一定是在对手之列。
天河山大火那一夜，沈画很有可能只是一把杀人的刀，幕后真正坐镇的，应该是梦先生无疑，而在这样重重的封锁之下，温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居然能全身而退，那他对面绝对还存在着另一股不弱的势力，在狠狠地制约着他！
这一世，温辰代己受过，背负上了魔修口中的“那样东西”，根骨被封，成了魔道炙手可热的“黄泉之子”。
可在经历过南明离火和化神天劫之后，惊艳的水木双灵根终于净化了深藏于骨血中的魔性，就像一块被沉入深渊的仙灵美玉，一点一点洗净铅华，绽放出本该属于它的光彩。
那么，顺着这一系列的线索推测下来，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人从中斡旋。
对与不对，只须一件事被证明——
“小辰，叶前辈是不是给过你什么法器？”
“嗯？”温辰怔了下，本能地说，“没有吧。”
“不可能，臭小子少哄我。”叶长青在他肩头抽了一巴掌，笑骂，“当初玄黄前辈助你开灵根，那是手下留情有分寸的，天雷可不会手软，你一个金丹境的小子，怎么能承受得住化神天劫？”
温辰沉吟片刻，掌心一闪化出桃木剑，将剑柄上的穗子摘下来放到桌上——
“师祖唯一给过我的东西，就是它。”他犹豫了一下，解释，“师尊，不是我故意有所隐瞒，而是师祖当时特意交代，剑穗的事不能告诉你。”
·
然而事实证明，这事瞒不瞒着都没有分别，因为他们用尽了浑身解数，无论怎么努力都参不透——叶岚送给温辰的这只剑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起初，叶长青坚信，如果单以他们二人当时的状态，绝对没可能从化神雷劫中生还，之所以现在还能安稳坐在这，百分之百是托了这个剑穗的福，所以它一定不会只是个普通的装饰品。
可奇怪的是，这条路竟是个死胡同。
按理说，法器这种东西，都是修士们以灵材灵药或者自身灵力喂养出来的，十有八九会对外部的灵力试探做出响应，各门各派都备有一些测试灵流波动的符咒和法术，虽然等级越高的法器自身的隐藏能力也越强，但像目前折梅山的试灵符咒已经宣告惨败，甚至都上了从炼器大家流花谷陆谷主那借来的法宝后，还纹丝不动的……
说实话，叶长青活了两辈子，也就见过这么一个。
不愧是飞升剑仙留下来的好东西。
渡过化神雷劫的当天，温辰在魔域见到叶岚，实在撑不下去，沉沉地晕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在凌寒峰他自己的床上，后来听秦箫说，当时是有弟子报信在山脚的树林里发现了他们，当时旁边并没有第三个人在。
之后，叶岚再未露过一面。
前辈自己不出现，他们这些小辈自然也没得找，白梅剑穗一事无果，久而久之，也就被束之高阁。
·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腊月，今年楚地的冬天格外寒冷，还不到年关，山上就已经下了一场薄薄的小雪，雪花落在葱绿色的枝杈间，琼枝玉叶，如梦似幻，远远看去，宛若一幅轻描淡写的山水画卷。
仙峰凌寒之上，折雪殿沐着漫天的雪霰，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乌金匕首，由十几种灵石魔石打造而成，一刀就能削开最坚韧的魔族铠甲，我只在醉梦楼的拍卖单上见过，起价就是一万金！”
秦箫双手举在空中，膜拜似的端着那把流线型的七寸长玄色小匕首，感叹着问：“白娘娘平时看着凶巴巴地一毛不拔，背地里竟然还藏着这种好东西，师尊，你到底哪点招她待见了，一出手就这么阔绰？”
叶长青斜倚在窗边坐着，腿上搁着只淬灵的金色暖手小炉，手中拎着壶热腾腾的桂花酿，翡丽的眸子眯起来，要笑不笑地横了他一眼：“没大没小的东西，敢给你师伯胡乱起外号，我看你是皮痒了。”
秦箫也不怵，笑道：“师尊，这外号一开始不是你起的嘛，怎么就成我的锅了？”
叶长青摇头：“为师小的时候是淘气了些，可后来就不一样了，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不光以身作则，还一直教导你们尊重长辈，恪守山规，难道不是吗？”
“是是，当然是，师尊你乃折梅山第一自律之人，要是白师伯在这，不给你发个免罪金牌都说不过去。”秦箫打了个哈哈，作势上去就要夺他手里的酒壶，“师尊，我看你是喝多了，来，酒壶给我，扶你回房睡觉！”
“滚滚滚。”叶长青笑着骂了他一声，“为师千杯不醉，差这点小酒？”
今日腊月十五，正是他二十六生辰，白日宴请了烽火同俦中不少前来贺寿的宾客，收了小山一样多的寿礼，如今方歇下来不久，看两个活宝徒弟在这拆礼物拆得不亦乐乎。
“哎，师尊！”
吵吵声按下葫芦浮起瓢，秦箫刚消停两句，阮凌霜又开始唠叨：“你看看于土豆这个坏家伙，竟然送你一套女子化妆用的东西，让我数数，染眉膏、唇脂、珍珠粉、沉香水……嗬，这什么意思，嫉妒你个子比他高，模样比他俊呗！可恶的于土豆，我要是做了掌门真人，第一个把他赶出山门，当什么长老长少，干脆支个摊子卖烧饼得了！”
“嗯，老于确实不是个东西，这样吧，下回他生辰了，你代我上门送一副高跷。”
“好的好的，阮二胖我一定送到！”
阮凌霜站在一堆小山似的礼物中间，刚拆开这个，猎奇的目光又盯到了下一个上面，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她举起一只红色盒子中，镶着金玉翡翠、一头宽一头窄的长圆筒，左右打量了一阵，将它端起来，窄的一头放到眼睛前方，瞬时，发出了惊喜的叫喊：“哇！山河万花筒！”
“什么什么什么？”秦箫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乌金匕首，好奇宝宝一样凑过来，站在她身后俯下身，与她抢着看其中隐藏着的别样洞天，惊喜的叫声此起彼伏——
“看看看，这是金陵城，秦淮河，醉梦楼……这是临安府，西湖，断桥，流花谷……哇，这不是我们江城的景色嘛，鹦鹉洲，龙舟竞渡，长江两岸人山人海，你看你看，这还有望江楼呢，再放大一点，再放大一点，看看有没有小龙虾——”
“哎师兄你往旁边点，你脸太大，挡着我了！”
“嚯，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师兄的，我脸哪大了？放眼整个凌寒峰，除了师尊和小师弟，就属我最俊了……”
“噫，我管你俊还是丑，大的就该让小的，师兄就该让师妹，不许跟我抢视野~”
师兄妹两个像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围着个流花谷主送来的山河万花筒拍手跳脚，完全沉浸在了虚幻的世界中，整个折雪殿里都回荡着他们欢天喜地的笑闹声。
叶长青被他们吵得头疼，揉着眉心沉声道：“大箫，二胖，为师累了，想早些歇着，你们喜欢什么就拿回各自房间去玩吧。”
“哦哦……是，师尊，你那个卧室里的安神香好像没了，要不要给你续上？”
“不用，我知道在哪，自己弄吧。”
“好嘞！那我们走了哈，再祝一遍师尊生辰快乐，永远十八！”
“……多谢，你们少吵一会儿，为师就年轻一岁。”
叶长青人在这坐着，魂儿却已经不知飞到了哪里，三言两语赶走了叽叽喳喳的两小只，剩下独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手臂撑在窗棂上，侧着身子看向远方，目光迷离，透着股说不出的淡淡惆怅。
可惜了，今日生辰宴上衣冠满座，宾客如云，却偏偏，少了他最想见到的人。
一年前，自从温辰在化神雷劫的点化下木灵根觉醒，能够借助自己的力量净化魔性之后，他就不再囿于山上，而是与同门们一道，天南地北地斩除邪祟。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习惯亲笔写信回来，说说自己在当地的经历见闻，顺带捎个手信，报个平安。
叶长青劝过他好几回，说修道之人，何必向那普通凡人一样白纸黑字，直接用灵鸟传书不就得了？写信麻烦，寄信又慢，何苦。
温辰却不以为然，回说给别人传书用灵鸟也就罢了，给你一定要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因为只有这样，你看信的时间才会长一些，同时，心里也会多有我一点。
“臭小子，哪来的一套歪理邪说，搞得好像你不亲笔写信，我心里就没你似的。”叶长青笑着埋汰了一句，从怀中抽出一封信笺，月白色，沉甸甸的，看样子信纸足有十来页。
这是他三日前收到的，对方在信里说，因南君迟鸢现世，各地魔族蠢蠢欲动，近来南疆龙火原十分动荡，方圆数百里的百姓叫苦不迭，原本计划一个月的扫魔任务，如今硬生生又被拖后了半个月。
“师尊，有一只千年魔龙渡劫在即，整个龙火原人心惶惶，腊月十五那天我实在是赶不回来，不能陪你过生辰……抱歉了，来日有机会的话，一定补上。”
再一次，将这封书信从头看到尾，望着落款处一个端方的“辰”字，叶长青自嘲地一哂。
不回来就不回来了，自己在这一个劲地瞎惦记什么？又不是十来岁怀春的小姑娘，和情哥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德性。
他定了定神，把信纸折起来收入袖中，强迫自己转念去想书房里那卷尚未修完的剑谱——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这大半年修为尽失，虽不能像过去那般上刀山下火海，但反倒落了浮生一日闲，有功夫完成一直想做却没空做的事情。
叶岚一去三年音讯全无，连一个月前山海传书发过去的生辰邀请函也石沉大海，失望之余，叶长青只能靠自己的经验和能力，将那部残破的折梅剑法一点一点补全。
如今，前四卷的初稿已经基本完成，就差最后一卷“独秀式”，就要大功告成。
沐浴着泠泠的月色，他提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蜜色的酒液呈流线型自空中落下，与清瘦利落的颈线连在一起，相得益彰。
小半壶酒下肚，从嗓子眼到小腹全都火辣辣的热，有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思绪，却在无人的时刻翻涌起来，搅得人好不安生。
一抬眸，碰巧看着头顶明亮的月亮，圆圆的，像白玉盘一样，缭绕的清辉间泛着一点深色的印迹，仿佛月宫仙子的影子，正对着一只不会讲话的玉兔孤独自饮。
叶长青：“……”
不知什么时候，竟已习惯了那个人在自己身边，分别的时间一长，就想得不得了。
此时，窗外冬雪是他，圆月是他，目之所及，统统都可以是——
哒、哒、哒。
敲门声轻缓，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道：“师尊，我回来了。”
“嗯？”叶长青捏着酒壶的手一抖，抬起眼，错愕地望过去，
门扉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洞开，一个风尘加身的人静静地站在那，雪衣，白斗笠，风一吹，脸侧白纱帐飘逸地撩起，那一瞬间的样子，像极了一直在记忆里鲜活着的某个人。
叶长青莞尔道：“怎么，不是写信说不回来了吗？”
“忍不住。”
温辰柔和地笑了笑，在门口拍干净身上的雪，除去外衣，摘下斗笠，等一身的寒意和风尘褪得差不多了，才走过来坐下，倾身在他唇上浅浅地尝了一下，脸颊微红。
“师尊，二十六岁生辰快乐。”
“谢谢。”叶长青微一颔首，心里虽有惊喜，眼中却带着担忧。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仔细读过龙火原的卷宗，对那只为祸一方的魔龙非常了解，知道它能盘踞南疆那么久，绝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近些日子渡劫在即，更是兴风作浪得很，龙火原那么个小小的鱼塘根本放不下它。
温辰在这个节骨眼上跑回来给他庆生，作为情人是再称职不过，可作为修道者，却是十分不负责任。
叶长青不乏埋怨地问：“小辰，卷宗里不是说有只修为在千年之上的大魔龙吗，你放着不管直接就回来了？”
温辰微微一笑，道：“师尊，是这样的，这个月龙火原动乱不停，正道集结人马，原定三日后去围剿魔巢，谁知这魔龙按捺不住性子，趁着今天傍晚、正道人还没来齐的时候，竟带了一群小魔物，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什么？今晚魔龙来袭你居然不在？！”
叶长青气得一滞，都没听他说完就忍不住拍窗而起，正想再斥责些什么，忽觉掌心一热，好像多了一物。
“这是？”他蹙紧眉。
“龙火丹，那只魔龙的。”
温辰就着坐在蒲团上的姿势，很自然地将他冰凉的双手揣入怀中，仰头看着他，笑得有点讨好：“师尊，这次生辰，我思来想去不知该送你个什么好，正巧赶上这魔龙不知好歹地往上撞，既然自投罗网，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腊月天冷，你把它的内丹佩在身上，很暖和的，比山上的淬灵手炉好用多了。”
“你……”
叶长青居高临下与他对视，神态有点僵硬，手中抱着那只龙火丹，确实感觉到热流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沿着他双掌经脉流入，不消片刻功夫，就赶走了自入冬以来一直萦绕着的冷气。
……自从上回心魔印那事，他就一直对这小子的靠谱程度心存怀疑，如今，倒像是多虑了。
“师尊，你别急嘛，我怎么可能抛下同门和百姓的性命不顾，专程过你这来找打？”
温辰笑盈盈地拉着他坐下，撒娇似的，将下巴枕在他肩上，轻声道：“这一个多月我有每日去龙火窟探查的习惯，对它的魔气状态很清楚，今天凌晨去看的时候，就发现魔气涌动得不对劲，猜到那魔龙可能会出什么小动作，所以一早就与天疏宗的道友计划好，在它必经之途上布了阵法埋伏，等它一摸过来，就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原来是这样。
叶长青松了口气，粗略算了算从龙火原到折梅山最短的路途和御剑回来所需要的时间，惊道：“一条千年魔龙，你斩杀它只用了一个时辰？”
“没有，若是真要那么长时间才能拿下，今夜子时正之前，我就赶不回来见你了。”
在南疆昼夜不舍地奔波了一个来月，温辰一回家就黏他黏得紧，从背后紧紧抱着，话音里透着一股浓稠的倦怠：“师尊，你在外那么多年，这些事都是知道的，杀完魔龙我也不能马上就走嘛，不得安排善后事宜，制定一下彻底清剿的计划么？这又耽搁了大半个时辰，等一切都妥当了，才十万火急地赶回来找你。”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让怀里人衣上淡淡的梅花香充斥肺腑，歉意地道：“师尊，对不起，南疆魔族如附骨之疽，龙火原之乱没有全了，我不敢离开得太久，只能陪你待这一个晚上，你不会生气吧？”
“……”叶长青一时无言以对。
斩杀一条千年魔龙，说得跟拧断一条土蚯蚓似的，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这里头蕴藏着的实力，简直令人发指。
“行吧，”叶长青点了点头，关切道，“哪里受伤了，不严重吧？”
“不严重。”为了让他信服，温辰一卷左臂袖子，露出一条一寸宽的绷带，“就是一时不察被它抓了一下，沾了点魔气，陈师兄已经帮我处理过了，不碍事。”
叶长青欣然道了声“好”，心中却感慨万千。
记得六年前初见的时候，温辰还是个自卑敏感的孩子，被人欺辱霸凌，受了伤只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悄悄地舔，自信心几乎接近于零。
谁想到短短数年过去，便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许，某些东西就是与生俱来、深刻在骨子里的，不管经历过什么，都无法真正地抹杀。
永远镇定自若，永远睥睨山河。
……
此刻，叶长青不得不承认，细心懂事会撒娇的小徒弟固然可爱，但真正牵他心魂的，还是那个一剑足以动九霄的温真人。
那般惺惺相惜、势均力敌的默契，除了这个人，在世上无论谁的身上都不会找得到。
思及此，叶长青情丝微动，转身勾了住对方脖颈，不过什么还没来得及做呢，煞风景的人就出现了——
“叶长老，山上来了两位贺寿的客人，邀您出门一见。”童子清霜在门外恭谨地禀报。
“……不见，我要歇了，大半夜的见什么客。”叶长青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抽身去应付别人，可想了想终又觉得人家好心好意来送寿礼，自己闭门不见不大妥当，便改口道，“你让他们先等等，我有点事，一会儿过去。”
“……”清霜沉默了片刻，有点进退两难地说，“叶长老，弟子说句实在话，其他人无关紧要的，也就让他们等了，只是这两位贵客……您恐怕是不好耽搁。”

*
作者有话要说：
放完第二章，终于，这段重写的快过去了……


第233章 寒宵（一） 辰辰的剑终于回来了
清霜说的没错，这二位，还真就是贵客。
薄雪天里，寒梅盛放，一双身着银纹雪衣的剑客，立在不远处的上山道口。
叶长青不敢怠慢，快步走上去，朝两人各行了一礼，眼中笑意透着三分调侃：“云师兄，花兄，今天什么风居然把你俩给吹来了？”
花辞镜浅浅地一颔首，没说话。
云逸笑着回礼，不答反问：“叶公子，猜猜今天我与阿镜带了什么礼物来？”
什么？送寿礼还有让寿星自己猜的？
叶长青一愣，正不知该如何猜测时，一眼瞥见花辞镜背后背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看长度既像是一张琴，又可以是一把……登时，一个巨大的惊喜窜上心头。
“该不会，不会是……”
“寒宵。”花辞镜言简意赅地肯定了他的猜想，反手从背后解下剑匣，双手端平，当着他的面掀了开——
凉夜里，一把含霜淬雪的幽蓝色灵剑，静静地躺在纯白的丝绸中间，浑身散发出的冰寒气息，让此刻漫天的白雪都黯然失色。
“试试，趁不趁手。”
叶长青缓缓抚摸了一遍那冰玉一般的剑身，抬眸难为情地笑了笑：“花兄，剑是好剑，绝世仅有，只是这属性么，与我不是很相称，一冰一火相互冲撞，容易出事。”他看了眼身边的小弟子，笑靥温存，“说起来，倒是小徒温辰十分合适。”
“……”花辞镜琢磨了一下他话中的意思，蓦地眉峰一蹙，“我花了整整三年时间锻造，你却说不用？”
“非也非也。”叶长青一双漂亮的眸子一弯，手中玄铁铸成的扇面展开，在风雪中招招摇摇，“不是不用，而是不想让明珠蒙尘，给它找一个更好的归宿罢了，毕竟这等神兵，落在一般人的手中，那真就是暴殄天物。”
这四个字，还是当年在醉梦楼抢图纸的时候，花辞镜亲口送给他的，如今又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思之让人好生唏嘘。
云逸笑着直摇头：“行了吧，叶公子，若是连你都算一般人，那这天下还有厉害人吗？像我这样平平无奇的，莫不是该从此弃剑，再也无颜修炼了？”
言毕，他侧过脸去悄声劝了花辞镜两句：“阿镜，此剑本就是叶公子的，你是铸剑师，没有强人所难的道理，今日你我不过是来贺寿的，没必要多起争端……况且。”
云逸轻一打量除了最初见礼说了句话，之后就一直默默侍立于叶长青身后的年轻人，语气中难得地多了一分赞赏：“温小公子天生剑骨，又是极品水灵根，如此少年惊才，与‘寒宵’确实相配。”
“……”
花辞镜天生性格偏执，我行我素，有时连授业恩师云衍的话都不太放在心上，在外人看来就是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但唯独，对云逸有种莫名的信任。
他望着对面那青衣素雅的人，淡淡道：“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我管不着。”
“多谢花兄成全。”叶长青笑意盎然，一合折扇，指了指不远处折雪殿的正门，“二位从西域昆仑赶来，夜雪送剑，叶某心下感激不已，不若进来小酌几杯，去去寒意？”
“不了。”花辞镜合上剑匣递过去，垂着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低声说，“剑已送到，不便久留。”
仿佛已猜到他会这么无情，叶长青双手抱着那沉甸甸的剑匣，失望地叹了口气。
彼时已过子时，凌寒峰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花辞镜默了片刻，忽然道：“叶长青，我答应你的事完成了，你能否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认真地说：“明年论剑大会，我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啊，这……”
叶长青微微咋舌，没想到他提的要求竟会是这个——六年前，花辞镜在论剑大会决赛中落败，一直心有不甘，惦记着无论如何也要扳回一局。
若是放在从前，他必然半点不会犹豫，欣然应战，可如今……
“花兄，这个我恐怕不能答应你。”
“为何？”花辞镜凤眸微眯。
“因为……”面对他的挑战，叶长青不由得无奈，思虑少倾，苦笑道，“实不相瞒，之前与魔道南君狭路相逢，虽然有幸活着回来，身上却是落了点伤病，掌门师兄看过之后，说三两年内也不一定能好，所以——”
“什么，你受伤了？！”花、云二人俱是惊讶。
“无妨，”叶长青无所谓地摇摇头，态度十分豁达，“小事情，碍不着性命，过两年兴许就好了……当然了，我在魔道树敌众多，不少眼睛都盯着呢，所以此事不好张扬，烦请二位师兄替我隐瞒一二。”
“竟然会这样……”云逸不可思议地喃喃，同是修道之人，他自然懂得叶长青所言具体是何意，心下惋惜的同时，也拍了拍他肩头，“我知道柳掌门已是独步天下的大医修，他没有办法的伤，其他人更是没辙，不过，叶公子，若是你有什么需求，我们万锋剑派能帮得上忙的，就尽管开口，我和阿镜尽己所能，一定帮你办到。”
“不错。”花辞镜跟着点了点头，一向沉迷剑道、心无旁骛的双眼中，竟破天荒地有了一丝温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叶长青听后，轻轻地“啊”了一下，受宠若惊：“二位师兄，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好不好的，同袍之情，理当如此，若是受伤的人换了我，你也不会坐视不理，难道不是吗？”
“……”叶长青垂下眼帘，唇边弧度浅浅，半晌，才轻声道了一声——
“是。”
一旁，云逸心细如发，一听闻他修为不济，就知道不该再深夜叨扰，匆匆道了个别，便招呼着花辞镜，一同御剑折回昆仑山。
只听一前一后“唰唰”两道清鸣，“归元”与“如一”凌然现于空中，霜刃锋锐，劈风断雪，衬得凌驾于其上的剑客越发神采飞扬。
花辞镜悬于半空，临了临了，还是回头来与他交代了一句：“叶长青，不管你来与不来，我最后一场的对手，都为你留着。”
言罢，二人化身残影，顶着冬夜里凛冽的长风，向远处巍巍昆仑，绝尘而去。
……
直到雪幕中两道身影全然消失，叶长青才不舍地收回了视线，轻轻呵出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凝出一条纯白的霜线。
下一刻，肩上一暖，却是温辰捧过来一件厚厚的狐皮大氅，给他披在了身上。
“不冷，”叶长青抱着剑匣，眉梢不以为意地一挑，“你不都给我龙火丹了么，这点风算什么。”
温辰正低头为他系着衣带，闻言微微一笑，没说话。
记得刚认识的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生活上随随便便，不知道爱惜自己，伤还没好，就兴冲冲地跑去介绍折雪殿后边的藏书廊，让他天凉多穿件衣服，怎么说也不听。
自己当时人微言轻，自然凡事都由着他来，如今，却不会再这样了。
“乖，我给你龙火丹，也不是让你随便糟蹋自己的，不是吗？”
“……”被他这个充满了宠溺意味的“乖”给吓着了，叶长青瑟瑟地抖了抖，伸手端起他下巴，左看右看，“好家伙，真是徒儿大了，翅膀硬了，反过来要管为师了！”
温辰扑哧笑了，抓住他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不是徒儿，是师娘，你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行吧。
叶长青懒得与他争辩，抽出手，“咔”一声揭开剑匣，将冷清清的“寒宵”塞给他：“好久没收拾过你小子，又得意忘形了，走，上后山梅花林去，咱爷俩比划比划。”

*
作者有话要说：
还差一章，就要有更新提醒了，我好南。


第234章 寒宵（二） 叶子日常欺负辰辰
凌寒峰后山，夜雪初霁，青空万里，腊月里众芳摇落之时，唯有梅花傲雪独立，婀娜的枝杈间晶莹剔透，暗香浓烈，雪色与花色融为一体，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是雪，哪里是花。
梅林当中的空地上，一青一白两道缥缈的影子，伴随着铿锵鸣响的剑器声来往纵横，周遭劲风猎猎，树枝摇动，除了空中漂浮着的一层薄薄雪霰，以及一阵阵剐面生寒的泠泠剑气，令人惊奇的是竟没有一片花瓣落下地来。
叶长青手中玄剑缭乱如花，虽无灵力加持，却招招优雅狠厉，直取对方要害，温辰则执一把幽蓝色的冰寒灵剑，中正平和，沉稳灵秀，任对面有多少道攻势过来，都能护得滴水不漏。
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斗了快一刻钟，叶长青渐渐觉出点不对——一些时候，温辰明明躲得掉，却非要多此一举地档格一下，徒增麻烦；而另一些时候，他明明有机会进攻，却表现得像是没有注意到似的，错失良机。
显然，这小子是在让着他。
“……”作为师尊的面子有碍，叶长青心下不快，脸色一寒，正要出口训斥，忽然，脑海里就浮现出了一些相同地点，相同人物，但是不同时间的场景。
那是前世元安八年到十年之间，温辰来折梅山暂住的那段日子。
期间，他的主要职责虽是传授术法，可两个剑术天才碰到一起，比剑切磋总也是少不了的。
当时就是在这个梅林，动不动剑气纵横，落英缤纷，好多时候梅花还没来得及开，就早早地成了春泥。
叶长青记得很清楚，那三年中，他的战绩基本上是七胜三负，温辰反过来三胜七负。
这上下高低，多么清晰明了！
于是，当年的小叶仙君非常得意，经常沾沾自喜：没错，自己到底是当哥的，不仅个头上占优势，实力上也妥妥碾压对方一筹，所以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什么样的强权霸道，他都得以大哥保护小弟的架势，把温辰护在身后。
换言之，要是没了他的话，那不谙世事的别扭小鬼该怎么活啊！
然而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如今猛一想起来，叶长青才尴尬地发现——凭他一个自学成才的半吊子剑修，哪里能打得过昆仑山魔鬼训练出来的冷酷兵人，分明就是那早熟的小孩一直让着他，并且让的方式十分高明，不着痕迹，让他看不出破绽来。
……所以，到底谁才是真的不谙世事？
叶长青额上渗了一丝冷汗，赧然的同时，蓦地剑锋一抖，扬声道：“浑小子，你再不出全力，当心我不客气了！”
话音方落，玄剑立刻攻势大涨，柔韧的剑身如灵蛇一般咬上了“寒宵”，让它无处可藏。
“呃，是，师尊。”
相处数年，温辰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明白他很多时候看着风趣随和，万事都可，实则却骄矜自傲得紧，极要面子，此时切磋时自己故意让招被看破，绝对是犯了大忌，当下也不敢再怠慢，投入了十二分的专注，与他缠斗在了一处。
一时间，梅林中惊风大作，清光如银，搅得漫天梅花纷飞，簌簌落落的，仿佛又下了一场大雪。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只听见一声尖锐如鸣笛的轻响，灵剑“落尘”轻飘飘地被挑飞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飞速坠落下来。
叶长青随手一探，轻松扣住剑柄，拂袖挽了个潇洒的剑花，背在身后，眉梢轻扬：“都能解为师的兵刃了，小辰，你这一年长进很大啊！”
“弟子失礼，望师尊莫要怪罪。”温辰诚惶诚恐地执剑赔了一礼，低着头说，“我不是故意的，没想到这剑竟会有这么大的威力，请师尊明鉴。”
“……”叶长青看着他手中的“寒宵”，淡淡地笑开了，“不错，被誉为万锋之王，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落尘”是法器，纯比剑当然比不过天下兵器第一的“寒宵”，这是当年在大瀑布上那一战他就意识到了的，故而也不在乎胜负如何。
“好了，看你用得趁手，我也就安心了。”叶长青一转身，将手里的剑随便扔到一棵梅树边，自己挑了临近的另一棵梅树坐下，舒展了腰背，支起一条腿，形容散漫。
“何处无梅林，何处无薄雪，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刺绣精美的小酒囊，对温辰笑着招招手，“愣着干什么，过来，陪我喝几口。”
“嗯，好。”温辰笑了笑，目光温柔，坐到他身边，用水灵流将手中的剑反反复复擦了又擦，心爱不已。
嘁，这小子，陪他回来过生辰，结果喜欢这破剑倒像是超过了他。
叶长青心里有点吃味，忍不住酸道：“破剑擦擦就得了，用得着那么费劲？不是我说，再好的剑，没修出剑灵都不过是死物，没见过你这擦剑比洗脸都上心的。”
身旁，温辰轻轻地摇了摇头，一边垂眸拭剑，一边不经意地说：“你给的，不一样。”
什么？
叶长青微微一愣，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登时冰雪融化，嘴角禁不住地向上扬起。
“小辰，抬起头来，看看我。”
“啊？”温辰没想太多，应声照做，可刚一抬头，嘴唇上就火辣辣地一烫——
“师谆，泥捉审么……”
这个吻来得太过突然，夹杂着辛辣苦涩的烈酒，满满一口，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全都灌入了嗓子眼。
“咳咳咳咳……”温辰捂着嘴，不停地咳嗽，因为受不了酒太烈，不仅双颊红云漫飞，连眼角都被辣出了好几滴生理性的泪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旁，恶作剧成功的叶长青笑的特别开心，抱着肚子弯下腰去，乐得跟什么似的，“你看你那样子，怂不怂啊？我只灌了你一口哎，一口，才一口！”
温辰顾不上跟他扯皮，所有精力都用来和酒精抗衡，盘膝端坐着调息，在寒冷的大雪天里浑身发热，整个人像冒了烟一样，不住地大口喘息。
他阖着眼缓了好一阵子，神志才重返清明，饶是如此，脸色依然红得厉害。
“别看你剑法是比我厉害那么一点点，”叶长青晃了晃酒囊，仰头灌下一口，仿佛耀武扬威似的，得意道，“若论酒量，你永远是个弟弟。”
温辰无奈：“我酒量是不行，那我舍命陪君子总行吧？”
“哦？”叶长青狡黠一笑，漂亮的桃花眼中闪着星子般的清光，“西域的烈焰葡萄酿，你能陪我几杯？”
“……”
居然是烈焰葡萄酿，不是普通的桂花酒啊？失算了失算了。
温辰很有自知之明，把已经比了个“一”的手势默默收了回去。
逗他逗得差不多，叶长青心满意足，侧头靠在梅树上，低声道：“小辰，说句实在话，你目前的剑术虽不能封顶，但也鲜有敌手了，再配上这万里无一的神兵‘寒宵’，到时候昆仑山论剑大会，你一半力都用不到就足以碾压大部分人。”
温辰心里一动：“那比当年师尊你呢？”
“我？”叶长青没想到他会纠结于自己，眯着眼思量了一下，莞尔，“比我的话，那还是差那么一点点点吧。”
一点点点，其实就是死要面子找台阶，温辰当然听得出来，便顺着他说：“是啊，自然是比不上的，我师尊永远天下第一，唔——”
叶长青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笑骂：“你个敝帚自珍的小鬼，睁着眼睛说瞎话是吧？为师现在连山上筑基的小弟子都打不过，还什么第不第一的。”
说到这，他抻了抻腰，长长地一叹：“算了吧，我年纪大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爱计较虚名，天下第几都无所谓。”
“说什么呢。”温辰握住他的手，将那白皙修长的五指拢在掌心，好脾气地乖哄，“师尊，你才二十六岁，怎么就年纪大了？别人在你这个年岁，还是初出茅庐的小人物，什么都不懂，相比起来，你只是比他们更早地成才成名，所以……也更早看透人生的峰回路转罢了。”
温辰顿了顿，认真道：“师尊，我早就说过，不管别人怎么看，你在我心里，永远天下第一。”
是……么？
叶长青别过眼去，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那一刻，心中滋味难以形容。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当年那个冷冰冰不理人、让人看了就想打的小鬼，是怎么一点一点走到他身边，然后又住进他心里。
很意外，也很自然。
他抬起手，轻柔抚摸着温辰绯红尚在的脸庞，怜爱道：“小辰，我要你记住两件事，一定牢牢地记着，到死都不许忘了。”
温辰：“嗯，我会的。”
叶长青微一颔首：“第一，无论何时，不要把希望寄托于任何人，你能信任的，只有手里的剑，它永远不会背叛你。”
“第二，”他温柔地一笑，笑颜比雪中初开的梅花更加惹眼，“手里的剑是我送你的，往后不管你成仙还是成圣，都要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它。”
“……”温辰没有回答，只定定地看着他。
一尺外，叶长青裹着件厚厚的玄色狐裘，俏然坐在盛开的白梅树下，乌黑的长发仅由一根青色发带绑着，松松地铺洒在肩头，毛领簇拥之间，脸颊清瘦，肤色雪白，眉眼含笑的模样堪称绝美，一瞬间差点将他的心脏劈开。
温辰按捺不住，将他狠狠抱进了怀里。
“师尊，你放心吧，手里的剑和怀中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开的。”
叶长青轻轻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天上玉绳低转，夜已三更，周遭寒凉辽阔，寂寂无声，仿佛偌大的天地间，就只剩了他们两个。
温辰抱着心爱的人，泪水收也收不住。
这一刻，他难过地发现，少年时总是想要长大，总觉得追上了这个人，才好有勇气说爱，现在呢？自己终于长大了，也追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可又总是觉得遗憾——
如果还是当年就好了，师尊法剑双绝，意气风发，带着自己走南闯北，惩恶扬善；而自己，只要跟在他的身后，笑着仰望就好了。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
叶长青感觉到洒在颈窝里的泪，拍了拍他的脊背，哂笑：“行了，男子汉大丈夫，成天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你再哭下去，别怪我笑话你了啊。”
“……”温辰无言以对，赶紧胡乱抹了抹眼睛，难为情得很。
苍天可鉴，他也不想这么娘们唧唧的，奈何天生泪点低，从小就爱哭，本来长大之后镇定多了，可谁让这人老是喜欢煽他？
一旁，叶长青靠着树慵懒地喝烈酒，在那好整以暇地看戏，心思坏极了。
温辰被看得不好意思，咬了咬牙，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囊，没好气道：“行了，喝酒伤身，你个酒鬼少喝一口能死吗？”
叶长青摇了摇手指，正色道：“小子，告诉你，为师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有多少的量自己清楚，醉不醉心里有数，放心吧，不会耍酒疯非礼你的。”
“……”温辰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怨怼地看了他一阵，良久，才悻悻地说出了心里话，“那我倒真想让你发发酒疯。”
“是吗？”叶长青撩他一眼，眉目似笑非笑，缱绻如水。
下一刻，树影纷乱，摇落了满地琼英，酒囊被抛在雪地上，浅红色的酒液溢出来，缓缓流淌远去。
二人正值年轻气盛，一别月余，几近干柴烈火，可即使是三更半夜，后山梅林也算不得隐蔽之处，若被旁人看去了，岂不伤风败俗？
叶长青一推身上的青年，低喘着道：“别在这，回屋里去。”

*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三千免费，指路weibo


第235章 论剑大会（一） 新副本开了开了，西域昆仑雪，卷二最后一个
元安十五年，雪域昆仑。
纵使南君苏醒，魔族卷土重来，却并没有影响到人世间的正常秩序，修真界七年一度的论剑大会如期举行。
万锋剑派作为东道主，此时已是人山人海，八方来客云集，无数御着灵剑的雪色身影从层层云海间穿出，流星一样划过蔚蓝色的长空。
缭绕的云海间，七座代表着北斗七星的秀美雪峰傲然屹立。
天璇峰，客房山庄前的法阵明光熠熠，几个高挑的身影穿行在其间。
“姑娘，这示魔法阵当真能一个不漏地魔修揪出来吗？”叶长青缓缓摇着折扇，第一个举步跨入光阵中。
身边一名二十岁出头的万锋女修笑答：“回叶长老，这法阵是天疏宗耗时一年时间打造，无论多么微弱的魔气都能感知得到，如果论剑大会混入了魔修，只要他一踏入这灵光之中，必定原形毕露。”
“喔。”叶长青点点头，环视着身周星河一样璀璨的光阵，心说这天下第一阵宗到底也有些能耐，只是……
“为魔道做事的不一定都是魔修，万一有拎不清的道修倒戈了呢？”
他是现世修真界唯一一个正面与南君交过战的人，如今无论走到哪都备受关注，这负责接待的万锋女修也不例外，目光黏在他脸上一刻都未离开：“不会，魔道目前最为阴毒的群体纳川之术，都是需要引子的，那引子是魔域之物，过不得法阵来，每一个上山之人都会经过核查，有问题的法器丹药必须上交，他们不会有机会下手。”
“原来是这样。”叶长青温然一笑，合扇作礼，“叶某明白了，多谢裴姑娘解惑。”
“咦，你还记得我姓什么？”女修掩了掩唇，妙目中的惊讶与欣喜难以言喻。
叶长青莞尔：“当然记得，裴初夏裴姑娘，当年从擂台上下来，亲自送我一束盛开的石榴花，方才在山下相遇，自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裴初夏听了，俏脸微红：“叶长老好眼力，过去我那个样子，你居然还认得出来……”
她指的是七年前自己小胖墩一个，如今女大十八变，出落得亭亭玉立，既有剑修的英气飒爽，也不乏女子的灵动可爱，眉心一点桃花妆，艳丽绝伦，真真映亮了昆仑山一眼望不尽的皑皑雪色。
叶长青望着她，神情恍惚——前世就是这样一个姑娘，成为了他手中第一个刀下鬼，那如石榴花一样热烈的生命，如今还好好地站在身边。
“裴姑娘说笑了，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一个人骨子里的明艳热忱，怎能被一时的外表所掩盖？”
他这人伶牙俐齿，讨女孩子欢心的功夫一绝，把个裴姑娘哄得心花怒放，她笑吟吟地，一指不远处雪峰下的一座安静清幽的小山庄：“叶长老，那里就是折梅山的客房，扫洒弟子一早就都收拾好了，你们师徒几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我快些带你们过去歇歇脚吧。”
·
山庄内，清一色全都是折梅山弟子，青衣往来，络绎不绝。
叶长青刚沏了杯茶，把面向雪山的窗子打开，就被一人从身后紧紧拥住——
温热的气息烫在皮肤上，酥酥麻麻的，他觉得不太舒服，稍微挣了挣，没挣开。
瞬间，叶长青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唇角轻勾：“哟，吃醋了？”
“没。”温辰不承认，只是双臂收住，将他抱得更紧了，“昆仑山上那么多外人，都没有跟你独处的机会，想抱抱你，一会儿就好。”
闻言，叶长青哂笑：“吃个醋而已，你人都是我的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真没。”温辰低低地道，听语气兴致不高，“你交个朋友而已，我哪有那么小家子气。”
叶长青眉梢微挑，心里觉得戏谑——没？我信了你小子的邪，当年不知道是谁，因为个莫须有的情敌陆苒苒，嫉妒得大半夜睡不着觉，在屋子里抱着猫碎碎念，还摔枕头撒气。
一想起北冥渡的那个夜晚，他整个人就柔软了不少：“好了，我和裴姑娘是旧识，七年前论剑大会最后一场我赢了花辞镜，从擂台上下来的时候，万锋剑派的人都不怎么服气，只有她给我说了句公道话，夸我实至名归，所以我才一直感念在心。”
“……”温辰抱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讪讪地问，“就这样，没别的了？”
“没了，还能有什么！”被他这副吃醋又不想认的模样逗乐了，叶长青转身掰过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美人在骨不在皮，我家这位偏偏就不守规矩，从皮到骨都俊俏得很，让人不中意都难。”
事实证明，他不光是逗女孩子开心有一手，逗男孩子也差不离，温辰垂眸笑了笑，那点醋意的情绪一扫而空，跨几步将他带到墙边，借着窗户的遮掩，尽情拥吻。
自那夜之后，他们的关系越发近了起来，从身到心，没有一处是不曾了解的，此次到昆仑来参加论剑大会，在外人面前还是得装着师徒的情分，不好僭越，已经好几天没有碰过对方了，只好借着这一时半刻的歇息功夫，聊做消遣。
可惜，不到半盏茶时间，不速之客就来了。
敲门声不大，有礼有节，想必是万锋剑派来侍奉的童子，没法子，叶长青只好放开身边的人，扬声问：“请问哪位？”
门外人温和地说：“叶师弟，是我，喻清轮。”
是他？
叶长青和温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诧异。
三年前喻清轮惨遭杨玄背叛，大难不死，一直都在幽姿峰深居简出，静心养病，怎么今日倒有精力来昆仑山了？难不成也是参加论剑大会？他们在房中偷偷亲密，若是来的是别人都也不会看出什么，如果是喻清轮……
叶长青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仪容，上前相迎，门一开，喻清轮裹着件雪狐披风，正被一个童子推着，坐在轮椅上相候。
“叶师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他言笑晏晏，眼角一点泪痣温柔如三江春水。
“见过喻师兄。”叶长青施了一礼，目光轻轻打量着，只见其脸颊虽然消瘦，面色却红润有光泽，眉眼含笑的样子，比之三年前，竟然像是更精神了一些，他退到门边让开一条道，比了个请的手势，“师兄找我什么事，进来说吧。”
“不用了。”喻清轮笑着摇摇头，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小的东西，侧过身子招呼侍候童子，“紫竹，把这四枚平安符送给叶长老。”
“是，喻长老。”名叫紫竹的童子接过东西，规规矩矩地给叶长青递了上去。
“这是？”后者接过来，仔细观察了一下，见是几个绣着护身符文的小锦囊，由雪白的软缎和五色的丝线绣成，色彩明丽清秀，针法精湛细腻，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
“这几年幽姿峰隐居，除了我自己，就只有紫竹相伴，日子着实无聊得紧……想来‘雪鸿’已然蒙尘，我却不愿像它一样，赖在峰上无所事事，总得为门派做些什么，于是又捡起了从前的绣工夫，一针一线，花了一年多的时间，绣了一批平安符出来。”
喻清轮举起手中的一枚绣品，指尖撚了撚：“这里头是我从掌门真人那求的一些香兰药草，佩在身上有安神清心的功效，能为接下来数月的诸门大比求个平安。”他顿了顿，抬眸的一瞬间，神色温婉，“叶师弟，当年是你救我于水火，我却无以为报，这个小小的平安符，就当是我的一点点心意吧，希望你不要嫌弃。”
“怎么会，喻师兄言重了。”为表诚意，叶长青当着他的面把那平安符挂在了腰间，并把另外三个递给温辰，“小辰，你留着佩一个，剩下的两个有时间送给你师兄和师姐。”
“好。”温辰点了点头，学着他的样子也将平安符佩戴了起来。
喻清轮欣慰道：“多谢，东西送到，我也不多叨扰了，叶师弟你忙你的吧，告辞。”他轻声叮嘱紫竹“下一个去白长老房间”，而后扶着轮椅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喻师兄请留步！”
“什么事？”他疑惑地回过头。
“啊，那个，也没什么事。”叶长青看着他脸上平静温顺的神态，不知这话该不该说，可斟酌了片刻，还是实话道，“喻师兄，这些年你恢复得这么好，我打心眼里为你高兴。”
哀莫大于心死，他以为，三年前北境阴冷的石窟里，埋葬的不止是杨玄一人。
喻清轮却摇了摇头，侧颜肤色极浅，像露晞前明明欲曙的天：“还好吧，我觉得只要你想，世上也没有什么事是真正过不去的。”
说完，他朝童子紫竹点了点头，二人一长一少，一坐一立，沿着苍砖铺设的走廊，缓步离去。
叶长青站在门边，望着他们消失远去，目光深冷如冰湖。
他了解喻清轮，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故而他看得出来，纵然一次次被命运玩弄于鼓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却始终端正平直，像一根铮铮的翠竹，从未弯折过一分。
叶长青摩挲着腰间静挂着的锦绣平安符，暗中自问——才两年，就已经这么难熬，若是二十年呢？
他反复回想着喻清轮走时留下的那句话，薄唇轻启，喃喃道：“是么，只要我想，只要我想，只要……我想？”
温辰没听清：“师尊，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长青摆摆手，不欲多言，牵过他转身回屋，“小辰，这次大比第一轮的名单在你那吧？拿出来看看。”
·
论剑大会第一轮都是海选，各门各派弟子分为七个小组，分别在七星雪峰上进行角逐，每组获胜的前一百名进入第二轮，擂台比武。
按照以往的规定，修士年满十五岁可以参赛，而凡是曾经进到过论剑大会总排名前三百的，可以获得下一届大比的免海选资格，直接进入擂台环节。
凌寒峰三个弟子都是第一次参赛，自然免不了要从底层一路杀出来，他们各被分在了三个不同的赛区，秦箫天枢，阮凌霜天权，温辰瑶光。
“天枢峰竞争最为激烈，有流花谷首徒陆斐在，大箫不一定能在海选拔得头筹，天权峰情况还好，比较厉害的就一个欧阳川金丹五阶，二胖拿下应该没有问题，至于你的瑶光峰……”
叶长青将那密密麻麻的分组名单摊开在桌上，还没来得及研究完——
砰砰砰！
忽然间，门被敲得震天响，跟土匪似的，他不禁皱起了眉：“是谁？”
“师尊，是我！”门外，秦箫高声喊了一句，“北境——”
“闭嘴。”叶长青不咸不淡地给他打了回去，心说这小子都二十三四了，怎么还这么咋咋呼呼莽撞冒失？在折梅山上也就算了，来了别人的地盘竟然也不知道收敛。
日后怎么把峰主之位传给他？看来是时候得逼着学些待客礼仪了。
叶长青：“敲门跟打劫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为师从小就是这么教你的吗？重新敲，敲到我满意了为止。”
秦箫：“呃，是。”
——登、登、登。
——登、登、登。
——登、登、登。
“好了，进来吧。”待他不厌其烦地敲了三遍门，叶长青才松口同意，看着一表人才的大弟子进来，他心情稍稍好了些，“什么事？说。”
门口，秦箫脸涨得通红，激动道：“师尊，你快去看看吧，北境剑灵现身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6章 论剑大会（二） 北境剑灵
房间里足足静默了数秒，叶长青才道：“你说，‘北境’剑灵？”
“是是是！就是传说中的那把神兵，北境将军元子曦的佩剑，断了一半，一直插在昆仑山后山那块叫，叫什么来着……”秦箫拧着眉，左拳砸在右手心里，冥思苦想半天，就是想不出那地方到底叫啥。
“千古剑陵。”温辰低低地接了一句。
“啊对对对，千古剑陵，千古剑陵！”
秦箫乐呵呵地拍了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一激动就给忘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剑灵，剑灵出现了！师尊，这么重要的消息，你说你非让我重新敲什么门……”
“一码归一码，少混淆是非。”叶长青不为所动，淡淡地掀了他一眼，“不就是个普通剑灵，看你阵脚大乱的那样。”
“普通剑灵？！！！”秦箫一嗓子差点把天花板喊穿了，捂着脸哀嚎，“师尊，您老人家也太淡定了吧？！那可是北境将军元子曦的剑灵，万锋剑派的镇山之宝，两千年没出现过了！你不知道，现在外头都快炸破天了！”
叶长青摇了摇头，满心无奈……元子曦本尊我都和他打过架，不仅打了还赢了，他的剑灵又算得了什么？
大惊小怪。
他不紧不慢地拂袖起身：“在哪？”
秦箫一愣：“什么在哪？”
叶长青无语：“剑灵。”
“哦哦，”秦箫立正站好，正色道，“在天枢峰最高处的观云台上，几千人正围着看呢！”
“好。”叶长青轻一颔首，道，“走，我们去看看，叫上二胖一起。”
·
天枢峰，观云台。
这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高逾千仞的雪峰之上，一个极浅极淡的影子若隐若现，定睛看去，似乎是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穿着一身黑底缀着银线的长袍，像夜晚的星空一样灵动，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头发和眼睛是淡淡的金色。
他正坐在雪峰顶上，手撑地，双腿凌空随意地摇动，一双灿烂的金瞳遥遥望下来，脸部神情称得上漠然，像是在打量着那些因他的出现而沸反盈天，却一个个渺小如蝼蚁的众生。
“我的天，那就是神剑‘北境’的剑灵？就长那个样子？看起来就是个小孩子嘛，真能点化人飞升成仙吗？”
“不知道，传说中是这样的，许多年前曾在昆仑山出现过一次，随缘点了当时的一名普通弟子，收为徒弟，不久之后，天梯就从九霄落下，那名受剑灵点化的弟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踩着天梯羽化登仙。”
“不是吧？真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那得是什么人才能得到这老神仙的青睐？”
“不清楚，剑灵点人据说没有章法，所谓的有缘之人，看对眼了就行，这种上古时候的老前辈，行事作风都比较古怪，正常，正常。”
“嚯，那那那我们也赶紧往前凑凑，万一就走了狗屎运呢……”
……
置身于涌动的人群，凌寒峰师徒几人也有的不淡定了，阮凌霜强忍着好奇问：“师尊，他们说的是真的吗？真有这样成仙的捷径？”
看着前方乌泱泱的人头，叶长青想都没想：“不受非人磨练，不造救世功德，光靠仙人点化，我不信。”
温辰跟着道：“我也不信。”
“哎。”秦箫倒是没他们这么多想法，在那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师尊，不管信不信，去凑凑热闹总可以吧！”
叶长青笑：“那可不一定。”
秦箫不解：“为什么？”
叶长青指了指远处：“你看。”
果然，观云台正下方的位置，隐隐浮现出了一面淡金色的光幕，像墙壁一样，把所有人阻隔在了数丈之外。
“咦？他们真的过不去了！”阮凌霜睁大了眼睛，转头问，“师尊，这是怎么回事啊？”
叶长青道：“千古剑陵，是万锋剑派的禁地所在，历来只有掌门真人以及讲剑堂传人有权出入，普通弟子只有在入门第一天测试剑意可以入内，但也得闭塞五感，封闭视听，其他时候则必须敬而远之，若是犯戒——”他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着温辰，“犯戒该如何啊？”
没想到球会提到自己这里来，温辰先是一怔，而后微笑道：“该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这么严重？”阮凌霜听了，骇得脸都有点白，可想了想又觉得奇怪，“小辰，人家万锋剑派的事，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温辰低了低头，语气轻描淡写：“听说的。”
叶长青闻言，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最终又什么都没说，他摆了摆手：“行了，热闹看看可以了，不用当真，就算这‘剑灵出，天梯落’的传说是真的，人家昆仑山的镇山之宝，真有馅饼也扔不到你们头上——”
“与其在这琢磨捷径，不如脚踏实地地想想接下来的大比怎么办。”
·
昆仑山论剑大会一向以实战为主，诸门弟子从海选试炼中脱颖而出，然后再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擂台赛层层筛选，最终决出前十名，载入史册。
第一个月的海选没什么悬念，凌寒峰三人所向披靡，在年轻一辈中出尽了风头。
先是阮凌霜轻松拿下天权峰第一名，在一刻钟之内将第二名——同门的师弟欧阳川打得趴在地上起都起不来；再是秦箫与备受关注的流花谷首徒陆斐大动干戈，在纠缠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以战成平手告终；最后，也是最让人惊掉下巴的，依然是温辰二十二岁的元婴五阶，剑法、符咒、结界……在各种大场中的排名全部位列第一，以海选中基本不可能的存在，碾压了包括瑶光峰在内的所有年轻人。
除去他们三个，其他也有一些人的表现甚为瞩目——流花谷少主陆苒苒，虽然实力只有金丹五阶，各项排名也都反响平平，但凭借惊人的美貌收割了无数少年的芳心；折梅山独秀峰下弟子舒岑，年仅二十一岁，头次参加这样大规模的比试，也获得了天玑峰第二名的好成绩，只排在了即使早已进过总排名前三百、有资格直接上擂台赛，却喜欢不遗余力地来年轻后辈中“炸鱼”寻求存在感的万锋高级弟子林九渊之后；还有当代“医圣”柳明岸的徒孙，天才小医修叶芸，万锋剑派初初崭露头角的新秀剑客钟煌……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在一片“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惊叹声中，七峰海选落下帷幕，而那自从大会伊始就出现的“北境”剑灵，就日日徘徊在观云台的峰顶之上，淡漠地看着山下一场又一场的论剑比拼，始终一言不发，目色如无波古井。
修士们对其的态度，也由一开始的惊艳期待，渐渐变得失望落寞，到后来，干脆就当它是空气，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
继熙攘的海选比试后，是单人擂台赛之前的最后一项试炼——心魔境。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7章 论剑大会（三） 遇险
自古以来，魔修生灵谱邪术摄人心魂，只有心志极其坚定之人，才能勉强抵挡得住，所以心性的磨练，在某种程度上与自己实力的提升同样重要。
而历届论剑大会中，心魔境试炼都拥有一个特权——无论在海选的实力比拼中排名多少，只要在心魔试炼中能够杀出重围，前一百名走出秘境，就可以获得进入直接擂台赛的资格。
说白了，心魔境就是一场复活赛，不限人数，不限境界，纵然在这样的试炼中，参赛者有被人窥去秘密的风险，但依旧阻挡不住年轻弟子们趋之若鹜。
秘境外的雪山上，设有一面大到离谱的水镜墙，其中划分成上千个小水镜，不停地映照着秘境中受试弟子的情况，若是里面出现险情，在秘境外待命的万锋剑派弟子就会第一时间进入救援。
除此之外，受试弟子每人手腕上都戴着一只可以强行出境的传送佩环，如果自觉受不了秘境中心魔的诱惑，就可以即使触发阵法，破出秘境。
所以，历年来的心魔境试炼基本是无伤的。
试炼当日，有整整一千多名弟子要进入万锋剑派设立的心魔境，其余人分坐在各自门派的观景区，时刻注目水镜中的画面。
人群中，叶长青开了个千里眼咒术，望着雪峰上方一面幽蓝色的小方格，略带忧色。
“怎么，不放心？”柳明岸就坐在他身侧，正悠闲地端着茶盏，轻吹水面上漂浮的茶沫。
“有点。”被人看穿心思，叶长青也懒得再装淡定，干脆直白认了。
柳明岸觉得新奇，笑着说：“他们实战排名那么靠前，是各门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不过一个小小的心魔，怕什么。”
“……”叶长青抿了抿唇，没接话。
他就是被心魔狠命折腾出来的，自然晓得这东西到底厉不厉害，秦箫阮凌霜自幼顺风顺水，没经历过多少磋磨，内心的隐伤可能还不是那么大，区区一个心魔境应该不会出问题，可是……
温辰从小命途多舛，魔性缠身，这样的试炼对他来讲风险极大。
时至今日，叶长青依旧对他眉心曾出现过的、那一线殷红如血的心魔印感到后怕，总觉得不大妥当。
“呵呵，又忘了我当初和你说过的了？”柳明岸问。
“什么？”叶长青一下子真没想起来。
“教徒弟，就俩字——不管。”柳明岸放下茶盏，老前辈似的十指交叉搁在身前，笑道，“他们能做好的，你得相信他们。就像你当年闹得都要飞上天去了，我要是也担心这担心那，不得被吓得折寿十年？”
叶长青想了想，觉得也对，神色遂舒展开来：“是啊，当年你煞费苦心也管不住我，没办法直接另辟蹊径，十六岁就给我从寻梅殿赶出去，要我开宗收徒，沉稳心性。我自己呢，那时候正是好玩儿的年纪，谁知天天得操心这些个小子，焦头烂额。”
说起教徒弟这事儿，他真是想想就闹心。
“后来整整被折腾了十来年，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陪他们一时也就罢了，难不成还陪得一世？闲得。”
好在叶长青这人心大，前一刻还思虑重重，后一刻就拨云见日，什么都不愁了，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哗啦一扯，葡萄干的清甜香味立时飘散开来。
“师兄，尝尝？”他递了一把给柳明岸。
后者哭笑不得：“你这，又是去哪搞来的？”
叶长青得意地翘翘眉：“前几天去山下闲逛，临海城买的小吃，味道正合我心意，打算再让二胖多弄点回——”
话未说完，只听啪地一声，不远处有人一拍桌子，怒而奋起：“叶长青，在派里没规没矩也就算了，来了昆仑山你也不知道收敛收敛，让这么多外人怎么想我们折梅？！”
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这么看不惯他的，除了于惊风，不能有第二个。
当然了，这种小事无伤大雅，本不值得拿来挑刺，于惊风只是气不过海选中，阮凌霜在擂台上一点情面不留把他徒弟欧阳川揍成个瓢，在这借题发挥罢了。
叶长青也不脸红，笑眯眯的：“于师兄，西域日照时间足，昼夜温差大，出产的葡萄确实比我们那边的甜，你要不要也来点？”
“不要！”于惊风嫌弃地甩甩手，正色道，“这么重要的场合，你身为一派长老如此不拘小节，师兄说你，你不仅丝毫不知悔改，还有意撺掇他人！今天掌门真人就在此处，大家都看着，快来评评评评——”蓦地，他眼睛瞪得奇大，说话也结结巴巴，“掌，掌门真人，怎么你，你也跟着他胡闹？”
“咳。”柳明岸清了清嗓子，端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两根手指拈花似的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干，慢条斯理地嚼碎咽下去，低声道，“于师弟，家丑不可外扬，你小点声。”
于惊风噎住。
神他娘的家丑不可外扬，这是什么明目张胆的包庇偏袒！
他脸都憋紫了，可有什么办法，难道跟烽火令主告发自家掌门在观景台上吃零食？
……可恶，那姓叶的小子到底哪里特殊，能得掌门真人这般溺爱？
于惊风正思虑着报复对策，忽然看着水镜中不寻常的一幕，大喜过望：“哎，你看，那阮家小丫头是怎么了，那么简单的攻击都接不住吗？这心性也太不坚定了吧，被心魔一招就放倒了！啧啧啧，实战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被吊着打？”
方才阮凌霜的那个失误，叶长青自然也看到了，他暗骂了句狗拿耗子，上身往前倾了一点，微微眯起眼睛。
“急了吧？哟，秦箫也不行了？不是号称与流花谷首徒平分秋色么，怎么连一个小小的心魔都对付不了，你看他那一枪往哪挑呢，喝多了吧，这日后如何担当大任……”
于惊风还在那喋喋不休地扯皮，无关的人听了脸上都有点挂不住，叶长青却没工夫理他。
不对。他隐隐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心魔境不该是这样……
“不好！”
叶长青瞳孔一缩，蓦地站起身来，几乎就是同一时刻，雪山上的千面水镜齐齐崩裂！
咔！咔！咔！咔！
“怎么回事？”端坐主位之上的烽火令主云衍第一个发声。
负责维持水镜阵法的万锋弟子急忙御着剑上前回禀：“回掌门真人，方才秘境内突然传来一股奇怪的力量，一下子就打破了我们的灵力控制，弟子们正在努力修复阵法！”
云衍眉峰紧锁，面冷如铁：“什么力量这么强大？”
“弟子不知！”护阵弟子低着头行礼，态度十分惶恐。
此时，雪山周围成千上万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那些破碎的水镜，空气中的紧张感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忽然——
“心魔境里受试者的师父都在场的，是吧？”一行字大喇喇地出现在了山壁上。
“是谁？”“什么意思？”“问受试者师父做什么？”
现场修士们交头接耳，面面相觑，谁都猜不出发生了什么，有人问护阵弟子：“劳驾，难道这也是贵派心魔境的试炼环节？”
后者则如堕五里云雾，忙着修补阵法，说不出个所以然。
云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众人胡乱猜测之际，本已经碎裂的水镜莫名其妙地恢复运转了，一圈圈幽蓝色的涟漪荡漾，画面逐渐清晰，可一旦看清其中的情况，所有人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上千面水镜之中，受试弟子们人事不知，身陷险境，除了一张脸能认得出谁是谁，浑身上下都被赤红色的魔气缠绕，吊在空中，像任人摆弄的蚕蛹。
这时，雪山壁上的不速之客又出现了——
“亲传爱徒遇险，敢问在座的诸位师长，可还坐得住吗？”


第238章 论剑大会（四） 心魔赌局
一石激起千层浪。
“妖孽放肆。”云衍二话不说，一道铿锵剑气射出，轰然打在了那血红色的文字之上，强悍的灵压荡漾开来，周围群山都跟着震颤不已。
这，这就是化神境剑修的实力？这地崩山摧的架势，让在场成千上万的修士无不感到震惊拜服。
然而，那红字只是稍微动了一下，仿佛人冷笑时嘴角轻轻的颤栗，下一刻，针锋相对的一句话浮现在白雪之上：“何方小儿，也敢来挑衅本座雅兴？”
“……”云衍眸子眯成一条锐线，握剑的那只手骨节微白。
云逸来到他身侧，小声地说了几句什么，而后一飞身到了雪山近前，飒飒地立在峰顶，扬声命令：“布七星剑阵，捉拿入侵魔物！”
“是！”“听命！”护阵的万锋弟子听令，纷纷开动，腾挪跳跃间，方圆一里绽出了星河一般灿烂的灵光。
正东方观景台上，折梅山众人屏息凝神。
“没用。”叶长青轻声道。
“什么？”柳明岸惊讶地侧了侧头。
“光凭一个七星剑阵拿不下。”叶长青神色肃冷，以对剑修和魔修的精通，语速快而急促，“这心魔厉害的点有三——第一，方才云衍为了示威，那一剑用了九成功力，它却像瘙痒一样纹丝不动，这是实力；其次，连月来山上示魔法阵毫无异动，它是魔物，不可能在论剑大会开始后才混上山来，想必已经潜伏了多日却无人发觉，这是隐忍；最后，敢当着八方修真者的面大方招摇地出现在昆仑山，公然挑衅，这是胆魄，所有的这些都指向了一点，它——”
“在四方魔君之列？”柳明岸接过他的话，脸庞染上了丝丝不可置信的颜色，“难道竟是南君迟鸢？”
“不是迟鸢。”叶长青紧接着就否定了他，一边飞速搜寻着水镜中三个弟子的身影，一边道，“迟鸢要想杀人，不必用这种弯弯绕的方式，以她的风格，直接从魔域杀过来更可能一些，反观这个魔物的手段却不同，好像是为了实现某种未竟的夙愿，典型的阴魔厉鬼招数——”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推测，雪山上的血书又一次变幻，字里行间，语气越发地张扬残酷：“一千多个小东西遇险，竟然没有一个做师父的愿意挺身相救？呵，一个个道貌岸然，独善己身，看来不给你们下点猛药是不行了。”
言毕，水镜中心位置的一个少年人身上的魔气猛然收缩，像绞杀植物的藤条一般，顷刻间就将他们绞成碎块！
嗒，嗒，嗒。
汹涌的黑雾中，淅沥沥的鲜血不住地淋在地上，伴着不少内脏残渣，状况凄惨无比。
“什么？那是昭儿！我的昭儿……”西边观景台上有人哭喊一声，然后就被淹没在了一片嘈杂里，看样子像是悲伤过度晕过去了。
“如何，还要再等吗？”心魔对这一幕很满意，张狂地道，“速速缴下灵武法器，孤身入境接受试炼，还可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本座可以许诺，等沙漏漏尽之时，如果你们依然选择作壁上观，那么届时死的人会更多。”
血书的末尾，出现了一只鲜艳的沙漏，里面细密的红色魔砂像天空倾倒的血雨，肆意落下，不过片刻功夫，就已经渗下去了一小半，簌簌落落地，宛如催命符。
“大胆妖魔，昆仑山仙家圣地，怎能轮得到你来撒野！”
许多沉不住气的修士凌空跃起，就要加入讨伐的队伍，可谁想这心魔的速度也不比他们更慢——
只听咻咻几声爆响，又有几个受试弟子被魔气吸得干干净净。
“本座的游戏规则，不是闹着玩的。”
短短十几个字，将暴怒的修士们钉在了原地，不敢再随便向前一步。
一时间，恐惧和焦虑如难收的覆水，在巍巍雪峰之间蔓延开来。
年轻弟子被挟持，做师父的必须卸下灵武法器，孤身前去赎人，一旦有破坏规则正面对抗的行为出现，人质立刻就被撕票。
这是一场生死与情义的角力，要么被收割去性命，要么被践踏了良心。
当真歹毒。
“我进去。”
就在众人为难之际，一人一马当先，决然跨出一步，无数拿不定主意的“师父”回头一看，发现竟是个女子！
“白长老，那魔物非常厉害啊，你一个人……”
“岑儿身陷囹圄，我是她师尊，做不到坐视不理。况且，如此嚣张的魔物我也未曾见过，去会会也无妨！”白羽一把抛下青竹杖，御起轻功，灵鹤一样飘落在血书正下方的空地上，一仰头，抱着双拳，神态不卑不亢，“折梅山白羽，亲传弟子舒岑不幸陷入心魔境中，请阁下赐教！”
心魔看着她愣了一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像是看到了什么滑稽可笑的事情，连写出来的字都开始颤抖了：“一群自以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竟让一个女人替你们出头，哈哈哈哈哈……”
白羽冷眼回之：“入境就入境，哪来这么多废话？”
“……”心魔默了片刻，狂傲地挥出一个“好”字，而后山壁仿佛撕裂一般开出一个缝隙，仅容一人通过。
白羽没有任何停顿，大步走进了那吃人不眨眼的心魔境。
她这一个样打得宛如一阵强心剂，让被渡劫境魔修慑住的诸人神魂一震，纷纷应战。
很快，那片如海的青衣中又飞出一人，身姿挺拔，眉目舒朗，到雪山下一抱拳，扬声道：“折梅山陈扬真，小徒叶芸受困，自请入心魔境试炼！”
青衫无畏，白衣自然也不甘落后，一中年剑客凌空踏虚而来，站定之后，将佩剑往地上一扔，器宇轩昂地一扬首：“万锋剑派李无争，为弟子钟煌而来，已解剑，请放行！”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裂缝之中，另一个身披百花红罩衫之人紧随而上：“流花谷陆清扬，护身偃甲机关已卸，望阁下宽待小徒陆斐、陆苒苒！”
就这样，烽火四门陆陆续续进去了十七八人，一直沉默的角落里忽有一人吆喝出声：“大门派有情有义，我们难道就没有了吗？！”
话音方落，一个灰衣修士站了起来，其貌不扬，身材魁梧，他把手里刀扔给身后的同门，大大方方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霸刀门徐铁，三流刀客一个，比不了烽火四门的排面，但最看不得的就是别人欺负老子门下的孩儿！”
“吴双小子！论剑大会好容易冲到天璇峰前十名，霸刀门二十年都不一定能出上一个，为师骄傲得很，回去还要大摆庆功宴呢！怎么可能在这扔你一个人不管？来，管他何方妖孽，快给老子开门！”
……
不多时，已有近百名修士自请入境，现场情势紧张如千钧一发。
“长青，别去。”柳明岸一把压住身边人的肩头，忧心道，“想这心魔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师父，不若找个人替你，实在不行，我去也不是不可……”
“师兄，你可是一派掌门，万一有什么闪失谁担得起？”叶长青拿折扇将他手拂了下去，动作十分轻松随意，“这心魔要求如此刁钻，自然分得清谁是师父谁不是，如果有人冒名顶替，恐怕结果不堪设想，再说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三个徒弟陷在里面，我不去于心难忍，更何况……”他低头淡淡一笑，语声轻柔，“我许过他生死同归。”
“你！”柳明岸急了，将他扯到角落，低声斥，“简直胡闹！就算不带灵武法器，可别人还有修为在身，进去以后多少能有些自保之力，你如今的状态做得到？”
叶长青坦然地看着他：“别的魔物可能难说，但心魔我有把握。”
“……几成？”
“魇灵那样的，碰上了我只有挨宰的份，至于现在的这个……”他远远一望雪山上飞扬跋扈的血书，笑道，“七八成吧。”
柳明岸还想再劝几句，却在看到他眼中那难驯的桀骜之气时，偃旗息鼓。
“这家伙搞出这么大阵仗，摆明了就是想示威看好戏，今日我等修道之人若是畏葸不前，临阵逃脱，那未免也——”叶长青指尖停在玄扇锋利的边缘，懒懒地一抹，“太给它脸了。”
言毕，他放下“落尘”，抽身朝秘境的方向走去，甩出一道御风符，转眼已到了裂缝前边。
“折梅山叶长青，小徒秦箫、阮凌霜、温辰受制于人，阁下有什么试炼，请出题吧。”
奇怪的是，这一次心魔并没有像之前很多次那样，点头应允打开秘境，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少倾才讥笑道：“叶长青，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敢接本座的招？不怕是进来送死么？”
……看来，这家伙早已看出他修为毁去的事实。
叶长青心下微微一动，唇角戏谑地勾了勾：“看不出，阁下还有怜香惜玉的癖好。”
“……”心魔结结实实地被噎了一下，再没心思与他斡旋，盯着那个与“香”或者“玉”万万搭不上边的利落身影，腻味道，“也罢，正好让本座看一看，你这小子究竟得了那人几分真传！”
咔——
山壁上，入心魔境的大门再次洞开。

*
作者有话要说：
祝今天高考的娃们马到成功，N年后，我在工地等你们，奥利给！


第239章 楚怀玉（一） 楚岚篇开了
心魔境的试炼都是为每个人特意准备的，叶长青一进去，便置身于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里，没走几步，就听着前方有孩子呼救的声音——
“师尊，救救我！呜呜呜呜呜……”树上吊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哭得稀里哗啦，一眼望去竟是秦箫小时候的模样。
这算是什么心魔？
叶长青脚步一顿，目光审视地打量着那个凌空吊在树枝上的小子，飞速琢磨着那个自称“本座”的强大魔物就设置这么一个试炼，到底用意何在。
见他止步不前，少年哀哀哭道：“师尊，他们欺负我，把我吊起来打，我好害怕！”
欺负？
叶长青皱了皱眉，心想自己这大弟子天赋上佳，性格虽有点乱七八糟，但却不是胆小怕事之徒，决然不会被山上其他孩子欺负了去。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既然欺负你，为什么不打回去？”叶长青对着这个应当是刚入门不久的小少年，问道。
“秦箫”不敢抬头看他，小声地嗫嚅：“我根骨差，实力弱，打不过他们……”
“原来如此。”叶长青明知不对，也没有拆穿，顺着他的思路安抚道，“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真的吗？”“秦箫”眼中爆出惊喜的光彩，激动地有点语无伦次，“师尊，你，你真的愿意救我？”
徒弟受了欺负，师父搭救，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却不知怎么到了他这里，好像显得特别不合常理似的。
叶长青眼波一闪，余光捕捉到了空气中极淡极淡的一丝灵流，面上不动声色，诚恳地说：“真的。”
“不论什么代价都可以？”
“嗯。”
“那，”“秦箫”低着头思索了一阵，笑盈盈地说，“师尊，那你就剖一滴你的心头血给我吧！”
……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善解人意的要求。
叶长青早有心理准备，轻轻地一颔首：“不就是滴心头血么，为师给你便是。”
“嘻嘻，谢谢师尊。”“秦箫”一改之前哭哭啼啼的可怜相，不怀好意地龇着牙，用下巴指了指地面，挑衅道，“喏，刀就在那，师尊，请吧？”
“好。”叶长青顺从地应了，弯腰拾起那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脚边的匕首，瞥眼一望，雪亮的刀锋上映出了树下那张年少的脸庞，神情堪称癫狂。
……魔君阁下，这就是你所放不下的执念么？
叶长青眼中泛起一丝冷笑，下一刻手中银光飞旋，刀尖干脆地向自己心口扎去！
锵——
没有匕首入肉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破空而来的剑气！
“寒宵”猝不及防的造访分去了心魔“秦箫”一大半的注意力，其神思还未来得及转圜，喉咙就已经被横刀切断。
像是早已约定好的一样，二人一瞬间的配合天衣无缝。
“师尊，你没事吧？”一丈外，温辰现出身来，急匆匆地赶来照应。
“没事。”叶长青摇头。
心魔靠精神力来诱捕猎物，反之，如果想要制服它，就得在精神上拿到控制权，这事情说来简单，办起来往往尤为艰难。
这里是心魔的天下，除了它与它的猎物，一般不会出现第三者的扰动，叶长青从一进来，就在努力寻找着让它分神的法子，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还没跟那家伙说上几句话，就感应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熟悉灵流。
虽不解温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机会就是机会，来了就不能放过。
他将那染血的匕首擦抹干净，反手收入袖中：“小辰，你为什么没有被心魔慑住？”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自幼被心魔纠缠习惯了吧，来了这竟没有觉得多么难熬，自己默练了几遍静功，莫名其妙地就出来了。”
温辰站在他对面，拂了拂他脸侧有些凌乱的发丝，心疼道：“师尊，你进来做什么，这心魔很厉害，我竭尽全力都找不到出去的方法。”
叶长青：“你找不到突破点正常，因为你是徒弟，不是师父。”
“什么？”温辰微微一愣。
叶长青简单地说了一下秘境外发生的事，果断地下了结论：“这心魔执念之深，连我都是头一次见到，绝对不可小觑，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最薄弱的那个点，揪出本体从根上击破，否则，陷在这里的人都会有危险……小辰，接下来我会一点点地放出精神力，引诱心魔现形，你要做的就是为我护法，保护我不被对方吞噬。”
温辰一听就不大乐意：“师尊，你真的没关系？”他实在担心，怕这人再出什么事。
“这个嘛，我一个人可能是费点劲，但是，”叶长青轻松地一莞尔，道，“这不还有你么？”
·
“师尊，还有多远，还没到吗？”温辰打横抱着一人，御着轻功身形如飞，周遭葱茏的绿树嗖嗖地后退。
“快了，就是这个方向，再往前一点。”叶长青脸色苍白，双唇无血，正靠在他怀里闭目养神，一只手不住地揉着太阳穴，与脑壳里越来越熬人的眩晕感相抗。
主动放出精神力的过程与慢性失血无异，都会一点一点将人榨干，为了揪出属于心魔本体的记忆好对症下药，他不得不透支自己的精神。
“……”叶长青暗暗叹了一声，心说幸好有温辰作伴，否则心魔境里这么长的一段路途，自己恐怕真的走不完。
一盏茶后，穿过一个柳暗花明的小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望着这熟悉的景色，二人不约而同地惊呆了：“……什么，竟是清心谷？”
四面环山，峰峦叠嶂，山谷中间一汪七彩琉璃一般的泉水，岸边立着一株如梦似幻的桃树，更不提四周观景台上密密麻麻的青衫修士，正谈笑指点着泉水中呆呆坐着的那个少年。
叶长青倦怠地侧着脸，桃花眼在半睡半醒之间挣扎，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原来他是折梅山出身。”
验灵泉五光十色的池水边，一大群潜龙院的小弟子们，一个个都被各自的师父领走了，渐渐地，只剩最后下一个，没人要。
所有修士长老们在经过他的身边时，都叹息着摇了摇头，扬长而去。
少年孤零零地在空地上站着，看着验灵泉中属于自己的那一潭深蓝色，神情可怜又茫然。
——深蓝色，末品灵根？
人散得差不多了，阶梯上，一位秩序官师兄走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不乏惋惜地说：“怀玉，你打算怎么选？是就此下山另寻出路呢，还是留在山上做个扫洒童子？”
“师兄，这一年我真的很努力了，我比谁都努力，为什么就不能拜个师父？”
少年哭得双眼红肿，嘶哑道：“我最好的朋友被魔修抓走了，我如果不能修道的话，一辈子都不能为他报仇。”
秩序官师兄叹了口气：“不行，这是规矩，凡是末品灵根都通不过测试，不能为你破例……哎，实话和你说了吧，以你的天赋，就算能拜师，也八成连结丹都修不到，世上并不是人人都要走这条路，你何苦为难自己？”
少年摇摇头，艳羡地看着谷中其他小伙伴，一个个都与师父师兄师姐其乐融融，不由得脸上神情悲苦。
天下之大，竟没有自己一席容身之处。
忽然，远处的人群传来了一阵骚动——
“掌门真人回来了，掌门真人回来了！诶，看掌门旁边那是谁？”
“好家伙，青衣，问道，不会是凌寒剑圣吧？！”
“啊？传闻中叶长老不是不收徒么，竟然也会亲自来参加灵根测试大会？”
……
“什么？凌寒剑圣？叶前辈？”温辰如梦初醒，猝然低头去问怀里的人，“师尊，这里难道是北君怀玉的回忆之地？！”
“看样子是了。”叶长青点点头，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可是，传说中杀生十万，一夜屠城十七座的魔道北君楚怀玉，怎么会是这么个……”
修魔修道，殊途同归，但凡想要修至极致，皆非绝顶的天赋不可，温辰思索了半晌，还是决定用了那个词——
“废柴。”
“不清楚。”叶长青强撑起疲倦的精神，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谷口，托心魔境的福，此刻他与一群千年之前的折梅山人在一起，心情澎湃如江涛。
纵然身在北君怀玉的圈套之中，他最为关心的，却依旧是那位素衣白发，温文和煦的叶前辈。
回忆画面里，随着谷中绝大部分的视线，楚怀玉也转过头去，搜寻着传说中风华绝代，臻至渡劫境界的仙君。
山谷的入口处，一高一矮两个人并肩走着，高的那个容色昳丽，气质出尘，儒雅端庄的眉目间写满了孤傲清高，像冰雪铸成的一般，使人望而却步。
“不收，说了不收就是不收，师兄你说多少遍都没用。”叶岚负着双手目视前方，语气冷漠。
一旁，矮的那个胖嘟嘟的，下颌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当时折梅山的掌门真人方清，他和年轻时的叶岚站在一起，活脱一对儿行走的碗筷，颇有喜感：“小岚，我知道你眼眶子高，谁都看不上，可你——”
“小岚是谁？”
“……”方清咽了咽口水，不尴不尬地改了个叫法，“老二，我知道你眼眶子高，谁都看不上，可你总也得有个继承人吧？你那折雪殿冷冷清清的，终年连个耗子也没有，你……”
叶岚步子一顿，似乎有点诧异：“我一个人挺好的，要耗子做什么？”
方清霎时无语，被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弟气得，拈着山羊胡的手都有些哆嗦：“我是说，你孤独了这么些年，也该找个人陪陪了，我们师兄弟一起长大，我现在看着却像你爷爷，再过个十来二十年就该供到祭祖堂去了，到时候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自然是踏破虚空，羽化登仙。”
“……”方清终于受不了了，干脆往前一步，双臂张开挡在他面前，“登仙登仙，登仙有那么容易？老二，你给我听着，我这回可是给人说过了，灵根测试大会你会出席，而且还会挑一个收作弟子！”
叶岚刚说了个“我没同意”，被他一口截断：“师兄带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庭广众之下，这点面子都不肯给么？”
方清指了指人山人海的清心谷，步步紧逼：“今天你必须得挑一个，不管你挑个什么，麒麟凤凰还是萝卜白菜，都随你，反正，你得拎一个回去！不拎的话，你师兄当场撞死在这！”
“……”许是怕师兄撞死，叶岚默了一瞬，淡淡地点了个头。
下一刻，整个清心谷都沸腾了。
“不是吧，不是吧，我没听错吧？凌寒剑圣真的要收徒了？”
“要是成为他的弟子，那岂不是一步登天，二步成仙？什么都不用做就比别人高出许多！哎，可惜了可惜了，生不逢时，没赶上机会啊……”
“兄台，想多了，就算你是这一次灵根测试大会的弟子，就以你的根骨，能让他老人家看上？少做青天白日梦。”
渡劫境的大能要收徒，几十年来头一遭，所有小弟子都冒出了星星眼，可好些个碍于已经认了师门，不好跟现在的师父明说，欲言又止地站在那，好不尴尬。
清心谷中数千人，可能最冷静的，就要属站在场中没人要的楚怀玉。
他怯生生地立着，眼睁睁看着那身穿青衣的神仙走过来，看得眼睛都直了，心想这样漂亮的人物，这辈子能见一回，死而无憾了，以后自己就去凌寒峰上做个扫洒童子吧，不为别的，只要能日日看到他就好……
恍惚间，不知什么时候，“神仙”已经走到了他身前，那双睥睨天下的凤眸微微一低，对他浅淡地一笑：“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楚怀玉傻乎乎地看着他，蒙了半天，直到方清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小孩，有人问你话呢。”
“哦哦，哦哦，哦哦。”楚怀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赧然道：“我叫楚，楚怀玉。”
“怀玉，怀瑾握瑜之意？”
“嗯……差不多。”
“多大年纪了？”
“十三。”
“什么灵根？”
“金……末品。”
“好。”叶岚微一颔首，在万众瞩目之下，给身边的方清说，“师兄，就他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男妈妈不是生来就是男妈妈，他们年轻的时候，也曾青春靓丽。


第240章 楚怀玉（二） 叶子的幻想破灭了
……就这？
置身局外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俱是难掩错愕。
温辰想起来自己当年的遭遇，因为没有灵根差一点就被挡在折梅山的山门之外，尴尬地问：“师尊，收徒可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吗？”
“谁知道呢？”叶长青打了个哈欠，恹恹地说，“大概，就因为他是凌寒剑圣吧。”
温辰想了想，福至心灵：“对了，师尊，当年我被验灵泉查出真伪，你就是用师祖的一卷手书来安抚了众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手书中写的就是‘收徒不必只看根骨’吧？”
“嗯，确有此事。”叶长青靠在他肩上，下巴一点一点地，一副下一刻就要昏睡过去的样子，“但我总觉得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叶前辈本身是天纵奇才，收徒眼界自然也相当之高，那么些年了都没有一个能让他满意的，如若真的不在意天赋根骨，方清前辈也不至于说出那些‘折雪殿连个老鼠都没有’的话来，再跟着看看吧……”说着，他就阖着眼睛强迫自己继续外放精神力。
温辰看不得他这副支撑不住还偏要强撑的样，低声劝：“师尊，不着急的，歇一歇吧。”
“歇不了，我们破境的时间每拖一刻钟，心魔境中受试的师徒们就多一分危险，一千多条人命，你当闹着玩儿呢？”叶长青从袖中抽出那把匕首，在掌心里掂了掂，蓦地一翻在手背上划了一道！
血腥气瞬间蔓延开来。
“师尊，你这是做什么！”温辰惊呼着夺过刀。
叶长青压了压手上的伤口，苍白的指间鲜血淋漓：“这心魔什么境界你也看见了，与他对决，我自己不一定能把持得住，必须得靠疼痛来维持清醒——”
“不行！”匕首被一把挥开，落在地上当啷作响，温辰用力箍着他的肩，心疼得眼角发红，“你别折磨自己了，让我来，我能从他的圈套中脱出身，精神力也不弱！”
叶长青往地上瞥了一眼，不大认可地笑了：“别忘了，那可是楚怀玉，四方魔君之一，一般人拿不下的。”
……是，非得旗鼓相当的王对王才可以。
温辰咬牙咬得两腮作痛，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记得，前世自己曾抱着东君冰凉的尸身，从魔殿数千的石阶上，一级一级走下来，那天正是黎明，万物复苏的时刻，魔域阴冷的寒风吹在身上的感觉，一直都萦绕在他梦里。
没有一天离去。
温辰失落地捡起来那把短匕，苦涩从心底漫上喉头。
……为什么重来一遍还是这样，自己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妖人魔头的身份去面对强敌？本以为豁出命了地去努力，就能够在末日来临之时自信坦荡地挡在他身前，给他一丝平安和顺遂，可是。
不够，还远远不够。
握刀的五指紧了紧，温辰暗自下了决心，他抬起眼来，强作欢颜：“师尊，很疼吧，我帮你处理处理伤口。”
“好。”叶长青只道他是有些担心，遂由着他牵过自己受伤的手，宽慰似的勾出个笑容，“别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为师的手段还多着呢。”
心魔境中，回忆的车轮缓缓向前，眩晕感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天翻地覆，叶长青靠墙抵着额角，良久，抬手指了个西边的方向：“他们去凌寒峰了，跟上。”
·
夤夜，明月疏星，别枝惊鹊，折雪殿前的空地上，一长一少两个人影站定。
叶岚不再是白日里的素雅青衣，而是换了一身练剑时专用的月白色校服，长剑挽在背侧，飒爽飘逸。
“怀玉，为师明日有事须下山一趟，先教你一套入门的剑法，三个月后回来验查。”他表情淡淡的，说话也是淡淡的，就好像人站在院子里，神却远在天边一样。
那种自然流露出来的孤傲之意，很难不让人生出畏惧之心，尤其……是像楚怀玉这样的。
“是，师尊。”他第一天入门，叫这俩字还不太习惯，总是怯怯地没什么底气。
“大点声。”叶岚眉头一蹙。
“哦，哦。”少年胆子很小，慌如惊兔，本来就不太多的那点眼力劲，让他一吓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以至于“哦”了半天没说出第二句话来。
叶岚轻睨一眼，似是觉得无药可救，摇了摇头。
“算了。”
他一拂袖走到院子中央，从容不迫地摆了个剑法起手式，目视剑锋的中央，平声道：“入门剑法不难，我只演示一遍，你好好看着。”
“嗯嗯！”
这一次楚怀玉听懂了，用力点头。
紧接着，衣袖翻飞与剑气鸣响之声交织，回荡在清冷无人的月夜中。
一场潇逸如仙的剑舞，让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小辈叹为观止。
“叶前辈剑法当真出神入化，连随意打的一个起手式都这么纷繁精彩，若是临阵对敌又该有多么……”看高人舞剑，如沐清风，叶长青忍不住拊掌感叹，可感叹了一半才猛然想起来，“不对，他现在不是在教楚怀玉么？”
温辰无奈：“是啊。”
“这，教小孩一上来哪有这么教的？”叶长青有点蒙了，就算是他对叶岚无条件的偏爱，此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套拿来教没握过剑的小孩真是过分了。
“小辰，刚才那一套剑法你看懂了多少？”
温辰拂了拂折雪殿门口的石阶，扶他坐上去：“方才是都看懂了，可是要放在十几年前，还没跟着我娘学过剑术的时候，恐怕是连一成都体会不到。”
闻言，叶长青舌桥不下：“你对剑道的领悟能力可以说是万里挑一，连你都看不出什么，这楚怀玉岂不是更难？”
他猜得没错。
庭院里，红粉色的桃花落了满地，叶岚已经演示完一套入门剑法，正垂首轻轻擦拭爱剑的剑锋，期间随意地一抬眸，问：“看懂了吗？”
……他问的都不是看懂了多少，而是有没有看懂。
楚怀玉特别诚实地摇了摇头：“没。”
叶岚拭剑的手停了停。
楚怀玉开始慌张：“师尊，对，对不起，我，我比较笨，学东西总是比别人慢，这剑法……”
“我再演示一遍。”
很明显，叶岚没有那个耐心听他磕磕绊绊地解释，一挥手，剑气扫开了满地的落英，侧脸在月色清辉的洗练下，透着一股莫名的不近人情。
“看仔细了。”
这一次，他体贴徒弟的“笨”，特意把招式步伐的节奏放慢，用了相较之前整整两倍的时间来演示，可待收招结束后一问——
“没，没懂。”
“一点都没懂？”
“没……”
话音未落，只听锵一声，灵剑“问道”收剑入鞘，叶岚静静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子，凤眸冷得像凝了冰。
“这么简单的东西，有什么学不会的？一点自己的思考都没有，上来就告诉我不懂，你道谁都是生来就什么都会的？”
“既然如此，你何必拜师。”
“剑谱在桌上，自己拿去看吧。”
若说之前只是惶恐，那么现在，楚怀玉已经被他吓坏了，低着头站在院子里，瘦小的身影哆哆嗦嗦地，像只受惊的鹌鹑。
徒弟这副懦弱害怕的样子，叶岚看了就来气，抛下句“朽木不可雕也”就大步流星地转身走了。
他本身是金水极品双灵根，举手投足间都浸着丝丝的霜雪气，此时心情不悦地经过折雪殿门口时，身后带起的凛冽寒风逼得旁观者生生打了个寒战。
叶长青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被冻得还是被惊得。
温辰适时地给他渡了些水木灵流过去，不无疑惑地望着院子里，那个栖遑如丧家之犬的少年：“师尊，楚怀玉难道真是个胆小怕事之人？”
“不像。”叶长青坐姿随便，手肘抵着膝头，轻揉眉心，“根据史籍卷宗记载，北君怀玉性情残暴，嗜杀成瘾，曾一夜之间带着手下杀灭十七座城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胆小？就算史籍有杜撰夸张的成分，但你看他今日出现在昆仑山的时候，多么有恃无恐，嚣张跋扈，根本不把云集的正道放在眼中，莫不是……”
“什么？”温辰询问。
“没什么。”叶长青顿了一下，艰难地晃了晃头，“我如此费尽心力探出来的回忆，不大可能是假的，叶前辈惊才绝艳，确有当年凌寒剑圣的风姿，只是——”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无论是折雪殿后院那尊白玉雕像，还是北境雪原上超度亡灵的素衣仙君，都与楚怀玉回忆里的这位“师尊”相去甚远。
仰慕了那么久，真正相见的时候，却偏偏心生失望，十几年来一厢情愿的幻想，终于被人敲开了一丝名叫“事与愿违”的裂痕。
望着回廊中叶岚身影消失的方向，叶长青原本就倦怠的眼眸，变得越发黯淡了，他告诉自己事情不是这样的，这可能只是个意外，苦笑道：“走吧，去凌寒峰校场。”

*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日更完结，努力



第241章 楚怀玉（三） 没事，我看着你睡
咣——
随着一声巨响，楚怀玉被一个桩子反弹了回来，沙包似的摔在地上，蹭出好远一段距离。
围观弟子哄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校场上的桩子有了灵性，欺软怕硬，面对有点本事的练习者就安安静静当个桩子，遇上实力太菜的，则会给他点颜色瞧瞧。
楚怀玉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泥，狼狈地爬起身来。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被桩子反弹了，这么多同门师兄弟中，他是独一个。
“楚师弟，叶长老走的时候没教你怎么画引雷符吗？要不师姐来教教你？”一个十来岁的姑娘跳出来，笑嘻嘻地画了张符，嘴上说是要教他，手起雷落，在他脚边劈了个碗口大的深坑。
“哎呀，不好意思打偏了！楚师弟，没伤着你吧？”她捂着嘴故作惊讶的样子，十分刺眼。
楚怀玉没说什么，抽身欲走。
“哎，站住！”女修厉喝一声，颐指气使地道，“我让你走了吗？”
“……”楚怀玉拳头狠狠捏了捏，深吸口气，没胆量地转过身来。
“师姐方才教你画符，怎么也不感谢一下？叶长老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对方变本加厉。
楚怀玉呆了半晌，麻木地张口道：“谢谢师姐，怀玉蠢笨，有劳师姐教诲。”
“嘁，这还差不多！我这个人大度，勉为其难地放过你了。”女修得意洋洋地笑着，朝旁边同门炫耀地跑了几个媚眼，仿佛在说：看着了吗，凌寒剑圣的徒弟，在我手下怂的像个面瓜！
四周响起了鄙夷的讥笑。
楚怀玉心里苦涩，一步不停地赶回了房间，反身将门落锁，从架子上翻出一本书，蹲在角落里反反复复地过。
那夜，叶岚草草地演示了两遍剑法，留下几本入门心法和剑谱，第二天就匆匆下山了，之后杳无音讯。
留他一个人在山上随意摸索。
楚怀玉人比较笨，甚至笨到了有些傻的地步，对师尊说过的话言听计从，每日卯时不到就爬起来练剑，一直练到日出破晓，艳阳高照。
可就是没用，他的修炼不得要领，始终像个陀螺似的原地打转，每日看着旁人在师父师兄师姐的教导下一点点进步，要说他心里没有过一点点羡慕，那是不可能的。
或许，对师尊来讲，自己这个徒弟本就是累赘，有或者没有不存在任何意义，就像后山疯长的野草一样，一年又一年，无人问津。
山上所有人都嫉妒他是野鸡攀上了凤凰枝，一朝得道，平步青云，可实际上呢？
凤凰枝哪有那么好攀。
……
楚怀玉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本，朝床边走去。
窗外又是黑漆漆一片，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看书看到后半夜了，想想还有不久就又要起床练剑，他心里有点焦虑。
飞速地掀开被子上床，刚一阖上眼，剧烈的锐痛就像海潮一样席卷全身！
“什么东西？！”楚怀玉惨叫一声，连忙跳了起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身上被割开了十几道伤口，哗哗地冒着血，飞旋的风刃依旧在四周徘徊着，渐渐归于平静。
……竟是有人恶作剧，在他床上藏了风刃符。
“可恶！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楚怀玉含泪咬牙，有心想去讨回个公道，可一想起白日里那帮人有恃无恐的态度，他的底气又泄掉了。
师门师门，有师才有门，他这样一个不受师父待见的朽木，可不就是无门的屋子，谁有气了都能进来踩两脚的？
楚怀玉拖着疲惫的步伐，忍痛从柜子里找了些治外伤的金疮药，胡乱涂抹一气。
清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身上的痛是减缓了，可心里的痛却越敷越深。
算了。
他摇了摇头。
·
哒、哒、哒。
哒、哒、哒。
睡梦里好像有敲门的声音，听得不太真切。
“有人吗？”
是谁在说话，听上去有点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怀玉，你还在睡吗？”
咦，这人竟然还知道他的名字。
“怀玉，是我，开门。”
你……你是谁？
楚怀玉昏睡了很久，意识混沌，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和他说话，万一是那些不怀好意的同门呢？他犹疑着要不要下去开门。
然而下一刻，门自己开了。
叶岚微愠的面容出现在了门口。
“师，师尊？”楚怀玉腾地从床上坐起来，目瞪口呆。
叶岚冷冷地一指门外：“看到别的弟子都怎么用功的吗？你倒好，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为师叫门都叫不开，成何体统！”
“我，我……”楚怀玉脑子都不会转了，本能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师尊，我没有偷懒。”
“哦，没有偷懒。”叶岚带着一身风尘走进来，随手从架上抄起一本书，坐到桌边，淡淡道，“那为师来考校考校你。”
……
以楚怀玉的资质，考校结果自然是一言难尽。
叶岚一手搁在书面上，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击，蕴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怒意：“懒惰成性，无可救药，为师这么评判你，没意见吧？”
“……没有。”楚怀玉低着头，无地自容。
叶岚道了声“好”，神色如霜：“给我去院子里跪着。”
“……是，师尊。”
·
折雪殿前的庭院里，花影缭乱，莺声细碎，一切的欣欣向荣都衬得院中央的那个少年格格不入。
“咦，你们看，那不是姓楚的小子吗？听说叶长老云游回来了，午时时候去敲他的门，他还在睡，然后就被罚到院子里跪着了！”
“你说什么，午时还在睡，他是不是不想好了？叶长老那是什么眼光的人，怎么能容得下他这种不求上进的废物。”
“哈哈，当然容不下了，昨天周师姐那么收拾他，叶长老都不闻不问的，可见早就放弃他了！都伤成那个样子了，还被罚着跪到现在，这事反正我师尊做不出来。”
“是啊，叶长老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看着就是个绝对的严师，这么想来，这个楚师弟其实也挺可怜，小小年纪被折磨成这样，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那些闲言碎语就像刀子，一刀一刀戳在身上，疼得无法呼吸。
楚怀玉跪在地上，双膝发麻，浑浑噩噩中就只一个念头——完了，师尊是真的很讨厌他。
神鸟与蜉蝣，一个翱翔于天，一个埋没于泥，一个万寿无疆，一个朝生暮死，一个美若朝霞，一个微如毫末。
三个月前清心谷中惊鸿一瞥，把一颗隐秘的种子洒入心中，在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点点破土发芽。
蜉蝣再怎么卑微，也希冀着探出头来望一眼凤凰枝。
楚怀玉明白，自己就是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才疯了一样地修炼，可惜，事实总不尽如人意。
凉凉的目光投出去，落在折雪殿紧闭的大门上。
在峰上时，叶岚有闭门打坐的习惯，有时一消失就是好几天，正如那时方清所言，这里冷冷清清的，一年到头别说人影，连个耗子都没有，日出日落，月上梢头，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糊不清。
七月流火，暑气转凉，楚怀玉孤零零地跪着，觉得身周一阵阵发冷，四肢酸软疼痛，脑袋越来越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滚落下去。
不能，不能倒，倒了的话，师尊会生气的，自己蠢笨不争气，已经惹他那么大火了，不能再过分了。
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双手抠着泥土，拼命挣扎。
头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落在地上，润物细无声。
楚怀玉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两天，不吃不喝，一动不动，想着自己是个没用的玩意，活着净给师尊添堵，丢人，干脆，干脆就这么跪死算了。
直到第三天清晨，头顶那扇浅青色的大门，忽然毫无预兆地开了——
“你怎么还在这？”一丈外同样浅青色的身影，听语气好像有点惊讶。
“……”楚怀玉闭着眼睛，双唇直哆嗦，他想说话，却已经烧得说不出话了。
“怎么了，生病了？”叶岚看出不对，躬身一摸他脸颊，吓了一跳，“楚怀玉！”
少年浑身滚烫，牙关却“咯咯”打着寒战，像一根被蠹虫吃空了的树干，稍稍一碰就轰然坍塌。
“你是傻的吗？怎么不回去，难道一直都在这跪着？！”
楚怀玉用力睁着眼，想要看清咫尺外那张俊美如画的脸，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你！你真是……”叶岚许是被他气蒙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不经意间一撸他袖子，气氛顿时宁静了一瞬。
“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弄的？”渡劫境剑修发怒，方圆数丈的空气滴水成冰。
仿佛堕入了深海，五感都被堵塞，楚怀玉倒在那个寒凉又温暖的怀抱里，心想——没事，我没事，其他师兄师姐逗我玩儿而已，我笨归笨，但不矫情，这样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我还开得起。
……
他再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窗外夜雨声沙沙作响，案上灵灯火寂寂摇动。
一个窄瘦的人影侧对着床头，正端坐于椅子上挑灯夜读。
“师……尊？”楚怀玉做梦似的呢喃了一声。
“怀玉，你醒了？”那人影应声抬起头来，嗓音微哑，有点疲惫，“烧退了吧，感觉怎么样？”
“嗯。”楚怀玉点了点头，看着对方的模样，忽然鼻子一酸，泪水就湿了枕畔，“谢谢师尊，我感觉挺好的。”
“……”叶岚眉头轻蹙，扶着他喝下满满一杯水，才低声道，“那些欺负你的弟子我都处置了，戒律馆领杖责三百，闭门思过一个月，如有再犯，逐出凌寒峰。”
“不，不是吧？”楚怀玉手一抖，空杯子滚落到了被面上，他连忙慌张地捞起，瞠目结舌，“师尊，这未免罚得太重了，他们也不过是……”
“不过是以为太岁头上的土好动，是吗？”叶岚不冷不热地反问道，在灵灯温柔的照耀下，唇色好像初春时候将开未开的桃蕊，那种浅浅淡淡的轻红，好看得有点不真实。
楚怀玉看呆了。
叶岚问：“今天早上怎么回事，为什么跪着不起来，三天两夜，给我示威的吗？”
什么，示威？
楚怀玉“啊”了一声，急道：“不不不是，师尊，你没发话让我起来，我就不敢起来，因为我怕……”
“怕什么？”
说漏了嘴躲不过去，他蚊子一样小声说：“怕你生气。”
“……”叶岚无言少倾，垂眸道，“为师在你眼里，就那么喜欢生气？”
“啊这，当然不是！”楚怀玉昧着良心说瞎话，越说声音越小。
叶岚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阵，起身离开了。
“好好休息，以后有麻烦了，告诉我。”
凌寒剑圣到底是孤独惯了，不大懂得体贴照顾别人，刚嘘寒问暖了两句，就再次拉开距离，坐回书案旁边干自己的事。
床上，楚怀玉侧着脸，像小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发觉有哪里不对劲。
“师尊，”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这么晚了，不回去歇息吗？”
“不回。”叶岚神色不动，淡定地翻了页书。
“呃。”楚怀玉猜不透这是什么意思，谈话陷入僵局。
就这样，对方不走，他也不敢睡，僵持了良久，叶岚才堪堪想起这茬，凌空画了张安神的灵符，遥遥没入他额心：“没事，我看着你睡。”
符文清凉，一如寂夜里那抹淡青的衣衫。
直到很多年后，二人以对立的身份再会于沙场，叶岚才知道，原来那夜随口说的七个字，换来了楚怀玉死心塌地的七年。
·
那夜，北君弑了十万生灵，终成一代杀神，他指尖染着洗不净的血，轻轻戳了戳胸口——
我这个人，心很贱，所以，一字换一年。

*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个支线是真虐，有点爽到我了


第242章 楚怀玉（四） 其实，他不想一辈子做蜉蝣的。
一晃四五年过去，楚怀玉依旧徘徊在筑基的境地，丝毫没有要结丹的迹象，叶岚也从最初的恨铁不成钢，到后来的无可奈何，虽未正式言明，但在修道一途确实是与放弃他无异了。
坐拥着天底下最厉害的师父，修炼进境却如逆水行舟，越行越没影，说实在的，楚怀玉当时真的活成了修真界一个不大落俗套的传奇，为不少人所津津乐道。
当然了，人生被关上一扇门，自然就会打开一扇窗，他虽然修道上完全没有天赋，但在另一些杂事上颇受上苍眷顾——比如，做手工。
楚怀玉手巧得很，无论什么工艺品，自己埋头学上两天，都能做个有模有样，鱼目混珠，如果他不是上山修了道，几十年后凡尘中定能成就一位传奇手艺人。
凌寒峰后几年入门的小弟子们都很喜欢这个师兄，脾气好，成天笑呵呵的，不仅不催着他们赶紧修炼，还会不定期地送他们些好玩儿的东西，有时候是可以变幻数种形态的木头鸟，有时候是咔嚓一拧就能自己奏乐的小盒子，比山下集市上卖的还要精巧别致。
叶岚每每看到这些没用的玩意，眸中都会闪过一丝不屑的颜色，可碍于徒弟实在不是那块料，他也不好强逼，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再者，他不过是为了应付方清，随手捡的一个徒弟，跟路旁的野猫野狗没什么分别，犯不着耗费大把时间。
就这样，一个懒得管，一个不成器，这一对在外人看来一千个一万个不般配的师徒，竟然在一起过得意外默契。
楚怀玉一得空，总是会费心思做些新奇的物什，等叶岚外出办事归来时，献宝一样送上去，即使对方总是冷冷淡淡地收下，没有更多的称赞或笑容，他依然乐此不疲。
万一呢，万一哪天师尊就喜欢了呢？
希望这种东西，谁都说不准。
·
叶岚不怎么管他，也很少带他一起下山，这一次大约是心血来潮，答应他的请求一起去千里外捉了回妖。
完事后，他们本是要直接返回门派的，可经过首阳山时，恰好碰上一群山匪魔修出来打家劫舍，稍微耽搁了两个时辰，天色就晚了。
叶岚的本意是连夜赶路回山，可楚怀玉少年人心性，爱玩儿，在山上守寡似的憋了好几年，早就坐不住了，此刻望着十几里外花市灯如海的洛阳城，眼睛都直了。
叶岚凌空踏着佩剑，淡淡道：“想去就说话。”
“啊？”楚怀玉受宠若惊，喜上眉梢，“谢谢，谢谢师尊！”
一年正月十五夜，洛阳城上元佳节，只见月色灯山，香车宝盖，有耍杂戏的，舞狮舞龙，骑竹马，扑蝴蝶，打花棍，翻筋斗，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街边一间梨园戏坊的舞台上，几个盛装艳抹的伶人正咿咿呀呀唱着戏本——
青衣一勾腰，水袖翻飞：“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勇猛武生：“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青衣上前一步，唤道：“大王！”
武生放下佩剑，跨坐在旁：“这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
楚怀玉不识戏本故事，只见得台上两人一唱一和，开始饮酒叹息，正满头雾水的时候，身侧叶岚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戏本讲的是霸王别姬的故事，传闻从前有位帝王名叫项羽，与人相争天下大败而归，带着妃子虞姬退到了乌江之畔，自觉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决意背水一战。”
被人看出不懂戏本，楚怀玉脸刷的红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找补道：“师尊，我读书少，好些民间传奇故事都没听过，要不，你给我讲讲？”
“嗯。”叶岚点了点头，态度不褒不贬，对着台上一来一往的青衣和武生，徐徐地给他讲起了霸王别姬的故事始末。
楚怀玉听得认真，佩服地赞叹：“师尊，你懂得可真多。”
叶岚闻言，淡淡一笑：“这有什么，老百姓这些戏本故事，这么些年换汤不换药，也不说推陈出新点别的，二十几岁看过的戏，到现在了还在演。”
什么？
楚怀玉猛地一愣，傻乎乎地问了句：“师尊，你竟然还亲自看戏？”
“？”这问得叶岚莫名其妙，眨了眨眼，“什么叫亲自看戏，难不成为师看戏还要找人代劳？”
“呃不是。”楚怀玉囧，不知该怎么表意才合适，结巴了半天，心虚地说，“弟子只是以为，师尊你一心求仙问道，应该不会在意这些人间烟火气。”
叶岚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移开视线继续看戏了。
——糟了，师尊又不高兴了。
楚怀玉懊悔地想着，只道是自己说错话触了霉头，当下也没敢再问，胆战心惊地将目光转回到台上的戏，面上虽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紧张得不得了。
良久，一直到虞姬挥剑自刎的场景，身畔一声叹息传来，声音轻如鸿毛：“你看，纵然是项王这样的英雄人物，也逃不过生离死别的痛苦。”
嗯？
楚怀玉一惊，转头目光灼灼——只见那张脸于明月和灯火下出尘得过分，像被冷雨洗礼之后的寒梅。
“其实，烟火人间很好，我也很喜欢，只不过……”叶岚垂下眼帘，低声回忆，“二十岁时，我曾辞别师尊，下山游历人间，整整十年，在九州无数的乡野城镇落过脚，寻过道，亲眼看见过洪水和饥荒，看见过流民四野，饿殍遍地，记忆最清的一个画面，是北方之地一条萧条的商路两旁，躺满了被天灾和妖魔杀灭的人，野狗肆无忌惮地撕扯尸体。”
“我当时很愤怒，将盗尸的畜生杀得一个不剩，可又能怎么样，依然救不回那些枉死他乡的人。”
“我撅了一个大坑，把尸体一个一个地归拢进去，可那是在戈壁，很荒凉，北地的狂风一起，沙尘漫天，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坑底的那些面目就被彻底遮盖……”
“那一天，我就在想，这辈子一定要去问问那凉薄的天道，苍生何辜，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悲苦。”
彼时，唱腔曲调和喝彩闲聊交织在一处，大街上喧天一般的热闹，叶岚的声音就像一滴微不足道的雨滴，一落下，就汇入茫茫的大海中，遍寻不见。
楚怀玉从未听他说过这些，一时有些无措：“师尊，你怎么忽然这么说？”
“就是想起来了，随便说说，你听过了，就当过去吧，不必在意。”叶岚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唇，一转身走出了人群，将台上悲痛欲绝的霸王和四面缭绕的楚歌抛在背后，顺着满街如龙的灯火华盖，往东方一苍凉的小窄巷走去。
“师尊！”楚怀玉急匆匆地追上来，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叶岚微微一侧脸。
“你，你……”楚怀玉面上红白交错，忐忑地问，“你一直不愿意收徒，不只是像掌门真人说的那样，因为太孤傲所以看不上别人吧？”
得道之路艰难，高处不胜寒。
牵挂越多，痛苦就越多。
叶岚皱了皱眉，态度有点冷：“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隔着一尺的距离，楚怀玉定定地望着那双眼睛，回想起方才看戏时闪烁着的不一样的光，良久才喃喃地道：“……也不能怎样。”
是啊，能怎样呢，自己一个废物，又不能帮上他什么。
忽然，巷子口一个卖饰品的小摊吸引了楚怀玉的注意，说了句“师尊，你先等等”，就一路小跑过去了。
他手巧，做什么都顺，更不提往日里早已编过很多遍，却一直没胆量送出去的剑穗，买了几缕纯白的丝线，就低着头开始巧夺天工。
半个时辰后，城外小河边。
“这是？”
叶岚接过来，摊在手心看了看，只见疏淡的掌纹之间，一只剑穗静静躺着，没有任何珠玉金银雕饰，只在中间挽了一朵雪白的梅花结，两绺细腻柔软的流苏顺着分叉而下，整个模样朴素温雅，宛如清水出芙蓉。
他抬起眼，目光中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讶异：“送给我的？”
“是啊，”楚怀玉腼腆地笑了笑，只希望这么个小玩意，能带给他一点暌违已久的烟火气，“师尊，你那把灵剑‘问道’好看是好看，可光秃秃的，也没个装饰，我想了想，这样简单的白梅穗子正好衬你的气质。”
对方未发一言，他忍不住追问：“师尊，你觉得怎么样，喜不喜欢？”
叶岚轻轻一莞尔，低声说：“还可以。”
凌寒剑圣恃才傲物，极少当面夸奖过谁，能给出这么个答复，已经是百里挑一了。
一直以来的愿望终于实现，楚怀玉欣喜若狂，可当眼前明光一闪，那把质感清凉如冷玉、斩过万千妖魔的灵剑递过来时，他却彷徨了：“师尊，你这是……”
叶岚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穗子都给我编好了，再帮忙系上，不行吗？”
“哦哦，好。”
楚怀玉咽了咽口水，小心谨慎地接过来，捧着天下第一人的佩剑神兵，手都有点不稳当，一个剑穗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花了整整一盏茶功夫，才宣告结束。
之后，他一抬头，见着潺潺流过的小河水边，青衫雪剑相得益彰。
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楚怀玉一时就没忍住：“师尊，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离开，当然指的是登上九霄，飞升成仙。
“不一定，这种事看机缘。”叶岚也很坦然，并没隐瞒，“可能还要再修炼几十年，也可能穷尽一生都做不到，当然，也可能就是明天。”
听到这个答案，楚怀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师尊，你不在了，我怎么办？折雪殿冷冷清清的，你要走了，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了。
他想问，但不敢问，因为答案是明摆着的，问出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没错，叶岚会对他笑，也会对他好，但那种笑与好，就和陌生人对街头阿猫阿狗是一样的，心情好了逗一逗，心情不好就踹一脚，丢弃的时候，停留一眼都多余。
他们名义上是师徒，实际呢？什么都不是。
·
当晚，楚怀玉一个缩在被子里，整夜没睡。
他一遍遍描摹并回味着那人拿到剑穗时那样温和的眉眼，想得近乎发狂。
人都是贪心的，有了一就想有二，有了二还想有三。
十八年了，楚怀玉第一次发现，自己想要的并不只是藏在肮脏的浮萍下，探头遥望那枝凤凰枝——
其实，他不甘心一辈子做蜉蝣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说好日更，又被加班嚯嚯完的我，哎，人生艰难，下章开虐


第243章 楚怀玉（五） 别人家孩子要来了
转眼又是一年花开花谢，茵茵夏日来临，折雪殿依旧清静，除了花香鸟语，就是他们师徒二人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日常。
叶岚近来似乎忙于撰写什么东西，不到非得要他出山才能平定的大妖大魔，很少去抛头露面。
这样一来，楚怀玉天天都能看到他。
叶岚每日埋在房中，低头写写画画，往往拧着一双锋利的剑眉，两耳不闻窗外事，外界闲杂好像都与他无关，只一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常常因为想不通一个点，卡得愁眉不展，但若是某一刻灵犀一动，即施个瞬移的法术一秒去到后山梅林，召出灵剑锋芒毕露地舞一阵，然后兴冲冲地掏出纸笔，端着一种幕天席地的架势，就地坐在梅树下继续写画。
那种极致的压抑和欢喜，每隔七八天就会在他身上上演一遍，乐此不疲。
在剑谱彻底完成之前，叶岚不愿与任何人提起此事，就算楚怀玉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也绝对不敢逆着他的毛摸。
一日，借着请教问题的机会，他偷偷瞄了一眼，只看着墨迹未干的那一页纸上写着——“凌寒”，第四变招，傲雪欺霜。
然后便是一堆玄之又玄的心法和剑谱术语，还有一个小人做出练剑的相应动作，图文并茂，煞是繁杂。
楚怀玉在剑道上从来不开窍，那些字他一个个全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却又全都不认得，所谓剑随心动、人剑合一的完美境界，恐怕他这辈子都无缘摸得着边。
但他清楚，这一套剑谱写出来，一定足以惊艳世人，流芳千古。
“收尾的这一笔最重要，朱砂的浓淡和画符的手法都有影响，可以说是一笔画错全然作废……听懂了么？”
叶岚浮皮潦草地给他解答完一个问题，撑着下巴挥挥手，话虽是在和他说，目光和心思却都在未完成的剑谱，从言语到动作，处处透着“快滚不送”的不耐烦。
“谢谢师尊，怀玉听懂了，这就回去勤加练习。”
楚怀玉早就习惯他对自己的这个态度，一点没觉得不妥，谦卑地鞠个躬，抱着咒术书溜了出来，关上门，转身靠在门口的白墙上，仰望着窗外的万里无云万里天，轻轻吁了口气。
——也不知上辈子建了多大的功德，这辈子才能和师尊这样的人朝夕相对，日日光是看着他，就好像是黄粱一梦，美得不切实际。
楚怀玉伸出手指，任由一只七彩的蝴蝶落在上边，心想，希望那一天晚点来吧，晚一天，师尊就能多陪自己一天。
·
三个月后的傍晚，他结束了一天的修炼，正拿着一束新鲜带露的野花，给折雪殿走廊上的花瓶更换着新的插花，忽然大门咣一声开了，微凉的晚风溜进来，撩起他鬓边的碎发。
“师尊，你回来了？”楚怀玉眼睛一亮，惊喜道。
“嗯。”叶岚只一点头，没再多话，阴着脸，大步流星地往自己房间走去，擦肩而过之时，楚怀玉嗅着一丝不太对劲的气息。
“师尊，你怎么了？”他错愕极了，一把揪住叶岚的衣袖，堪堪往上挽了一两寸，就被对方身上浓烈的魔气灼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大力迎面袭来，他没提防，被狠狠掼在了走廊的墙上！
“咳咳咳！”楚怀玉倒在漫舞的烟尘墙灰中，嘴角挂着鲜血，胸膛疼得快炸开，他费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
“……”叶岚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凤眸狭长，冷若冰霜，他喉结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可眉头一皱又咽了回去，冷冷哼了声“废物，一招都接不住”，然后广袖一拂，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黄白相间的野花撒了满地，花瓣被踩得稀烂，奄奄一息。
望着他的背影，楚怀玉心绪难安。
方才他的那个眼神很可怕，就像是患有洁癖的人看到一只爬到身上的臭虫，那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和仇恨，让人遍体生寒。
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师尊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讨厌自己？
楚怀玉懵了，抹了抹嘴角，满手的血腥气熏得他头晕，不住回想着叶岚抛下的那句话。
——废物，一招都接不住。
难道，师尊刚才是在试自己的水平？
一想到这个，楚怀玉脑袋都快秃了，心说自己什么水平，师尊会不知道吗，何苦还这样来试探。
可他转念一想，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叶岚恃才放旷，行事全凭喜好，往往前一刻还和颜悦色地说话，后一刻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骂，翻脸快如翻书，对不相熟的外人尚且存着几分礼遇，可对朝夕相处的他，远没有那么好的脾气。
简言之，越是熟悉，他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就越是轻贱。
“砰砰砰！”
房间里传来乒铃乓啷砸东西的声音，混乱间，还有模糊不清的喘息。
楚怀玉缓了一会儿，从地上挣扎着起身来，平息着胸腔里不断翻涌着的血气，一瘸一拐地往折雪殿外挪去。
他觉得难受，倒不是因为被叶岚平白无故打了一掌，而是藏在后者衣袖底下，那恐怖难言的魔气。
——以师尊的境界，竟然还能被人打伤？更何况，渡劫境剑修本该神鬼不侵的，那魔气如何就能阴魂不散，一直缠在他身上？
那么重的伤，他回来不想着找门中医修诊治，反而一个人关在房里摔东西解气，这……
楚怀玉头疼的同时，也承认这倒也确实是师尊能干出来的，他大抵是真的接受不了自己也会像个凡人一样受伤的事实。
想到这，楚怀玉叹了口气，心说不行，得去趟百草馆，不管师尊愿不愿意都得请位大夫来看看，顺便给自己拿点治内伤的药。
他苦笑着按了按胸口，直呼万幸——好险，方才受的那一掌，若是劲儿再大一点，今天绝对就站不起来了。
……
后来听人说，叶岚此次平乱在回山的途中，被几个北境纯血魔族围攻，他嫉恶如仇，拼着半边身子被魔气腐蚀，也硬是将那几个意欲染指人间的魔物斩首。
纯血魔族十分稀少，源自魔域深处，魔气中带有深刻的诅咒，一旦沾上，很难洗去。
山上医修给他验过伤开了药，叮嘱一个月之内静养，不得劳心伤神。
楚怀玉挂心他伤势，日日按时按点熬好药送到桌前，赶上心情平顺的时候，叶岚就听话地喝掉，不顺就泼到窗子外头浇花，让他重新熬。
十几天下来，窗下的那一丛菊花被仙药灵气滋润得长势大好，可辛辛苦苦为它熬药的人，一天比一天蔫吧。
楚怀玉很茫然，不知自己到底惹了什么事，让他如此不待见。
过去几年里，叶岚是喜怒无常了些，但不记仇，打过骂过就忘了，甚至有时候觉得对徒弟过于苛刻，后悔了，还会以他自己的方式，不着痕迹地示一下好。
可这一次不同，没有喜只有怒，而且这怒，未免这持续了太久。叶岚似是受了刺激，向来游刃有余的一个人，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长发披散，形容憔悴，只埋头于那不知何时才能完工的折梅剑法，不分朝夕。
仿佛有一只无形地手在背后推着他，逼他不得不走完最后的岁月。
楚怀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没办法。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僵硬到第四十天，一大早，楚怀玉才央求着他身体为重把药喝了，如释重负地端着空碗出来，一抬眼，就看着走廊前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圆润老者。
“见过掌门真人。”他恭敬地行了个礼。
“嗯。”方清微一颔首，抻着脖子往里瞥了眼，低声问，“怎么样？”
楚怀玉侍奉叶岚快七年，自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回道：“还好，师尊今天心情不错。”
“那就行。”看样子，方清也是蛮忌惮这个师弟，听楚怀玉所言，神情上像是松了口气，遥遥张望着房中的行情，若有所指地说，“小岚是我亲师弟，我看着长大的，他这人吧，哪都好，有想法有追求，心系天下正气凛然，就是有一点，性子上和人不太一样，驴脾气太勥，从前师尊在的时候还能勉强压一压，现在好了，师尊他老人家仙逝多年，这小子是彻底地无法无天。”
言毕，方清微笑着道：“怀玉，这些天照顾他，辛苦你了。”
楚怀玉“啊”了一声：“没有没有，掌门真人言重了。”说完，他就红了脸，心里暖烘烘的，仿佛一个月来所受的委屈，因为这么一句话烟消云散。
“我是弟子，照顾师尊，应该的。”楚怀玉浅浅笑了笑。
方清很满意，拍了拍他肩头，山羊胡一翘一翘，看着慈祥中又透着喜感，他已经一百二十多岁了，在凡间早已是该作古的年纪，因着修道的原因，精神尚矍铄得很。
“你去忙你的吧，我和你师尊单独说点话。”
“明白，弟子这就告退。”楚怀玉垂着眼走出了折雪殿，在门外躲了一小会儿，确认方清不会再出来，悄悄抽出一只隐藏气息的符纸，用灵力驱动了一下，蹑手蹑脚地回去了。
他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叶岚被魔族所伤，失态一天两天可以理解，可一个月两个月的话，就绝非外人所传言的那么简单了。
许是非常信任他，又或是压根不屑于避开他，方、叶二人都没有设下隔音咒，楚怀玉潜到门口，把耳朵贴了上去。
“北方烽火还是没有熄灭的迹象？”叶岚嗓音沙哑。
“没有，整整三个多月，万锋吕掌门尝试了各种手段，今夜扑灭了，明早还会再次燃起，就像是倒计时的诅咒，非来不可了。”方清长长地叹了一声，低沉道，“若真像谶书中所言，北君一来，生灵涂炭，数千年的太平盛世，就要你我手中毁于一旦！哎，这大概也是命。”
北方烽火，魔道北君？
一刹那，楚怀玉惊得差点叫出声来，他虽修为不济，但这些年耳濡目染的见识是有的，关于河洛殿烽火台和四方魔君的谶言十分了解，知道修士修真界对此事忌惮到了何种地步。
他心想，原来那些突然出现在北境的纯血魔族，并不是偶然，而是受到了北君的招引，可仅仅因为这个，师尊就……
“小岚，你不会真的要答应他们吧？”方清询问的时候语速很急，像是十分担忧。
叶岚：“真的，各地魔族骚动，九州已经一步一步地乱了，真到了魔道北君祸世之时，我自是第一个上，如果能一战诛之——”
“胡闹！”方清啪地一拍桌子，情绪激动，“魔族下战书要和正道单挑，天下那么多修真门派，凭什么你第一个上？！他们万锋剑派不是厉害得很么，让他们上啊！那，那什么天下剑宗，阵宗的，平日里拽的二五八万，真遇着事儿了把我们的人往前推，算什么英雄好汉？！”
方清冷笑两下，刻薄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打什么算盘，四方魔君临世，几千年来头一遭，对方何等境界，何等可怕，谁心里都没个底，想单单用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头绑着你打先锋，给他们试水？做梦！”
房间里，叶岚沉默少倾，轻声说：“师兄，我知道你担心我，是为我好，但是这件事，我义不容辞。”
“什么，你——”方清嗓子一哽，噎得咳嗽了好几声，急道，“小岚，你傻啊？不知道他们有多精明，你要是赢了，对，那应该的，你天下第一么，北君落在你手里他们也不跌份；你要是输了，他们大可踩着你的成果，去收了那残血的魔头，又不损失人手，又能扬名立万，这么明摆着的坑你，你也去？”
“去。”叶岚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方清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小岚，知道你师兄这辈子是怎么死的么？”
“被我气死的。”叶岚平淡到找打。
方清无语凝噎，过了好半天才破罐子破摔地开了口：“行，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都怪小时候给你教得太刻板，长大了不知变通，非得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叶岚笑了笑：“多谢师兄夸奖。”
方清恹恹地道：“上回和你提过的那个事，有着落了，小孩名叫墨含香，很精纯的上品金灵根，十九岁，传你衣钵正合适，考不考虑见一下？”
“这……”叶岚明显有些迟疑，“师兄，那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呵！你能答应烽火同俦那帮自私的混蛋，就不能答应答应师兄我？”方清寸土不让，步步紧逼，“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我是做掌门的，肩负着发展门派光大门楣的责任，折梅山十几代也出不了你这么个奇才，你空有一身绝顶的修为，没个传人合适吗？”
屋子里，叶岚极罕见地有点低伏：“我已经有徒弟了……”
“有徒弟，楚怀玉，就他？”方清悻悻，言语间满是看不起，“小岚，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太过自信，自以为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当初只道是那小子有什么过人之处，旁人看不出来而已，可七年过去，我再瞎也看清楚了——”
“顽石就是顽石，再打磨一千遍一万遍，他也成不了美玉！”
……
一句话，把个在门外偷听的楚怀玉镇住了，半晌没缓过神来——师尊这些天的情绪，是因为自己做不了他真正的传人吗？
那一刻，楚怀玉心里五味杂陈，愧疚，痛苦，自卑，心疼，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后悔。
早知道就不来偷听了，蒙在鼓里的时候，尚能问心无愧地缠着他，受气归受气，自己也不是不能忍，可如今知晓了因由，却是连最廉价的不要脸都做不到了。
方清说得对，顽石就是顽石，再怎么打磨也成不了美玉，可顽石虽然无用，却也是有感情的，被主人捧在手里七年，早已割舍不下了，若是真的换个美玉过来，还能有它的位置吗？
楚怀玉心跳如擂，伏在门边屏息倾听。
过了大约半盏茶，房中终于传来一声妥协的叹息，叶岚疲惫地说：“好，那就见一见吧，如果合适，待我闭关出来，就收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论文终于投出去了，舒服，有时间码字了。



第244章 楚怀玉（六） 黑化
墨含香是典型的别人家孩子，从样貌，到家教，再到天赋，无一不是上上乘，出身蜀中剑修世家，一岁抓周时就抓了灵剑，后来更是自幼熏陶，进境神速，甫一上山时便是金丹五阶的境界，兼之本人风度翩翩，谈吐有礼，不到半个月，就和峰上的同门打成了一片。
所有人都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剑圣弟子，从前的那个算个屁。
楚怀玉的处境一时变得很尴尬，他能感觉得到，身边人都在有意无意疏远着他，走在路上，经常会有指指点点的目光刺在后背，早课校场训练时，大家也总是给他使绊子，让他不好过。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入师门的时候，就像一条没人管的流浪狗，逢人就被欺负，而每当这个时候，他未来的师弟墨含香就会站出来，维护于他。
这天散了晚课，墨含香帮忙赶走了一群说风凉话的家伙，拦在他面前，急赤白脸地解释：“师兄，你跟在师尊身边的年头长，无论如何凌寒峰首徒的位置都是你的，别人那些风言风语，你千万别当真。”
师尊？他收你入门了吗，你何时有资格这样叫他的？
楚怀玉摇了摇头，面上微微一笑：“没事，我不当真，我还有事，先走了。”
“师兄，师兄？”墨含香的呼唤声跟在身后，恳切地道，“师兄，我没有恶意，你别生我气。”
“我不生你气。”楚怀玉机械地重复了一句，轻轻推开他，再次离开。
是，我不生你气，我生我自己的气，我如果也出生在一个剑修世家，有一条天然的上品金灵根多好，这样的话，师尊就不会对我失望透顶，不得不再收一个徒弟。
其实，不光别人觉得他不配，连楚怀玉自己，也觉得何德何能。
但有些事，放不下就是放不下，他能容忍叶岚对自己的阴晴不定，却容忍不了自己的位置被挤掉。
他暗暗地想，做狗就做狗，但再怎么不济，也得做条有人要的狗。
·
叶岚闭关很久了，不见外人，对两个弟子基本持放养态度，一月一次的进境验收，相比于楚怀玉，他面对墨含香时，露出的笑容明显更欣慰一些。
谁不喜欢聪明上进的孩子呢？
楚怀玉嫉妒得发疯，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师尊对自己笑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自从北君的事出了，对方就没再正眼看过他一回。
凭什么。
楚怀玉侧眼看着墨含香认真地和师尊讲着近日来对剑道的领悟，后者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称赞一句，心里的妒意如野草疯长。
可他心性到底还是好的，知道自己这种想法不对，很阴暗，每每嫉恨之后，又会生出无比的愧疚，觉得对不起墨含香，对不起师尊，也对不起自己。
就这样，楚怀玉开始了很长时间的一段精神分裂，一边在心里将别人家孩子毁灭了无数次，一边又认命地告诉自己说，罢了，接受自己与他人的差距，天经地义，有什么可做不到的？
·
善与恶的徘徊，在不久后的一天结束了。
年轻修士出山除魔，去往深山围剿一个以修炼纳川邪术为生，臭名昭著的魔修“吸血蝙蝠”，楚怀玉和墨含香都在队伍中，巢穴很不好找，狡兔三窟，他们一行十七八人推进得十分困难，分头搜山将近三天，都没见着魔修的影子。
楚怀玉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分在了和师弟一个小组，在深山老林里没头苍蝇一样晃悠。
忽然，墨含香手中的示魔符亮了一下：“就在那边，师兄，我们快过去！”
“等等，”楚怀玉伸手拽住他，盯着那一闪一闪的示魔符，忧心忡忡，“这魔修狡猾得很，我们找了三天都没下落，他的踪迹会这么简单地暴露？我觉得有诈，还是稳妥一点为好，或者传讯叫来其他人，一起上。”
墨含香却急不可耐：“好不容易有的线索，怎么能轻易放过，等别人过来，黄花菜都凉了，难不成你我真要看那厮在眼皮子底下逃跑？”
“……”楚怀玉还是犹疑不决。
墨含香干脆说：“师兄，你要是怕的话，就躲在我身后，到时候真打起来了，有我顶着。”
楚怀玉心里咯噔一声，神色微冷：“怕什么，你我都是修行之人，大不了以身殉道。”言毕，二话不说拔出剑来，顺着示魔符指示的方向追去了。
他当时年轻，没察觉到这位“好师弟”完美的人皮底下，究竟藏着个什么东西。
·
数日后，折梅山戒律馆，楚怀玉衣衫褴褛地跪在地上，被戒律弟子按着头。
“我没有和魔道苟合！是墨含香，都是墨含香害我！你们不信的话，就让我们对质！”
墨含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聪明人，将栽赃陷害做得天衣无缝，各种人证物证，链条环环相扣，真实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像个溺水将亡之人，楚怀玉惊慌失措地寻找着救命浮木，对着上首那气质如梅的青衣人，狠狠磕了几个头：“请师尊明鉴，怀玉没有偷取藏经塔的禁书，也没有暗中与魔修联络，更没有做过故意将同门师兄妹引入圈套的事！”
叶岚坐得笔直，面寒如霜，停在扶手上的五指冷白，像涂了一釉哑光的釉，于戒律馆上百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楚怀玉，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从魔修手中全身而退的？”
猝然被问到这个，楚怀玉猛地一滞，像被忽然掐灭的一缕烛焰，神情莫名而诡异的空白，讷讷地呆了半晌，嘴唇翕动：“这，这……很抱歉，师尊，原谅我不能说。”
叶岚微微蹙眉：“那你认不认罪？”
“不认，我不能认……”楚怀玉仰头看着他，双眼发红，嗓子哑得像吞了炭，“师尊，我根本就没罪，为什么要认？”
“好。”叶岚点了点头，侧脸与旁边的戒律长老吩咐，“有罪不认，罪加一等，拉下去杖责。”
“这……”后者身为管制戒律的长老，此时倒有点犹豫，凑到他耳边，掂量着问，“叶长老，这楚怀玉是您亲传首徒，就这么草率地办了？他这么负隅顽抗，拒不认罪，要不再缓缓，看看是不是有什么比的冤屈……”
言外之意，主要您老人家在这坐着，我也不太好动手打您的人。
前任戒律长老刚退下不久，现在这位是个新接任的小辈，按辈分得尊称他一声师叔祖。
叶岚抿了口茶，淡淡地撩了这师侄孙一眼：“徇私舞弊，尸位素餐，怎么，才上任几天就不想干了？”
“呃不不不，叶长老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早听说凌寒剑圣脾气怪的很，今日一试就撞枪口上了，戒律长老揩了楷额头，干笑两声：“咳咳，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哪里有包庇的道理？叶长老高风亮节，大义灭亲，今天楚怀玉这个事，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叶岚垂着眼，手里把玩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盖，轻轻转了两圈，道：“里通外敌，本应按叛门处置，念在他没有酿成大祸，且事后回山自首的份上，从轻发落，且就杖责五百，入思过崖悔悟三年吧。”
“是！”“遵命！”
两旁行刑的弟子上前来，一边一个将人硬拖下去。
“师尊，我是被墨含香害得，那些证据都是假的！你为什么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怀玉除了蠢笨无能，修炼不得要领，何时做过让你不顺心的事？”
“师尊，别人都能冤枉我，只有你不能！！！”
“师尊，求求你了，看我一眼吧，就一眼，就一眼……”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石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被空荡荡的戒律馆放大了无数倍。
楚怀玉并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只是盯着那遥遥端坐、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的青衣人，万念俱灰。
师尊，我在你心里，连条狗都不如？毕竟，狗养七年也是有感情的，死了伤了，多少都能牵动主人的一丝心绪。
可你呢？连看我一眼都不愿。
哈哈，好一个高风亮节，大义灭亲，原来来我存在的意义，不过就是成全你高义的筹码罢了……
无心竹落在身上，噼啪作响，才打了不到一百棍，楚怀玉就低头认下了自己通敌的罪名。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山上人都笑他是骨头不硬，受不了杖刑的苦，唯有他自己明白，认罪与骨头无关，他只是心不硬，经不起那个人的冷酷无情。
·
地牢里，暗无天日，比冰窖还冷。
楚怀玉被打得半残，瘫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墨含香一身标致的青衣，抱着双臂站在牢门之外。
“师兄，你现在一定恨死我了吧？”他笑眯眯地，温声软语，“不瞒你说，我确实谋划已久了，从一上山的那天起，我就想要除掉你，原因很简单——明明一个普通凡人一样的废物，凭什么要我恭敬地喊你师兄？”
“每喊一句，我都觉得像被喂了屎似的难受。”墨含香指了指自己鼻尖，慢悠悠道，“听着，凌寒剑圣的眼里，只能有我，容不下你这样的渣滓。”
他话锋一转：“当然了，为了让你身败名裂地死，我真是没少下功夫，撺掇他们踩你挤你，事后再忍着腻烦出来替你打圆场，就想安抚你，骗你对我消除戒备心，可你呢？竟然还蹬鼻子上脸，不识相？！”
“呸！”墨含香恨恨地啐了他一口，目露厌恶，“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本公子抬举。”
牢房里，楚怀玉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钻进墙角的阴影里，不去看他。
墨含香“啧”了一声：“你躲什么呀？不是不怕么，修行之人大不了以身殉道么？师兄诶，我是真的喜欢看你这幅恨我又不能把我怎样，只能假装躲远的样子。”
“真舒服。”
“真爽。”
他痛快地褪下之前温良恭俭让的皮囊，露出了下面藏着的阴险和毒辣，皮笑肉不笑地说：“没想到啊，你这废物竟然命这么硬，大名鼎鼎的‘吸血蝙蝠’都弄不死你？不光师尊他老人家好奇，其实我也挺好奇的，你到底是怎么从那逃出来的？”
楚怀玉阖着眼，别过脸去不发一言。
墨含香眉毛一挑：“爱说不说，本公子管你那么多？姓楚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这辈子就该是那下三滥的货色，竟也妄想着攀上这天下第一的凤凰枝？”
楚怀玉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对方的打扮——青衫淡如修竹，在襟角左下方三寸的位置，别了一朵小小的白梅，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
那是叶岚个人的一个小习惯，他钟情梅花，尤其是白梅，写剑谱的时候以梅为题，穿戴仪容亦离不开它，几乎每件外袍上都绣有一朵小指甲盖大小的寒梅，别人可能没大注意过，但楚怀玉这么些年为他打理生活起居，早已对他的每一个细节了如指掌。
墨含香在模仿他。
一想到这个，楚怀玉胸口就泛起一阵恶心。
东施效颦。
许是看他麻木不仁，墨含香渐渐失去了耐心：“好了，本公子时间宝贵得很，没工夫浪费在一个废物身上，这一次你傻人有傻福，居然逃过了一劫，但是我要警告你——”他俯下身去，恐吓似的，阴森森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迟早有一天，我要你的命。”
地牢阴暗无光，他的脸惨白惨白，像下葬时铅粉施得过重，却忘记涂胭脂的女尸，楚怀玉波澜不惊地望着他，隔了很久，才平平地开了口：“好，我命就在这，等着你来拿。”
“……”
墨含香想不到他居然这么有种，一时竟没接上茬，语塞少倾，觉得有点挫败，在牢门上打了一拳，恼羞成怒地走了。
“别以为入了思过崖就平安无事，楚怀玉你给我等着，浪费我这么长时间，不会就这么算了！”
“下贱玩意儿，也敢和本公子作对，三年之后，非得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后悔生到这世上……”
在他渐渐远去的咒骂声中，楚怀玉缓缓举起一只手，凝神注视了半晌，干涸的唇瓣微动，一串佶屈聱牙的咒语无声念出。
忽然间，一簇浓墨般的玄黑烟雾爆裂开，将地牢中无处不在的结界震得发抖——
那是魔气，最精纯的、足以侵蚀一切的、纯血魔族的魔气。

*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末点为0，我终于彻底地单机了，笑crying


第245章 楚怀玉（七） 叛门
楚怀玉宁可背下通敌叛门的重罪，也要紧紧捂着的秘密不是别的，正是这缕格外精纯的魔气。
当日被骗落入吸血蝙蝠手中，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诡异的是，再被对方纳川吸食灵力的过程中，他好像做了一个深长而疯狂的大梦，杀了墨含香，杀了方清，杀了那许许多多曾经唾弃过他的人。
一梦醒来后，吸血蝙蝠死了，其手下的魔修喽啰也树倒猢狲散，该死的死，该逃的逃，偌大的一个魔窟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寂静得可怕。
在惊喜自己还活着的同时，楚怀玉也震惊地发现——他堕魔了。
心慌意乱之下，他点燃了整个魔窟，大火蔓延到附近的山林里，烧了大半个晚上，才被一场天降的大雨浇灭。
楚怀玉孤身逃回折梅山，一入山门，就被巡逻的弟子拿下，五花大绑着押回戒律馆听从发落。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墨含香早就给他设好了结局，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怀玉从未涉足过魔道，本来私自修炼魔功的构陷并不能成立，可巧就巧在，他经脉里是真的有魔气……霎时，千夫所指，百口莫辩，可那堕魔的真实原因，他万万不能泄露。
楚怀玉能感觉得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很弱，但却异常顽强的力量，就像一颗意欲破土而出的种子，只需找到一个合适的突破口，就会飞速成长为参天大树！
门派中废除魔功的刑罚再怎么强加于他，也废不去那丝若有若无的魔息。
魔功被废，灵根也随之毁去，所有人都以为他完了，但楚怀玉自己清楚，属于他的征途，其实才刚刚开始。
思过崖中悔悟的三年，清清冷冷，无人问津，正合了他挖掘根骨的意图，最初短短一个月里，他就无师自通地修炼到了金丹境，之后奇经八脉仿佛一夕畅通，修魔事半功倍，进境一日千里，从前那些将用法熟记于心、却怎么努力都周转不开的灵流，这时候化作澎湃的魔气，滚滚涌动在他宽阔的经脉之中。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楚怀玉从未想过，自己竟也可以是世人艳羡的天才，竟也会有这般波澜壮阔的时刻。
闭门思过毫无清苦之意，他一路猛冲，越过金丹，元婴，成功摸到了化神境的边，自然而然地，随着实力的日益强盛，他胸中的复仇之火也愈烧愈烈。
终于，三年之期到了。
夜凉人静时候，楚怀玉踏着湿漉漉的春泥，与思过崖出口立着的界碑擦身而过，他仰起头，望着天上星罗棋布的繁星，胸口一闷，猛然被一种无比剧烈的畅快感击中。
那种畅快，叫做重生。
他一个人，步子很慢很慢地在凌寒峰的小道上漫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道旁的一草一木、丹房、剑房、校场，目光专注到贪婪的程度。
修魔修至化境，他已经回不去了，这些昔日生活过的场所，重临时候可能便是兵戈之地。
彻底决裂之前，楚怀玉依然有些舍不得这里，藏匿了气息，隐去标志性的紫瞳，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伙，潜行于此，周围偶然有几个夜猫子弟子说笑着走过，并没有认出他就是三年前那个被扣上叛门罪名的倒霉鬼。
不知磨蹭了多久，一声惊雷倏然砸下，楚怀玉错愕地一抬头，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后山禁地。
遥远的天际雷鸣滚滚，昭示着禁地中的修行者正处于冲关的关键时刻。
算起来，叶岚闭关已有快四年，也不知他那卷折梅剑法写完了没有，修炼的进程如何，什么时候才能羽化登仙，以及，对上那传说中的魔道北君，会胜还是会败。
“师尊……”楚怀玉喃喃地叫了一声，说不清这两个字里，到底是恨意多一些，还是眷恋多一点。
思过三年，心冷如寒渊，他以为再相逢时自己做得到从容不迫，谁知真到了这一时刻，反而激荡到难以自持。
他毫不犹豫地提步上前，按下了石门上的灵印。
不多时，叶岚清冷如雪的声线在耳畔淌过：“来者何事？”
乍一听到这个声音，楚怀玉忍不住紧张，咽喉耸动一下，沉声说：“师尊，我回来了。”
禁地之中，叶岚却略有点迟疑：“你是……”
原来，楚怀玉从小受过不少苦，风餐露宿地落下了病根，长成得晚，十七八岁时候，全然还是一副稚嫩的模样，如今三年一过，不光身量蓦地拔高了近一尺，连嗓音也变得低沉了许多。
他笑了笑，柔声道：“师尊，是我，怀玉。”
对面一声极轻极轻地“啊”传了来，叶岚惊愕问：“三年这么快就到了？”
“嗯，到了。”楚怀玉点点头。
寒暄完几句，两人似乎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任由头顶不住翻涌的闷雷轰隆作响。
良久，叶岚才问了句：“都想通了？”
楚怀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回师尊，想通了。”
“那就好。”听得出来，叶岚心情是不错的，音色里虽带着点习惯性的不近人情，但语气却是柔和的，“当年废你修为，为师也是迫不得已，你心里有怨气，为师明白。”
“……”楚怀玉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叶岚继续道：“闭关的这些年，我也想了想，怀玉，其实对于师父来讲，你修为如何，最终能走多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人要正，处事要正，谁都知道，正道不好走，所以，走正道的人，更强。”
十一年师徒生涯，他好像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楚怀玉肩头一抖，一刹那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破釜沉舟：“弟子有话要说，请师尊开门相见。”
石门那边，叶岚只犹豫了一瞬，就拒绝了：“不可，今日为师正逢渡劫七阶的冲关之际，若是轻易破出幻灵结界，必会前功尽弃……相见之事，改天吧。”
什么？
楚怀玉蓦地抬起头来，一双深紫色的魔瞳在夜色中妖异非常，他攥紧了双拳，压抑地问：“就一面，也不行吗？”
“……”叶岚不语，当是婉拒。
“师尊，三年不见，我真的很想你。”
此言一出，石门外与修行者心绪相连的幻灵结界难以遏制地动了动，可半晌过去，他还是没有松口。
事不过三，楚怀玉叹了口气，不做再多的挣扎，他弯下双膝，在叶岚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三叩首，然后起身来，抱拳恭顺道：“祝师尊早日实现夙愿，问得天道，成仙成圣，弟子楚怀玉，告退。”
可刚一转身，就听叶岚道：“等等！”
“师尊？”楚怀玉惊喜地一回眸，“你愿意见我了？”
“非也。”然而，叶岚并没有如他所愿，只是温声嘱咐，“楚地潮湿，深春多有暮雨，往年这个时候，峰上的桃花都已落了，你回去的时候，把折雪殿门前的石阶清扫清扫吧。”
“……”
楚怀玉深深望着那道紧闭的石门，莞尔一笑：“好。”言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霎时，回忆像雪一般，洋洋洒洒——
十四岁，他体弱多病，禁不住昼夜修炼的折磨，伤寒在床无人照看，摸出传书的符纸，给出门在外的叶岚写了一封简单的家书，企盼能得到只言片语的安抚。
然而，没有。
十六岁，他花了将近两个月功夫，给叶岚准备了一场盛大的生日烟花，在短短一刻钟内，点亮了凌寒峰黯淡数千年的夜空，他翘首看着对方，渴望得到一句发自内心的赞许。
然而，没有。
十八岁，他与叶岚相携夜游洛阳花灯会，看过生离死别的戏本，赠过一厢情愿的剑穗，终于说起了来日或许无多，那个时候，他多希望对方的目光里里能流露出哪怕一丝丝的不舍。
然而，也没有。
……
二十四岁，他终于堕入邪道，魔功大成，本打算杀了墨含香远走高飞，可不知不觉还是来到了叶岚闭关之处。
楚怀玉原想着，只见一面，自己就全盘托出修魔的前因后果，任凭处置。
他实在是个可笑的人，只因寥寥几句寒暄，就宁愿抛了刻骨的深仇不管，来之不易的魔功不要，只求在这人身侧做个扫洒童子，日日仰望，日日相陪，鞍前马后地侍奉一生，足矣。
若是叶岚肯短暂地放下苍生，放下执念，匀给他一眼就好。
然而，还是没有。
楚怀玉自嘲地一笑，十一年了，这人果然一点都没变，依旧是当初那个不为任何人所牵绊的青衣仙君，往花团锦簇的清心谷走来，亲手成就了他的一生，也亲手毁灭了他的一生。
楚怀玉心想，或许……这就是命吧。
·
是夜，凌寒峰偶有起夜的弟子，看到一个人影抱着一把长长的扫帚，低着头，在折雪殿门前的石阶上，像深山古刹里的老僧，扫了整整一夜落花。
翌日，墨含香的尸体在山门边被发现，受纳川邪术而死，凄惨万状。
同一天，原折梅山弟子楚怀玉暴露魔瞳，叛出宗门，一路北上，以压倒性的实力收服了沿途大小无数魔修魔族，在遥远的北境雪域称王，震动整个修真界。
自此，魔道数年悬而未决的北君之位，终于尘埃落定，史书中那场空前惨烈的人魔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支线的字数一直都卡在两万以里的，这个必然要爆了……另外，我好像不太会写那种撕心裂肺的虐，这个支线原本设定的冲突要更剧烈，不是这么平淡，但写着写着就这样了，挠头。


第246章 楚怀玉（八） 交手北君
现实里，回忆的画面最终停留在——魔族屠空了一座城，楚怀玉坐在城主的交椅之上，笑看被俘修士的磕头讨饶。
温辰蹙了蹙眉：“冤有头债有主，既然是墨含香害他，杀了便是，为何要祸及到那么多无辜之人？”
“你想不通正常，堕魔之人，大多不可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叶长青一刀划在手臂上，借着剧痛稳住了神智，咬了咬牙，继续道，“第一，楚怀玉是黄泉之子，纯血魔族血统，修魔进境太快，对心性的损伤极为严重；第二，杀人这种事，最要不得的就是尝试，杀了一个人，就会杀两个人，三个人，后来杀个人就像杀只鸡一样容易，越杀越无所谓；第三——”
他语声一顿，盯住了混沌之处一条微小的裂缝：“胆子最小的人往往胆子也最大，压抑了太久，一旦有了能够肆无忌惮发泄还没人管束的机会，就容易从最温顺的绵羊变成最凶狠的——当心！”
温辰的动作比他话音更快，早已脚步飞旋带着他离开了方才的位置，完美躲开一道玄黑魔气凝成的利箭。
心魔境的本体是当年魔族为纪念北君所修建的陵寝，主殿存放着楚怀玉衣冠冢，两侧立满了上古有名大魔的雕像，在长明灯幽蓝色光芒的照耀下，显得庄严而又阴森。
“姓叶的小子，倒是本座小看了你，在心魔境里陷了这么久，竟然还能条理清晰地说话，不简单。”
远处的烟尘中，一身着玄衣的男子款步走来，身量很高，头发很长，披下来已经到了腰际以下，面容冷厉如刀刻，俊朗归俊朗，却透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阴邪之气，单薄衣衫之下，皮肤惨白，遍布着猩红色的魔纹，密密麻麻像鬼一样。
“但你方才漏了一条最重要的，魔族多得是穷凶极恶之徒，信奉弱肉强食，力量为上，本座要想坐稳那本君之位，不做出些成绩怎么行？”
叶长青脚步稍微一踉跄，抬眸虚弱地笑了笑：“那倒也是。”
“师尊小心。”温辰将他拦在身后，拔剑横于胸前，正色道，“楚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能否告知？”
楚怀玉左手化出一把血色长刀，慵然道：“什么，讲。”
温辰：“黄泉之子到底为何物？是魔吗？”
“当然不是，魔那种低等的玩意，怎么能和黄泉之子相提并论？”楚怀玉轻蔑地一笑，“小家伙，听说过天生灵物么？”
“听说过。”温辰肯定的同时，忍不住侧颜去看了看身后的人，天生灵物，难道自己也是灵族？
“黄泉之子并非仙灵或者妖魔，而是下界黄泉海的邪气与上界碧落川的清气凝结而成，无论修道修魔，都极易臻至化境，比那些所谓的上品极品灵根要高贵得多，不过——”说到关键之处，他故意拖了个长调，吊足了人胃口，“邪气和清气本就是相冲相抵之物，很难兼顾于一身，狭路相逢，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黄泉之子真正表现出来的样子就会极其平庸？”温辰惊异地想，无怪前世温真人风华绝代，这辈子他自己却……
“呵。”楚怀玉勾了勾嘴角，不欲多言，血色长刀上魔纹一闪，周围烟雾腾起，朦胧中，无数人影越走越近，“来吧，你先陪他们玩玩。”
第一个影子率先从黑雾中出来，竟然是白羽！
她身着标准的折梅山长老服制，青衣银腰带，仙风道骨，她依然是一副冷漠的面容，但唯一不同的是——双眼血红。
温辰当即意识到，这不是白羽，这是她的心魔！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人影也走出来了，是两个年轻貌美的姑娘，一个仗剑，一个执弓，正是舒岑和陆苒苒。
之后，还有更多人出现，都是各大门派中，他们熟悉的同门或道友，林林总总，足有上百人之多。
“他们这是……”温辰瞳孔微缩。
“入了本座的心魔境，人就是本座的，得听话。”楚怀玉沉醉地舔了舔唇，像嗜血一样狂热，“奇怪了，你也是黄泉之子，你也曾经与修道无缘，同样万劫不复的命运，你的运气却偏偏就是那般的好，在彻底堕落的时刻，遇上个宁可服下禁药，冲关破境也要去救你的师父。”
他话是对温辰说，目光却像鹰隼一样尖锐地钉在叶长青脸上，恨恨道——
“这不公平。”
霎时，地下十几道魔气破土而出，缠住叶长青的身子，倏地朝他这边拖来！
“师尊！！！”温辰猝不及防，揉身去追，却被一记狠厉的雷电阻住了去路。
心魔白羽将青竹杖“宁折”飒沓地一甩，冷冷抬眸：“温公子，你的对手是我。”受到她的号召，一刹那上百名修士的心魔影子一拥而上，将温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远处，楚怀玉欣赏着那仿若正道围剿魔枭的场面，噱笑道：“喔，这样才对么，黄泉之子，那可是不被容于人世的存在，一出生就该被诛杀，如何能平安地活到现在？”
他一扭头，问：“小长青，你说是这个理吗？”
“咳咳咳咳咳咳……”叶长青被他掐住喉咙，痛得咳嗽个不停，一滴生理性的眼泪被逼到眼角，缓缓滑下。
“叶岚的亲传后人，就这么点本事？和那个墨含香一样不中用。”楚怀玉身上的魔纹像有生命似的，越长越多，先前只是脖子上有，现在已渐渐蔓延到了下颌，侧脸，最长的一条，马上就要够到他锋利的眉毛。
这是走火入魔的先兆。
他下巴微抬，眯着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森冷地看着猎物挣扎：“你的折梅剑法呢？来，使出来给本座瞧瞧。”
“……”叶长青缓过那一阵窒息，桃花眼惬意地一弯，微微笑开，“师兄，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楚怀玉恨死了曾经的师弟墨含香，对“师兄”这两个字深恶痛绝，此时听他一提，忍不住怒火中烧：“哦，你以为本座不敢？”
他凑得更近了些，扣在对方脖子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刻，血花四溅——
“唔……”楚怀玉捂着心口，跌撞着后退几步，紫眸不可思议地瞪大，“你，你竟然？！”
“兵不厌诈嘛，老生常谈了。”叶长青攥着一把精神力凝成的削薄利剑，招招取他要害之处，“北君阁下，难道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楚怀玉将手中血刀舞得密不透风，面色铁青，他心口中了一剑，显然感觉不是很妙，但依旧镇定，“不可能，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剑修，怎么会有这么强悍的精神力？”
“机缘巧合，巧合么。”叶长青态度似笑非笑的，一边回复，一边手下已眼花缭乱地过了十几招。
两人俱是当世顶尖高手，纵然是在这样险境环生的生死战里，各自也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楚怀玉：“从一开始入境时的困顿，你就是装出来的？”
“差不多吧，毕竟你戒备心挺强，又是心魔境之主，为了引你入彀，不下点血本怎么行。”叶长青锵地劈出一剑，借着剑风的力道后撤了几尺，然后意有所指地扬了扬左手。
上面血痕斑驳，正是他自己用匕首划出来的杰作。
楚怀玉眸色一暗：“你和那姓墨的一路货色，心都脏。”
叶长青莞尔：“多谢夸奖，只不过一千来年过去了，你又栽在相同的套路上，不知有何感想？”
楚怀玉皱了皱眉，没理他。
叶长青贴上他的攻势，问：“那只剑穗是怎么回事？”
楚怀玉语气很冷：“叶岚的死期到了。”
叶长青罕有地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你一生敬仰的叶前辈，他的死期就要到了。”楚怀玉一字一顿，异常明晰地解释了一遍，眼中盛着复仇与快意的笑，“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
“你们有什么约定？”这一次，叶长青波澜不惊的外表终于裂开了一点。
“我亲手送出去的穗子，后来成了封印我的法器。”楚怀玉好整以暇，娓娓道来，“三年前，叶岚强行唤醒了沉睡中的我，并且与我定下契约，只要我帮他做三件事，就能摆脱最后的桎梏，破除封印，杀了他报仇——”
“第一件事，北冥海上一群愚蠢的修士遇到了魔化骨鲲却不懂得厉害，只顾着争那点面子，傻不拉几地等着被人家当点心，叶岚善心大发，不忍看这些家伙惨死，自己又不好当众露面，就求我驾驭着骨鲲往魔域深处飞去；”
“第二件事，北境雪原上骨鲲伏诛，正赶上了朔月他功力尽失的时候，就是把自己三魂七魄都赌上，也超度不完一千多个地缚灵，于是短短一日之内，他又一次开口求我，‘怀玉，帮帮为师吧，这些都是无辜的人，太多了，为师今晚身体有恙，实在做不到’，哈哈哈哈哈哈什么飞升剑仙，活得连只蝼蚁都不如，他活该——嘶！”
楚怀玉瞥了一眼肩上的剑伤，眼中闪过一丝吊诡的光：“怎么，冒犯到你心目中高风亮节的叶前辈了？他与我结下契约却逾期不至，让我干等了整整两年，难道算不得言而无信的小人？！”
“放屁！”叶长青忍无可忍，甩出一记漂亮的“独秀式”，剑锋压着刀锋，“楚怀玉，不管他曾经多么地忽视过你，他都是你的师尊，你的恩人，你入魔便入魔，自己心性不定，想不开，与他何干？所以，你答应做的第三件事，就是在化神天雷降临之时，帮助我们渡劫？”
楚怀玉不想承认自己做过这事，缄口不言，脸上魔纹越爬越多，整张面容都快要被覆盖。
叶长青渐渐力不能支。
他本就修为尽毁，在心魔境中靠着异于常人的精神力强撑，先劳心劳力地引诱北君真身出现，又大开大阖地斗了这么久，早就处于透支的边缘。
更不提楚怀玉入魔愈深，疯狂的执念全都转化到了招式之上，越杀越烈。
终于，叶长青撑不住了。
凛冽的刀锋迎面推来，他手脚虚浮，再也格挡不住。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仿佛就在耳旁，可他没有感觉到疼痛。
一睁眼，叶长青就看到温辰挡在自己面前，半寸血色的锋芒从他小腹中突出。
紧接着，又是一声撕裂的响，楚怀玉毫不留情地抽出了刀，温辰痛哼一下，拄着剑单膝跪倒在地，小腹伤处血如泉涌。
对手是魔道北君，修为登峰造极，他的确战得极其狼狈，却偏偏，又将怀里人护得极其周全。
叶长青目眦欲裂，俯身揽住他，指尖颤巍巍地，有点不敢去碰那可怕的贯穿伤：“小辰，你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温辰握了握他手，以示安慰，而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悍然转身，“寒宵”冰冷的锋芒直朝对手面门甩去！
楚怀玉侧头避开，倒抽了口气：“被本座的魔刃捅穿，竟然还能站得起来，折梅山究竟是藏了多少怪物？”
温辰却不接话，他作战风格沉默，很少像叶长青那样，动辄就闲着和人逗趣，刚打溃了潮水般的正道心魔，就顶着一身千疮百孔的伤，硬和楚怀玉打得不相上下。
魔气与灵力交织爆裂，在硬如玄铁的地面和穹顶炸开了无数可怖的深坑，狂风四起，一切的陈设都离析成一片一片，烟尘般地随风破碎。
若说方才楚叶只是两个人的殊死交锋，那现在，定是冲着毁天灭地去的——温辰不拔剑的时候是羊，一旦拔了剑，就是不折不扣的狼。
他眉心本已隐去许久的心魔印，又开始浮出熠熠的红光。
失控已箭在弦上。
另一边，叶长青伤病交加，体力难支，正倚着一尊摇摇欲坠的魔族圣像歇息，环视周围的惨状，仰头厉声道：“心魔境要塌了，你们两个快住手！”
然而，楚怀玉是亡命之徒，巴不得与他们同归于尽，温辰也杀红了眼，恍若未闻。
北君陵寝中，残存的心魔影子像没头苍蝇一样，游离在断壁残垣之间，眼看着场面就要无法遏制，突然，一阵洞箫声传来，以泰山压顶之势，瞬间就稳住了这里崩塌的趋势。
“什么人！”在场三人俱是一惊。
楚怀玉反应最烈，稍不留神手臂上就狠狠受了一剑，纵深入骨，痛极，他怒骂着撤开几丈，猛一抬头，一个素衣白发的人影映入眼帘。
堆满残破石块的甬道入口，一人单手端着一根通体翠绿的竹箫，容颜清绝消瘦，气质温文平和：“怀玉，你急什么，千年都等下来了，就差这两年光景？”
“你，你……”楚怀玉如遭雷劈，盯着他一头枯败如残雪的发，懵懂了半晌，才狠狠地一拧眉，干巴道，“叶岚，你不是得道成仙了么，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得了，我的日更又结束了，以后每周能保持四更，我觉得我就老优秀了，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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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十几章评论为0了，好孤单，看看有木有人愿意摸摸我。


第247章 叶岚（一） 一生傲骨，岁岁长青。
叶岚淡淡一笑：“这副鬼样子，照样收你。”
楚怀玉抿着唇，脸色不善：“收我，就凭你？”
这二位也是行动派，三言两语过后，就唰唰开战，把个本就支离破碎的陵墓大殿搞得更加飘摇，压倒性的灵力和魔气逸散开来，一众蒙昧无知的心魔影子纷纷被震晕了过去。
叶长青抛出一张布置守护结界的符纸，堪堪为自己与温辰在动荡间寻着了一处庇护之所。
一座塌了一般的魔族圣像下，他按着因心魔发作而躁动不安，重伤之下依旧想去和北君拼命的温辰，急道：“小辰，是我！别乱动！”
“我要宰了他，你放开我！”
温辰好像听不到他说什么，血脉偾张，双眼赤红，不顾小腹处汩汩而出的鲜血，兀自挣扎着往前冲，仿佛一头失去了痛觉的野兽，只为着心里最原始的信念而战斗。
叶长青伤病在身，根本抗不过疯魔状态下的他，身上尽是被抓出来的血痕和淤青，好在意识还清醒，找准了温辰犯浑的机会，使虚招晃了他一枪，而后一个小擒拿手就扣住他腕子，艰难地夺下了那把魔血未干的灵剑。
咣啷！
“寒宵”被扔得远远的，在陵墓昏暗的视野中，闪着幽蓝色的光。
“安静点！剑是凶器，你不能再碰它，否则会被反噬的！”叶长青心乱如麻。
入心魔境的时候，防止万一，他随身携带最多的符纸就是清心咒，温辰心魔发作，最直接的解法自然就是这个，可近二十张清心咒拍上去，他竟然毫无缓和的迹象，这……
温辰神志混乱，压根认不出他是谁，嗓子眼里不住地发出类似困兽的嗬嗬声，透过他凌乱的额发，一道半寸长的殷红心魔印不偏不倚地刻在眉心中央。
解铃还须系铃人，温辰因他生魔，消解的重担自然还是要放在他肩上。
叶长青没办法，放弃了一切净化手段，用最无用功的方式，将人抱在怀里安慰，手掌搁在对方后脑汗湿的头发上，一下一下温柔地抚摸。
“小辰，醒醒，叶前辈来了，有他在，北君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了，别怕，别怕……”
仿佛奇迹一般，先前清心咒怎么都驱不散的心魔，竟然在他的抚慰之下有了一丝松动。
“哥，我，我要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每天，只有我能守着你，看着你，别的人，谁敢伤你，我杀了谁……”
叶长青没听清：“小辰，你在说什么？”
“杀，杀……谁敢来……就杀谁……”温辰无意识地自语着，自那句奇怪的话之后，就再也不成逻辑，待一阵痛苦的痉挛过后，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他怀里。
“师尊，是你么？”他阖着双眼，喃喃问。
“是我，我在。”叶长青嗓子哑得像是吞了炭，细听甚至微微有些哽咽。
“是你，是你就好，我……”温辰意识不清地嘟囔了几句，忽然抽了口凉气，颤声道，“我身上好疼。”
他下巴枕在叶长青左肩，说话的时候正对着耳畔，叶长青听着了，实在没忍住眼睛就红了。
“不疼，小辰不疼，师父在，师父这就给你上药……”
往日杀伐平乱之时，无论何时，他握剑的手都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可此时取出来一小瓶愈伤的灵药，手却抖得厉害，盖子连拔了三回才拔开，也没顾及具体该怎么用，只照着平日的经验，囫囵吞枣地往温辰伤口上一洒。
“啊——”后者痛得叫出声来，之前被心魔魇住的神智，终于在剧痛的折磨下回来了。
“唔，呃，师尊……”
温辰一旦清醒，立时就变得克制，弓下腰伏在身边人的肩头，双手用力抱住，疼得不住战栗。
驱魔圣药“刮骨刀”的厉害，叶长青是再清楚不过，自己当时是伤在后背，并未祸及到脏腑，还一度被折腾得元气大伤，相比之下，温辰现在这样子该有多难？
他瞥一眼对方身上撕扯得不成样子的伤口，就立马别开脸去，眼不见为净。
叶长青一生倥偬，受再重的伤都无所谓，可温辰不行，这小子是他从小宠大的，稍微遭点罪就看不下去，更别提现在这样。
“小辰，你忍一忍，北君的魔气，不除不行，很快的，你就忍一忍。”他麻木得很，徒劳安慰着。
大约一刻钟后，温辰终于安稳下来，魔气一经拔除，即手法熟练地给自己用了个愈疗术，然后仰面靠在废墟上，浑身湿漉漉的，被汗浸透了。
“师尊，我好多了。”他虚弱地勾出一个微笑。
对面，叶长青的脸色比他更难看。
温辰抬手停到他眼角下，轻轻一抹：“我师尊是天下第一大美人，美人哭了就不好看了。”
“……”叶长青深深吸了口气，酝酿一下威严，没大有效果地瞪了回去，“小兔崽子，谁让你替我挡刀的？知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
“知道。”温辰从善如流地应着，眉梢眼角都耷拉下来，顺着他的毛认错，“师尊，我当时看着北君要伤你，怒火攻心，一下没控制好自己，”
说着，他把叶长青的手牵到怀里，包住，可怜巴巴：“师尊，对不起，心魔印的事瞒着你，是我错了。”
“你这小子！”
一想到这个，叶长青就气得头昏，可眼下也不是怨他的时候，毕竟他是为了自己才生的心魔，其情可感，要怪就怪——
“要不是为师伤病不愈没了修为，今天非将这姓楚的碎尸万段！”他平息了一下怒火，转身去看那边的战局。
楚怀玉和叶岚本是势均力敌，但架不住前者越疯越厉害，竟然渐渐有了占上风的意思。
二人分立大殿的东西两端，作对峙之势，叶岚将竹箫在身前打了个转，驱走了一片黑沉沉的魔气：“怀玉，你在昆仑山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引我出来吗？”
“……”楚怀玉死死地盯着他，眼眸中的暗紫色深不见底，“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叶岚轻一颔首：“好，那我就当你是吧。”
“什么意思？”
“你把心魔境里的人都放了，我留下。”
“当真？”
“当——”
“万万不可！”
楚怀玉还没答话，已经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叶前辈，他已经不是你当年的弟子了，他是魔道北君，你留下来很危险。”叶长青赶过来，担忧地扣住他手腕。
一旁，温辰有点踉跄地捂着腹间伤口，面色发白：“没错，师祖，对付北君，我们两个可能不太够，但如果加上你，一定能赢。”
“一定能赢？”楚怀玉阴恻恻地接过话，一边走一边将恐怖的威压推过来，“你们几个杂碎，也想赢过本座？”
叶岚挣脱了两个小辈，抬眸平静地望着他：“再说一遍，你把心魔境里的人都放了，我留下。”
楚怀玉步子蓦地一停。
“叶岚，”他低着头，喉结微动，满脸猩红魔纹遮得看不清表情，“是不是在你眼里，无论是亲是疏是远是近，甚至路边的野猫野狗，家禽牲畜，都比我这个自甘堕落之人更重要？”
叶岚抚着手中冷玉一样的竹箫，凉凉道：“野猫野狗，家禽牲畜，它们不杀生。”
楚怀玉身子一僵，握刀的手苍白如厉鬼。
一刹那，他像是受到了非常大的刺激，身上本就密布的猩红魔纹疯狂流窜，眨眼间便如烈火一般将他彻底吞没！
“叶岚，世上人人都有资格指责本座的不是，唯独你，你没有！”楚怀玉左手聚起一团猩红的魔火，猛地抛开，魔火霎时分散成无数细小的分支，落到陵墓主殿的各个角落，魔火一落地，就像点着了火油一样，熊熊燃烧。
不过须臾，整个陵墓就被淹没在火海之中。
楚怀玉拖着血色长刀的身影渐渐隐现，高大笔直，邪气冲天，仿佛自九幽炼狱走出来的修罗邪神。
缠绕着的红莲业火，能够焚尽世上的一切因果。
叶长青低声道：“叶前辈，楚怀玉疯了，已经彻底被他自己的心魔吞噬，我们……”
“无妨，”叶岚目光平和，像面对往日无数次楚怀玉敲开他的房门，紧张地抱着咒术书进来请教的时候，淡淡道，“让他来。”
一片赤红之中，楚怀玉的影子都变得扭曲，像被火烧过的空气，他仰天长啸，飞旋着血色魔刃，风卷残云般攻了过来！
“叶前辈小心！”“师祖小心！”叶长青和温辰脸色同时大变。
“晚了。”叶岚舞动竹箫挥出一片太和清气，道，“北君已彻底走火入魔，你们拦不住他。”
叶长青横剑劈开一块迎头掉下来的巨石，烟尘中声音模糊不清：“那该怎么办？”
“好办。”叶岚掌心飞转过金色的灵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布下了一道守护结界，暂时将疯魔的北君挡在圈外。
滚滚洪流中央，自然地隔离开一丈见方的温和地带，他慢慢地沉下双手，任凭素白的衣角顺着和风一寸寸落下，神态温柔宁静，像月光下缓缓流淌的霜溪。
“长青，你过来。”叶岚垂着雪白的羽睫，轻声唤。
“是，叶前辈。”叶长青挽起剑，依言停在他身边。
叶岚目光柔和地看过来：“长青，你今年多大了？”
“啊？”没想到生死关头，他问的竟会是这个，叶长青愣了一瞬，才如实回答，“晚辈今年虚岁二十八。”
“已经二十八了呀……”叶岚如做梦一般呢喃着，若有所思，“真快，这就十八年了。”
“什么？”叶长青觉出他话里有话，急切地问，“叶前辈，什么十八年了？”
“长青，两年前你若是不受伤，现在修为在什么境界？”叶岚答非所问。
“我，我……”蓦然听到与自己身世有关的话，叶长青激动地不能自已，盯着眼前这位白发仙君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叶岚没有催促，只是微笑着等待下文。
叶长青茫然地说：“晚辈，晚辈受伤之前，已经要渡化神天劫，如果不出意外渡过去的话，现在应当是……化神三阶。”
“不到而立之年，已攀至无数人一生都到不了的境界，真是出息。”叶岚说着，眼中笑意愈深，望着他，就像望着自家孩子一样亲切，“有家室了吗？”
“什，什么家室……”叶长青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温辰，发现这小子果然满脸可疑的窘迫，他才反应过来，叶岚问的就是那个“家室”。
叶长青不由得汗颜，师徒合籍，有悖伦常，他为人放旷，本来并不介意外人知晓此事，可在一生敬重的叶前辈面前，却有些胆怯，就好像“无后为大”的不肖子孙一样。
“叶前辈，不瞒您说，晚辈已有家室，就是，是……”正犹豫着，一只手在袖子底下悄悄牵住了他，这一点微不足道的鼓舞，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他所有的犹豫不决。
叶长青一抬眸，坦然道：“回叶前辈，不怕您笑话，晚辈道侣，便是小徒温辰。”
奇怪的是，叶岚听后一点似乎都不惊讶，反而就像早知道似的，一脸欣欣然地看着他们俩。
“我就说么，你们师徒关系怎么这般的好，他可以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叶长青绷不住了：“叶前辈，您问这些做什么？”
叶岚不答，食中二指并拢，倏地点住了温辰眉间心魔印，清光微闪，温润的灵流就像银河一般从指尖流淌出来：“执念太深，遂生心魔，这是我游历人间多年，参悟得来的一点平心静气的功法，传给你，好好修炼，对压制心魔大有裨益。”
与平常的教导不同，这是实打实的传功之举，此消彼长，给出去就没有了的。
温辰连忙要挣脱：“师祖，不可！您辛苦修炼来的功力，怎么能轻易给我？我受之有愧。”
叶岚摇摇头，指尖灵流源源不断：“既然叫了这一声‘师祖’，就不能让你白叫。”
“可是——”温辰还想说什么，可目光一触到他脸上冷静而认真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叶岚！你个缩头乌龟，躲在里面干什么，有种出来和本座决一死战！”
“叶岚，你听到没有？凌寒剑圣就这么点胆量吗？！”
咣咣咣——
不远处，楚怀玉浑身浴血，疯子一样用刀劈砍过来，这面临时支起来的守护结界渐渐要碎裂了。
结界里，叶岚终于给温辰传功完毕，一开口，先撑不住地咳嗽起来。
“叶前辈，您怎么样？别劳累了，先歇一歇吧！”叶长青忧心不已。
叶岚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行将就木的死气：“咳咳，上回我承诺过要给你完整的咳咳——”
他身体残破得像个四处漏风的筛子，才说几句话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抬手止住了俩小辈紧张的劝阻，从袖中掏出一卷木牍，推出去：“给。”
“这是……”
叶长青猜到了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却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欢喜，他攥着那卷沉甸甸的木牍，心中莫名生出种不好的预感——叶前辈这是怎么了？先是给温辰传功，又是给他剑谱，在这样一个千钧一发的情势下，怎么感觉这么像……
然而，不及他想完，一阵大力就迎面推来！
“叶前辈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们人已经在数丈开外，风刃凛冽，直接顶碎了摇摇欲坠的守护结界，电光石火之间，一个黑洞洞的墓道口近在眼前。
直至此刻，叶长青才明白过来叶岚到底想做什么。
“叶前辈，住手！！！”
他慌不择路地寻找着手边有没有什么能稳住身形之物，可光秃秃的墓道里，连砖石的缝隙都小得可怜。
咔哒——
西北角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机关被惊动，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诡异。
“这是？”温辰猝然回头。
“不，不可能……”叶长青亦猜出了那是陵墓中为困死盗墓贼所设的断龙石机关，霎时面无血色。
他什么都不顾了，逆着那千刀万剐的风刃大阵，疯了一样往回爬！
大殿里，素衣白发的身影一动，与疯魔的北君缠斗一处，他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前进。
叶岚推开他，为的就是护他周全，独自与北君同归于尽，可是……
“叶前辈，你答应过我的，等完成了手头的事，就和我回凌寒峰调养身体，不许说话不算话！之前楚怀玉骂你言而无信，我气死了，替你狠狠地打了回去，可你怎么转头就开始骗我，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
身后，温辰想追上他，却又伤重难行：“师尊，前面没路了，你赶不上的！”
喊声越来越远，搅碎在无处不在的风刃之中，叶长青着魔似的，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往前挪。
“快了，就快了，叶前辈，你等等我，等等我……”
他本已消耗殆尽的精神力，这时候又生生凝了回来，眼看着那厚重的断龙石越落越低，大殿里那抹素色的影子越来越残缺。
不知怎么的，一刻钟前，白发仙君那句不知何意的喟叹，突然重临耳畔——
已经二十八了呀……真快，这就十八年了。
十八年前，一个十岁的小调皮鬼被折梅山掌门带回门派，无父无母，却不从师门姓氏，从上山的第一天起，就是个混世魔王，闹得山上鸡犬不宁。
被打搅了的长老仙君们排着队地上门声讨，可得来的答复就一个：孩子还小，闯了祸还请大家多多担待，逐出师门是不可能的，放心，日后必会好好管教。
柳掌门脾气好，但也从来没有对谁这么好过，山上人纷纷都在怀疑，这是他从哪抱回来的私生子。
其实，连叶长青自己，一度都怀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想想，柳掌门醉心炼药，自言丹炉即是道侣，哪有什么旁的儿女情长？
叶长青后来又觉得是他们投缘，生来就是做师兄弟的命，然而他没想过的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应当。
此时此刻，在这方塌陷的墓道里，无数封存于记忆冻土下的碎片纷至沓来——
八九岁的小男孩骑在树枝上，扭下一颗红红的苹果。
“义父，你猜这个果子甜不甜，接着！”
树下仰望他的白发人招了招手：“长青，别爬那么高，下来，当心摔着。”
小男孩得意地一笑：“不会，我爬树的功夫炉火纯青，这算什么，小意思~不对，这是什么……”他怪叫一声，仰面摔了下来，“妈呀！义父救命呀，这树上居然有蛇——”
·
破旧的小屋，木柴在炉火中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小男孩坐在桌边，摇头晃脑大声读书，白发人在一旁用小刀给他削着一根三尺长的木剑，听了一会儿，笑问：“长青，我前日教你的那套心法口诀记住多少了？来，背给我听——咳咳咳咳！”他说一半就咳个不停，木剑和刻刀掉在桌上，叮当作响。
小男孩急忙起身来，给他拍着脊背顺气：“义父，你没事吧，怎么又咳嗽了？”
“许是快到朔月了，有点不适应，老毛病了，不妨事……“白发人捂着胸口缓了缓，雪白的睫毛轻轻颤栗，“行了，别磨蹭，赶紧背口诀咳咳咳咳……”
小男孩怒道：“不行！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背什么口诀，再说了，我这么聪明能背不会那几句劳什子？你等着啊，我给你倒点热水！”
“……”
·
一个大雪纷纷的晚上，一大一小两个披着斗笠的人，手牵着手，走在料峭的山崖边，小男孩小小年纪，却一点都不怕冷，指着悬崖底下的一棵树，好奇地叫：“义父，你看那棵树好奇怪呀，长在悬崖壁上，没有土没有水的，怎么活下来的？”
白发人看了一眼，道：“那是棵松树，松树的叶子四季常青，埋在地下的根系十分发达，往往凭着自己的力量去寻找阳光和养分，不需要多么优渥的环境就能生存。”
“咦？长青，那不就是我么？”
“不错，当年给你取这个名字，义父也正是这个意思，希望你自强自立，不要被命运打败。”
“哈哈，不会的啦！义父你就放心吧，我厉害得很呢！隔壁小豆子家的恶狗，我一个打三只不在话下！给你看我的新剑法，嚯嚯嚯嚯——”说着，小男孩抽出木剑，在茫茫的大雪天里就开始白呼。
白发人站在一丈外，含笑看着他，等他一套剑法打完，柔声道：“好了好了，你厉害，你最厉害，对了，长青，既然你这么喜欢修道，想不想跟我去折梅山看看？”
小男孩惊讶：“折梅山？就是义父你常说的那个，你以前待过的修真门派？”
白发人点头。
“好啊好啊，我都迫不及待了！”与他的静默不同，小男孩活力无限，一边拍着手，一边跳脚道，“义父，要不，你先给我讲讲折梅山到底什么样子吧！是不是真的像说书先生说的，到处都是踩着剑飞来飞去的仙人？”
“差不多吧，不过，修真者也不都是踩着剑，习惯御剑的基本是剑修，在昆仑山万锋剑派会更多一些……折梅山主要是法修和医修，几千年来出了很多五灵术法的宗师和妙手回春的医圣，一入楚地江城的地界，你就能远远看到五座俏立云间的仙峰，热烈的红梅，淡雅的白梅，漫山遍野，十分漂亮。”
“啊，这么好啊！”小男孩想了想，歪着头问，“义父，那你怎么一直不回去，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呢？”
白发人沉默片刻，低声说：“是这样的，义父年轻时犯了点错，无颜继续留在门派，就独自净身出户了。”
小男孩皱起眉头：“义父，你犯了什么错，那么严重吗？”
“嗯，很严重。”他还想再刨根问底，白发人却摆摆手，“长青，你太小了，现在给你解释也听不懂，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啊，行吧。”小男孩有点失望。
·
折梅山主峰暗香，寻梅殿里。
“义父，我不要留在这！我要跟你走！”小男孩抱着他义父的腰，死活不撒手，“来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个坏蛋，你骗人！”
白发人蹲下来与他平视：“长青，听话，义父有要事在身，不方便带着你，柳掌门为人和善，会照顾好你的——”
小男孩不懂事地大喊：“我不要！！！说了不要就是不要！义父，谁都没有你照顾我照顾得好，我就跟着你，除了你谁都不行！”说着，朝一旁不尬不尬的柳掌门狠狠瞪了一眼。
白发人无奈：“别闹，义父要做的事情非常危险，无暇保护你。”
小男孩睁大了眼：“什么，非常危险？那你还去？！”
白发人笃定道：“去当然是要去的，而且，义父老了，不能陪你多长时间了。”
小男孩一听这个就哭了：“呜呜呜呜呜呜，义父你不老，你一点都不老，别总是说这种丧气话，你，你不仅不老，你还要长命百岁，哦不，千岁，万岁，长青一直陪着你，陪你说话逗趣，给你养老送终，所以，别走，别丢下我行吗？”
“不行。”白发人抚着他红彤彤的眼角，严肃道，“那事我非做不可，今日不做，明日也得做。”
撒泼打滚没用，小男孩只得放弃，脸上挂着两个泪包，揪着对方衣袖哀求：“呜呜呜义父，要不这样，正好那个柳掌门和你关系不错，又是有名的大医修，你先听他的留下来，在这静养几年，别的事情交给我，等我好好修炼，修到跟你一样强了，就去帮你完成，行不行？”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天真无邪，像一尘不染的美玉，良久，白发人才苦笑着轻叹：“……真是个傻孩子。”
……
后来，后来叶长青就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了，只是偶尔看书看得太入迷，睡着了，起来时身上总会多一件御寒的薄衣，案头放着一杯温凉的茶水，当初一直以为是峰上童子所为，如今猛地一回想，竟是……
他顺着长长的墓道一边爬，一边眼泪哗啦啦地下。
“叶岚，你凭什么擅自篡改我的记忆？凭什么一声不响地就从我脑海里消失？你个胆小鬼，后来悄悄跟了我这么久，为什么就不敢现身相见？”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少年，你是不是就站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瞧我的笑话！”
“叶岚，我告诉你，凌寒峰出来的人绝不信命，死不认输，你想抛下我，一个人死在这，做梦——”
一尺外，轰隆一声闷响，断龙石彻底封住了墓道。
切肤的风刃戛然而止，打斗声被隔绝在咫尺之外，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只有断龙石落下时激起的烟尘，蒙蒙地笼罩了他满身。
叶长青衣衫尽碎，遍体鳞伤，对着面前黑黝黝的石头，伏地悲声四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来人间走一遭，他自以为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惜逍遥了两辈子，却偏偏在得知真相的下一刻，永远地失去了至亲。
“一步，就差一步，你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我，为什么……”他喉咙哽咽着，沾满血的双手徒劳地捶打石壁。
“师尊，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温辰终于赶了上来，心疼得将他牢牢拥住，“师祖不是冲动之人，做出这样的决定必然有他的道理，他与北君之间的恩怨，我们也许真的没有办法插手，你要是实在难过，就狠狠地哭出来吧。”
他低头吻了吻爱人潮湿的脸，低声道：“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我陪你。”
“……”叶长青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胸膛，嘶哑着问，“小辰，你当年……在天河山的那一夜，是什么感觉？”
发生这样的事，温辰虽然也伤感，但毕竟没有他来得这么深，凝眉回想了一下，形容道：“大概就是，天塌了的感觉吧。”
叶长青闷闷地“嗯”了一声。
其实，叶岚真正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时间很短，相比于过去，他并没失去多少，可此时心里的感觉，却真真切切的就是天塌了。
“师尊，临走时师祖不是给了你一卷木牍吗？打开看看，他说不定在里面写了什么。”
“……好。”叶长青恹恹地找出了那物，小心翼翼地在地上铺开，只看了一眼，就心如刀割。
扉页上，几列清秀的簪花小楷——
折梅剑法七式：暗香，疏影，凌寒，幽姿，独秀，落尘泥，香如故。
长青，义父往年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柳掌门都已代为送到，这卷剑谱名为折梅，乃倾尽我毕生心血写就，以后有它在你身边，就当是我还陪着你吧。
对不起，义父无颜，到死都不敢与你相认，这些年来，义父一直都心存一个寄望，望你如那一年冬夜，你我在崖间偶遇的孤松。
无谓霜雪，任尔严寒。
一生傲骨，岁岁长青。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个情节了，可累死我了，趴……日六一天，元气大伤，下次周六更。


第248章 叶岚（二） “从今往后，不用剑了。”
心魔境崩塌在即。
楚怀玉魔化后的样子很可怕，五官被魔纹遮盖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深邃如海的紫瞳，他有很多埋藏了经年，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像火山一样喷发。
“叶岚，自从拜入你的门下，我做了多少努力，费了多少心血，就为了你的一句肯定，你的一个微笑，可是你怎么都不满意！”
“我问你，曾经我卧病在床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人构陷蒙冤的时候你在哪？我视你为天人，这些都可以不计较，可那天晚上，但凡你出来看我一眼，我都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着这些年来对叶岚的不满和愤恨：“你能为素不相识的地缚灵赌上性命，也不愿意给自己的徒弟施舍一点关心，就因为我低贱，我无能，我做的事惊不起你高贵心田里的一丝丝动静——叶岚，我的好师尊，我真想剖开你的胸膛看一看，里面到底是铁还是石！”
叶岚站在原地，仿佛等待命运的审判一般，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魔物。
他霜染的白发落在肩上，像寂夜里银河垂挂一样夺目，再往下的锁骨、背脊、腰肢单薄，不堪盈盈一握。
病骨支离，温柔恬静，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激起了对方疯狂的征伐欲。
楚怀玉紫瞳猛地一缩。
“叶岚，你从前嫌弃我蠢笨，比不得那墨含香伶俐，那现在呢？现在我变强了，跟你一样，凌驾于众生，城想灭几个就灭几个，人想杀多少杀多少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狂放至极。
“我终于成了传说中的魔道北君，你是不是愿意看我一眼了？那些人的死不怪我，怪你——你把天下苍生当己任，对我不理不睬，我偏要杀生十万百万，毁了你重视的一切！”
一如当年地牢里原形毕露的佳公子墨含香，他歇斯底里地重复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执拗：“叶岚，我要你的眼里装不下其他人，只能有我！听到了吗？！”
叶岚竹箫挽花，波澜不惊地压于身前。
“无需多言，开战吧。”
昔日生死夙敌，千年未曾交手，楚怀玉看着他这副不堪一击的模样，体内杀伐的魔血沸腾到了顶点。
他认得的，那是折梅剑法起手式，暗香。
当年，叶岚就是以同样的姿势，握着那柄凝霜淬雪的灵剑“问道”，将他打入无底深渊。
如今，就要以卑微之身，折下这根昔日的凤凰枝，这一天，楚怀玉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足以将理智烧成灰。
魔刃出鞘，带起了一声微弱的□□，伴随着一片片秾艳的血花，染红了那抹素白柔和的影子。
“……”
叶岚双膝一软，颓然地跪倒在地上，苍白的五指松开，竹箫落了下去，无声地滚到三尺之外。
血不断地涌出来，先从左胸的刀伤处，然后从口鼻、眼角……最终，蔓延到了整个七窍，他像一个纸做的娃娃，被一刀捅碎了精致的外壳。
楚怀玉懵了，捞着手中轻如落叶的身子，实在想不通这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弱？千年前，明明就是他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多少凶神恶煞的异族魔物，一听到“凌寒剑圣”的名号，立刻不攻自溃，散作散沙。
所谓的一剑定乾坤，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他不懂，叶岚可是剑圣，圣者，与天同寿之人，怎么会弱到这个地步？
“叶岚，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还手！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楚怀玉厉声质问。
叶岚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搭住了胸前插着的魔刃，向内发力，轻轻一推——
“呃……”他痛得一哆嗦，张口吐出一片血红。
“你疯了！”楚怀玉攥住他手，却分毫不敢再用力。
掌心中的手指瘦得硌人，握在沁了血的刀刃上，脆弱得奄奄一息，可也就是这种脆弱，绽放出一丝直击人心魄的美。
“你，你，你别骗我……”
楚怀玉声音都有些发抖，直到此刻他才承认，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杀伐果断的凌寒剑圣。
“最后一个。”叶岚动了动唇，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他被疼痛折磨得轻颤，嘴角却带着笑，“百万……荒魂，我……还清了……”
“叶岚，你在说什么！！！”楚怀玉彻底疯了，他好想把刀抽出去，可又怕这么一动荡，对方就油尽灯枯。
“天道，你输了。”
叶岚梦呓一样，完全不在乎身边人如何歇斯底里，无数细小的灵光从他四肢百骸溢出，化作漫天银色的萤火，笼罩了整个心魔境。
“叶岚，叶岚，叶岚……”楚怀玉紧紧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被虫蠹了、再也提不起线的木偶，不知为何，胸腔里那颗麻木不仁的心，忽然狠狠抽搐了一下。
……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响起了呼呼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是风。
风里充斥着血腥味。
楚怀玉抬起头，看着周遭陌生又熟悉的景象，满目茫然。
万骨崖，那场修真史上最著名的封魔之战的发生地。
魔道北君败落，魔族群龙无首，一溃千里，横尸无数的原野上，正道士气高涨地追逐着残寇。
冷月幽幽，映照着一个血染的身影。
叶岚青衣尽污，墨发凌乱，像个孤魂野鬼一般行走在荒芜的山野。
前方是一线鬼斧神工的断崖，路很平坦，他却深一脚浅一脚，喝醉了似的彷徨。
头顶的云黑沉沉的，像多年来暗无天日的世道，忽然，乌云间散开一条细缝，明亮的天光如破开魔障的利剑，飒然倾落于崖上。
圣光中，一道无上天梯，从九霄降下。
整个世界都是寂静的，唯有他一个人，魔怔似的立在天梯的尽头，良久，也没有上前一步。
“叶岚，”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深沉且永恒，如人间耸立了千万年的群山沟壑，“你已诛灭乱世贼子，问鼎天道大成。来吧，登上天梯，羽化成仙，与天同寿。”
“我……”叶岚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而后又将目光移到脚边闪着仙光的天梯，犹豫少倾，缓缓迈出一步——
他惊叫出声，像踩在刀尖上似的，踉跄着退了回来。
“怎么了？”天道轻轻问。
“我，我不行……”叶岚死死盯着那虚幻的玉阶，盯着那世间无数人想疯了的登天之路，毫无预兆地，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落。
他跪下来，仰头颤声说：“天道在上，我不配成仙，我也……不愿成仙。”
天道沉默了片刻：“为何？”
“我错了，今日之事，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叶岚摇了摇头，十指狠狠插进鬓发里，牙咬得咯咯作响，“楚怀玉天性纯良，与世无争，若不入我门下，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不是北君，我是，我才是！”
天道淡淡地一笑：“叶岚，你剑斩邪魔，吾已赐你仙身神格，这些飞升前的尘世，都忘了罢。”
“忘？”叶岚错愕地睁开眼，眼中红血丝蔓延，“你叫我怎么忘？”
“不想，自然就忘了。”
“……”听到这个答案，他僵硬了数秒，猛地站起身来，直勾勾地望着那道高而远的天裂，厉声问，“不想就能忘吗？！那那些冤死在这场战乱中的人怎么办？他们只不过是恰巧在这个时间，生在了这个世上，这难道也算是错吗？”
“算。”天道不冷不淡地回应，“这就是他们最大的错。”
“什……么？”叶岚完全愣住了，他想不到自己一直追寻的答案，竟然就是这样一个结果，“等等，你什么意思，莫非人世间这些流离失所的痛苦，都是他们活该？”
天道笑了笑，不以为意。
叶岚神色渐渐转凉。
他单手执剑，指向远处的万里河山。
“高高在上的天道，你看见了么，那些山川原野间，遍布着死不瞑目的亡魂，被困在阴阳两界的交界处，进退维谷，每到天阴雨湿之时，便悲声无数，他们难道没有亲人，难道不想回家吗？”
“喔……”天道沉吟一下，懒洋洋地，“有人成圣，自然就有人堕魔，那是北君怀玉犯下的过错，自有他身后的千百世去偿还，与你何干？来吧，莫要再犹豫了。”
玉阶微微一闪，仿佛在催促快点上去。
叶岚眸光一寒，下一刻，手中灵剑悍然挥出！
轰——
空中高不可测的天梯受创，猛烈地晃动数下，倾颓之势立显。
“放肆！”那个九霄之上的声音怒不可遏，洪钟一般斥责，“尔等凡人，难道不知触犯天怒是要遭天谴的吗？！”
铿铿铿！
回应它的是愈发狠厉的几剑，转眼间，那仙灵美玉雕就的天梯上，就遍布了危险的裂痕。
青衣人凌空仗剑，状若癫狂地一扬首：“来，来罚我吧！我叶岚罪人一个，死不足惜，你狠狠地罚啊！”
“天道如此不仁，这仙，我不成也罢！”
话音方落，一道惊雷就从天裂中落下，不偏不倚正冲着他眉心位置。
霎时飞沙走石，山川摇动。
叶岚不闪也不避，掌心一翻将剑锋插入土地，借着四两拨千斤的力道，硬生生受了这一记天罚！
惊雷滚滚中，金色的天梯碎成了一片一片，雨点一样零落凋谢。
天道余怒未消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叶岚，你知错了吗？”
神明降怒，凡人之力到底难抗，叶岚撑着剑半跪在崖边，气喘吁吁：“是，我知错了……北君怀玉做下的罪孽，由我来还。”
“……执拗。”对方微微一窒，“你可知晓，世上最难还的就是杀孽，北君杀生十万，你须以十倍之数奉还，好好想想，当真还得起？”
十倍。
叶岚握剑的手抖了抖，终究没有放开。
“我愿渡人间百万荒魂，以偿北君造下的杀孽，只是凡人寿数短暂，此生余下的时间，我恐怕……”他轻轻哽咽着，为难道，“恐怕难以做到。”
天道“咦”了一声，饶有兴致：“难得难得，从前那些个凡人，飞升之时无一不是扬眉吐气，偏偏你这个小子特殊，都敢和吾谈起条件来了。”
“有意思。”
它思索了片刻，呵呵笑道：“这样吧，正好吾久居上界，没什么新鲜事可看，这就与你这小家伙做个赌约吧。”
“什么赌约？”叶岚蓦地抬头。
天道慢悠悠地说：“吾予你超脱于凡人的漫长寿命，从今日起，千年为期，你若不能按时渡完荒魂百万，便论与北君同罪，魂魄散于四野，永世不得超生。”
“听明白了吗？”
叶岚一怔，继而欣喜若狂：“多谢天道成——唔！”
他冷不丁跌倒在地，痛苦至极，眉心方才受过天罚的那处，像被狠命地楔入一枚钢钉，从身体发肤，直到脏腑神魂，咒印一寸寸地刻进去，真真生不如死。
“呃，呃……啊！”
与天作赌，千年寿数。
哪有那么便宜。
那夜正逢朔月，天边只有一弯几乎看不见的银勾，断崖上，满身狼狈的凌寒剑圣蜷缩着身子，苦苦挣扎了很久。
这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夜，也是他一生中最短暂的一夜。
从云巅跌落尘泥，不过几个时辰而已。
后来，天将破晓，遥远的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咒印酷刑终于散去，叶岚撑着一口气爬起来，挺直了腰杆，席地而坐，就像过去在清冷的折雪殿中悟道一般。
高崖上，七日七夜，一头青丝尽白雪。
他幽幽地睁开眼，眸中再也没有恃才傲物的颜色。
“不修人道，何以……勘天道。”
叶岚垂下眼，看着膝上相伴了大半生的灵剑“问道”，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指腹轻轻抚过它泛着冷意的剑身，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
不知抚了多少遍，忽听“咔”一声脆响，绝世神兵玉殒香消。
清晨的山风吹来，扬起了鬓边雪一样的白发，叶岚缓慢地起身，望着它的碎片坠入万丈深渊。
“从今往后，不用剑了。”
他淡淡一语，转身走入人间。

*
作者有话要说：
说真的，我还蛮喜欢他。



第249章 叶岚（三） 他鞠躬尽瘁，亦身不由己。
半日后，折雪殿书房，烟气淡淡，如云雾缭绕的梦乡。
叶岚独自一人，盘膝安静地坐在窗边，冷润如霜的白发垂下来，比窗外凌寒暄妍的雪梅还要刺目。
他正垂着眼睫，动作轻缓地扯着手中的书册，一页一页，抛入脚下的火盆，灵火幽蓝，熠熠跃动，白纸黑字被火苗稍微一舔，就立刻卷曲变形，紧接着化为灰烬。
像在祭奠死去的亡魂。
折梅剑法，他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下来的心血，终于被付之一炬。
“疏影式烧完了，该凌寒式了。”
叶岚低声自语，语气寡淡，听不出哪怕一丝的心疼，随手撕下来的那张纸上，增删修改痕迹明显，密密麻麻都是字。
人世纷乱，多年奔波。
回首已过去的大半生，他甚至记不起何时在折梅山逗留过三天以上，即使闲下来，也是闭门静修，让自己时刻保持在最佳的迎战状态。
只要异族敢越界，他手里的剑第一个不答应。
于是，当河洛殿北方的烽火甫一燃起，魔族蠢动，人心惶惶，在各大门派谁都不愿当这个出头鸟的僵局下，叶岚想都没想，应了魔族代北君发下的战书，决心与异族交战到底，不死不休。
点头的一刹那，就有一只夺命的沙漏悬在头顶，预示着死之将至。
叶岚怕死么？
不怕。
他怕的是无声无息地死了，不能为后世留下点什么。
所以有生以来头一次，叶岚推掉了身上所有的外事，关起门来，拼了命地去写这部未完的剑谱。
这剑谱就像血脉相连的孩子，不能在活着时看到它平安长大，他死都不安心。
叶岚是剑术大家，明白这部折梅剑法精妙诡谲的程度，前无古人，一旦问世，必成传奇，可是——
他什么都考虑过了，就是没考虑过，魔族至高无上的北君大人，竟由自己一手栽培出来。
魔君出自正道第一人的门下，当时……魔族应是笑翻天了吧。
叶岚眼神一黯，不自主地瞥到了腰间系着的那只雪色剑穗。
白梅葳蕤，清丽如水，像极了多年前那个爱笑的少年。
怀玉。
不错，少年曾经确是双手捧着一块美玉，殷殷地献到自己面前，奈何自己眼里只有天下，分毫容不得他。
后来美玉落在泥泞里，永世染着污尘。
“……洗不掉了。”
叶岚微微摇头，撕下“凌寒式”的最后一页，麻木地丢进了火里，随着“噼啪”一声火柴爆响，就什么都没了。
房门一声轻响，有人一进来，就被熏得直咳嗽。
“咳咳怎么回事，这屋子里怎么这么呛——”掌门人方清抬头看清屋中的景象，惊出一身冷汗，“小岚你干什么呢！”
“烧书。”
叶岚眼皮子都没撩，自顾自地专注着手里的事。
“这，这是……”方清拾起一片未烧尽的残纸，顿觉心惊肉跳，一把抢下叶岚手里没撕完的书，“小岚，你烧剑谱做什么？这不是你呕心沥血那么多年才写的剑法，你怎么，怎么……”
他急得面红耳赤，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宣泄。
叶岚没说什么，伸手去夺剑谱，却不意外夺了个空，他稍微侧过脸，有些不悦。
“师兄，还给我。”
“休想！”
万骨崖七日悟道，除了天道与他，谁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方清盯着他那一头刺眼的白发，眼睛都红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楚怀玉虽与你有过师徒之情，但他早就叛出师门！我知道你亲手杀了他，现在心里一定不好受，可是……这也不是你烧剑谱的理由啊！”
原本圆墩墩富态得很，却因北君之乱操劳得瘦成个干的折梅方掌门，像一只与同伴在街头抢食的野狗，双膝跪地，俯身收拾着那些凌乱得不像样子的残书，心疼极了：“在我们修真界，下等人照搬功法，中等人改良功法，只有在某一方面登峰造极的上等人，才能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道路！你想想，你为这本剑谱付出了多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从有想法开始，到最后定稿，这中间断断续续的，三十年该有了吧？！”
叶岚望着窗外盛开的白梅，无动于衷，好像这事与他毫无瓜葛。
方清苦口婆心：“小岚，一个凡人能有几个三十年？你不愿成仙也就罢了，何苦再这样作践自己的心血？好了，别任性，听师兄的话，冷静冷静。”说着，他指尖挥出一阵风，就要熄灭那只燃烧着的火盆。
然而，一只劲瘦有力的手，扣住了他腕上的经脉。
叶岚扶他起来，冷冽的凤眸中凝着前所未有的倦意：“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烧？”
“你管不着。”
说完，他硬夺过了书，撕下几页，复又抛入烈烈燃烧的灵火。
方清：“……”
眼看着一本厚重的剑谱被撕地只剩下一小半，方掌门实在忍不住爆发了。
“这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我是你师兄，是折梅山的掌门，怎么就管不着你了？叶岚，我告诉你，只要你一天是折梅山的人，这剑谱就一天是折梅山的东西！功法典籍，谁说是你想写就写，想烧就烧的？这都是要流传后世，泽被后人的！你枉活了这么些年，就连这点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吗？！”
“……”叶岚沉默着，脸色苍白到透明，眉尖轻轻颤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少倾，干裂的唇张了张，“那你把我……从山上除名了吧。”
方清一点一点睁大眼，脸上的表情像慢动作一样，一步步演变为了惊恐。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好。”
这一次，叶岚情绪稳定了许多，话也说得很干脆：“掌门真人，请你下令将我逐出师门吧。”
“胡闹！”
方清怒喝一声，一掌拍在桌上，梨花木雕成的桌子霎时四分五裂。
他指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师弟，气到语无伦次：“小岚，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是人话吗？为了一个叛门逆徒，和自幼养你长大的师门决裂，你说你何至于？”
叶岚皱了皱眉，不冷不热：“那你觉得什么至于。”
方清正色：“楚怀玉天生魔种，心术不正，这样的人留不住，不在你这入魔也会在别处，你完全没必要这般自——”下一个“责”字没说出来，就被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
“他不是天生魔种，他也没有心术不正，他入魔只是因为……遇到了我。”
叶岚左脸上印着深红的指痕，唇角沁血：“弱冠之年，我曾舍下修为进境，下山游历十载，发誓今生修道是为了苍生百姓，可如今——”他单衣白发，容颜清减，看不出往日半分的高傲与孤冷，就连语气中，都带着一丝清晰的万念俱灰，“连最亲近的人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其他。”
被方清这么一闹，他也没心思烧书了，起身来，一个人冷清清地朝门口走去。
方清叫道：“你要到哪去？”
叶岚顿住脚步，风平浪静地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楚怀玉无父无母，我既是师也是父，没教好他，难辞其咎，这就上昆仑山，登善恶台，写罪己书，将自己的罪行昭告天下。”
“什么？！”方清大惊，一个箭步上去拦住他，气得下颌山羊胡直翘。
“那楚怀玉自甘堕落，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做师父的难道对他容忍还不够多？”
“行，就算你有失职之责，造下了这许多冤孽，可小岚啊，你有没有想过，你把实情一口气全说出来，你是解脱了，折梅山又怎么办？”
“折梅山”三个字一出，叶岚肩头猛地一颤。
从上古传下，经百代之久，烽火四门之一，精通五灵术法与灵丹妙药，在九州西南一带，被百姓奉为定海神针。
自幼养他长大，教他术法，没有折梅山，就没有他这个人，血肉相融了几十年的师门之恩，如何说忘就忘。
“小岚，现在什么情势你也知道，几乎全天下的人都在赞颂你，赞颂你的宗门，几千年来折梅山何时有过这样的威望？你心静或许没注意，九州各地已经开始为你建庙立观，修筑灵像，当救世圣人来供着，修真界那么多后辈弟子们，都视你为心中至高的楷模！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应全山弟子请愿，你的白玉雕像都已经快要完工了，不日就会放到凌寒峰后山，供后世修士瞻仰……”
“你若是就这么上了善恶台，把北君犯下的错全揽过来，你觉得天下人会怎么看，史书又会怎么写？”
“小岚，你是想彻底毁了折梅山吗？！”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叶岚隐在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
前有北君怀玉，后有宗门折梅，披肝沥胆大半生，终是活到了进退维谷的一天。
他鞠躬尽瘁，亦身不由己。
“……”
霜白的长睫落下来，叶岚体会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累。
那无情的天道绊不住他，谁知这有情的世道却让他举步维艰。
讽刺的是，当年楚怀玉清白无罪，被人污蔑作了通敌魔修，走投无路之下落草为寇；现在反过来了，叶岚明知自己罪不可恕，却不得不瞒天过海，顶着救世圣人的面具苟活。
于他而言，这般日子，每过一天都是凌迟。
“小岚，师兄知道你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但就看在本门诸多先贤的份上，也看在我这个没几天好活的老人的份上，放折梅山一马吧，求你了。”
方清依然在不遗余力地劝阻，他虽是兄长，是掌门，却态度低伏，一点不敢来硬的，毕竟面前的这位，可是有资格飞升得道的仙人。
叶岚转过头来，目光深邃如渊。
时间真快，一晃眼，已经百余年过去了。
记得自己六岁刚入门的那天，就是二十出头的方师兄，领着他从师父的寝殿出来，走遍了折梅五峰的每一个角落，告诉他这个亭台叫什么，哪一年修建，那个楼阁住着谁，有怎样的神通，在这里，日常生活如何，练功修行又如何，如数家珍，不厌其烦。
与他从小放旷，专注于折梅山外更广大的天地不同，方师兄的目光，始终囿于这一片土生土长的地方。
他恋家，希望家能变得更好。
师尊仙逝之后，方师兄就接过了一派掌门的重担，日日殚精竭虑，筹谋着光大门楣。
现在他做到了。
凌寒剑圣一剑斩了魔道北君，将魔族卷土重来的白日梦打成粉碎。
只要当事人不发声，没人会质疑折梅山平乱的功劳。
哈……
叶岚自嘲地摇了摇头，心说自己到底没有想象中的脱俗。
到底……还是会心软。
“掌门师兄。”
他视线柔和，描摹着眼前这张为折梅山献出一生、已经垂垂老矣的脸，低声承诺：“我答应你，北君之事，永远不会说出真相。”
方清眼中爆出了惊喜：“真的？”
“一言九鼎。”叶岚轻一颔首，接着道，“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尽管讲！”
“凌寒剑圣留在这里，世上再无叶岚此人。”
方清一愣，蹙起了眉：“小岚，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就当是……你我缘分尽了吧。”
方清瞪大了眼。
“等等，什么叫缘分尽了，难不成你真要叛出师门，做那不肖之人？！不对，好好的日子不过，做个千古罪人就那么舒服吗？姓叶的小子，你给我站住，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必须解释清楚，喂——”
仿佛听不到身后又惊又怒的叫喊，叶岚低头走出了折雪殿，像被秋风卷去的一片落叶，飘零流浪，再也没有回到生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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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本来要完结这个支线的，但我要出去吃饭了，懒得搞了，就放下章完结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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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元要紧的活儿暂时都忙完了，从今天起开始日更，一个月内应该不会断了，多写多更，少写少更，不怕点击为0，就怕不能坚持，笑cry


第250章 叶岚（四） 楚岚篇结束
超度荒魂，不是一般修士能够做到的，非得消耗自身的命魂之力，才能够为那些找不到回家路的孤魂野鬼，打开一扇轮回转世的门。
叶岚空有千年的寿命，却没有真正飞升的仙身，他的每一次超度，都无异于是在搏命。
雪山，密林，戈壁，大海，他是举世无双的剑修，却再也没有用过灵剑，只带着一把碧绿如洗的竹箫，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奏响一曲往生的歌谣。
入世云游的第四年，塞北商路旁的小茶摊，一长得聪明伶俐的茶小二，一边麻利地抹着桌子，一边絮絮叨叨——
“哎这位大哥，你听说了么，前些天，折梅山掌门方真人，驾鹤西去了！据说呀，方真人好像有什么余愿未了，临走时候吊着一口气，怎么都不肯咽下，门下弟子在榻前跪了一圈，整整三天三夜，送不走老人家。”
“方真人应该是在等什么人，要是等不来，他就不肯走，弟子们谁也不晓得怎么回事，把世上可能与师尊亲厚的人都找来了，没有用，直到三月初一凌晨，方真人突然睁开眼，老泪纵横，连叫了三声‘老二’，然后双眼圆瞪，去了。”
小茶摊日日人来人往，天南地北的修士云集，小二消息灵通，熟知修真界的好些典故，此时就当是闲来打诨，与身边那戴着顶竹篾斗笠的茶客感慨：“客官你说说，修道者人人艳羡，觉得他们长命百岁，有望得道飞升，在仙山清修，一定比在人间受苦来得舒服，可谁能想到，烽火四门之一的掌门真人，也有实现不了的愿望，哎，造孽啊造孽……”
那茶客好像对这些修道者的八卦没什么兴趣，神色未动，也不回应，只淡淡的垂着眸，注视自己手边的一碗热茶，小二一个人说着没意思，说了会儿也就不说了，哼着首意境沧桑的塞北小调，转身去擦旁的桌子了。
散修叶二沉寂地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小茶摊里人丁寥落，茶小二不耐烦地来赶客了，才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起身，泼洒在道旁烟尘滚滚的黄土地上。
“掌门师兄，走好。”
他躬身执了一礼，默然走入了更深更远的远方。
作为叶岚的前半生，他登临绝顶，甚少与人相熟，因而称得上故人的，其实也没几个，寥寥数十载过去，就再也没有熟悉的消息传来。
作为叶二的后半生，他愈发孑然一身，以至于本来是人间超度荒魂的使者，活着活着，却把自己活成了荒魂的样子。
如果不是这一次北君心魔作祟，没有人会记起他的名字。
·
心魔境里，一股清流从单薄的白衣间漫出，像九天灵泉倾落，荡涤过无数纷乱逃窜的心魔。
楚怀玉脸上密布的猩红魔纹，奇迹般地消退了。
“叶岚，叶岚，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抱着手中比一片落叶还轻的神魂，忽然间心痛如刀割，有些被埋没了很多年的感情，在这一刹那，全回来了。
“怀玉。”
一丝孱弱的呼唤自怀中响起，楚怀玉慌忙抬头去看。
叶岚神色很平和，指尖抚过他白皙的脸颊，清澈的黑瞳，柔声笑道：“那年生辰夜，你送我的烟花很好看，我……很喜欢。”
楚怀玉喉头一颤，泣不成声。
他终于知道，过去那么多年，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把一个最该悉心爱护的人，生生做了一世的仇敌。
“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我万万不该……”
叶岚莞尔。
其实，他早算好了的，北君怀玉，就是迷失途中的最后一缕荒魂，轮回的路那么远，没有他引着，这小子又傻又倔的，怎么找得到？
于是，他阖了阖眼，餍足地叹道：“离家那么多年，也该回来了，走吧，和师父回家。”
“嗯，回家，师尊，我们回家！”
楚怀玉擦了一把泪，狠狠地点头，百万荒魂得救，千年冤孽得偿，他终于恢复了十几岁时做折梅山弟子的模样，怀抱一本初阶咒术书，轻轻叩响书房的门，满心期待地等着见到里面那位清逸绝尘的仙君。
这一日，整个昆仑山的人都看到了，一正一邪两道神魂逐渐消散，星星点点，相随没入了渺远的青空。
无人知晓个中缘由，猜来猜去，也不过是以为一对夙敌纠缠了太多年，终于魂归一处。
·
叶长青是被噩梦惊醒的。
他一次又一次地置身于那条狭窄窒息的墓道中，尽头的断龙石一次又一次地落下来，无论时光溯回多少遍，他都会被卡在最后一步，遗憾告终。
咔哒。
机关开启的微弱声音又一次敲击在耳膜上，他被这种无止境的痛苦折磨狠了，神经质地大喊一声——
“危险，义父别去！”
叶长青倏地坐了起来，大撑着眼，环视着周遭过分熟悉的陈设。
怎么会，会在折雪殿自己的卧房里？之前不是在昆仑山参加论剑大会吗？
他狠命揉了揉额头，深吸一口气，再摸一把背后，只觉凉森森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是梦，果然是梦……
叶长青心里泛起难言的苦涩，自语：“是啊，当然是梦了，现实中哪里有那么多重新来过的机——”
“师尊，你醒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温辰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又惊又喜。
“嗯。”叶长青恹恹地点点头，瞟一眼对方健步如飞的模样，错愕道，“你伤好了？”
温辰轻手轻脚地扶着他靠床坐起，又服侍着喝了杯水。
“好了。”
“这么快？”叶长青眯着眼睛打量他小腹的位置，明显不信，“那可是渡劫境魔修的魔气，你一个元婴小家伙，恢复得有这么速度？”
“——不可能，又诳我呢吧。”
“真好了，你忘了我有一条木灵根吗？消除魔气愈合伤口的能力，仅次于灵之一族……不信你摸摸。”温辰眼中漾着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喔，也是。”叶长青懊悔地敲敲自己脑瓜，心说真是睡糊涂了，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就给忘了。
这时，门外一人温声道：“小辰，明明是我医术高明，妙手回春，怎么到你那就全成了你木灵根的功劳了？”
柳明岸推开门，笑盈盈地看着他俩：“偷工减料，油嘴滑舌，说，是不是跟你师尊学的？”
“别别，他自己学坏，关我什么事。”
叶长青人都还没怎么清醒，一张嘴就开始跟他贫：“师兄，我这才刚醒，你就这么消遣我，有没有爱心了，人家说医者父母心，太过分了你。”
柳明岸摇头：“算了吧，你比我过分多了。”
“什么意思？”叶长青一怔。
柳明岸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自然地拾起他的手腕开始诊脉，眼帘垂下不动声色：“小辰，你来说。”
“是，掌门师伯。”后者握着叶长青的另一只手，委屈似的低声道，“师尊，你已经睡了三个多月了，其实真的不是我愈伤能力好，而是你睡的时间太久了。”
“……”叶长青愣在那，茫然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三个月，怎么会这么久？我记得，自己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梦，然后就醒来了啊。”
床边四道视线同时射过来，感情不尽相同，但都蕴含着一种浓浓的担忧。
柳明岸是医者，最有资格评论：“禁药‘沉舟’毁了你的灵根，但毁不去你本身冥火灵族的体质，我这两年翻了很多这方面的典籍，得出个结论是，你应该不会像凡人那样死去，但如果再这么不知节制地消耗下去，对我们而言，也和死去差不太多。”
“差不太多？那是怎么回事。”
“长青，你难道不觉得你很容易累吗？难道不觉得就你这一次的伤情来讲，昏迷三个月有点不太正常吗？”
“呃，好像……是有点。”叶长青被问得莫名心虚，不大敢看大夫，转头去求助徒儿。
温辰理了理他肩上的发，轻轻一叹：“师尊，你不能再受伤了，就算是精神力受伤也不行，你的冥火体质已经发挥了作用，潜移默化中在帮你恢复生命力，它所用的方法很简单，就是休眠。”
“休眠的时间有长有短，根据你疲劳的程度来看，这一次是三个月，下一次……”他眸子有点黯然，“可能就是一年。”
“一……年？”
叶长青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年还是好的，‘沉舟’的药性还在慢慢侵蚀着你的身体，一时半会拔除不干净，你这次在心魔境里神魂受了不小的伤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柳明岸语气很严肃，让人不由得芒刺在背。
温辰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些。
“这意味着，未来你稍微受一点小创伤，就会像现在这样陷入深长的休眠，一次风寒，一次暑热，都可以让你躺在床上，大半年醒不过来。”
叶长青感觉得到，身边青年一直勉强维持的沉稳，要绷不住了。
柳明岸继续道：“长青，说到这，想必你也猜到了，你是灵族中很特别的一种，与天地始神的情况有些类似，寿命漫长到可怕，但每每受到重创，就会消散一空，然后重新凝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生长出一个全新的灵族——如果不是去了一趟扶摇城，你记得起来上古时候的事吗？”
叶长青老实地摇头。
说实话，就算是被元子曦点化过，有了一点模糊的记忆，但也只是吉光片羽，根本不成体系。
“所以，”柳明岸看一眼旁边比当事人要紧张千万倍的温辰，盖棺定论，“你要是再出什么事，再次陷入休眠，那与我们的时间流速来看，就与死了没有分别。”
山川日月，永恒不息。
但在寿命短暂的凡人眼里，它们并算不上是真正意义的活物，只有身处同一时间维度，才能感受到鲜活的气息。
叶长青沉默了好久，才半开玩笑地问：“那这么说，我现在其实就是个琉璃人，碰不得磕不得，稍稍有一点损伤就得和你们说再见了？”
“再见”一词刺耳得很，温辰听了，眉尖狠狠一蹙。
叶长青注意到他的神态，安抚地拍了拍手背：“我就那么一说，别当真。”
温辰神色并没有宽慰多少，反而显得愈发阴郁，清俊温和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种极其锋锐的攻击性。
“放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你的。”
他嗓音低沉沙哑，像钝刀砍在白骨上，不死不休。
平心而论，叶长青今年才二十八岁，还没到血都凉透的时候，就这么让他放下手里的剑，放下心中的筹谋，像个“废人”一样在旁人的庇护下颐养天年，他根本做不到。
可是……
他蓦然想起，上次和楚怀玉对决时，温辰心魔发作，胡乱地说着一些奇怪的话，什么“我要把你藏起来，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谁敢来，就杀谁”。
——自己的安危，已经将他逼到这个地步了么？
叶长青转头看了看身边人，倾身凑过去，在其雪白莹润的耳垂上浅啄了一下，低笑着，声音有点魅惑：“好啊，那我以后哪都不去了，乖乖在你身边待着，你可得把我保护好了。”
他唇边气息灼热，摩擦着温辰耳廓敏感的肌肤，心神一荡，登时窜起一圈浅浅的粉红色。
“咳咳。”柳明岸看不下去，适时地打断了一下，“我还在这呢，你两个小子注意点。”
温辰自觉失礼，刚道了声“抱歉”，就被某人给按住了。
“怕什么，我们又没在背地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叶长青桃花眼一弯，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一挑眉望过去，犀利的眸光间，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串通我义父，十八年来把我当个傻子似的骗，你说是不是，我最敬爱的——”
“掌、门、师、兄？”

*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完成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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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诶，这号写了快两年了，居然还在和日更做斗争，没救了没救了


第251章 叶岚（五） “腊月初三，凌寒峰的梅花又开了吧，真想回去看看。”
“……果然，你都知道了啊。”
柳明岸没有很惊讶，似乎明白，他既然得到了折梅剑法的传承，自然也就想起了上山之前的事情。
叶长青坐正了，好整以暇等他解释。
柳明岸神色些许复杂，似乎不知道从哪说起，最终无力地说：“叶前辈他，也是为了你好。”
“……”
叶长青眯着双眼，喉结涌动，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才把那些无理取闹的质问咽了回去。
说真的，他好想像年少时候，不懂事地大闹一场，问清楚他们凭什么不问问自己的意愿，一厢情愿地隐瞒。
可是，到底不一样了。
“他这些年……是不是经常会回山上来？”
短短一瞬的功夫，叶长青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柳明岸脊背线条如释重负地一松。
“不错，叶前辈人虽不在你身边，心里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你的，走吧，去我那里看看，藏着很多与他相关之物。”
·
一刻钟后，寻梅殿书房。
柳明岸走到屋子的西北角，挪开立着的一只三条腿小丹炉，默念一段冗长的咒语，很快，在墙壁的隐蔽之处，浮现一扇灰白色的门。
他当先推门进去，一个面积不大，但却布置得极其典雅的小密室豁然开朗。
“这是……”叶长青仰着头环顾四周，震撼之情溢于言表。
柳明岸徐徐地解释：“叶前辈的本意，是此生再也不回折梅山的，但为了安顿好你，他不得不迈出了这一步，偶尔回来的时候，他就住在这里。”
叶长青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缓缓地挪着步子，手指抚过纤尘不染的书桌，目光略过了山水模样的笔架，上面林立着的狼毫，墨色砚台里明艳艳的朱砂，最终，落在了桌角青瓷瓶里，数枝悠然开放的白梅。
“叶前辈钟爱梅花，尤其是白梅，我只要人在山上，每隔一天，都会换上新鲜的花枝。”柳明岸伸手摩挲着那婀娜扭曲的梅枝，道，“这样的话，不论他什么时候回来，心情都不会太差。”
叶长青俯下身，轻嗅着梅花枝头的暗香，低声问：“十八年，天天如此？”
“只是换枝花而已，不妨事。”柳明岸说得轻描淡写，语气有些黯然，“从前，叶前辈每个月大约都会回来一次，论剑大会心魔境之事后，人人都说他和北君魂归一处了，我不太信邪，还是日日打理这间暗室，盼着他什么时候能再出现，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也不需要再说下去。
叶长青拿起手边离得最近的一本书，刚翻了两眼，就惊道：“这不是我之前在看的吗？一本百年前江北散修留下来的剑谱。”
“是吗？”温辰跟随而来，好奇地凑过来。
确实如此。
柳明岸温然一笑：“你小子，可从来都不是什么自学成才的半吊子剑修，你不光有师父，你的师父，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叶长青一咬牙，手指攥紧了那本薄薄的书，去林立于墙边的书架上翻找，果然，上边的每一本，都是他曾经学习过的。
“凝冰心法，流火神符，海潮剑，风华剑……”
“这个是十一岁练的，这个是十三岁练的，这个是十五岁，十八岁……”
盯着纸面上熟悉的内容，熟悉的字迹，叶长青咽喉紧到发疼。
这么多年，他竟然没有怀疑过，少年时那些莫名其妙，正好就在自己想要的时候，出现在折雪殿藏书廊一角的书，会是有人特意放上去的。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运气够好，遇到了一位心意相通的前辈高人，在人生同样的时间，做着几乎相同的事情。
柳明岸从旁边取下一本，拂了拂封面上的薄灰，小心翼翼地翻开了一页：“是这样的，我之前问过叶前辈，何苦每一本书都亲自誊写，亲自批注，用现有的不行吗？”
“叶前辈当时就坐在书桌旁，执笔抄着一本只有入门弟子才需要学的简单剑谱，低着头，没有回答。”
“快一刻钟功夫过去了，我以为，他大概不会回答了，忽然，他手里的笔一停，轻声说，‘我已经负过一人，不想再负第二个了’。”
柳明岸指尖触着那一排排清秀的小楷，回忆道：“他是前辈，我是晚辈，我不好问得太多，每次都点到为止。起初，我不太懂他到底执着些什么，后来渐渐地才明白，北君怀玉，是他心头一块永远都好不了的伤。”
“所以，义父他是在试着补偿？”
“大概是吧，一是补偿曾经亏欠过的弟子，二是补偿不能陪着你长大的遗憾。”柳明岸合上书，放回原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怨恨你义父，他也是没有办法。”
“我懂。”
叶长青笑笑，斜飞的眼梢被泪意染红，煞是好看。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柳明岸轻一颔首：“遇上你的时候，刚好是叶前辈千年赌约的最后一段，身负超度荒魂的责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近三百天是在阴气聚集的地方行走。他境界高超，自然无碍，你一个没有灵力的小孩子却哪里消受得起？况且，叶前辈以命换命，每一次超度都是刀尖舔血，若再遇上朔望月功力全失的时刻，更是生死难料。”
“他想把你留在身边，可又实在没有万全的法子，无奈之下，才做了这么一个选择。”
“嗯。”叶长青抿抿唇，说话声里带着鼻音，“我记得的，义父陪过我大约一年的时间，那段日子里，他哪都没有去，就像个寻常散修一样，除妖驱魔，讨点生活，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我买，可我却从来都不知道，他在遇到我之前，活得那么不容易。”
忆起几年前在北境雪原上，叶岚因超度被骨鲲吞噬的亡魂差一点就命丧黄泉，叶长青心里疼如刀绞。
“如果……我能帮到他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点，让他不必要那么拼命，偶尔也能歇上一歇。”
看他难过，温辰也不舒服，可又明白现在的情形，安慰什么都是苍白。
有些事情，总是得有个宣泄的途径。
温辰一言不发，默默地站在心上人身边，试着用最笨拙的方法，告诉他自己还在。
“长青，”柳明岸忽然道，“你过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他转身出了暗室，片刻后，端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锦盒回来了，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厚沓书信。
“十八年前，你义父将你托付给我，自那之后，我们会经常作‘山海传书’互通消息，基本都是关于你的，偶尔也会提几句他的近况，我将灵流符文刻录在纸上，保存了下来。叶前辈生前，我照他的意思，藏得很好没有被你发现，现在他不在了，拿出来也无妨。”
柳明岸把锦盒放到桌上，坦然道：“十八年，一共七百三十四封，一封不多，一封不少，你自己看吧。”
言毕，他朝温辰点点头：“小辰，我们出去吧。”
温辰会意：“是，掌门师伯。”
·
待二人出去后，叶长青迫不及待地拾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慎之又慎地打开，好像生怕惊扰了其中刻着的符文。
这是一封报平安的书信——
“不周山古战场，荒魂弥漫，所幸朔月已过，灵力充盈，性命暂时无碍，柳小友勿念，我稍作歇息，三日后即可回山，案头的白梅，就拜托小友了。”
他读完了，又打开一封，是寥寥几行闲话——
“柳小友，夜半叨扰，实是抱歉，我今夜宿于深山一间废弃的木屋，四更时忽然惊醒，想睡，怎么也睡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凝冰心法第三十七页第四个批注不太妥当，应把水灵换作木灵，孩子练起来才更顺手些，劳烦小友适时提点一下，放心吧，孩子很聪明，一点就透。”
锦盒里的很多封信，都是这样一点一滴的小事，旁人看来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
想他在千里外执笔之时，该有多么牵肠挂肚。
叶长青手指微微颤抖着，本来已说服着逝者已逝，不必太过神伤，可拆开的下一封信，又让他猝不及防。
“柳小友，上次的书信收到了，多谢关心，近日阴雨连绵，老毛病又犯了，带着心绪也些微动荡。”
“从前百来年，我想着死了便死了，与天作赌，输了也不丢人，可谁知，倒渐渐留恋起人间来了。原因无他，长青刚刚十四岁，修行上正是要人引导的时候，我若谢世，又该谁来教他？”
“上个月，小家伙去了趟流花谷，吵吵着非要一个机关袖箭，这点小事，小友不必特意向陆谷主开口了，我粗通些偃术，闲暇时给他做一把便是。”
“即墨城的花灯会很漂亮，站在渡口旁，大海一望无际，小舟缀如繁星，和江城的景色很是不同，长青那么爱玩，一定十分喜欢。”
“等他再长大点，御剑御得更稳些吧。”
……
信很长，絮絮叨叨近千言，几乎全都是各地的风土人情，三两句写一个地方，从南疆到北境，自东海到西极，如风物志一般眼花缭乱，末尾处，却突然笔锋一转，空落落地来了句——
“腊月初三，凌寒峰的梅花又开了吧，真想回去看看。”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有线索怀疑师兄是坏人？师兄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坏人！hhh


第252章 剑灵（一） 道心坚定温公子
“凌寒峰”之所以被称为凌寒，并非论资排辈，任意而为，而是因五峰之中海拔最高，冲入云霄之巅，终年清寒料峭，梅花喜寒，这里的梅林，一年四季都是开着的。
翌日辰时，后山清幽之处，小径曲折，梅雪摇乱，花枝掩映下，两个人影一左一右跪在地上，手捧着泥土，往中间的小浅坑里洒去，泥土簌簌落落，渐渐覆盖住了坑底之物。
那是一件折叠整齐的淡青道服，道服上放着一只洁白如雪的剑穗。
叶岚走得干净，除了这穗子和折梅剑法，旁的什么都没留下。
叶长青为了悼念，便找了他未离开师门前最爱穿的青衣和相随千年的梅花剑穗，和温辰一起，亲手立了灵牌，挖了衣冠冢。
“义父。”叶长青提起手边搁着的酒壶，缓缓斟了一杯，“你在信里说，尝遍了人间四海的酒，都不如家乡的这一口桂花酿，生前我们相见的时候太少，都没机会陪你好好喝上一杯，今天这顿，就当是补上吧。”
说着，腕子轻转，原本水平的杯沿一点点向下倾斜，酒液跟着溢了出来，透明微黄的颜色里，散发着缕缕醉人的清香。
叶长青偏着头，注视着那细细的酒液落入泥土中，然后又添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不谈天，也不难过，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喝一杯，倒一杯，三杯下去，拂袖起身。
“师尊，你就这么走了？”温辰诧异地问。
“不走还怎样啊？你师祖漂泊了一辈子，好容易魂归故里，我们吵吵闹闹的，岂不是扰他老人家清静？”
“喝完了，就走吧。”
叶长青开心笑着，额发下本来明秀的一双眼，此时倦怠得像暮春开败了的残桃。
七百三十四封山海传书，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一整夜，找回了记忆里缺失的那十八年。
曾经一剑可裂山海，而今不复当年。
仅仅一夜，叶长青就感觉很累了。
不知为何，温辰忽然就想到了躺在衣冠冢里的那一位，白发枯败，病骨支离。
……和眼前这人好像。
他眸子黯了黯，疼惜地说：“师尊，那我陪你回去休息。”
“等等，不忙。”叶长青扭过头，笑吟吟地问，“论剑大会擂台赛，战绩怎么样？”
醒来后缠身的事太多，直到现在，他才有功夫问一句论剑大会的情况。
温辰如实道：“截止到三天前的那一次，一共七十三连胜。”
“……七十三，连胜？”叶长青挑了挑眉梢，略诧异，“中间都没败过？”
“没有。”
叶长青笑道：“小辰，你真是出息了，老实交代，出这么大风头，是不是好多姑娘给你递情书？”
“……”温辰犹疑片刻，摇头，“没有。”
骗鬼呢。
叶长青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从小在他面前说不了谎，一说谎就脸红，现在长大成人了也不例外，侧脸上一缕可疑的轻红游来荡去，似乎不知往哪藏好。
“真没有？”
叶长青嘴角轻轻勾了起来，若有若无的笑意浮在边上，狭促极了：“当年论剑大会结束，给我写情书的小姑娘可是从昆仑排到折梅了哦。”
排这么长队倒也不至于，但他确实也有一阵子是年轻女修们的梦中情人。
“……”被逼无奈，温辰沉默了一阵，抬起眸来望着他，慌乱又无辜，“师尊，我都拒绝了。”
双方视线交汇的瞬间，叶长青微微一怔。
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最打动他的，就是这双眼睛，干净澄澈，黑白分明，像墨玉落入了寒潭，一旦认真起来，有种让人无法苛责的虔诚。
想想，当初那个冰冷寡言的少年，眼中的感情，或许也是这样直白而纯粹。
可惜，自己那时是个棒槌。
“……”叶长青轻咳几声，掩住了自己心湖的微澜，巧妙岔开话题，“你小子可以啊，一上来就打破了我七十连胜的神话，还以为能再保持个几届呢，没想到这就被你给刷下去了。”
温辰松了口气，顺手摘下他肩头落着的一瓣白梅，笑道：“不能这么算的，这一届参赛的人没有上一届厉害。”
“你怎么知道？”
“万锋花师伯没来。”
“什么？”叶长青步子一顿，惊讶得很，“上回他来送剑的时候，不是还给我下战书呢，怎么到最后他自己反而撂挑子了？”
“不知道。”温辰摇头，拂开两旁缭乱的花影，自然地牵上他的手，“云师伯对外说的理由很简单，就是他要闭关，心无旁骛，无暇参与论剑。”
炼成兵人何其艰难，花辞镜在破刃的边缘挣扎数年，最终还是决定一头扎进去。
叶长青思量片刻，怅然道：“算了，各人有各路，何必强求？他愿意做兵人，旁的谁也管不了，只是苦了云师兄，一片心血付之东流……诶对了，”他话锋一转，回到了之前的事，“擂台赛打了三个多月，也该结束了，你下一场的对手是谁？”
温辰抬起手腕上的灵环看了眼，道：“天疏宗，凌韬。”
·
为期近半年的论剑大会，终于走到了尾声，昆仑山主峰天枢人山人海，翘首以待，都想知道谁才是最终问鼎魁首之人。
几个年轻子弟聚在一起，探头探脑地，悄悄讨论着不远处雪山观景台上的白衣人。
“皇甫师兄，你说奇不奇怪，再有半个时辰，终局大比就要开始了，那折梅山的温公子怎么还坐在那，跟个没事人似的？难道他放弃了？”一身穿深蓝道服的少年遥遥眺望，一脸疑惑。
“放弃？”他身边的另一个少年，看着十八九岁，精干挺拔，气质举止皆为上乘，一看就是名门出身，此刻正抱着胳膊，神态严肃，“小松，你这眼力还得再练练呐，温公子怎么就没事人了，大比将近，人家那是忙着低头拭剑呢。”
“拭剑？”蓝衣少年微微咋舌，看样子不大相信，“那不就是把兵器么，有什么好擦的，这个当口不应该是气沉丹田，调整经脉，运转大小周天的吗？”
此言非虚，毕竟另一位天下第一的候选人凌韬，就是这么干的。
那姓皇甫的少年却不以为然：“看，这你就不懂了吧？剑修跟别的修士不一样，不光修己身，还得修己剑，讲求个‘太上忘情，人剑一心’，讲的就是纯剑修以剑为侣，时时刻刻都得爱护佩剑，就像爱护妻子一样。”
“是吗？？？”
……
半里外，观景台一角的仙灵石桌边，模样标致的青衣人一手托着侧脸，一手掂着一块千里传音石，桃花眼半睁半闭，悠闲惬意。
他手里的石头圆润如水珠，一闪一闪，两个少年人的对话从中传了出来，清晰明了，仿佛就在耳畔——
“皇甫师兄，我年纪小，你别骗我，世上真有把剑当老婆的人？”
“小松，你自己戒不掉凡心，就不要以己度人，把剑当老婆的当然有，那个温公子就是。上个月楚师姐刚约过他，说想傍晚一起去昆仑后山的霜华林走走，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拒绝了，特别干脆，一点犹豫没有。”
“啊？你楚师姐，就是那个求亲者如云，门槛都被踏破好几块，却谁也瞧不上的上品灵根大美人，楚潇潇？”
“嗯，你说神不神奇？楚师姐以为他是避嫌，不好意思，三番五次暗送秋波，旁敲侧击，结果姓温的就跟块木头似的，一点不开窍，最后她等不及，索性就表白了。”
“啊啊啊啊啊表白！人家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一定成功了吧！”
“害，成功就怪了！楚师姐生平头一遭这么主动，落了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结局，回门派哭了整整三天，后面的比试都没心情参加……后来我们才打听到，温公子拒绝她的理由居然是，一心向道，无意情长，在寻着剑道极致之前，没有找道侣的打算。”
“啊，呃，这道心真是坚定如铁，在美色面前竟然毫不动摇，怪不得二十二岁就能有这般作为，我们普通人比不得啊比不得……”
……
叶长青听得直想笑，手指一抹关掉了传音石，轻叩了下桌面：“温公子，敢问你传说中坚定如铁的道心，现在还好吗？”
“……”温辰低垂着脸，眼睫有一下没一下地轻颤着，尴尬道，“可能，不太好。”
“喔，不太好啊？”
叶长青故意拖了个长调，自腰间抽出折扇，轻薄地勾着对方下巴：“那怎么个不好法呀？”
他眉花眼笑的样子活像只坏狐狸，温辰看着了，满心无奈加无语，淡淡笑了一下，轻声说：“美色当前，碎了一地，行吧？”
“哈哈哈哈哈……”叶长青成功逗到了他，心满意足，趴在桌上一边笑，一边指着他手里的东西，“还‘太上忘情，人剑一心’，这些小孩子们都怎么想出来的？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在干什么，会不会直接崩溃？”
“不至于吧。”温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背这锅，然后低头继续手里的活儿。
原来，再过半个时辰，传说中“道心坚定”的温公子，就要上逐鹿台和天疏宗少主凌韬角逐天下第一的名号，在所有人都替他着急紧张的时刻，他本人却没事人似的，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认真削苹果。
叶长青坐在他对面，好整以暇地欣赏。
今天，徒儿穿着一身干练绝尘的白色练剑服，包裹出腰身悍利修长的线条，长发束成一道高马尾，斜斜地垂在脸侧，发色的乌黑和肤色的雪白放在一处，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冲击力，整个人从头到脚，非黑即白，仿佛从水墨画中走出一般。
真好看。
叶长青暗暗称奇。
温辰习惯于穿白衣，同样白衣也最衬他。
若说前世昆仑温真人像雪，孤寒冷冽，那么今世折梅温公子就像霜，清淡而凉爽，指尖稍稍一碰，即化作温柔轻暖的水雾，缓缓将人缠绕。
哒、哒、哒——
温辰收拾苹果的手法很熟练，薄薄的刀锋在指间舞成一团梨花，很快，一只红彤彤的果子就褪去了外皮，果肉一块块落入盘中，发出悦耳的轻响。
他自己并没多喜欢吃零食，只不过是给馋嘴的某人准备的，完事收好匕首，把盘子推到对面。
对面人一动不动。
温辰无奈：“师尊，这人有点多，你自己吃吧。”
以前在折雪殿的时候，叶长青经常做事做得太认真，以至于不怎么理人，他切好了水果，总得连哄带骗地喂着吃，可今天昆仑山上人来人往的，自然不能够太放肆。
“哦？”叶长青目光一斜，瞄着一丈外维持秩序的万锋剑派年轻弟子，心里啧了一声——
徒儿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太要面子，从小就比同龄人稳重，说话办事小大人似的，记得十来岁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还会偶尔撒个娇，卖个甜，委屈了红红眼，后来就不行了，性子一天比一天深沉，越来越不可爱。
尤其从魔域回来后，紧绷绷的，好像全天下的责任都压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叶长青心思微动，唰一声展开玄铁扇，倾身靠过去，让“落尘”微微透着冷意的扇面挡在两人之间，支起了一层纸糊的屏障。
“这下没人看见了。”他眼睛一弯，跃跃欲试。
温辰诧异地无以言表。
就算是正经的道侣夫妻，在外都得收敛着点，更何况是他俩这种关系？
这样，这样……
温辰耳根子都有点红了，左右权衡一阵，最终低声妥协——
“就两块，剩下的自己吃，好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写了这么长，最最喜欢的剧情终于快写到了，有点小鸡冻



第253章 剑灵（二） 藏拙
天枢峰高逾千尺，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冰川雪山之中，半空中浮着一个个由芥子舟幻化而来的观景云台，每一个都有沙中绿洲般大小，中间连通着七彩虹桥，数百只灵兽雪麋鹿载着人在其间穿梭往来。
云台上坐满了来自各门各派的修士，男女老少境界不同，服色各异，境界地位高的掌门长老坐在前排，普通弟子则位置靠后。
终局大比即将开始，在人挨人的虹桥上，一个漂亮姑娘费劲地扒拉开人群，一寸一寸往过挤。
“各位师兄师姐行行好，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按论剑大会戒律，临近云台的地方禁止御剑或御器，想要走动，必须通过昆仑山特有的雪麋鹿，可人这么多，雪麋鹿哪里够用，眼看着大比就要开始了，阮凌霜急着赶路，只得过五关斩六将了。
就在这时，她听着旁边虹桥上的人议论：“诶，沈兄，听说了吗，就温辰手里那把剑，是他师父从醉梦楼花大价钱拍下来的，当时剑魔花辞镜都去了呢，结果也没抢着……这么好的一把神兵，竟然握在一个法修出身的小子手中，也太可惜了！”
“是吗？”那沈兄摇头晃脑地，惊讶道，“我说呢，怪不得这小子怎么从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一跃成为了这次论剑大会最大的黑马，原来是有神兵在手，如此一看，他就不过尔尔嘛。”
阮凌霜越听越着恼，终于气不过了，上去打断他：“姓沈的，说谁不过尔尔呢！要么‘寒宵’给了你，你试试去连胜七十三场，夺个天下第一回来？”
沈姓修士一身黑白道袍，看标志应该是天疏宗的下等弟子，一回头看着是折梅山的丫头，当即冷嘲热讽：“小丫头说得好听，天下人谁不知道‘折梅无剑’这四个字，就连当年你们出了个飞升剑仙叶岚，都没留下什么传世的剑谱绝学，现在光靠温辰一个，能有多大作为？”说完，不屑地冷笑两声。
他旁边那兄弟跟着煽风点火：“没错，依我看，他绝对赢不了，我们少宗主闭关六年，参透了宗门不传之秘——修罗杖法，在之前的擂台赛中亦是从无败绩，不说别的，就说这俩人的境界，也差着海了去，一个元婴七阶，一个才三阶，孰强孰弱，不是一眼就看出来的嘛！”
“就是，我们天下第二大宗门是闹的吗？轮到你个排名第三的来踢馆？哈哈哈哈哈哈……”
阮凌霜气得够呛。
其实，折梅山和天疏宗两派的关系本来还说得过去，只不过今天碰上角逐天下第一的巧了，各自都站各自的好，把对方当洪水猛兽一般排斥。
她看了看时间，快来不及了，只能无济于事地瞪了那俩天疏宗弟子一眼，急匆匆地回去了。
终于登上自家云台，阮凌霜狠狠一拍桌子，怒道：“气死老娘了，真是气死老娘了！”
她力道不小，把桌上盘子里的苹果块震出去好几个，滚到地面沾了灰，没法再吃了。
叶长青敝帚自珍地把果盘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看着那脏兮兮的果肉，心疼得不行：“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二胖，为师从小怎么教你的，作为一个吃货怎么能这么对待美食？”
阮凌霜俏脸通红：“师尊，天疏宗的人又在嘲讽我们‘折梅无剑’，我们怎么就无剑了？凌狗不就是岁数大点，境界高点吗？他在我们小三儿的年纪，能打到论剑大会决赛来？！瞧那一个个小人得志的嘴脸，真难看！”
“这样。”明白了前因后果，叶长青笑笑，不以为意，“让他们说去呗，狗咬你一口，你难道还要咬狗一口？”
阮凌霜也没辙，抱着胳膊杵在那生闷气。
秦箫忧心忡忡地问：“师尊，实力差着四阶，小辰真的能赢吗？”
“能，为什么不能？”
叶长青气定神闲地捡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望着远方如云的冠盖与华服，漫不经心：“纯剑修最强悍之处，就在于用自身剑意碾压对手，别说差着四阶，就是差整整一个境界，也未必不能取胜。”
“可是……”秦箫本人更偏向于法修，于剑道研究并不是很深，遥遥眺望着逐鹿台上某个气势如虹之人，无奈地叹了一口，“那可是凌韬啊。”
之前，他就是在冲击总排名前五的时候，不幸碰在了凌韬手里，被虐得有多惨，至今记忆犹新。
“师尊，”秦箫捂了捂脸，“真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三儿是很强，但还没强到独步天下的地步吧？”
“是吗？”
叶长青单手撑头，斜倚在仙灵石桌上，回Nanf 眸似笑非笑地瞥他一下：“今天这一场，百招之内定胜负，我家小辰会赢，赌不赌？”
“啊？这。”秦箫一脸懵。
听说小师弟不会输，阮凌霜立马喜笑颜开，恢复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质：“师兄，赌赌赌，必须赌！你就赌小辰一百招之后才会赢，胜算很大的——哎哟！”
叶长青将扇柄拍回掌心，慢悠悠道：“一个个的，这么想看你师尊吃瘪，嗯？”
“哪有。”阮二胖捂着额头，笑容有点贼，“我这是相信小辰的实力，以及师尊你看人的眼光~”
“行。”叶长青展开折扇，笑道，“不管小辰今天怎么拿下这个第一名，晚上庆功酒我请，昆仑山好吃的好喝的，你们随便挑，不差钱。”
“哇，真的吗？师尊我最爱你啦！”
师兄妹兴高采烈地一击掌，欢呼声引来周围一众不明真相的侧目。
……死到临头了还这么高兴，有病吧？
·
逐鹿台上倒计时的灵香终于燃到尽头，烽火令主云衍端坐主位，沉声道：“肃静。”
他是在场唯一一位化神境大能，一言一语都充斥着不可忽视的威压，云台间喧闹沸腾的人声，霎时偃旗息鼓。
云衍照本宣科地做了一段开场陈词，即面向逐鹿台上的两道身影：“温辰，凌韬，你们准备好了吗？”
温、凌二人同时见礼：“回云真人，晚辈准备好了。”
“好。”云衍微一颔首，目光却钉在那道雪一样的白影上，不愿转圜。
果然，当年他一眼看上的苗子，今日已经杀到了论剑大会终局，到底还是可惜了。
看着温辰一身飒爽的白衣，云衍一时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这年轻人身上穿着的，是万锋剑派的银纹白袍，那该有多好。
一丝不能占为己有的遗憾闪过心头。
昆仑山今日成千上万人，谁都看不出居于首座的云真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云衍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手掌，肃然宣布——
“论剑终局，正式开始。”
犹如一锤定音，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逐鹿台上。
温辰白衣绝尘，目光淡淡地望着不远处的人影。
凌韬依旧老样子，身披阴阳两仪道服，拎着一把流光溢彩的墨色玄铁杖，气焰不可一世。
“温公子，多年不见，你倒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他狐狸眼狭长，盯着对手的时候，处处透着鄙夷之色：“怎么样，当初灵根都没有的小废物，拿着你师尊倾家荡产砸出来的灵剑，一路遇神杀神的滋味挺不错吧？”
温辰漠然地撩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执剑的手臂一震，幽蓝色的锋刃便出了鞘：“少宗主，请吧。”
“好。”
凌韬冷笑一声，墨色铁杖翻舞如龙，元婴高阶的灵压释放出来，顿时掀起了漫天狂风。
以他人为中心，金色的法阵灵纹像水面上的涟漪似的，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不多时，就笼罩了几乎整个逐鹿台。
修罗杖法，以可怕的操控能力著称，一切在其掌控之内的猎物，都难逃法网。
凌韬足尖一点，凌空踏虚，任凭长风灌满袖袍，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手，冷声道：“小废物，看好了，今天本公子一定好好地给你上一课。”
·
场外，阮凌霜一个观战的，却比擂台上比武的人还要紧张：“师尊，那个修罗杖法好像真的很厉害，逐鹿台上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它覆盖到了。”
“嗯，天疏宗几千年传承，到底是有点家底的，把阵修和武修的优势结合在一起，相伴相生，相辅相成，这套修罗杖法不简单，绝不是一般人能够参悟透彻的。”
叶长青指尖点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看起来，凌韬并非绣花枕头，草包一个，好好培养，将来也能堪大用。”
听他这么夸对家，阮凌霜急了：“那，那怎么办啊？小辰不会打不过他吧？”
“那倒不会。”叶长青摇摇头，不假思索，“十招之内，凌韬的第一轮攻势必然被破。”
“真的假的？”旁边秦箫看不明白了，一双眼睛刀子似的扎在逐鹿台中间，除了两道来去如飞的残影，和锵锵的兵刃清鸣，旁的东西，都被狂风和灵光吞没了。
“师尊，你怎么看出来的？”
叶长青微微一笑，也没细说，只神在在地送了他两个字：“经验。”
秦箫：“……”
算了，都说是经验了，那他这种经验不足的小白兔估计也琢磨不通了，还是好好观摩，到底谁先破局吧。
“一，二，三……”
台上二人过招过的太快，几乎到了眼花缭乱的境地，阮凌霜不得已，只得执拗而艰难地数着招数。
“六，七，八……”
待她甫一数到“十”的刹那，原本密不透风的修罗阵中，忽然被撕开一个裂口，狂风倒灌，气吞斗牛，若不是逐鹿台外围有保护结界，周边观战的人则都要受池鱼之殃。
下一刻，温辰悍利的身影从裂缝中冲出，如逐日长虹一般，朝凌韬飞驰而去！
“什么？我没看错吧！”
“老天！他怎么破开的？！”
八方云台上，纷纷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叶长青扇子一合，遥遥指向风起云涌的战场：“看着了吗，刚才那式，叫‘香如故’，它的前一式，名叫‘落尘泥’，一招一式之间，剑走偏锋，讲求的就是否极泰来，置之死地而后生。”
“好厉害……”秦箫眼睛都看直了，讷讷地说，“师尊，我现在改行和你学剑做剑修，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啊。”
叶长青慵然一笑：“想做顶尖的剑修，必须剑意精纯，只要你愿意洗髓，把你现在法修的基础都抹掉，重新锻造灵剑，从头研习心法，就可以了。”
……好一个，“就可以了”。
洗髓是修道之人最不愿意接受的仪式，没有之一，要把全身经脉中的灵气逼出去，再靠外力强行一点点剔除残余，待所有经脉空空如也，才能重新进行修炼。
整个过程非常痛苦，跟自废修为差不多，尝试过的人，往往行百里者半九十，洗髓洗到中途，就一命呜呼。
秦箫身子一抖，打了个冷战：“别，别了，我现在这样挺好。”
·
阵法一旦被破，就很难在短时间内修补完好。
修罗杖法在十招之内败北，是凌韬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不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己潜心六年的成果，瞬息之间就化为泡影。
他不甘心。
可与纯剑修正面对抗，胜算几乎为零。
凌韬咬了咬牙，决定祭出最后的王牌。
天疏宗有两大不传之秘，一曰修罗杖法，二曰八卦灵牢。
前者偏武修路子，阵修如云的宗门中研习的人很少，而后者，则更加艰深玄奥。
一般的天疏宗弟子，对八卦灵牢的掌握仅限于皮毛，只有四象长老及以上，才能真正接触到核心。
“牢”之一字，进可圈住敌人，无处遁形，退可坚守自我，画地为牢。
故而，这一绝学终极的奥义，是坚不可摧的防御。
流光烁然，星火万千，当古老的八卦五行之数浮现于逐鹿台的那一刻，全场都沸腾了。
人世安定多年，甚少有谁见过真正的八卦灵牢。
天疏宗云台上，宗主凌风陌缓缓站了起来，清癯枯瘦的脸上，露出了点点欣慰之色。
他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等着独子能够独当一面，扛得起天下阵宗的大责。
年纪轻轻，就将本门神功练到这个地步的，几百年来没有第二个人。
直至此时，一些眼光雪亮之辈才清醒地意识到，眼前正在上演的，将会是论剑大会历史上一场空前的决斗——
折梅剑法，八卦灵牢，仿佛两条蛰伏多年的暗河，在同一时刻褪去了波澜不惊的外表，水面下，无数汹涌的暗流即将喷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战况愈加白热，叶长青看着看着，忽然蹙起了眉。
“糟了。”
“揍他，小辰揍他，狠狠地揍……啊？”
阮凌霜正激动着，回头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师尊，什么糟了，明明就很好呀，小辰已经打得很完美了！”
“不是这个。”叶长青心中思绪一乱，语速就跟着变快，“温、凌两家有世仇，他父亲温月明为凌风陌所害，抱憾而终，小辰忍了十几年，今日怕是要出事。”
阮凌霜听得云里雾里：“出事，出什么事？”
还不等她问清楚，叶长青袖子里的传音石就热了，他取出来，手指抹开，云逸的声音传了出来。
“叶公子，事态紧急，我有话直说了，目前场上形势不妙，再这么僵持下去，凌韬迟早会输，他输了事小，天疏宗千年声名事大，两部流传多年的绝学，在同一天被同一个境界低了四阶的人破掉，传扬出去，恐怕对黄泉海大封的镇守不利。”
“我知道。”
叶长青一边回应，一边关注着逐鹿台上的情形，只见地面的五行八卦之数摇摇欲碎，凌韬墨色铁杖掼地，勉力支撑，而温辰，则面色如霜，势如破竹，周身散发出的剑意铺天盖地，堪称恐怖。
他攥着传音石的掌心里，一丝一丝渗出了冷汗。
温辰从未在清醒的状态下，爆发过如此不计后果的剑意，他从前一直在……
藏拙。

*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你就是块优秀的砖，哪里需要打脸搬哪里。
凌少宗主：……你礼貌吗？


第254章 剑灵（三） “要知道，我可不是什么诸葛孔明，我若出去了，就是司马昭。”
逐鹿台，天地一蓝封时色变。
温辰扬手引剑，将雪亮的锋芒钉在八卦大阵之中，滔天的剑气流散开来，犹如昆仑山崩。
一丈外，凌韬苦苦坚守着最后的阵地，身周无数符文像狂风中流离失所的蝴蝶，掀起一片璨金色的浪潮。
他心里明白，自己就要顶不住了，这样纯粹的短兵相接，最多再有一刻钟，防御便会土崩瓦解。
凌韬一抬眼，就望见了那个冷白如雪的影子，在前方漫天翻涌的灵流中，看不太真切，影影绰绰的，像极了记忆中的一个人。
那年，他才十二岁，以捉妖寻宝的名义，带着一群孩子跑进了山阳郊外的小竹林里，可寻着寻着，就迷路了。
他们都是天疏宗嫡传的子弟，家学渊博，仗着自幼研习阵法排布，并不把这点小圈套放在眼里，反而兴高采烈地端着手中的八卦推演盘，发誓不破楼楼兰终不还。
可当鬼打墙似的，不知第多少次走回原来的位置，这群自命不凡的少年们终于开始慌了，尝试向长辈求救，却发现一点消息也发不出去，这不大的小竹园，仿佛是个被世界遗弃之地，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们牢牢圈死。
几个时辰过去，所有人都失去了耐心，有胆子小的已经呜呜哭了起来。
“少宗主，怎么办，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要么……”有人建议道，“我们向竹园的主人认输吧，我听说，住在这的，就是本门的少阴长老温月明。”
凌韬矢口否认：“不行，认什么输，我带了父亲给我的法宝，能破天下一切结界，一个老掉牙的隐居长老又算得了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隐居的都是七老八十，无心再理会世事之人。
“走，有本少主在，不会出问题。”
凌韬十岁稚龄，却有种天然的自信心理，认为自己作为天下阵宗未来的继承人，当是无阵不破。
可偏偏，就败在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阴长老手里。
老竹新篁，青翠欲滴，一间无甚雕琢的小竹屋安静立着，窗口的竹帘轻轻卷起，一只的白皙温润的手探了出来。
“好吵，一直锲而不舍闯阵的就是你们？”
男子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样子，容颜俊美，气质清和，墨色的长发挽起来，落在月白色的道袍上，乍一看去，仿佛竹林仙子一般出尘。
他侧着一半脸，心不在焉，虽是和外来者说着话，目光却还注视着膝前的半盘残棋，右手扣着一粒黑子，在棋盘上游移不定，似是不知该下到哪个地方才好。
凌韬自报身份：“在下天疏宗少主凌韬，请问阁下，知不知道本门少阴长老温月明在哪里？”
听着“凌韬”二字，男子微微愣了一下，执着棋子的手指僵住，脸上温和之色一扫而空，转过头来，淡淡地开口：“温月明避世已久，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们，”凌韬脸红了红，不好意思说自己堂堂阵宗传人，破不开门中下属的隐龙结界，只好硬着头皮尴尬道，“我们……找他有点事。”
竹屋里的男子沉默着，并不作答，少倾，忽然随便一撂手中的棋子，叹了口气。
“不用找了，我就是。”
“什么？！”
在一众少年子弟惊掉下巴的错愕中，他从容起身行了一礼，低眉道：“属下温月明，给少宗主问安。”
·
自那以后，凌韬才知道，一直隐居在城郊竹园不问世事的那个人，并不是耄耋老者，而是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
好奇怪，明明正值大好年华，为什么要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或许是怀着一丝不理解的好奇，或许是耿耿于破不开隐龙阵的执念，亦或许，单纯只是为对方独特的气质所吸引，凌韬后来一有时间，就会去小竹园中造访。
对于他的到来，温月明没有表露出不欢迎，但也没有多热情，每次他来了，就来了，见一声礼，泡一杯茶，问清楚没有什么要紧之事，就坐回窗边的藤木小桌前，自己和自己下棋。
有时候一下一整天，耐心好得可怕。
凌韬观望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喂，年轻人哪有你这样的，喝茶下棋，养花逗鸟，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像往常的无数次一样，温月明依然没搭理他，指尖拈着一枚被磨得溜光的棋子，冥思苦想半晌，落在了棋坪之上。
“啪——”
声音清脆，像一记打脸的耳光。
凌韬脸色一沉，箭步上前，将那片星罗棋布的黑白子“哗啦”抹到了旁边，一半身子坐在桌沿。
“……”温月明也不生气，掀起眸来无奈地望着他，“我乐意，有什么关系？”
凌韬嘟囔着“我信你有了鬼”，一指竹屋四壁安静林立着的书架，质问：“你看看那上面摆的都是什么？阴阳术数，奇门遁甲，你要真是个胸无大志之辈，用得着看这些东西？”
“听着，你很厉害，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何必埋没在这里！”
“出来吧，做我的左膀右臂，趁着年岁还轻，闯一闯外面广阔的世界。”
温月明俯身收拾着凌乱的棋坪，头也不抬，冷淡道：“少宗主，你管的太宽了。”
凌韬一腔好意被狗吃，怒道：“温月明，你当你是话本里的诸葛孔明吗，非得本少主三顾茅庐才请得出来？！”
闻言，温月明倒是笑了起来。
看着他那风轻云淡，仿佛事事不在我心的笑容，凌韬只觉得心烦意乱。
“你笑什么？”
“笑少宗主天真。”
温月明将混在一起的黑白子分开，一个个放入陶瓷做的棋瓮里，唇边勾起个嘲讽的弧度：“要知道，我可不是什么诸葛孔明，我若出去了，就是司马昭。”
·
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凌韬也不是那么礼贤下士的主。
然而，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往城郊竹园里跑，不为别的，就为那一份鲜有的宁静和安详。
竹园的主人，像一片难以触及的云，时而很近，时而又很远，那一袭月白色的衣衫上，仿佛笼罩着迷雾，让人说不清也道不明。
凌韬承认，对自己而言，这个人身上有着不可磨灭的吸引力。
这日，草青尽染的小竹屋里，白衣人垂首自弈，少年客人则百无聊赖地在书架书桌边转圈圈，看能不能寻着几分趣意。
凌韬随手翻着桌上的八卦推演图，忽然，一张不大一样的纸落入了眼帘。
“这是？”他喃喃自语，从小山一样的草稿里，把那纸轻轻抽了出来。
是一幅人物肖像画。
如云堆积的花树下，一女子身着白衣，俏然而立，背着一把长剑，应当是个剑修。
画中，她正微微踮起脚，扯着一枝花枝，闭目轻嗅。
旁边空白处，一句秀丽的行楷题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也不知是当时的画面真的美丽，还是下笔的人太过温柔，这副工笔与写意结合的黑白人物画，看得无关者心里都怦然一动。
“温大哥，你有喜欢的人了？”能让凌韬改口叫哥的人不多，温月明算是一个。
“？”后者下棋下得正认真，懵懂得一回头，惊觉自己的秘密被窥去了。
“没，没有，就随便画的。”温月明脸色泛红，着急忙慌地起身，一条腿差点绊倒另一条，跑过来夺下他手中的画，恼道，“你怎么乱翻别人的东西？”
凌韬一耸肩：“你自己下棋，也不理我，我当然就随处看看咯。”
温月明冷着脸，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来：“天晚了，少宗主总是耽搁在我这里算什么，回去宗主该怪罪了。”
“哦，行，这么不欢迎，我走就是。”凌韬漫不经心，一边走人，一边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
过去，姓温的总是像个画皮鬼，披着一层温文尔雅的青春皮，骨子里，已经朽成了一抔灰。
可今天这一看，好像也不是么？
·
温月明的确不是，否则，也不会为了那女子身败名裂。
“温月明，你明知返魂珠是本门至宝，还要串通这女子，与她一起偷盗，这是什么样的罪过，你可知晓？”
“知晓。”温月明满身血迹，抱紧了怀里昏迷不醒的姑娘，低声道，“宗主，弟子知罪。”
“……”凌风陌将装着返魂珠的盒子收入袖中，语气里似乎透着一丝不忍，“偷盗秘宝，是欺师叛门的重罪，依律，须废去灵根，逐出师门，你受得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温月明淡淡地摇头，下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一个少年人打断。
“温大哥，你疯了！”凌韬从人群中钻出来，指着他怀里的女子，厉声问，“就为了一个刚刚认识三个月的女人，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知不知道，废了灵根，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要被废去灵根的是温月明，他却比谁都着急：“温大哥，日后我当了宗主，座下太阳长老的位置一定留给你，快，认个错，有我保证，父亲不会为难你的。”
“少宗主。”温月明低下头，摩挲了一下爱人细腻却沾着血污的脸颊，柔声笑，“你喜欢走你的阳关道，我愿意过我的独木桥，人各有志，何苦强求。”
“你！”凌韬气结。
他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人，无心功业，只晓得卿卿我我。
……这人浑身上下，哪有半点司马昭的样子。
“温月明，你就不是个男人。”
十五岁的凌少主扔下这么句话，气冲冲地走了。
其实，最爱惜对方才华的人是他，最受不了对方堕落的人也是他，当时只是冲动离去，谁知那一别，竟是永诀。
叛徒居所，本应毁去，但凌少主力排众议，留下了那片清幽的竹林和小屋。
之后很多年，他闲暇时总会过去坐坐，泡一壶茶，开一盘棋，自己和自己下。
落雁修竹，月升日暮，明知不可能，他却依旧傻傻地等。
万一，就等到了呢？
·
时光飞逝，转眼回到了千钧一发的逐鹿台，凌韬竭尽全力，榨取着经脉中仅存的灵力，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对面汹涌澎湃的剑意。
真可笑，绝代阵修之子，却偏像他那孤身闯禁地的娘亲一样，端着一剑破万法的主意，不把天下阵宗的底蕴放在眼里。
凌韬狐狸眼眯起，喉中尝到了腥甜的滋味。
——姓温的，我不会输给你的。
——绝对，不会。

*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说一，可能凌少主才是最有事业心的直男……
————————
PS：生活好难，忙得一笔，码个字简直是奢侈



第255章 剑灵（四） 今晚，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刹那间，金光暴涨，那些本已黯淡下去的古老符文，像是又活过来似的，向着相反的方向，疯狂反扑。
温辰压力骤增。
不肯认输，是吗？
好。
他唇边渗出一丝冷笑，心道，那就让你输得彻彻底底……
轰！
剑裹鲸涛，雷挟龙腥，狂浪的剑意自他全身涌出，将万年玄石打造的逐鹿台劈成一块一块，凌韬和他的八卦灵牢困在其中，如一叶海上的小舟，风雨飘摇。
温辰擎着剑，目光幽冷如冰。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心底响起——
“小辰，差不多行了，再打下去，不好收场。”
什么？
他怔了怔：师尊？
“嗯。”叶长青简单地回应了他，继续道，“修罗杖法，八卦灵牢，天疏宗两门镇派神功，今天怕是要一齐折在你手下了，一次论剑而已，凌韬自然是火候尚欠，但你，也不必太苛刻了。”
温辰心跳一停：师尊，连你也要拦我？
叶长青笑笑：“臭小子，我拦你是为你好，你道我闲得慌，给姓凌的当说客？”
温辰咽喉艰涩地滚动：师尊，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懂我这些年如何隐忍，如何韬光养晦，懂听到他们叫出“两姓家奴”时，心里有多愤怒。
“乖，别恼我，好好听我说完再生气。”
像小时候闹脾气，得师尊追着哄一样，叶长青态度柔和，语中带笑：“黄泉海大封知道吧？”
“……”温辰勉强点了点下巴。
叶长青掌心掂着传音石，气定神闲地道：“自明王子夜设下结界，算起来，大封已经镇了一快万年了，上边镇守的结界有两道，一道是上古时候由天道传下来的箴言，刻在四枚烽火令上；另一道，就是八卦灵牢。”
“这两道结界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无论哪道出了问题，大封都有松动的危险。”
叶长青从盘子里捡起一块苹果，“咔吱”咬了一口：“你年纪小，没经历过真正血战的时候，异族来了，决定胜负的往往只有一半是实力，另一半，你猜是什么？”
霜寒剑气一震，温辰抿抿唇：是什么？
“信仰。”
二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就像铁板钉钉的事实，不容置喙。
叶长青缓慢却清晰地说：“只有当人们相信自己守护的东西有意义，未来某一天有胜利的可能，才会牺牲一切，死战到底。”
“万锋剑派之所以盘桓在寒冷的西域，不是因为他们怕热，而是为了守护黄泉海大封，令其不受居心叵测者的侵扰，他们相信，只要大封存在一天，黄泉海下的恶魔就不能越界。”
“凌韬不行，不代表八卦灵牢不行，更不代表黄泉海大封不行，但这事我知道，你知道，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却不一定知道。”
“一个能被境界差着四阶的小子彻底粉碎的东西，怎么博得世人的信任？”
听到这，温辰脸上的神情骤然一空，有点无所适从：可是，可是……
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
叶长青莞尔一笑：“小辰，记不记得在魇灵梦境里，令尊教你的那句话？”
记得，当然记得，十几年来铭刻于心，没有一天敢忘却。
温辰敛下眉，低声说：“柔不是弱，是容，是收，是含，不一定非要表现出来的强硬，才是真的强硬。”
“嗯。”叶长青没再说话，给他消化的时间。
少倾，温辰执剑的手一软，低落道：“承蒙师尊教诲，是弟子狭隘了。”
叶长青却笑了，桃花眼一弯，把传音石贴到唇边，用极低极轻、仿若耳语一般的声音，悄悄说：“去他娘的‘两姓家奴’，温公子分明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小媳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是要写进老叶家家谱的人，想跑？”
“打断你腿。”
最后四个字尾音上翘，含情带笑，光是听着就让人心荡神驰，温辰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
明明是挺煎熬一事，让他这么一搅和，好像又没有那么难受了。
叶某人撩完了，又一本正经地叮嘱：“收招的时候小心些，一点一点收，尽量别伤着自己。”
温辰：“……明白，我有分寸。”
他吁出一口浊气，抱元守一，暗暗收了剑意。
果然，一撤力，对面胶着的金色符文瞬间反扑而来！
噗——
后退途中，温辰重重喷出一口血，“寒宵”插入脚下分崩离析的地面，划出一道纵深的裂缝。
看出他的意图，凌韬瞬息间也撤了攻势，站立不稳，原地踉跄了几步。
“姓温的，你怎么回事？！”
温辰阖着眼，不答。
先前他肆无忌惮释放剑意，灵力已然濒临透支，刚才又刻意收招，生生捱下了一波反噬，此刻胸臆间血气翻涌，不得不停下来调息。
于是，他弃了剑，盘膝而坐，双手缓缓划过头顶，终于落在膝前。
几个小周天过后，温辰睁开眼，眸光清冷如月。
“少宗主，贵门八卦灵牢果然名不虚传，在下……认输。”
什么？！
周边云台上只懂看热闹完全看不明白门道的修士们，一下子炸开了锅。
“明明一开始猛得要命，十招就破了修罗大阵，怎么突然就认输了？莫名其妙的，不会是诈输吧？”
“难说……你看凌少主状态也没好到哪去，看着甚至比他还惨，可惜了，就差最后一哆嗦，怎么就给放弃了呢？”
“呵呵，看起来，还是咱们天下阵宗的凌少主更胜一筹啊！”
万千目光的凝聚处，凌韬披头散发，捂着受创严重的丹田之处。
他身处局内，比任何人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打着打着，眼看就要胜了，却在胜的边缘猛然收手。
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放水，让着他？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凌韬心绪烦乱，实在难以平静，倏地一起身，拎起墨色铁杖：“温辰，我不服，有本事再来打过！”
温辰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
这般万事不入我心的态度，一下就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小竹园中的那个隐居者。
凌韬脑子一热，纵身冲了上来！
空中一道极光略过，不偏不倚砸在了他身前三尺的地方。
“韬儿，够了！”
凌风陌身影微闪，瞬息出现在了逐鹿台，象征着阵宗威严的枯木杖轻轻一点，就在地面布下了天罗地网。
凌韬呆立在他一尺之外：“父，父亲……”
凌风陌森严地望着他：“如何，还嫌丢人不够多么？”
“我，我……”凌韬语无伦次，脸色青红交错，手上虎口处早就被震裂了的伤口，此刻霍地传来了尖锐的剧痛。
是，秦淮河之夜，他是听说过完全不同的版本，但……
凌韬没有勇气向自己的父亲开口。
“让我和他打，让我和他打！”起初他只是低低的恳求，几声过后，渐转成了不甘心的大吼，“父亲，求求你了，温月明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就让我和他儿子好好打一场，不为别的，至少公——”
“啪！”
吼声被耳光截断，凌风陌杖头一扫他膝弯，他双腿一软，应声跪下。
“逆子，我道你真的有所长进，不像从前那么毛躁，结果就这样？”凌风陌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张口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好你个不知深浅的东西，成日不学着收心，就记得争强好胜，斤斤计较，别人都认输了，还要纠缠？本门八卦灵牢就那么点威力吗？连个元婴三阶的小剑修都挡得这么艰难！”
“笑话！”
他好像正在气头，一脚给独子踹倒在地：“你自己是什么身份，难道忘记了吗？第一阵宗的少主，未来黄泉海大封的主持者，沉稳呢，责任呢，天下无数生灵交在你手里，能让我放心得下？”
当着这么多人面，凌韬被骂成个筛子，一时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出来。
台下，叶长青指尖点着石桌，眉梢微抬：“说真的，凌宗主是个好父亲，可惜，只是对凌韬。”
“师尊，什么意思？什么只是对凌韬，凌韬还有别的兄弟？”阮凌霜耳朵尖，凑过来巴巴地问。
叶长青笑道：“小孩子看热闹去，少瞎打听。”
阮凌霜瞥了瞥嘴，悻悻地坐回原位，故意小声嘟囔：“也不知道是谁成天和小孩子黏在一起，打情骂俏的，也不嫌羞。”
“咳咳。”叶长青再不要脸，也不能这么不要脸，当即使个眼色过去，提醒她注意着点长幼尊卑。
“嘻嘻~”阮凌霜反击成功，手指拉拉眼皮，古灵精怪地做了个鬼脸。
就这样，一局精彩空前，却又莫名空前的论剑走到了尾声，逐鹿台上三个人，凌风陌训够了儿子，忽然一转身，朝着温辰微微一躬。
“犬子任性，给温公子添麻烦了，老夫代他赔个不是，回去后，自会好好教导。”
看着对面的白衣青年，凌风陌一向讳莫如深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复杂，笔挺的脊梁骨弯下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温公子年纪轻轻就能有这般心胸和作为，老夫活了这么些年，罕有所见，当真后浪推前浪。”
“自愧不如。”
温辰徐徐起身来，一双清冷的瞳子漠然望去，望着这个，自己曾经或许该称之为“祖父”的人。
他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了当地回了句：“凌宗主，你知道的，今日对阵之人若是我父亲——”
温辰看了看手中灵剑，神色微黯：“……最多三十招，它不会有更多用处。”说完，转身下了逐鹿台。
天疏宗所在的观景云台一阵欢呼，庆祝着天下第一实至名归。
温辰垂着眼帘，越过了一路难以名状的视线，最后走到叶长青身边，苦笑：“对不起，师尊，我没能实现诺言，替你拿下这天下第——”
说一半，戛然而止。
“噫～”旁边传来阮凌霜惊世骇俗的抽气声。
温辰僵成个石像：“师，师尊，这么多人看着，你……”
“看着怎么了，看着为师还不能抱抱你了？恁多管闲事。”
叶长青双手拥着他，十分轻松地道：“小辰，你不是问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温辰一愣，连忙解释：“没关系的，我已经想开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有些仇恨确实不应该太过执着，我心性不够成熟，险些酿成大祸，多亏了师尊教训。”
……呵，这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傻不愣登瞎正经。
叶长青轻轻一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耳语道：“管他凌宗主怎么报，总之，你是我的骄傲，今晚。”
“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叶子撩功日渐增长，最近总能把车开出绿江，然后误入海棠深处，惊起一滩鸥鹭。


第256章 剑灵（五） 剑灵现身
尘埃落定。
云衍真人身着银纹白袍，傲然立于最高的云台之上，广袖轻拂，一柄苍青色的灵剑飒然而出，凌空飞至天枢第一雪山旁，在一长串已经定下的名字上方，稳健地刻字——
第二名，折梅山，温辰。
第一名，天疏宗，凌韬。
字迹由刚猛的化神剑气写就，屈铁断金，入木三分，于茫茫雪山上闪耀着经久不灭的光。
可就在名列第二的“辰”字最后一笔要完工时，西北方天际，猛然落下一道惊雷，砸在绵延的雪山之巅。
轰隆——
霎时天地飘摇，雪浪滔滔，无数尖锐而细微的清鸣声，自天雷落地处传出。
“发生了什么？！”不知所以的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惊讶，唯有万锋剑派的修士，纷纷色变。
“千古剑陵。”云衍低头与云逸交代了句什么，就带着手下一群白衣剑修，御剑匆匆追了过去。
云逸站在雪山峰顶，向在场的众多门派规劝：“剑陵乃本门禁地，天灾降临，险境环生，请诸位稍安勿躁，静等片刻。”
“稍安勿躁。”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阴阳怪气地质疑，“这么多天没人提起，云公子怕是忘了北境剑灵之事吧？”
剑灵出，天梯落，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此事一经提起，顿时嘈杂四溢。
“这……”云逸轻轻皱起了眉，方才云衍与他叮嘱时，并没涉及到这一点，此刻很难不感到为难。
“云公子，”方才说话之人，正是于惊风于土豆，一击不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传言道，得剑灵者得仙身，方才的天雷即是天意，你这么有意阻挠大伙，是不是想独吞剑灵啊？”
这话正打在了万锋剑派的七寸之上，云逸无言以对。
“……既然各位道友对‘北境’剑灵如此关心，那不妨随云某同去，一睹为快。”他扫了眼四周蠢蠢欲动的目光，凉凉道，“西域多雪崩，常常吞噬人命，天雷落处，望道友们千万保护好自身。”
·
待各门各派赶到时，所有人都惊讶地发现——
对面千仞之高的峭壁上，坐着望天望了小半年的剑灵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他背着双手，在云霄之巅的崖顶来回踱步，低着头，冷淡地看着从四面八方围绕而来的凡人。
剑灵的眼睛很漂亮，是非常明艳的璨金色，视线望过来的时候，似乎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一些定力不够的小修士们，神智开始动摇。
“是，是天香楼的柳姑娘吗？我，我是你的梦郎，一别经年，我睡遍了大江南北的女人，可就是忘不了你那夜的叫声，当真比黄鹂鸟还动听。”
“逍遥功，真的是逍遥功？！我苦苦求了半辈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什么天下剑宗，烽火四门，往后统统都要拜倒在我的脚下哈哈哈哈哈哈！”
“银子，好多银子！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有这么多钱还修什么道，老子要卷铺盖下山，三妻四妾去咯……”
一众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修士之间，忽然冒出了形形色色的色狼、武痴、财迷，与其同一师门的哪里丢得起这个人，脸上都吃了苍蝇似的绿。
“逆徒，真是逆徒，哎！”
伴随着各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声，一时间天上密密麻麻的，飞的全是开灵智的清心咒。
忽然，象征着昆仑圣雪的白衣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剑陵，千古剑陵……”背着剑匣的老者眼珠浑浊，行尸走肉一般喃喃着。
云衍刚率人镇住了天雷引起的雪崩，凌空一低头，霎时大惊。
“七师弟，回来！”
祁铮兀自向前走着，对他的喊声充耳不闻。
云衍目光一寒，运起掌中灵剑，倏地刺了过去。
化神剑修出手，天地纵横捭阖，然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剑气快要挡住祁铮的时候，一股大力将他狠狠弹了开来！
“啊，那是！”
惊呼声如浪潮，峭壁方圆一里的空间里，一道淡金色的结界缓缓浮现。
原来不知不觉，祁铮竟已步入了千古剑陵的结界，万锋剑派修士议论纷纷——
“他怎么会进去？不是说只有掌门真人和身上带有先天剑印的讲剑堂传人，才有资格的吗？”
“不知道，他一个几乎毫无剑意的铸剑师，怎么也能通得过千古剑陵的考验？”
可不管他们再怎么疑惑，祁铮都已经进去了，并且，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手脚僵硬，步子拖沓，好像冥冥之中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崖顶的剑灵不动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如两道锐利的冰刀。
终于，祁铮停在峭壁一丈之外。
“我进来了，我进来了，我终于进来了！”他竭尽全力地仰起头，颤抖地高声大叫，那癫狂的样子，仿佛远古时期南疆大巫围着祭台作法，神神道道，似鬼似妖，凡是看着的人，身上不由得都起一层鸡皮疙瘩。
忽然，祁铮用力地扭过头来，颈椎骨咔咔作响，动作幅度之大，速度之快，使人观之都以为他要把自己脖子拧断。
“谁，是谁，到底是谁阻挠着我，不让我一窥剑陵究竟？”
“嗯？是谁？！”
头发灰白的老者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复仇似的扫过了峭壁下乌泱泱的人群，喉咙里喷出混沌而沙哑的声音：“谁说铸剑师就该一辈子待在剑庐里，给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剑修铸剑炼兵？”
他目光一滞，猛地盯住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万锋年轻弟子手中的佩剑，一字一句道：“玄武铁，金青石，东海明珠粉，火蝎角，太上真火煅烧三天三夜，待焰色先后变为暗红，橙色、黄色、白色——第三日夜，圆月子时三刻，焰色转青一盏茶，辅以北冥玄冰水淬冷，之后静置七夜，此剑方能出庐。”
说到这，祁铮眼珠子一轮，视线大喇喇地扎在那弟子脸上：“我说得对吗？”
“对，对……”后者被他半人半鬼的样子吓着了，牙关打着战，委屈道，“对不起祁长老，弟子也没亲眼见过怎么铸剑，所以不清楚到底对不对。”
“你也不清楚？”祁铮脸色一沉，紧锁的眉心能夹死苍蝇，“剑修不清楚自己的佩剑是怎么来的，还指望着日后得成大道，人剑合一？”
“我，我，不，不是……”那弟子完全答不上来，仿佛怕他一口吃了自己似的，着急忙慌地御着剑离开了。
不远处，云衍踏着满天落霞，自缭绕雪山的云端缓缓降下，一身清癯道骨，宛如刚刚淬炼好的名剑。
他停在淡金色结界的边缘，沉声道：“七师弟，你若是想考校门中弟子，可以私下挑个时候，今日各大门派汇集于此，恐怕不妥。”
祁铮完全魇住了，嗤嗤一笑：“掌门师兄，你果然和我们师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晓得大局利益，一点都不懂得人心其实是肉长的道理。”
云衍声色不动，淡淡地说：“讲剑堂传人应身负清绝剑意，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师尊也是没有办法。”
“是吗。”祁铮脸上像是带了个诡异的面具，笑得阴森森地，“任凭最疼爱的小弟子，在他房外没明没黑地跪上一个月，也无所谓吗？”
“……”云衍默然片刻，幽幽一叹，“七师弟，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记恨师尊。”
一句话好像剖开心脏的那把尖刀，祁铮痛苦地抽搐了两下，勃然大怒：“是，我是记恨他！我不光记恨他，我还记恨你！”
他上前两步，指着云衍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凭什么破格收那个小子入讲剑堂？他又不是万锋剑派的人！就因为他在南明离火里生出了剑骨，你就另眼相待？你以为，你装出一副爱才如命的样子，人家就一定感动得涕泪横流是吧，哈哈哈哈哈哈……”
就当看不见云衍逐渐铁青的脸色，祁铮弯下腰抱着肚子狂笑：“哈哈哈哈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人家拂了面子的感觉是不是很舒服啊？你这辈子都没有感受过吧？掌门师兄，我问你话呢！”
云衍涵养甚好，颇有些唾面自干的定力，任凭祁铮中了邪在那胡诌八扯，愣是没搭理。
只是，他没想到，太阳底下，从来不缺蹬鼻子上脸。
“嘿，你们不是说我善妒心眼小，看着比自己强的后辈就要刁难么？呵呵，没毛病，我就是看不惯你们，一个个年纪轻轻就在元婴境上横行霸道，我一想着就心烦！”
祁铮一咧嘴，双手比划着做出个奇怪的动作：“名字刻在雪山上挺好看的是吧？要不要，我也替你们刻几个？”
说着，他手指唰唰地开始动弹，嘴里还不住地叨叨：“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休想！我咒死你们，咒死你们……”
明眼人都认得，那是鬼修刻名诅咒的阴毒法子。
“嘻嘻嘻嘻嘻嘻~”
祁铮兀自傻笑着，像隔壁狗蛋家的傻儿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管他围观的是张三还是李四。
这一刻，除了他自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万锋的铸剑长老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个笑话。
“……孽障。”
云衍忍无可忍，抬手凝了一记清心斩，毫不客气轰了过去。
清心斩不比普通的清心咒，清醒神智的效果极好，但却有一定攻击性，这一斩出去，以他二人境界之差，祁铮非当场受伤不可。
“师尊，手下留情！”
云逸想上前阻拦，却是来不及，清心斩的剑气已经劈到祁铮面门外三寸。
然而，变故袭来之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掌门师兄，你人未老，刀倒先钝了。”
像被夺了舍似的，祁铮整个人都变得大不一样，脸上诡异的笑褪去，换上了一层酷冷的霜。
他右手两根手指停于鼻尖前方，松垮垮地夹着，一道淡淡的银芒在他指间晃动，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咔。”
指关节轻轻一拧，银芒立时发出一声哀鸣，扭曲少倾，消散在周围湿冷的空气中。
隔着一面淡金色的结界，云衍呆若木鸡。
拈指断人兵刃，境界必然到了碾压的地步，而强到，能让化神剑气这种有意而无形之物，在举手投足间灰飞烟灭的……
严格来讲，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像无视一只蝼蚁，“祁铮”缓缓地掠过他，从结界内走了出来，袖袍滚滚，剑意峥嵘。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挡吾的道。”
说完，他掌心一闪，祭出了一柄朴素无华的长剑，只睨了一眼，就嫌弃地撇嘴：“……身为长老，竟然都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佩剑，吾才睡了一觉，万锋剑派就混成这么惨了？”
四野鸦雀无声，无人敢接他的茬。
“祁铮”掂了掂手掌中，那把与校场兵器架上别无二致的普通铁剑，惋惜地叹：“罢了，再不中用，也是把剑。”
他抬起头来，璨金色的瞳子散发着寒芒，扫过了一片噤若寒蝉的人，终于，定格在了一个雪白的身影上。
“喔，让这老头嫉妒到死，最想暴揍一顿的人……就是你？”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虚假意义上的放假了，可以开更了


第257章 剑灵（六） 万剑齐鸣
“当心——”
叶长青条件反射地去扣身边人手腕，可还是慢了一拍。
电光石火之间，温辰和剑灵的身影就消失不见，紧接着，几乎同一时刻，峭壁顶上响起了刀剑交锋的铮鸣声。
叶长青眉心一压，扬手抛出一只芥子舟，飞快攀至高空，一眼就望到了崖边两团交缠在一起的银白剑光。
“北境”剑灵有多强，之前的空手断剑气已足可说明，温辰能是他的对手吗？
还有，剑灵到底为何发难，有何目的，是敌是友？难道真的只是简单地为了替祁铮完成一个心愿？
变故迭起，谁都不想错过好戏，高崖前一个个身影飞上天空，密密扎扎，宛如雨后春笋。
忽然间，某个人惊讶地喊了一声：“咦，你们看，那不是本门第七十八代掌门吕前辈的涅槃剑法吗？”
万锋剑派第七十八代掌门，与折梅山叶岚身处同一时代，也是位本领冠绝的前辈高人，只不过在凌寒剑圣的光环之下，当时太多的大能都显得黯然失色。
但是，这并不妨碍后人认出他惯用的剑法。
高崖之上，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火凤凰展开翅膀，在空中停泊片刻，蓦地朝着地面俯冲而下！
双翼带起的烈烈大火，燃尽了方圆数里冰雪，汇成了一道道小溪流，从山壁上缓缓滑落。
温辰提气一跃，身影如惊鸿游龙，潇洒至极，腾空的过程中，默念一道凝冰决，身周顿时覆上一层坚不可摧的霜。
他顺着陡峭的山壁一路奔上去，轻功之好，让围观众人无不叹为观止。
火凤凰转眼及至，护体寒霜化作了缕缕白色的蒸汽。
就在烈焰即将舔着衣角时，温辰脚步一横，去势锐减，在林立如刀的峭壁上，身形诡异地停住，下一刻，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躲过了火凤凰笔直啄来的长喙！
半空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他仰面朝天，动作缓慢得堪称优雅，墨黑的发丝飞扬，划出一道飒沓的弧线，在上千道目光的同时注视下，与熊熊烈火擦肩而过。
锵！
烈焰中，无比明亮的剑吟乍起，“寒宵”锋芒毕露，如苍龙一般扎入了火鸟毫不设防的后背。
冰火交织，焚天灭地。
看似势不可挡的巨大火凤，竟然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消弭在了他修罗般的屠杀之下。
烟尘茫茫，剑灵的影子快如电闪，剑锋过处，带起无数灼热星华。
“是星斗剑徐旻徐前辈！”
徐旻，乃三千年前万锋剑派的一大奇人，藏七把星斗剑，斩杀过北境魔鲲，苗疆毒王，青丘灵狐，当时天底下罕有敌手。
传闻，徐旻出剑从来不出全，即使在面对近万年修为的九尾灵狐时，也只祭出过五把。
在世三百来年，从未有人能逼着他将七把星斗剑全部亮出。
而此时，高崖上那个背着剑匣的老者，意气风发，御着七把璀璨如星的灵剑，疯狂征伐。
对面白衣青年镇定自若，剑法同样精妙到诡谲，一招一式，犹如神工鬼斧，在赫赫有名的星斗剑压制下，竟没有显露出半点败相！
原本被剑灵现身惊到的众人，这时候都看得如痴如醉。
尤其是万锋剑派的弟子，在见到过去只亮相于经史典籍中的传奇前辈，此时走马灯似的轮流登场，简直要兴奋地炸了魂，不少年轻人血气方刚，都渴望着能够亲自上去一趟，纵然打不过，被虐一虐也爽。
二人鏖战背后，就是葬着古往今来无数名剑的千古剑陵，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声声暮鼓晨钟，唤醒了里面沉睡了数千年的残锋断刃。
剑鸣从四面八方而来，悠扬绵长，不绝于耳，有那么一刹那，这里整座剑陵已经活过来的强烈念头，狠狠撞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火凤凰、星斗剑、太清剑客、雪域山人……
仅仅半个多时辰，万锋剑派历史上最耀眼的星辰齐齐绽放，剑灵幻化出千万种机变，终被一一击破，最后，待云霄剑诀收招之后，他一个筋斗翻到雪峰顶，酝酿了片刻，再次悍然出手！
然而，这一回，在场的狂热剑修们，没有一个认得出何方路数。
“这是什么剑法，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
“等等，好像不是某种剑法吧？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招式。”
“什么，没有招式？那不就是胡乱瞎打么？”
不是，不是瞎打。
叶长青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万般复杂的感情涌上心间。
当年在北境辽阔无垠的雪原上，他就曾经和这样没有章法可循，却凌厉到无人能匹的剑路交过手。
一晃五年过去，不知那些永居于扶摇城的地缚灵，现在还好吗？
·
“不错，吾虽没下狠手，但以你年纪之轻，就能挡得住这么多高人剑修的考验，实属难得。”
“怪不得，祁铮对你念念不忘。”
曲折晦暗的山洞中，温辰仗剑于前，警惕地注视着浓雾里渐渐走近的身影。
哒、哒、哒、哒——
靴底踏在地上，发出金属质感的轻响，下一刻，一只窄而瘦的玄铁黑靴从雾中步出。
不等来人的模样全然清晰，温辰便已惊呼出声。
“子曦将军！”
不知什么时候，他就从万众瞩目的千古剑陵来到了这个黑黢黢的山洞，更没想到的是，对面甬道中走出的人竟然是元子曦。
明显地，对方身影也是一愣。
“小剑客，你识得他？”剑灵语速急促，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一身玄黑衣甲，遮得严严实实，不是北境将军元子曦，又是谁？
但不同的是，真正的元子曦目光坚定深沉，不会像他这样，透出孩童般的无措。
温辰点点头：“剑灵前辈，晚辈确实识得子曦将军，几年前在北境雪原偶遇，当时我们在魔域迷了路，受他帮助去了扶摇城。”
“你说什么？！”剑灵一把扣住他肩膀，包裹十指的皮甲反射着微弱的光，“扶摇城还在，吾的主人还在？！”
“呃。”
对于自己没说清楚，惹得对方着急一事，温辰稍微有些抱歉：“剑灵前辈，您先别急，我遇到的也许并不是您想象中的子曦将军，是他的地缚灵。”
“地缚……灵？”剑灵睁着一双璨金色的眼，心痛的感情一丝一丝淌了出来。
“他怎么了，怎么会被执念缚住，不得轮回？”
温辰不忍说出扶摇城每过一纪就要经历一次的覆灭之殇，避重就轻道：“子曦将军英魂不灭，自愿驻守在他埋骨的地方，也许，他不离开，只是想要保护更多的人吧。”
剑灵沉默一瞬，摇头：“原来如此……之前还道冥火之灵出现在昆仑，只是个巧合。”
“！”这一次，轮到温辰惊讶了，一个狂喜的念头闪过，他焦急问，“剑灵前辈，你一眼看出冥火真身，是不是有办法救我师尊？！”
“救？为什么要救。”
剑灵的目光又恢复了淡漠，充斥着上古始神独有的麻木与无情：“冥火本就不会死，一次次消散又凝聚，只是它生命原本的样子，自然规律罢了，这一次到头，还会有下一次。”
“它活得好好的，如何用得着救？”
温辰：“……”
对方无情得理所当然，他却不能放过天赐良机。
“小剑客你做什么？”剑灵惊愕地后退了半步。
三尺外，温辰单膝落在地上，双手捧着“寒宵”，诚恳举过头顶。
“剑灵前辈，您贵为上古始神，与天同寿，自然觉得人间百年不过弹指。”
“冥火的确永生不死，可它每一次凝聚，都不会有记忆，不会记得自己原来的模样，还有曾经在意过的人。”
“我承认，我自私，拼命想要留住它在人间的这一世，无论付出什么，也在所不辞。”
剑灵，是剑之精魂，将佩剑置于自己之上，就是对其致以最大的敬意。
温辰幽幽地望着前方，托剑的手坚若磐石。
空气沉默了许久，久到他鲸涛汹涌的心渐渐开始泛凉，忽然，上方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询问——
“小剑客，你真的，付出什么都可以？”
·
幻境与现实并不相通，一边安静得落针可闻，一边动荡得山河剧变。
千古剑陵之中，到处都是破碎的石块和玄冰，温辰与剑灵斗了上千招，依然胶着难分，不相上下。
通道两侧，多少曾煊赫一时的名剑残片，正默默地注视着他，像无数先贤，一齐投来了赞许的目光。
温辰埋头拼杀，并未发觉自己四肢百骸，隐隐浮现出一道明亮的金线。
“那是？”阮凌霜震惊地掩住了唇。
“金灵根。”
看出剑灵的意图，叶长青早就不再担心他了，眉梢眼角漾着笑，不假思索道：“凡是顶尖的剑修，大多是金属性，金与火一样，主攻伐，但又与火不同，更加偏向于纯粹的杀气。”
他坐在芥子舟上，悠闲地一开扇子：“这小子运气好，走哪都能得到高人点化。”
旁边秦箫正端着个千里眼观战，闻言目瞪口呆：“还，还有？”
“有什么？”叶长青随口问了句。
“灵，灵根啊！两条极品的还不够，这居然还有第三条？！”被某些人的降维打击颠覆了三观，秦箫怪叫道，“师尊，这小三儿是天上猴子派来的救兵吧！朱雀烧出一条，天雷劈出一条，这这这又给剑灵打出一条……”
“你就干脆点告诉我，他到底还有多少神通没露，是不是非要集齐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然后召唤神龙？！”
“……”叶长青无语地看了大徒弟一眼，心说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典故。
“没有了，就三条，集不齐神龙的。”他夸自家老婆的时候，眼睛都快笑没了，“大箫，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
金灵根觉醒，攻伐之气入主，温辰身上的剑意与从前相比，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记疏影式打出，万千剑影追随他左右，清光弥漫中，风华一如下世谪仙。
剑灵似乎坚持不住了，被紧咬的剑光逼到站立不稳，只听当啷一声，铁剑卸到了地上。
温辰揉身欺近，左手探出，鹰爪一般扣住了他的脖颈——
霎时，千古剑陵，万剑齐鸣。
叶长青蓦地站了起来，摇着折扇的手缓缓停下。
他记得，他记得的！
当初，一个七岁的孩子不远万里来到昆仑山，小手轻轻握住“北境”断剑的剑柄，那渺远而深邃的音色，仿佛远古时候的钟磬声，穿越千山万水，透过无数流年，在时间与空间的繁杂交错中，不期然地来到了此间。
一刹那，前世今生仿佛重叠。
“是你。”
叶长青情不自禁地探出手去，企盼能穿透时空的迷障，触到那个世界中彷徨的人。
从没有哪一次，那个人的气息如此之近，也从没有哪一次，回溯的感觉如此真实。
潋滟如水的双瞳里，映出一幅似是而非的模糊画面。
黄昏黯淡，一个人影自剑陵深处无声走来，斜照的夕阳投在他身侧，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天生剑骨，绝世惊才，多少高傲的脊梁骨曾甘心折下。
可孤独，如影随形。
像二月的霜落在肩头，一不小心，就冷彻了整个寒暑。
无人为他拂。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文案名场面啊！！！我踏马，写了整整一百万，终于把文案的情节给写全了，该说点啥好呢……


第258章 剑灵（七） “不对，你才不是什么杀人的魔道东君，你是我，在折梅山认识的仙君哥哥
当晚，天枢峰大宴宾客，平素往来不深之人，也借着这个机会觥筹交错。
席间，一抹摇晃的青衣极为惹眼。
“哪里哪里，王长老太客气了，并非严师出高徒，我家小辰自己出息，在哪都一样的。”
“飞升么，迟早的事。”
叶长青左手抱着右手肘，右手扣着一只银酒盏，晃晃荡荡地靠着桌沿，醉眼迷眸，颊色红得艳丽，看着就不太清醒了。
他垂了垂睫毛，薄唇一勾，就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登时博了满堂彩。
“叶长老好酒量！佩服，佩服！”
“哈哈哈是啊，叶长老不仅才貌双全，人品也是一等一的豪爽，薛某实在是喜欢得不得了，今天这个朋友交定了，来，再敬你一杯！”
“来，满上！”叶长青一抬手腕，空酒盏浮夸地搁在一边，等了片刻，没人伺候。
“酒呢？”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大箫，给为师倒酒啊！”
“师尊，你今晚够多了，不能再喝了。”秦箫压住他的手，有点愁眉苦脸地说。
叶长青侧颜瞥着他，笑眯眯道：“多？我没多，还清醒得很……你不给老子倒，老子自己倒。”说着，甩开他，自己伸手去摸酒壶。
秦箫又急又不懂。
白日小师弟与剑灵狠狠打过，结束之后，剑灵当场就指了他，作面壁飞升之人。
整个修真界都轰动了。
被“北境”剑灵亲口认下，日后要平步升仙的人，谁还管你是论剑第一还是第二？
温辰声名鹊起，每一个门派里，都不乏想与他结交之徒，身为他的授业师尊，叶长青自然也格外火热。
温辰金灵根初开，疲惫之极，并未露面今夜的筵席，于是，这一整晚的应酬，几乎都是叶长青一个人撑下来的。
他从没这么爽快过，只要是个人来敬酒，一点不推脱，仰头干下去，就算是这么不要脸的车轮战术，到了快三更时，他愣是凭一己之力，放倒了大半个场子的人。
桌子下面，不算扫洒童子已经收拾走的那些，横七竖八躺着有二十来只酒壶，每一个都空空如也。
他像是自虐一样，来者不拒，手里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数也数不清。
秦箫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有点害怕。
师尊他……好像要赶着这一晚上，把下半辈子的酒全喝完。
“砰”一声，大门被人推开了，昆仑山凛冽的寒风卷着大雪，呼呼地灌进来，驱走了每一个酒徒身上的热气。
筵席尽头，叶长青和那位姓薛的道友碰过杯，烈酒刚沾着一点唇瓣，还没入口，就被人夺了去。
“你是……”他有点俏皮地歪着头，视野很迷糊，只看到了一个冷如夜雪的影子。
“师尊，别喝了，和我回去。”温辰揽住他的腰，在耳边低声说。
“不回。”叶长青一口回绝，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温辰轻轻一叹：“你醉了，再喝下去，会难受的。”
叶长青眯了眯眼，笑道：“看看，又一个说我醉了的，我才没那么好醉，不像那个姓温的臭小子，一杯下肚就完蛋。”
温辰抚了抚他脸颊，神色落寞如霜。
一旁，秦箫焦头烂额一晚，总算等来了救星，连忙道：“三儿，你来得正好，赶紧带他回去吧，这一屋子都是酒鬼，架不住的，后面的事我来应付。”
“好，有劳师兄了。”温辰微一颔首，就半扶半抱地带着人走了。
“不走，我不走，你听到了没？”叶长青醉得不轻，口中直嚷嚷，“我徒儿，要当仙人了，我做师父的，高兴！”
“嗯，高兴。”温辰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快到门口时，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他从头到脚裹起来，一丝缝都不露，然后牵起他的手，“走吧，天晚了，你徒儿还在房里等你呢，他等急了，又该生气了。”
“是吗？”叶长青笑了笑，桃花眼亮晶晶的，看起来像孩子一样天真，“那好，不喝了，我们走。”
他们刚跨出去一步，斜刺里有个不怕死的冲上来，巴结着笑：“温公子，巧了巧了，在下逍遥宗外门弟子温平，你我不光同性，还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看在老祖宗的份上，受我一敬？”
温辰瞥了他一眼，少有地不耐：“不了，天下姓温的多得是，认亲的话，兄台找别人吧。”说完，风也似的出去了。
大殿中有咒术加持，暖如三春，一出门，瞬时两个世界。
昆仑山高寒，入秋还没多久，夜里就飞上了雪，层峦叠嶂，千树万树白梨花，美得不似人间。
叶长青酩酊大醉，身子正熏得火热，出来一触着冷风，立马打了个哆嗦。
温辰拥着他，弹开一道结界，风雪尽数被挡在了外面。
两人相扶相依地走出一段，叶长青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勾起他一缕落在胸前的黑发，卷了卷：“小辰，你欺负我喝了点酒，就开始骗我。”
他凑到温辰耳畔，戏谑似的吐着热气：“偷偷告诉你，你身上的霜雪气很熟悉，我还没到不认识人的地步呢。”
温辰：“……”
见他不答，叶长青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诶，还记得小时候我刚捡你回来那会儿么，又弱又小，草木皆兵，住了一晚上，就死活不肯在我这待着，问原因也不说，天天躲着我……”
“当时，我这个纳闷，一个人待在屋里，反复照镜子琢磨，就觉得自己又不穷，又不丑，到底是哪儿招不待见了？别人都挤破了头想拜我为师，你倒好，送上门的不要，害我好一阵伤感。”
“所幸，后来你总算从蚌壳里出来了，性子也越来越乖巧可爱，让人不喜欢都难。”
冷风醒神，舒服得很，叶长青摘下兜帽，继续说：“八年前谁能想到，被众人欺负、弱不禁风的小家伙，现在走到风口浪尖，有了这样的机缘，别人要羡慕死了。”
雪夜无月，黯淡无光，群山隐没在深青色的天幕下，只剩下一片连绵的黑色轮廓。
结界中没有风声，人言语间细微的感情，流露得格外清楚。
“其实，从废了的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陪不了你多久了，只是不敢说，怕你难过。”
“你的性格我知道，认死理，太偏执，在山上著书的那段时间，我常常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现在我不担心了，你道途坦荡，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在剑灵的点化下，若真的飞升成仙，自然再好不过。”
听到这，温辰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侧脸肌肉发紧，像是在隐忍什么，整个人憋着一团冷火，不知要如何释放，良久，无奈地泄去。
温辰轻声说：“师尊，你从来没醉过。”
“嗯？”叶长青懵懂。
温辰什么都没说，搂紧了他，几个腾挪避到一处山崖下，冒着茫茫大雪，目不转睛地描摹。
相识快十年，从未见他这么失态过。
叶长青喜欢酒，但不酗酒，该喝的喝，不该喝的不喝，永远都拿捏得极好，时刻戒备着，不给有心人半点可乘之机。
今夜却不同。
高兴归高兴，可这高兴里，多多少少透着点绝望。
这一点，清醒的人都看出来了，唯独醉酒的，全无意识。
“你看，又不说话了，你老是喜欢这样，有话不说憋着，让人去猜。”
叶长青曲着食指，刮了刮他鼻尖，笑：“别苦着脸，开心点。”
这个动作很亲昵，徒儿小的时候，他经常会做，长大后就少多了。
温辰瞬间破防，往山壁上一靠，手背颓废地盖住了眼睛。
他酝酿了好一会儿，说：“……师尊，我找到救你的办法了。”
“哦？”叶长青微微侧着头，屈手撑住，手肘抵在岩壁上，淡青的袍袖混着雪白的披风，流水一样落下来，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慵懒而魅惑。
他低低一笑：“是什么？”
“是……”
温辰肤色很白，唇色也很浅，差一点，就和四野的雪意融为一体，他平铺直叙地说：“剑灵告诉我，冥火是当年天道下放入冥界的，追溯起来，冥火本源其实在上界，想留住你，除了羽化登仙，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叶长青“唔”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又没完全明白，似懂非懂地点头：“飞升是好事啊。”
“……”
温辰既感到无力，又感到庆幸，幸好，他什么都听不懂，听了也什么都不记得，否则这些话……自己哪里有勇气说出口。
他借着眼前的一片黑暗，缓缓道：“师尊，你曾经说过，不受非人磨练，不造救世功德，光靠仙人点化，成不了仙。”
“剑灵给了我一个月时间考虑，要么，入千古剑陵面壁百年，飞升入上界；要么，继续留在人间，也许三五载后，就看着你灰飞烟灭。”
“百年，我不怕苦，不怕寂寞，只是——”
温辰哽咽了一下，一条细细的水线从眼角滑落：“百年那么久，寻常人一辈子都过去了，你……你还能等到我回来吗？”
原以为，有了办法总比没有强，谁知，这办法又刁钻得离谱。
整整两世，他一直在追逐，拼了命地追逐，可到头还是一场空。
造化弄人。
“嘶。”身旁，叶长青又看不下去了，给他擦了擦泪，佯装嫌弃，“怕我等不起啊？小孩子家家的，想要就要，哭什么哭。”
温辰听着了，咬牙硬忍住难过。
叶长青笑了笑：“何必百年，现在不好吗？”
温辰愣住，下一刻，浸满酒香的唇就贴了上来。
叶长青将他抵在岩壁上，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深深插入他发丝，力气之大，根本无从反抗。
他天生火灵，攻伐欲是刻在骨子里的，愿为人下，只不过是因为宠爱。
宠了两辈子的小鬼又委屈地哭鼻子了，得好好疼一疼才是。
叶长青狠狠地碾压着那两片淡色的唇，用殷红血迹为其上了一层秾艳的妆。
“上辈子你就害羞，喜欢我不直说，一个人闷着，最后闷没了吧？”
“还假惺惺地骗我要踏破虚空，冷着一张脸给谁看？”他拍了拍温辰的脸，挑眉，“长得挺漂亮一小子，笑笑多好啊。”
“……”温辰方经历了大起大落，情难自已，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长青轻叹：“真是个小哑巴。”
他是真的醉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瞒了这么多年的事，三言两语就抖了个干净，和对方额头相抵着，沙哑道：“对不起，我以前傻，看不懂你的心意，只当你死赖活赖地，是为了要我那颗肮脏的魔核。”
重生以来，叶长青第一次主动和人提起前世的细节，温辰心里莫名就有些疼。
“师尊，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魔修，哪来的魔核？”
“我是，我怎么不是？”叶长青执拗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凶狠地眯起眼，“魔道东君叶长青，阴晴不定，杀人如麻，谁提起来不害怕？”
温辰抿了抿嘴角的血，在他眉骨轻轻落下一吻，温柔地笑：“不对，你才不是什么杀人的魔道东君，你是我，在折梅山认识的仙君哥哥。”
叶长青双颊酡红，又清醒又不清醒地望过来。
“呼。”
温辰阖了阖眼，只觉得胸中郁结多时的块垒，终于一点点消融掉了，此时，他猛然意识到，不管一个月后是走是留，今夜的良辰美景也不该被辜负。
“走。”温辰浅浅一笑，一把扣住心上人的手腕。
“？”后者抬起眸来，好像有点不明白。
温辰没说话，反手召出“寒宵”，拽着他一起踏上去，朝着远方茫茫夜色飞去。
“仙君哥哥，今天是你自己说的，晚上想怎么抱就怎么抱，可不许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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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啧啧，下一章有大事发生


第259章 陷落（一） “烽火令，你女儿的命，二选一。”
夤夜，昆仑山以东三百里的小镇，街上静悄悄地一个人都没有。
过了会儿，夜空中忽然闪过一阵微弱的机簧声，十几条人影拨开夜色，陆续落在了街边一间尚亮着灯的客栈前。
“太晚了，大家赶路都累了，歇一歇，明天一早再出发。”陆放将飞行偃甲缩小，收入袖中，对身边随行青年道，“阿斐，你去定几间上房来。”
“是，师尊。”陆斐低头应过，引着几个师弟进客栈去了。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放才转身看着身后心不在焉，频频回头相顾西边的女儿，无奈：“苒苒，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何苦放不下呢？”
“谁说不是我的了。”陆苒苒不开心地撅了噘嘴，反问，“女儿家怎么了，女儿家就不能去跟喜欢的人表白心意了吗，就一定得是男人三媒六聘地找上门了，这事才能说开吗？我的好爹爹，到底嫁人的是你还是我啊！”
“……”陆放稍微有点脸热，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父女两个，才伸手抚了抚女儿丝缎般的长发，苦笑道，“苒苒，实话说了吧，不是爹不愿意为你开这个口，而是我私下与柳掌门提过，对方拒绝了。”
“什么？”陆苒苒秀眉一锁，气道，“他拒绝有什么用，我喜欢的是叶大哥，他凭什么拒绝？”
陆放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当时，叶公子也是在场的，并且亲口承认，他……已有家室。”
“已有家室？！”陆苒苒惊呆了，神情麻木地盯着路边一丛枯草，半晌，一双美目中晕染了泪意。
“我等了他这么多年，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就娶了别人？是谁，他喜欢的人是谁？”
“呃，这个。”陆放汗颜，“苒苒，对不住，爹问了，没问出来。”
“这怎么会问不出来的？我不信，我要亲自去问他！”陆苒苒甩手抛出飞行偃甲，眼看着就要折返回去。
陆放赶紧拦下，不客气地斥：“胡闹，大半夜的，一个女孩子去敲已婚男人的门，成何体统！”
说实话，这对于一个姑娘家，已经是很过分的措辞了，陆苒苒心中委屈，一跺脚，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金豆豆，吧嗒吧嗒往下掉。
做爹的登时就慌了：“苒苒，别哭别哭，爹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看到女儿为情伤神，陆放心疼不已，再一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特意去拜访柳明岸，提及流花折梅两家秦晋之好时，那师兄弟两个如出一辙的尴尬表情，心里这火就蹭蹭地往上窜。
“好了好了，那叶长青除了实力强点，有什么好的，至于你念念不忘到今天？他为人孟浪，不尊礼法，连烽火令主都敢呛……至于长相么，好是好，但男人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太过俊美反倒是罪，况且，我找会看相的大师给他看过了，说他命中犯桃花，莺莺燕燕甚多，绝不是个能从一而终的人。”
天大地大丫头最大，陆谷主早忘了当初在醉梦楼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夸赞折梅山叶公子人品的了，拿出张手帕给陆苒苒擦了擦泪，没好气地说：“惹女人哭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不是的。”陆苒苒摇摇头，反驳，“叶大哥不是这样的人！我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他，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女儿这么死心塌地，陆放也是没辙，讪讪道：“苒苒，老话说得好，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我丫头这么聪明漂亮，什么样的人找不到？远了不说，近的，阿斐喜欢你这么多年，我都看眼里——”
“爹，你刚才说那些，是不是就为了让我遂了你的愿，嫁给师兄？”
提别的还好，就是不能提这个，一提，陆苒苒就爆发：“我知道，只有嫁给陆家的人，流花谷才不会被外人给占去！”
“爹，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根本不在意我怎么想，我只是你拿来保住家族的工具，我，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她一把推开陆放，呜咽着跑进客栈，抓了一个弟子问着自己的房间，砰一下关上门，没声了。
“……”只剩老父亲一个人站在大街上，风雨飘摇。
哈，想他堂堂流花谷之主，手里握着成千上万偃甲大军，座下管着一大票正统修士，赚得来金山银山一般的财富，镇得住江东方圆数千里的山河，可偏偏，就拿这个骄纵的小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外受外人的鸟气，回来还得被丫头挤兑，这上哪说理去？
孽债啊孽债！
陆放拂了拂袖子，轻咳两声，佯装给自己挣回几分谷主的薄面，有模有样地进去了。
·
一刻钟后，他洗漱完毕，刚吹了灯准备上床歇息时，房门响了。
只当是门中弟子，陆放随口道：“什么事，重要吗，不重要的话明天再说吧。”
门外，清朗好听的年轻男声回应：“陆谷主，长青深夜造访，有事相求。”
“……是你？”陆放蹙起眉，就着一半身子已经上了床的姿势思量片刻，还是起身来，披了件袍子，亲自开门。
吱呀一声，老旧的木质门扉敞开，一个端着折扇的青年站在门口，浅笑盈盈，如春风桃李一般俊俏。
陆放之前的气还未消，现在一看着他这副仿佛窑子里来的骚包样就不爽，板着脸，道：“叶公子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外面人多眼杂，不妨屋里说。”仿佛看不到他脸上的不欢迎，叶长青折扇往屋里一点，笑脸迎人，“陆谷主请。”
陆放心里哼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错身让开了，待重新点上灯，两人分坐桌子两旁后，他不做寒暄，单刀直入：“月黑风高，不是长谈的时候，叶公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多谢。”叶长青行了一礼，而后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恬不知耻地推到他面前，“陆谷主请过目。”
这是？陆放狐疑地看了一眼，当即大怒！
“呔，你当我临安陆家是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一把将那大红色的册子扯碎，扔到地上，气得浑身发抖，“深夜提亲，不合礼法，你一个有家室之人，还来招惹我女儿做什么！”
与他的震怒相反，叶长青表现得异常平静，瞥了眼地上被撕成两半的红纸，温文笑道：“陆谷主，看清楚了，那不是聘书——”
“是迎书。”
“什么？”陆放愣了一下，低眸重新审视过那册子，见上面写着的，确实是“迎书”二字。
他脑袋轰地一声炸了。
修真界亦遵循凡间的一些规矩，比如男方求亲，正规来算，三书缺一不可，分别是定亲时的聘书，纳礼时的礼书，还有迎亲时的迎书。
好啊，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直接把三书之末的迎书给拿出来了？
当真羞辱！
这一次，陆放再没给他半点好颜色，直接一指门外，冷冷道：“想踏进我家门的求亲者，非得是彬彬有礼的正人君子不可，叶公子这般放旷随性，怕是无缘了。”
“呵。”叶长青轻笑一声，悠悠然地挑起眼梢，“陆谷主，谁告诉你，我今晚是来求亲的了？”
他这般骄慢态度，终于惹得陆放起了疑，电光石火之间，一把机关剑已然自袖中弹出！
哒——
桐木淬灵制成的机关剑落到地上，发出了与寻常金铁不一样的声音。
陆放跪倒，一手扒着桌沿，一手捂着丹田，鬓发间冷汗一滴一滴滑下。
“你是谁，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死死盯着那青年，咬牙切齿地问。
“叶长青”莞尔一笑，并不回答，反倒像个戏院看戏的贵公子一样，扬起折扇来，凌空拍了拍。
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紧接着，门被人一脚踢开。
“苒苒！”陆放目眦欲裂。
一丈外，陆苒苒被一个黑衣人挟持着，尖刀抵住咽喉，两只眼睛哭得红肿，惊恐万状，她想说话，却徒劳地张着口，发不出声。
“混蛋，你放了我女儿！！！”陆放怒急攻心，拔地而起，可甫一运转灵力，就疼得一个踉跄。
“魔族纳川之术专克道修，陆谷主，我奉劝你别乱动，否则，长夜漫漫，你熬不过去。”
“叶长青”一边说，一边提起茶壶，给自己沏了杯茶，待浅碧色的茶水漫到杯口三分之二时，蓦地顿住，将杯子提到唇边，轻轻一吹，水面上漂浮的茶沫四散晕开。
动作优雅别致，宛如旧时的宫廷王侯，与这满屋子的杀机格格不入。
陆放使劲浑身解数，与体内不知何时潜入的纳川药引相抗衡，可他越是着急，就越不得要领，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像一只濒死的虾子。
冷汗落下，湿透了睫毛，视野模糊一片，他睁开眼，正看着那恶魔一小口一小口，品茗似的喝完了那杯简单至极的粗茶，然后，抚着衣袖，将茶杯重新搁回桌上。
待做完这一切，对方才抬起了眼，眼中笑意不减。
“烽火令，你女儿的命，二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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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天璇峰，折梅山庄的某个客房里，温辰靠坐在床上，搂着怀里的人静静地看夜空。
今天晚上，他们从昆仑山出去，随便找了一个不知名的山洞，谁也没有忍，颠鸾倒凤了大半个黑夜。
本想折腾到天明再回去的，可是叶长青累极了，再加上宿醉，身上难受得紧，实在坚持不住，自己睡了过去。
怕他在外面太久受寒，温辰抱着他星夜赶了回来，换洗擦身，都忙完了，窗外还是黑沉沉一片。
不知为什么，这一夜，好像格外的漫长，和当年在幽冥界见过的永夜一样。
山间风停雪住，星月交晖，那光芒洒进窗子来，安静地仿佛与世隔绝。
怀中人酒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脸色从诱人的酡红转回了光洁的玉白，正躺在他臂弯里，浅浅地一呼一吸。
温辰低下头，摸了摸他微肿的唇角，指尖流溢出一点水木灵力，那处的肌肤瞬间细腻如初。
“师尊，我还能这样抱着你多久？”
“小时候看书，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姑娘含羞带怯地给郎君一张帕子，两人就能喜结连理，共度白头。”
他望着窗外悬挂着的一轮圆月，喃喃道：“可是，是不是人世间，根本没有像话本中那么美好的团圞。”
叶长青睡得正沉，听着他说话很不满意，微微皱了皱眉，往他怀里拱得更深了一些。
温辰无奈地笑了：“好好，你睡吧，睡吧，我一个人醒着就行，不扰你了。”
说着，他闭了嘴，目光深深地，一刻都没从对方脸上离开。
他不敢睡，也不舍得睡，怀里的这个人，看一眼，就少一眼。
……真希望，这里就是幽冥界，窗外的天永远都不会亮起来。
忽然间，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温辰修为深厚，稍一凝神，就辨别出那是一群万锋弟子的脚步。
这么晚了，他们来干什么？
然而，不等他有所思考，门就被一剑劈开，雪亮的剑光霎时映满了整个房间。
为首一人扬声喊：“听我命令，布七星剑阵！魔道奸细就在这，不许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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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第260章 陷落（二） 老叶被阴了，开挂在即
河洛殿正殿，灯火通明。
烽火四门，除了流花谷主，其余三大掌门都在场，柳明岸神色难看，坐在靠右的首席欲言又止；凌风陌在他对面，枯瘦的脸上无甚表情，作壁上观；最可怕的，当属大殿尽头端坐着的云衍，浑身凛然的剑气几乎要蓬勃而发。
叶长青宿醉方醒，被人按着跪在阶下，头疼得像要裂开，他闭着眼，镇定地烽火令主问话。
“一个时辰前，离开昆仑山不久的流花谷一行人遭遇魔道偷袭，谷主陆放殉道，叶长青，你可知情？”
什么？
叶长青蓦地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上首的人，惊问：“陆谷主死了？！”
他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惹得殿内几名流花谷弟子怒发冲冠，偃甲齿轮滑动声咔咔作响，就要上来与他拼命。
“退下。”云衍一拍扶手，化神灵压荡过去，拦住了他们，转而道，“叶长青，你利用身份之便，潜入陆谷主房中，假意提亲，实则用纳川之术袭击了他，还威逼恐吓，撬走了由流花谷封存的那块烽火令，事实在前，你怎么会不知道！”
叶长青眉头一蹙：“云真人，我的确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整个晚上都……”
原本想说，自己一整个晚上都在昆仑山，可话到一半才想来，并非如此——他分明就是和温辰在不知道哪里的山洞里共赴云雨，快卯时了才姗姗回迟。
这理由怎么往出说？
见他语塞，云衍神色愈厉：“来人，把陆姑娘带上来。”
很快，陆苒苒被人搀着，从后殿出来了，身上血迹斑斑，伤口纵横，及腰的长发被燎没了一大截，盖住了一边姣美的脸庞。
不过一夜，她就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不单是容貌，还有身上那股无忧无虑的青春气，一齐葬送在了昨夜。
叶长青睁大了眼：“陆姑娘你……”
“叶大哥。”陆苒苒打断了他，抬头的刹那，模样是失魂落魄的，可眼眸，却仿佛滴着血，“那个魔修说了，抢夺烽火令，害死我爹爹的魔道奸细就是你！”
“你胡说！”温辰忍无可忍，直接拔剑，“寒宵”瘆人的霜雪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封冻了整个河洛殿。
“陆姑娘，我理解陆谷主殉道你悲痛欲绝，可求求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师尊一晚上都和我在一起，一刻都没分开，他是不是奸细，我最清楚不过！”
陆苒苒阴沉地看着他，麻木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忽然，神经质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被她笑懵了，连同云衍在内。
“陆姑娘，你怎么了，有话就说，云某会给你主持公道。”
陆苒苒却当没听着，只是看着地上跪着的叶长青，还有拔剑守在他身前的温辰，惨笑：“是啊，你们当然在一起了，一刻都没有分开，我终于明白了，自己好傻，还想着要来亲自问你……”
这是？
众人茫然不解，又心惊肉跳，生怕这丫头已经被今晚的事刺激疯了，在这胡言乱语。
唯独折梅山三人，脸上齐齐变色。
“叶大哥，你紧张了，看来……是真的。”陆苒苒笑得很疲惫，抬起手，把脸埋进掌心，瓮瓮的说话声从指缝中漏出，“没事，不用怕，我不会说的，爹爹从小就教我，喜欢一个人，不是占有，是克制，能让他幸福，才是真正的喜欢，叶大哥，我在绍兴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上你了，过去的几年中，甚至无数次幻想过成为你的妻子……当然了，不论最后陪伴你的人是谁，如果你觉得开心，快乐，那我是再满足不过的了……”
她好像神志不大清醒，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刚才还在控诉杀父仇人，现下又开始儿女情长，听得人云里雾里，分不清哪句才是真的。
就在审问陷入僵局时，陆苒苒忽然一转身，从怀中掏出一只墨色的珠子，双膝跪地，献给云衍，铿锵道：“云真人，这就是那魔修给我的信物，他说叶长青是不是奸细，用这个一试便知。”
诸人悚然一惊，都注意到她的称呼变了，不是亲昵的叶大哥，而是冰冷的直呼其名。
云衍轻一颔首，对旁边的青年道：“云逸，你上去试试。”
“是。”
云逸走下台阶，小心接过陆苒苒手中的魔石，又从容不迫地走到叶长青面前，俯下身，低低地问了一句：“叶公子，事已至此，就容我试一下？”
他姿态不高，话音里，听得出明显的担忧和尊重。
叶长青笑笑，坦然道：“云师兄不必拘谨，来吧，尽管试。”
“师尊！”温辰忧心如焚。
“把你的剑收回去。”叶长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等了片刻，不悦，“要我说几次？”
“……”温辰神色一黯，默默收了剑。
锵，锋刃入鞘的声音不大，但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入了殿上每一个人的神经。
散发着丝丝魔气的珠子递到身边，叶长青并没觉得哪里不对，双膝落地，跪得笔直坦荡，只是刚经历过激烈情/事的身体，稍稍有些吃不消。
一盏茶后，河洛殿内的气氛变了。
“他，他，他真的……”一直乖乖闭嘴，听话看戏的凌少宗主，第一个不淡定，指着那阶下跪着的人，期期艾艾。
凌风陌背对着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掌心，要他少多管闲事。
几尺外，柳明岸缓缓仰起头，深吸口气，阖上眼，一副大势已去之态。
云衍脸色铁青，握着扶手的五指一紧，坚硬的玄武岩立时碎成齑粉。
“叶长青，紫瞳现世，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食指一弹，一面明亮的水镜浮现在空中，一时间，河洛殿内每一个人都看到，镜子里的青衣人眼瞳一黑一紫，正是入魔之象。
紫瞳？叶长青怔怔地望着水镜，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自己怎么会有入魔的征兆？
“这不可能。”他一把抓起那黑色的魔珠，昂首道，“云真人，这珠子有问题！我可以用性命发誓，我不是魔修，我也从来没有修过魔功，请明察！”
“好，依你所言，明察。”这一次，云衍亲自下场来，指尖凝起一道猎魔咒，往他身上一扔——
“唔……”那符咒一下子就钻入他体内，叶长青没有修为，这小小的动静也痛得像刀剐一般，双臂撑住石砖，竭尽全力才没有屈服倒地。
“师尊！！！”温辰心痛地大吼，灵压扫开两旁制约他的万锋弟子，冲上去将人护在怀里。
他急红了眼，再也忍不住，朝着殿上诸人痛骂出声：“你们看到了吗，我师尊他灵根废了，没有修为了！三年前在魔域和南君迟鸢大打出手，如果不是那梦先生从中作梗，他就已经将南君斩于剑下！你们以为魔君那么好对付么，随便找个人去就能解决？！”
“不是的！他服下了禁药‘沉舟’！硬生生提了三个境界！”温辰一边给怀里虚脱的人输着灵力，一边恶狠狠地扫视着周围的看客，厉声问，“那‘沉舟’是什么东西，你们各位出身名门见多识广，应该都听过吧？不在真正历劫的时刻服下，会是什么后果你们知道吗？”
这事蓦然被捅出来，大家一时都有些面面相觑，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云逸带头说：“遭禁药反噬，将经脉逆行，爆体而亡。”
说完，他一撩外袍，与叶长青一起，屈膝跪在阶前，扬着头，斩钉截铁地道：“师尊，我相信叶公子，他人品端正，不可能是里通外敌之人，前年我和阿镜一起去折梅山送剑的时候，就已经获悉了他灵根受损，不能再修炼的消息，今日之事一定另有隐情，念在他对斩除南君有大功的份上，望师尊宽容！”
“……”云衍像是听进去了，思量片刻，缓缓道，“只身赴魔窟的勇气确实令人敬佩，那敢问为什么，‘沉舟’那么强烈的药性，他却只是灵根废去，一直活到了现在？”
这般冷血无情的问询，温辰简直要气疯了，手一提剑柄，被人压住了。
“别……”叶长青难受至极，气若游丝，怕他不肯妥协，低声道，“我很不舒服，你别走，再给我点灵力。”
温辰最是在意他，一听这话果然收住，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没再去跟旁人计较。
“云真人。”大殿左侧首席上，似是被下了禁制，全程没怎么说话的折梅山掌门，这时终于开口了，“你有此一问，柳某自觉受了冒犯。”
“区区一个‘沉舟’反噬之毒，是我折梅圣手救不回来的？”柳明岸一眼没看阶下的情形，面朝上首自顾自淡然道，“云真人若是好奇，我可以把三年来长青服过的灵药方子，走过的针灸穴位，分毫不差地尽数奉上，你们大可拿去核查，看看能不能救得这‘沉舟’之毒。”
这一番话堪称无懈可击，首先，整整三年的药方和针位，全拿出来千头万绪，浩如烟海，因人体脆弱而繁杂，故医道之精妙，比剑道法术等有过之无不及，稍微改动一味药材，救人的解药就可以变成害人的毒药，反之亦然；其次，“沉舟”之毒到底能不能解，世上除了他之外，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所以，云衍无话可说，良久，才找补地添了一句：“柳掌门，我并非有意质疑，只是觉得奇怪，随口问问，若是哪里冒犯到了，是我的不是，向你致歉。”
烽火令主位高权重，能这么低头，已是十分难得，柳明岸晓得利害，也顺着接了这个台阶，点到为止。
但云衍并没打算就此罢休。
“方才示魔咒的影响，大家也看到了，即便是个没有修为的废人，也不该是那样一种反应，必是他体内有魔骨，经脉中有魔气，才会对猎魔咒如此排斥。”云衍一拂袖，转身回到了座上，沉声宣判，“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陆姑娘说的没错，他就是魔修。”
话音一落，大殿中铿铿铿接连响起了一连串兵刃出鞘之声，其中两道最明亮的，来自殿门口。
“胡说八道！我师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三年来废人一个，从来都在山上安静度日，不招谁不惹谁，修那劳什子魔道做什么？你们这些正派人士，眼珠子都让狗吃了！光靠着一个狗屁猎魔咒，就把人一棍子打死，还要不要脸了？！”
“问你们呢，要不要脸了，一个个道貌岸然，不干人事，张口闭口就污蔑别人是邪修！好，我是邪修，他是邪修，你妈也是邪修，你他妈全家都是邪修！！！”
这等粗鄙污秽之语，让大殿上的正经人们个个脸色发绿，只听噼里啪啦一顿响，秦箫和阮凌霜放倒了殿前一众守门弟子，一个挺枪一个仗刺，傲然决然冲了进来。
“小三，别怕！”秦箫进来第一句，就是跟地上护着叶长青的温辰说的，擦了把脸上的血迹，恨恨道，“我和你师姐也在，今日他们敢对师尊有一丝一毫的不利，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没错！”阮凌霜亦是放开了全身灵压，气壮山河，“管他化神剑修，化神阵修，想动我们的人，也得先问问姑娘手里的家伙同不同意！”
温辰站起身来，目中淬着彻骨冷意，一身被“北境”剑灵点化过的恐怖剑意释放出来，在场不论什么境界的人都吃不太消。
“云真人，昔日我敬你是仙门首座，相见从来以前辈相待，礼数有加，不过——”他握紧了手中灵剑，狠一发力，凌冽的霜花顿时四散蔓延，燎原一般，将偌大一个河洛殿笼罩其间。
在几十道或畏惧或愤怒或惊愕的目光中，白衣剑客勾了勾唇，冷笑：“你我今日一战，恐怕生死未知。”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嘴一个比一个毒。



第261章 陷落（三） 其实，喻清轮手帕上绣的那只白鸟，不是钰鹤……是雪鸿。
他三人成掎角之势，将师尊牢牢围在中间，大有谁敢上前一步，立刻血溅当场的意思。
气氛一时凝固。
短暂的沉默后，叶长青轻声道：“你们三个，都给我退下。”他不是不想高声说话，而是实在没有力气，那道猎魔咒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秦箫急道：“师尊，不可，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我们不反抗的话，他们还会对你——”
“退下！”这一次，他真是铆足了力气，吼完就立刻熬不住，捂着嘴不停地咳嗽。
“咳咳咳咳……”鲜血从指缝溢出来，顺着关节的弧度轻轻落在地上，殷红如朱砂，触目惊心。
师兄弟三人吓坏了。
“师尊，你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温辰跪在他身边，紧紧抱住了他，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近乎哽咽。
他有着除灵族之外，世上最为纯净的木之灵气，能活死人肉白骨，令枯树再逢春，可偏生，就是救不得这缕快要消散的冥火。
叶长青摇摇头，道：“还成，死不了。”
他揩了楷嘴角的血，对三个惊慌失措的年轻人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魔族都要打上门来了，你们还要内斗，蠢也不蠢？”
“可是——”阮凌霜上前一步，被他一个眼刀打住，悻悻地退到一边。
叶长青：“方才那些污言秽语谁教你们的？”
秦箫张了张嘴，在众目睽睽之下，愣是把“你教的”三个字给咽了进去。
“打伤别派弟子，擅闯河洛殿，辱骂前辈，搦战挑衅。”叶长青顿了顿，将胸腹间不断涌上的血气缓下去，眼睫一抖，既像是埋怨又像是恳求地轻声问了一句，“几时能给我省点心？”
三个小的一听，心里五味杂陈，半刻钟前那股谁与争锋的嚣张气焰，顿时都萎了。
做师父的勉强伏了伏身，声音虚软：“对不住，在下教徒无方，让各位前辈真人见笑了，还望看在他们年轻不懂事的份上，原谅则个。”
“……”亲耳听他道歉，秦箫和阮凌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看着，眼圈都红了，温辰半跪在地上，像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谁也没撩。
终于，云衍面上的铁青消散了些。
“好了，年轻人有情有义，血气方刚，是好事，希望你们除魔杀敌时，也能有这样的胆识。”
这一篇算是揭过去了。
叶长青松了口气，单刀直入：“云真人，魔修一事，我认，但里通外敌，抢夺烽火令害死陆谷主，并非我所为。”
四座皆惊。
柳明岸心有不忍：“长青，我为你治疗三年之久，从未在你体内发现过一丝一毫魔气，你为何要认，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叶长青笑了笑，神色静如平湖：“没有苦衷，事实罢了。”
云衍的猎魔咒没有问题，出问题的，的确是他自己，若非前世堕了那么深的魔道，他也不会一下子就清醒。
对猎魔咒反应这么大的，不会是一般魔族，甚至，可能是纯血。
一切的矛盾，都出在这颗奇怪的珠子上。
叶长青低头凝视一阵，只见它外形珠光水润，触感冰凉宜人，半透明的墨色材质中，映出了他的一只深紫色眼瞳，瑰丽而又梦幻，像天上浩瀚的星图。
珠子没有任何异样，唯一有点说不通的，就是它散发出来的气息，好像并不是魔气。
“陆姑娘，方才有一点，你说错了。”
叶长青单手将珠子举起来，好让殿内所有人都看清楚，然后疲惫而笃定地道：“偷袭陆谷主的人，不是魔修。”
“不可能！”陆苒苒霍地站了起来，“挟持我的那个，分明就是魔修，他身上魔气很重！”
“是，挟持你的的确是魔修，这个不容否认。但假扮作我的样子，偷袭你爹的那个，不是。”
叶长青并不着急，从容淡定：“陆谷主元婴修士，对魔气理应极为敏感，半夜四更天，他能和一个魔修坐在对桌，毫不生疑地说那么多话，直到对方挑衅才意识到不对？”
“恕我直言，如果当时换我是他，我做不到。”
“……这。”陆苒苒哑口无言。
云衍点了点头，问他：“既然你说不是魔修，那可是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是梦先生。”叶长青道。
“哦？就是那个为南君迟鸢做事，创制出群体纳川之术的邪修？”
……邪修就邪修吧，反正为魔道做事，也确实算不上什么正派人。
叶长青叹了口气，没去纠正：“不错，此人定是不知何时，在正道之间埋伏下了纳川药引，今夜从流花谷开始，突然发难，如果我猜的没错，在座的各位，也快了。”
“胡、闹。”阵宗之首凌风陌，永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终于在甩锅甩到自己头上时，舍得开一开金口了。
“叶公子，从论剑大会开始三个月前，老夫就亲自检查过昆仑山上下所有角落，确认没有邪祟，才联合云真人布下了九九八十一道示魔法阵，北君心魔境之乱后更是小心谨慎，半年来你们也看到了，何曾出过一次差池？”
叶长青微微一莞尔：“北君不是差池吗？”
“……”凌风陌被他一噎，讪讪道，“北君境界高超，又是心魔，没有实体，并不是我等能够轻易察觉的，难不成，叶公子的意思是，今日这昆仑山上还有第二位魔君？”
“那倒不是，”叶长青道，“魔君金贵得很，哪是那么容易出的，我就随口说说，凌宗主布阵御敌，劳苦功高，千万别往心里去。”
“……”凌风陌给他气得够呛，低头喝了口水，继续当他的扎嘴葫芦去了。
柳明岸接道：“长青，所以依你来看，布下纳川药引的到底是谁？”
“不知道。”叶长青掩唇轻咳两声，拧着眉摇头，“太突然了，九九八十一道示魔阵都挡不住此人，我也一时没有想通，或许，再给我点时间……”
正说着，旁侧一个流花谷弟子大声道：“叶长青，别以为你妖言惑众，就能让大家对你刮目相看，你就是魔修，你跑不了！”
叶长青一转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我几时说过我要跑了？”
“那你——”那种经年身居高位熏染出来的威压，唬得那流花谷弟子脸色发白，可又心有不甘，执拗道，“那，那你入魔这事要，要怎么处置？”他话是冲着叶长青说的，眼神却巴巴地盯着云衍。
“不用看了，我不逃，放心。”叶长青扳着温辰的肩，费力地站了起来，双腿就像灌了铅似的，又软又沉。
……人算不如天算，早知道会出这种乱子，昨晚就不该那么放纵。
他起身来，缓缓道：“云真人，大战在即，我虽遗憾不能亲自上阵杀敌，但也清楚，此时不该给正道添不必要的麻烦，请你下令，将我打入地牢，封锁看管。”
温辰大惊：“师尊，不要，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受得了那种环境，我……”
叶长青抚了抚他胳膊：“梦先生对我穷追不舍，必然还有后招，如今我道不道魔不魔，又没什么自保能力，跟在你们身边反倒是拖累，不如……”
他无视徒儿如临大敌的表情，温声安抚：“地牢深处昆仑山山腹，有万锋剑派的护山大阵防守，寻常人很难到达，我呆在那，不论于谁而言，都是安全的。”
没错，不论是忌惮他的人，还是仇恨他的人，看着他被关起来，心里悬着的石头，都能暂时放下来了。
温辰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又是难过又是生气，猛然间就发现，原来，最懂事的人一直都不是自己。
……可恶，凭什么要被人这样欺辱？他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当下就带着叶长青远走高飞，逃离这是非之地，再也不回来。
“师尊，你总是习惯于为别人牺牲，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感受又有谁来在意？”
“还好吧。”叶长青眨了眨眼，“万锋剑派好歹是天下第一大派，地牢里应该收拾得挺像样子，别说十天半个月，就是住他个一年半载，也不会觉得多难受。”
温辰愣愣地看着他，忽然双眉一轩，一把将他拽进了怀里。
“胡说，地牢里怎么可能舒服，你又没住过，就敢这么说……”他两侧牙咬得生疼，用很低很低的声音，作誓，“真的，但凡我有一点办法，就不会容许你在那种地方受苦。”
“没事的，乖。”就着被拥抱的姿势，叶长青顺了顺他脊梁，“我明白，都是身不由己，不怪你。”
他俩就这样若无旁人地亲近，就算是师徒情深，别人也有点看不下去了。
云衍摆摆手，让座下弟子带他入地牢，严加看守。
云逸走过去，神情复杂地递上一道封押重犯的封禁符：“叶公子，得罪了，劳烦你去地牢中暂住几日，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定能还你一个公道。”
叶长青接过来，掂了掂，当空一抛，没入自己眉心：“不得罪，正好到昆仑山地牢一游，这辈子也算圆满了。”他转头对三个弟子说，“好了，有云师兄在，你们不用跟着了，留下来，听掌门真人和云真人的调遣，做好准备一心迎击魔族。”
言毕，他便随着云逸一起，踏出了河洛殿。
途中，天方五更，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绵延的雪山横亘在前方，仿佛无数沉默的巨兽，一行人走在山道上，几乎要被身周无边的黑夜吞没。
云逸弹指召出一只明亮的光球，漂浮在空中引路，低声说：“叶公子，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梦先生陷害于你，只是云真人身在那个位置，就不得不从大局考虑。”
“无妨，他没做错。”叶长青不怎么走心地应了一声，低着头，继续思索陆放身上的纳川药引到底怎么回事。
既然没有被示魔阵验出来，那么，这些药引就不会是直接被带上山，很有可能是上山后，才被彻底做成，然后一个个埋伏在正道重要人物身边。可问题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好蒙骗的，究竟是谁有能力，在这么多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若是偷摸不行，那……对方难道是光明正大？
“！”叶长青猛地站住脚步，神色诡异。
云逸被他吓了一跳：“叶公子，你这是——”
“等等。”叶长青一抬手打断他，剑眉紧锁，拼命搜索着几年前在雪原小镇外洞窟中发生的细节——
当时，杨玄解双生灵契失败，浑身是伤，靠在山洞壁上，没有一点愧悔，反而快意又解脱。
“讲真的，今天若你们不来搅局，我原本的计划是杀了师兄，解开了这枷锁，就去天南地北地游荡几日，呼吸够了外面自由自在的空气，找个安静的地方自裁谢罪，为他殉情。”
“我之前太冲动了，讥讽师兄的那些话过于难听，我道歉，我收回。其实，我们在一起十几年，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只不过……我对他，没有对自己的多罢了。”
不对，杨玄对喻清轮的感情……真的没有对自己的多？
忽然，体内涌上一阵极剧烈的疼痛，叶长青身形一晃，踉跄着扶在一边的山石上，狠命咳嗽。
血腥气溢散开，天旋地转。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副皮囊下包裹着的五脏六腑，在一点一点地出血溃烂，像盛夏被骄阳暴晒的果实，腐朽和枯萎肉眼可见。
……他空有一身莫名而来的纯净魔血，却没有与之相媲美的境界修为，估计连云衍自己都没想到，区区一个猎魔咒，就能直接判了他的死刑。
可他顾不得这些了。
耳畔像隔了一层氤氲的水，让外界所有的关切与焦急都化作虚无，叶长青只是狠狠压着太阳穴，强逼着自己去回忆。
时光飞快地溯回，山洞中那个自言自语的人影，渐渐变得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他那位久困于轮椅的道侣，颜若秋水，乌发柔长，手指轻轻摩挲着膝头安放的一件绣品，针线勾勒出的白色鸟儿翩翩欲翔。
“你们知道吗，我想要的其实不多，惟‘自在’二字，不需要上天入地，随心所欲，只要不被束缚在偏僻一隅……就可以了。”
“自在是什么——我饿了，就去山下吃碗热汤面；我累了，就走去床上大睡一场；我闷得慌了，就到平原上酣畅地奔波一场……这几乎世上人人都有的东西，可我偏偏就求而不得。”
“温师侄，你没经历过，不会懂这种感觉，这种被某个东西束缚住，时刻不得安宁的焦虑……别，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没必要，我，就是个纯粹的坏人，有自己独特的欲望，不在乎你们怎么看。”
“叶师弟，你之前说让我散掉魔功，入折梅山禁地终生悔过，我拒绝。对我来说，那不是退路，是绝路……你们大概想象不到，为了那哪怕只有一时一刻的自在，我能做到什么地步。”
……喻清轮，难道真的是你？
可怕的念头在心中盘桓成形，叶长青一把拽下腰间佩了小半年之久的香草平安符，撕开那针脚细密的金线，入眼的，是一团淡香依旧，却早已纠结成一片的暗红植物。
“我明白了。”他擦了把下颌角淋漓的鲜血，将那不知名的魔草撚得粉碎，苦笑中，带了一丝甘拜下风的无力——
“云师兄，你知道吗，我们所有人都被杨玄骗过了，其实，喻清轮手帕上绣的那只白鸟，不是钰鹤……是雪鸿。”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个反转了，不知道之前有谁猜到过……


第262章 陷落（四） “我不喜欢杀人，给你机会再说一遍——喻清轮，究竟是个什么人？”
流花谷出事，烽火令遗失，像一剂催命剧毒正中扎在了正道的七窍之上，象征着最高召集令的传信烽火，数百年来头一次在九州大地上同时燃起，散落于五湖四海的修道之人接到讯息，连夜佩剑御灵，马不停蹄地朝昆仑山奔赴赶来。
然而，与魔族野火燎原的攻势相比，他们似乎还是慢了一拍。
遥远的异界，黑红色的火山岩林立绵延，千里赤地，寸草不生，滚烫的熔岩河在无数干涸的地裂中蜿蜒，有一轮浑浊的血月，染透了头顶铁锈色的天空。
几具不知名的巨大骸骨，被孤零零地遗弃在荒原，脊梁骨两侧，长逾丈许的骨刺直冲天际，像一只只不甘于没落的枯手，从命运的泥沼中奋力伸出。
长天尽头，一个身着艳丽红衣的女子傲然而立，她身后，是沉默的千军万马。
“天道如此不公，让渺小如蝼蚁，短命如蜉蝣的人族，占据着六界之中灵气最盛的土地，长达万年之久，而我等真正强大的种族，却受困于一隅，犹如囚徒。试问，魔族多少子民，自一出生起，就从未见过青山绿水，朗月疏星，谁曾想过，那般美好的世界，当初本该被握在我们的指掌之间？谁又记得，还有上万名为了魔族未来，曾无畏征战过的前辈先驱，还被困在黄泉海下，永无天日……”
上古时候，曾率领魔族冲过北境雪原，与人族决战于昆仑之巅的圣女迟鸢，再一次从冢中复生苏醒，站在了人魔交战的风口浪尖。沉睡万载，没有为她美丽的眉目添上一丝苍老，反而，燃起了一层永不熄灭的好战之火。相比于当年，她的声音越加清亮，她的廓落越加鲜明，她手中的魔刃，也在鲜血的淬炼下锋芒毕露。
忽然，眼前的空气扭曲起来，像漩涡一样，越转越大，迟鸢一探手，掏出一团玄黑的火焰，只见那跃动的火苗中，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东方烽火令已毁，黄泉海大封松动，我等恭迎魔主。
她定定地看着那团火，眸光一闪，一把捏成了灰烬。
那一天，人族之王元子夜，拾级走上昆仑山巅，将刻有天道封印的四枚烽火令，镇压在无数魔族战犯头顶，透过黄泉海混沌的迷雾，迟鸢看到了那人温文却冷淡的脸庞，星光洒下，映亮了他眼角七颗殷红如血的朱砂。
她不甘心就这么失败，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借着手下忠心魔将的掩护，在大封彻底合上的最后一刻，一魂一魄金蝉脱壳。
休养万年，昔日的敌手早已飞升上界，不问世事，如今的九州大地，合该是她的时代。
迟鸢双手将魔刃举过头顶，停顿片刻，狠狠落下——哗一声，一道绵延数里的空间裂缝，现于长空。
“走吧，与本君一起，到人间去。”
昆仑以北，渺无人烟的雪域深山中，执着血鞭的银面魔修立在崖顶，猎猎寒风灌满了他黑如寂夜的衣袍。
沈画转头，对身畔人说：“人族覆灭，在此一役，先生居功甚伟，深得魔主青睐，日后封疆拜相，还望记得此时并肩之人，稍稍提携一二。”
梦先生发色苍银，容颜老态，宽袍广袖下掩着一只灵流漫射的纳川光球，笑着说：“血手阁下过誉了，区区一介散人，背后做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罢了，论扩土开疆，还是得魔主肱股才行。”
这话捧得圆融，沈画十分受用，满意地点了点头。
“只不过，”梦先生忽然说，“即使有纳川之术挟制，血手阁下亦不可小觑对手，人族虽弱，合力极强。”
“嗯？”沈画一愣，继而仰天大笑，“合力？在我这万千傀儡大军下，谈合力？”
随着他话音落下，夜幕中，无数生灵谱傀儡从深山角落里走出，摩肩接踵，悄无声息，远望黑压压一片，宛如阴兵过境。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魔主的授意下，在下耗时十三年，炼制十万死谱傀儡。”手指抚过细长血红的鞭梢，沈画洋洋自得，“先生，你看可还过得去？”
梦先生一低头，望着山崖下方，仿佛蚁群一样密密麻麻的活死人，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被震撼到了。
“壮观，的确壮观……那么，区区就预祝血手阁下凯旋归来。”
同一时刻，万锋剑派南山门的入山小道上，一个玄衣人影缓缓行着，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形单薄，姿态却挺拔如青松，肤白唇红，容色昳丽，眼角下一点泪痣，温柔如三春溪水。
不靠任何人搀扶，用自己的双腿独自走上昆仑，这是过去二十年中，喻清轮想都不敢想的。
破晓时分，万籁俱寂，一切的针锋与战火都隐藏在那一条漆黑的地平线下，他紧紧按着腰间的灵剑“雪鸿”，就像按住了某些并不愿想起的往事。
数年前，幽姿峰清雅避世的小山谷中，一长一少对坐弈棋。
梦先生千面不一，可男可女，有时是老者，有时又是少年。
这一次，他扮做了一名郊外来送山货的猎户少年，陪幽姿峰的主人下上一局棋。
少年耐心惊人，棋艺高超，下着下着，喻清轮就不知该怎么走了，掌心摩挲着几粒棋子，迟迟不能放入棋局。
对方轻声说：“喻长老，认输吧，死局。”
“……”喻清轮沉默片刻，淡淡道，“可我还不想死。”
对面的少年耸了耸肩，无奈地笑：“魔郎君，魇灵，幽冥界，事不过三，柳明岸已经知道是你们做的了，很快，就会彻底摊牌，到时候，你就成了弃子，魔主不会在一个没用的东西上浪费感情，更不会赐你魔血新生。”
喻清轮：“那我该怎么办，请先生赐教！”
少年天真地笑着：“好办，也不好办，就看你能不能狠得下心。”
“什么意思？”喻清轮一愣。
少年拿起他棋盘上唯一仅剩的一枚车子，随便地扔进棋瓮里，拍了拍手，一抬头，咧嘴露出一排纯白无瑕的牙。
“弃车保帅，喻长老，要不要再拼一把？”
七日后，夜阑人静，灯光昏黄的窗子里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
“杨钰鹤，既然山上有心仪你的女子，你就理所当然地跟她走啊？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惊艳绝伦的折梅山喻长老了，你何必再这么假惺惺地跟着我？来，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你口口声声仰慕着的师兄，到底是个什么鬼模样！”
“呵，我老了丑了，修为尽废，双腿残疾，到哪都需要人陪护，什么都不会，只知道在这娘们唧唧的绣花，就连脾气，都软得像只让人提不起兴趣的小绵羊，杨钰鹤，你确定就喜欢这样的人？”
屋子里一团狼藉，刺绣和梅花混在一起，血珠滴落其上，像一段落魄的光阴，笼子里一红一黄两只鹦鹉，被吓得瑟缩在一处，平日骚话情话张口就来，今晚却用翅膀掩着头，咕噜咕噜不敢出声。
杨玄一言不发，轻轻走过去，俯下身，跪倒在凌乱的碎瓷片上，他忍着膝盖处锥心的疼，伸手抱住了眼前人无力的双腿。
“师兄，那天的谈话我听到了，梦先生说得对，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我没有逼你。”喻清轮目光冰冷。
杨玄摇摇头，侧脸枕在他瘦弱的膝头，喃喃道：“百年是一辈子，十年也是一辈子，师兄，我已经拥有了你整整十年，今生死而无憾。”
喻清轮蹙了蹙眉，别过脸啐了一声：“没出息。”
杨玄不以为意，兀自仰头看着他，忽然嘴角一弯，温温柔柔地笑了：“明日，我们就去北境雪原，以我死，换你生。”
……
一晃眼五年过去，杨玄入魔叛变，早已被昆仑山正法，尸骨无存，神魂俱灭。
失踪多时的梦先生，终于在论剑大会开始的前夕，出现在幽姿峰，并带来了一小罐魔族香草。
“正道现在对群体纳川非常警惕，昆仑山上到处都是测验的阵法，寻常药引无法混上山去，这是我新研制的药引，名叫无痕，由七种魔草混合而成，与香薰灵草同味，极难察觉，唯一的缺点，就是见效太慢，至少需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渗入人体经络。”
“喻长老，你想办法带上山，找个由头，让修为较高的正道中人戴在身上，说实话，这事由你来做再合适不过，毕竟，谁会拒绝一个伤病残弱之人的关心呢？”
……是啊，他们都是通天彻地的能人，谁会对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起疑心呢？
昆仑山脚下，万锋剑派第一道防御线，十几个中级弟子守护者入山大阵，丝毫不敢懈怠。
远远地，一个墨色人影走了过来。
“喂，你是谁？哪门哪派的？来干什么？现在烽火四起，全山戒严，速速报上名来！”
“折梅山，喻清轮。”
“什么？”几个万锋弟子听了，互相看看，满脸莫名，“怎么可能，少骗人，谁不知道喻清轮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他——”
银亮的剑光划过，“雪鸿”剑身上，流淌着滚烫的热血。
上一刻还在半里之外，这一刻，就已踏至近前，玄衣人一眼未看地上的尸体，腕子一甩，将剑锋贴上了另一个脖颈。
“我不喜欢杀人，给你机会再说一遍——喻清轮，究竟是个什么人？”

*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再更一个



第263章 陷落（五）【修】 白姐姐走好
九州西南，终年郁郁葱茏的深山老林上空，白羽和舒岑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如风驰电掣，向北而去。
数日前，她们曾因带小弟子试炼之事回了宗门，错过了论剑大会的终场比试，今夜忽然接到烽火传召，便放下一切事务孤身赶赴。
折梅山距离昆仑有数千里之遥，中途隐藏着很多迷雾瘴气之地，妖魔丛生，修士一般都会避过这些禁地，挑选通途大道而行，今日事出紧急，白羽带着徒儿挑选了一条最近的小道，放开护体灵压，御着法器，一路绝尘。
夤夜已过，天明不远，她们正途经一片阴气缭绕的鬼林，来之前，白羽就叮嘱过不要往下乱看，当心飞行不稳，舒岑胆子小，本是打算坚定目视前方，可架不住对未知之物的好奇，心一痒，低头从高空望了下去。
林子里，黑雾弥漫，树木间徘徊着一丛丛流浪的荒魂与活尸，偶尔互相碰到，即会引发一场血腥的蚕食，正下方，一群尸鬼正围着一具活尸撕咬，隔着数丈距离，似乎还能听得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舒岑喉咙一紧，悄悄咽了口口水，决定听从师尊的话，不再乱看，可就在她要收回视线的一刹那，其中一只尸鬼忽然仰起头来，鬼火般的明绿色眼睛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她——
“天……”舒岑只觉得脑袋一炸，思绪都紊乱了，一口灵气没提住，脚下的灵剑就向下一歪。
“师尊！”她惊叫着掉下去了！
白羽闻声即转身，如入水鹈鹕一般朝她俯冲而去，披着夜里凛冽的寒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一拧身在空中打了个旋，将她拉到自己的青竹杖上：“岑儿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掉下去，伤到哪里没有？”
“没，没……”舒岑差点摔下去，惊魂未定，还紧闭着眼，不敢去看下面虎视眈眈的尸鬼，她正想给师尊道歉说点什么，忽觉身上一阵灼烫。
这是？！二人距离极近，白羽也感觉到了，她眸光凛冽，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丛林，少倾，长眉一轩，“有魔气。”她常年与魔族为敌，直觉十分敏锐，即使前方只是很淡很淡的魔气，也丝毫没有懈怠。
“什么，那——”话未说全，舒岑就被她带着像鬼林深处去了。
鬼雾擦在脸上，阴嗖嗖的像冥河的水，白羽神色冷峻：“我们触动了障眼法边界，已经被对方发现了。”在这种化外之地布下魔族障眼法，她直觉此事不简单。
她们落地之后，收起灵压，悄悄潜入了林子，大约只摸了几里路，就看到一个潜藏着的广阔山谷，低空中，巨大的空间裂缝盘旋萦绕，一簇簇魔族战士正向外涌出，站在谷口的红衣红发女子，正是传说中万年复苏的南君迟鸢。
竟然是她……
盯着那道横亘在夜空中的旋涡，白羽瞳孔一缩，须臾之间脑海中已闪过了数个念头——熟悉魔族的人都知道，空间裂缝虽是纯血魔族专长，但其开启也需要绝对苛刻的条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迟鸢定是筹谋已久，才在这么一个偏僻隐秘的角落种下裂痕。
虚空中，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撕扯，将那裂缝撕得越来越大，起初只容十几个魔族鱼贯通过，不到半盏茶过去，已有二十多个并肩传出，她远远望着迟鸢那锋利美艳的眉眼，未几，心里的那把重锤落了下来。
“岑儿。”白羽转过身，对身后脸色苍白的徒儿说，“南君在此，我们逃不掉了。”
一听这话，舒岑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俏脸，霎时更白了，她轻颤着抓住了对方的衣角：“师尊……”
白羽笑笑：“无妨，她撞破了我们，我们也撞破了她，你我不过区区二人，她却有千军万马，所以这一赌，我们不亏。”
舒岑眼眶微红。
她明白，魔族是想趁正道不注意，打个措手不及，若是能有人报信给昆仑，不啻于将明日必败的战局挽回大半——这一簇传信的烟花，必须用她们的性命来点燃。
山河危亡的痛楚，在姑娘柔弱的肩膀上碾了个来回，她深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懂。”舒岑点点头，惧怕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滴，仓促出行来不及施以粉黛的脸庞沐浴着月光，细腻柔滑，像上了一层淡淡的妆。
“师尊，岑儿不怕死，岑儿陪你一起。”
“好样的，巾帼不让须眉，没丢为师的脸。”白羽淡淡一笑，取出随身携带的青竹杖，交到身边亲传弟子的手中。
“师尊，这是？”
“你师尊没老没瘸，还打得动，传信之事，一个人够了。”白羽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她情绪骤起欲言又止的唇上，“往北五百里，就是昆仑山河洛殿，你要躲开魔族的追杀，去找烽火令主，记着，我的血债背在你身上，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不，”舒岑摇摇头，眼泪哗哗落下，“这太难了，岑儿做不到……”
方圆一里外的林子里，尸鬼嗷嗷惨叫，想来是魔族在搜寻清扫闯入者，战火越燃越近，几乎要烧到了她们的眉毛。
白羽为徒儿拭了拭泪，柔声说：“这根青竹杖，是折梅山戒律长老传世信物，从今往后，你就是独秀峰峰主，兼司戒律之职，拿着它，上打里通外敌的宗门叛徒，下打临阵退缩的战场逃兵——独秀峰三千弟子，不能一日无主，所以无论如何，给我冲出去。”
舒岑泣不成声。
当年，师尊收她入门时，说的第一句话是——“山上怎么传得你也知道，为师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做不出来那般宠爱女徒弟的事，往后你要克己复礼，勤加修炼，到了临阵杀敌之日，为师希望，你能忘记自己是个弱女子。”
一晃八年过去，这番入门训诫，毫不意外地成了一句空话。
舒岑不记得有哪一天，师尊是真的对她发过火，真的不宠爱她的，反而处处维护于她，处处关照于她，旁人有的东西，她也有，旁人没有的，只要她想要，师尊必会想方设法为她寻来。
就连北君心魔境之劫，那么多人中间，师尊依然是第一个为她站出来。
折梅山白羽真人，执一根戒律青竹杖，管起戒律来吃人不吐骨头，骇得多少弟子偃旗息鼓，安敢造次，可舒岑却觉得，天底下没有比她师尊更温柔的人了。
回忆的时间不过弹指，很快，搜查的魔族就近在咫尺：“前面有灵力的气息，离闯入者不远了，兄弟们一东一西，兵分两路，快搜！”
“他们来了。”白羽垂眸一瞥，望见不远处鬼雾中有几个晃动的影子，她淡笑一下，抬臂轻轻抱住了舒岑。
“保重。”
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就仓促撤开，白羽抽出几道明黄色的符纸，卡在指间，步履飒沓地从她身边掠过——
“何方妖魔，胆敢犯我泱泱九州，不想要命了吗？！”灵符炸裂声轰然响起，明光烁然，耀人耳目，像极了漫漫长夜中划过的第一颗流星。
舒岑后撤几步，双手将青竹杖举过眉心，端方地行了一个弟子礼，而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昆仑山天枢峰，包括云衍、凌风陌、柳明岸在内的三大派掌门，刚布置好纳川邪术的缓解方法和黄泉海大封的修补事宜，一抬头，忽见南方穹顶亮起了一道璀璨雷光。
云衍皱了皱眉：“平地落天雷，这个节骨眼上，难道有人要渡劫？”
话音一落，又有七八道惊雷飒然劈下，那密集紧凑的程度，根本不像是渡劫时的样子。
柳明岸神色一悚，手中缠绕的红色魔草没拿稳，统统掉落到膝上：“不对，是五雷正法——有人以神魂为祭，强行引了天雷下界！”
五雷正法，金系法修中最艰深玄奥的法术，杀伤力极强，对修炼者要求也极高，一般只有纯阳之体才能完美驾驭，共分为十一层，修炼者练到顶层，就能召唤雷劫，毁天灭地，可但凡能做到这一点的，必是半圣境法修，放眼当今修真界，并无这样的传奇。
云衍霍地盘膝坐下，闭目，放出神识直冲南方而去，仓促之间，谁都无法确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一点一滴，像屋檐下迟迟不肯消融的冰凌。
神识不受肉身限制，可以瞬行千里，然而，云衍却像是受到了什么阻碍，一直没能转醒。
天色渐白，东方已是明明欲曙，河洛殿旁悬着的淬灵沙漏上，“卯时”褪去，“辰时”二字渐渐变得清晰。
忽然，云衍脸色一白，气血上涌，停顿片刻，“哇”地吐出一口淤血，身子脱力地歪倒在一边。
“圣者，对方有圣者……”他模糊不清地说，目光中满是震惊。
不等旁人询问，就听大殿之外传来一阵仓促的破空声，一个雪衣银纹的万锋弟子，扶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御剑跌跌撞撞落了下来。
“舒岑？！”一眼认出是折梅山弟子，柳明岸惊愕地走下台阶，从那位万锋弟子手中接过来，着急地问，“你怎么伤成这样，和南边的五雷正法有关系吗？”
舒岑慢慢抬起头来，刹那间入眼的景象，让他呼吸都一滞。
“你，你……”柳明岸说不出话来，手指一点点覆上姑娘半边腐烂见骨的脸颊。
“昆仑以南……五百里，南君迟鸢撕开……空间裂缝，传送大约十万魔族，请……烽火令主召集人马，速速……前往。”
不久之前，舒岑没能全身而退，半途被放哨的魔族发现，身负十几道刀伤，拼了命才突破重围，赶回昆仑山地界，其实别的伤还好，只要活着，灵药总能医治，可她一张文静甜美的脸，却被魔气灼得只剩下一边。
柳明岸操纵着愈疗术，勉强为她止损，指尖抹过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心疼道：“你师尊呢，她没有保护你吗？”
“……”舒岑默然片刻，从腰间抽出青竹杖，颤抖着单膝跪下，忍痛道，“回掌门真人，魔族埋伏被撞破，方才的天雷，即是开战烽火，折梅山独秀峰白羽长老，孤身闯入敌阵……殉道。”
·
魔族偷袭之事败露，迟鸢干脆放弃阴谋，引着无千无万的魔族战士，直接从南方丛林浩浩荡荡地碾压而来，正道这边，多年未曾露面的剑魔花辞镜出关，与云逸一起，率领几千名万锋剑修，迎头痛击。
烽火令遗失一枚，黄泉海大封不稳，余下的三位掌门不得不抽出身来，亲自上昆仑山巅维持大阵。
短短半个时辰，几乎各门各派中所有金丹以上的修士，都被派去前线抵御魔族，实力微弱的筑基小弟子们，则被留下来驻守护山大阵。
秦箫和阮凌霜在年轻弟子中实力不菲，自然在冲锋陷阵的行列，一接到命令，追星逐月般的就走了。
温辰也欲随他们而去。
“温公子留步。”云衍叫住了他。
温辰回过头，目光冷冷：“请问烽火令主还有何事？”对方重伤叶长青之事，他可以不追究，但绝不会原谅。
云衍面沉如水：“与你师尊有关，请随我至侧殿一叙。”
与叶长青有关？温辰原打算不论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理睬，可没成想是这个。
“……”他少做考量，就随着云衍进去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堂堂烽火令主，竟也会使卑鄙无耻的手段！
“云衍，你个卑鄙小人，快放开我！！！”存放四方烽火的侧殿中，温辰拼命催动着灵力，经脉中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半盏茶前，他一进来，一张金色的雷网就从天而降，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拔剑，就被罩了个结结实实。这雷网似乎是一种极强横的封禁符，不光能限制他的行动，还能让他变成个废人。
云衍淡淡道：“先天剑意，天生剑骨，你的性命很珍贵，我不能放任你去送死。”
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换做别人定是听不懂的，可温辰不一样，他了解眼前站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炼人为兵，真正冷酷无情的铸剑师。
“云衍，你没有救过我，也没有教过我，你对我半点恩情都没有，凭什么要我受你摆布？！”温辰竭力释放着剑意，于事无补。
时光仿佛倒流，他又回到了前世九岁的时候，被这个曾经的“师尊”按头跪在四方烽火之下，冷冰冰地灌输着身为“英雄”该如何牺牲。
云衍没和他多话，一把将他推进早已在侧殿等候多时的祁铮怀里。
“七师弟，带着他，即刻从北山门小道下山，我布置了三队疑兵掩护你们，不会有危险。”云衍扔了张万锋剑派秘密地图过去，外加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记住，此战我们若是胜了，原封不动地放他离开，但若是败了——”
当着温辰的面，他晃了晃那只瓷瓶：“同心蛊，每月服下一粒，他就不得不听你指挥，届时魔族占领九州，你们去一个无人的僻静之所，按着我交给你的兵人计划，训练他。”
祁铮接过来，目光微微闪动：“南疆蛊毒，这未免太不入流了些……”
“不使手段，难道你能制得住他？”云衍冷冷地瞥他一眼，不为所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长远考虑而已，日后人族寻到了翻身的机会，即以兵人为首，率众反杀而回。”
“混蛋！”温辰根本不想理会他所谓的大局和长远，双目含血，心中大恸，“兵人，兵人，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师尊还陷在地牢里，他一日不平安，我就一日不会离开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师尊的安危，我自会派人保护好，不必担忧。”云衍抬眸看着他，目光不动如山，“我辈同俦，薪火不灭，温公子，你既是折梅山传人，就该晓得这句真言。”
“你——”温辰不及再说什么，喉咙一紧，禁言符伺候，紧接着，就被祁铮强行带出了河洛殿。


第264章 陷落（六） 春泥
北山门，三道银芒，如流星一般划过长空，风驰电掣，激起岩石上昨夜刚下的积雪。
沈画站在山坳间，悬浮于面前的千里眼光轮，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银纹白袍的身影。
“哟，南边打成了那个鬼样子，你们还这么着急地从北撤离？心倒真是大。”他懒洋洋地笑着，手腕一抖，一卷长长的生灵谱从袖中滑落，右手执笔，在那竹谱的前三列圈了几个黑色的名字，“陆放，陆斐，陆清扬，你们陆家人生的时候懦弱无能，死后却能留名青史，有趣，有趣。”
“去吧，用你们祖传的机关偃术，把那几个白衣服的给我打下来。”就在狼毫将要圈住最后一笔时，他的手被人按住了——
“不可。”
沈画回过头，眉目间些许不悦：“先生这是何意？”
“调虎离山。”黑袍老者瞥了一眼光轮中行色匆匆的万锋剑修，平淡道，“真正的秘宝不在他们身上。”
“不在？”沈画蹙了蹙眉，不大相信，“那依先生所言，我们就该这样守株待兔，等着人家自己撞上门来？”
梦先生笑了笑，老态龙钟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血手阁下，请问有万锋剑派地图吗？”
“有。”想攻破对方的护山大阵，地图自然是提前盗取过的，沈画从怀中掏出，将信将疑地递给他，心说这老儿一天天神叨叨的，又想作什么妖？
“多谢。”梦先生接过来，端着细细琢磨了片刻，在一个毫无标记的陌生地方一指，“云衍的七寸，在这。”
“……”沈画面具后的目光灼热滚烫，直勾勾地钉在对方那张永远都笑意温文的脸上，几乎差一点，就穿透了那层虚假的画皮，把深藏内里的妖魂给揪出来。
可惜，一如从前很多次那样，他失败了。
“好，就听先生的。”沈画宽和一笑，从善如流地收起了已召唤到一半的生灵谱，好脾气地说，“在下相信先生还能像过去一样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只是——”他蓦地顿住，手中血鞭一甩，在立于山岩下静候差遣的三位陆家死谱身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血痕。
“哎，都是为人办事，看人脸色，总也不好弄得太砸，先生说，是吧？”
·
昆仑山寂寂无声的小道上，两人一骑，驾着一匹健硕的雪麋鹿，绝尘而去。
两侧松林带着雪，飞一般向后掠去，天光黯淡，掩映着纵横的枝杈，古怪如妖魔。
这是万锋护山大阵中最隐秘诡谲的一条路，脱胎于古巫国移花接木之术，若干个空间拼凑在一起，时刻变幻，无法捉摸，追兵往往前一刻还跟在身后，下一刻空间错开，就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
古巫国咒术流传下来的不多，十之八九都随着夜良国覆灭，无迹可寻，这一个“移花接木”，已算是当世翘楚，会破解的人早就死绝了。
祁铮奉掌门之命，带着温辰独自下山，他只是个铸剑师，并不是真正的剑修，境界低微，灵力不强，没办法像宗门其他修士那样，一剑载两人，况且，载的还是个非常不配合之人。
没办法，他只好赶了一只灵兽雪麋鹿，如凡人一样，在这条绝对安全的“移花接木”密道上驰骋如飞。
跑着跑着，怀里青年轻轻咳嗽了两声。
祁铮一惊，御鹿的手都有点颤：“你，你不是中了禁言咒么？”
时间过去了快半个时辰，温辰已不像在河洛殿中反应那么激烈，此刻平静了许多，正阖着眼，认命似的倒在他怀中，闻言喉结滚动几下，嗓音微弱而沙哑：“祁长老，我并非莽撞不惜命之人，只是我师尊还陷在地牢中，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祁铮咬了咬牙，就当没听见。
温辰又道：“祁长老，十多年前，你断言我命格凶险，天煞孤星，日后极有可能堕入魔道，为祸世间……那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不停下来，当初的谶言早晚有一天会成真。”
祁铮脸色一白，双唇动了动，有什么话好像停在嘴边，想说又没说出来：“……放心吧，天佑人族，我们不会输的。”
“是吗。”温辰浅浅地笑了一下，语声很轻，“也许你说得对，我天生就是堕魔的料，如果不堕魔，就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杀神出世，南疆蛊毒，又算得了什么。”
“我杀人，就从正道开始杀起，从老到少，从高到低，一个都不放过，云衍，祁铮，凌风陌，凌韬，谢易……没有隐忍，没有宽恕，所有对不起我的人，我要一一手刃。”
终于，温公子撕下了那张温雅和善的面具，露出了一身尖锐可怕的倒刺，用最平淡不过的语气，做出最心惊胆寒的威胁，末了，微笑着提点了一句：“这一战，我们不会输的，所以，你们一定还活着。”
三年前，他在涌动的化神天雷下窥得了几分前世的真相，每每想起时，内心总是会感到一阵恐慌，记忆中，那个一生身不由己，困顿于穷途的温真人，在遭受了灭顶的背叛和欺瞒之后，选择离经叛道，堕化成魔。
这个魔，不是实际意义上的魔族，而是人内心里，最阴暗可怕的心魔。
温辰无数次告诫自己，这一次，不能再走他的老路，可事到如今，依然没有别的办法——这个世道会吃人，他选择博取大多数人的欢心，就要看着心爱之人万劫不复；相反，他选择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就会被打上魔道妖人的烙印。
小时候，他曾梦想着做斩妖除魔，救人水火的大英雄，可谁知道，所谓的英雄居然这么难做，无法投身于自己钟爱的事业，无法守护自己心尖儿上的人，甚至，都无法决定自己怎么死，在哪里死，什么时候死。
太难了，他年仅二十出头的脊梁骨，有点承受不住。
破晓的日光洒下来，给周遭景物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儿，在古巫咒的笼罩之下，整个世界都静得可怕，只有呼呼的寒风和鹿蹄踩断枯枝时发出的响动。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道断崖——
“什么？！”祁铮大惊，狠狠扯住雪麋鹿的缰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这畜生在最后一刻堪堪停下，鹿蹄擦在悬崖边，蹭得几块石头松动了，混着沙土一起坠下崖去。
“这，这是……”悬崖深不见底，黑乎乎一片，就算是元婴修士，这么摔下去也不一定能完好无损，更何况是他？祁铮不敢相信，本门密道尽头竟会是这样一幅光景，更不敢相信，相识多年的师兄竟会给他指一条死路。
这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乍一听，像无数双脚摩擦在石子地上的声音。
祁铮倏地回头，只一眼，便三魂丢了七魄。
活死人，潮水一样的活死人，正朝着悬崖的方向涌来，天上有，地上也有，密密麻麻，不可计数，它们肉身腐朽的程度不一，有的新死不久，容貌还清晰着，有的已经化为枯骨，只留几片破衣烂衫挂在身上，形容可怖。
为首的三个，正是今夜在小镇遇袭的陆家人，陆放走在正中，手里擎着一把机关剑，面无表情。
“……”温辰轻轻抽了口气，手肘戳了戳他，道，“祁长老，你看悬崖底下。”
“啊？”后者宛如惊弓之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立刻心生绝望——原来，方才天色暗没看清楚，现在细一凝神才发现，崖底那黑乎乎一片，也是活死人大军。
完了，前有狼后有虎，他们被人包了锅贴了。
沈画放浪恣肆的笑声从空中响起：“这不是我们要飞升成仙的温小公子么？自己走不了路，还得别人抱着，怎么，晚上没吃饭？”
温辰没搭理他，眉心一压，低声对祁铮道：“想活命，就给我解开禁制，快。”
祁铮也不傻，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几个字是怎么写的，当即取出一道符纸，念了段咒语催动，哗一下没入他额心。
金色雷网霎时褪去，温辰得了自由，提气跃下雪麋鹿的脊背，一转身，“寒宵”已然在手，毫不客气的一道剑气划出去，丹田处蓦地一疼。
“噗——”剑锋插入泥土，他弯下腰捂着小腹，额上冷汗一层密过一层。
该死的，纳川之毒竟然在这个时候发作。
七味魔草还未确定是什么，解毒圣手柳明岸拿不出彻底祛毒的解药，只好按着以前的方子配了些，聊以缓解。温辰摸出一颗丹药，仰头喂了下去。
疼痛稍稍好了些，可全身经络中那股窒塞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他能感觉得到，灵力一点点在流逝，境界已经掉到金丹水平。
……对面单一个元婴魔修沈画就够吃力，再加上那么多死谱傀儡？温辰一个燕跃起身，躲过了机关剑横扫过来的罡风，一脚踏在紧追的另一把兵刃上，剑花缭乱，凌空与对手战成了一团。
陆家三人修为不低，配合极好，尤其是机关偃术变化层出不穷，即使成了死谱傀儡，没有活人灵敏的意识，三人同时围攻上来，照样难缠得很。
刀光剑影，霜华璀璨，活死人腐烂的肢体被送上天，扬起了漫天黑红色的血花，视野里，充斥着惨白的皮肤和枯骨，杀不完，怎么都杀不完，这些东西没有痛觉，不知畏惧，死了一波又顶上来另一波，腐臭和血腥熏得人头晕，数百个回合打下来，温辰难免觉得力不从心，偏生那铸剑师出身的祁铮又帮不上什么忙，两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已被逼至悬崖一角。
半空中，沈画踩着血鞭，双手抱于胸前：“得了，别挣扎了，今日撞在老子手里，算你们倒霉，乖乖投降，说不定魔主心情好，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做、梦。”
温辰仗剑于前，目光冷冽，身上伤痛无数，自己的血和活死人的血染透了白衣，雪一样的肌肤没有一块是干净的，整个人狼狈不堪。饶是如此，他体内释放出来的凶狠剑意，还是在身周七尺的范围内激扬澎湃，骇得那戴银面的魔修只是嘴上咋咋呼呼，实则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
祁铮也伤得不轻，正匍匐于一旁调息，只不过，剑修与魔修的对决中，没人把他放入眼里。
温辰眸子一眯，淡淡地摆了个“独秀式”起手式，决心与姓沈的拼个鱼死网破，忽然，凝聚于一点的精神被身边一直沉默的老者打断。
“我师兄，虽然为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有些时候确实令人不齿，但有一句话，他没说错。”
温辰没言语，微微蹙了眉，他对祁铮没什么好感，必然也不觉得这人能说出什么有用之言。
三尺外，祁铮拂了拂袖袍，站起身来，青玉的发簪断掉，花白头发散下来铺了满肩，他解开胸前的带子，取下身后背着的剑匣，打了开，轻声道：“你的性命的确很珍贵，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什——”一句惊疑未来得及出口，眼前清光一闪，剑锋扫过来的方位很刁钻，除了掉落悬崖没有别处可去，温辰没想到他临阵反水，仓促之下像断线的风筝似的，折腰坠入万丈高崖。
“祁铮，你好歹毒的心思！”温辰御着灵剑，在剧烈的坠势中尝试平稳身形，凛冽寒风从脸侧划过，像刀子一样锐利，他低下眼，看到崖底无数活死人抻长了手臂，等待猎物。
那一刻，温辰心头发凉，蓦然就生出了一丝透骨的绝望，脑海中思绪飞转，宛如回到了十四岁在崖边遇险，无能为力只得跳下的时候。
……不会的，过去任人欺辱的时候尚有生机，更何况现在？
揉身，折剑，渡灵，瞬息之间，他已重新整理好气息，顶着呼啸而过的狂风，四平八稳定住了身形，一剑从高处劈下，霎时，苍劲有力的龙吟响彻山谷！
可令他大为震惊的是，山崖上方竟然也传来了巨大的响动。
“怎么会？”温辰睁大了眼，错愕地看着上方千尺之处，内心震撼难以言表——原以为祁铮推他下崖，是为了谋取沈画所说的那条渺茫的生路，可现在，现在……
“祁铮！！！”他再顾不得崖底这一群纠缠的活死人，御剑直冲而上，几乎意料之中的，在半途受到了阻碍。
山崖上有极强横的威压震慑，非主人允许，外人不得踏近一步。
巨大的剑气风暴拔地而起，沈画正处于中心，血鞭护在脸前，被禁锢得一步都没法挪动，看着十丈外那个放浪形骸的老者身影，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祁铮，你，你竟然藏了后手……”
华发苍颜的老者，怀抱着那只大开的剑匣，任由其中飞出的一柄长剑在自己身上劈砍剐凌，白袍碎裂，血肉横飞，一步步走来的途中，殷红铺满了山岩。
他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笑话，老夫铸剑七十载，早已是炉火纯青，无知小儿，真当我好欺负的么？！”
什么？
沈画呆若木鸡，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那把飞剑，半晌，才痛苦地大叫：“本命剑，你竟然有本命剑！！！”
佩剑认主看实力，本命剑则全看缘分，非得天生与剑结缘至深之人，才有资格锻造出自己的本命剑。它是有心的，能生得出剑灵，从头到尾，从身到心，都与自己的主人完全契合，如同道侣一般，相生相伴，从一而终。
同样的，修士拥有了本命剑，就终生再也无法御使其他灵剑，本命剑一旦出鞘，威力可比日月光华。
这样的修士极少，扶摇城城主元子曦，算是一个。
沈画如何能不怕？
一刻钟前还气势汹汹的活死人大军，在本命剑吸食主人血肉释放出的威压下，纷纷倒地化作齑粉，有修为强一点的铜皮铁骨，趴在地上勉力挣扎，罡风一簇簇刮过，脸上身上的皮肉被割成一条一条，从白森森的骨头上飞走。
昆仑雪域，一场声势浩大的兵解正在上演——那杀戮上瘾的老者，与它们的模样类似，献祭躯体，灵肉分离，无拘无束的神魂强大无比，萦绕在破晓时青白色的天空，称霸一方为王。
祁铮张开双臂，仰天长啸，祭出一把高逾百尺的元神之剑，在烈烈飓风中闪耀着无上金光，他握住剑柄，俯视着底下栖栖遑遑的魔道众贼，冷哼一声，挥剑劈下！
轰——
飞沙走石，烟尘万丈，地平线后初升的太阳刚露了个头，就被掩上了一层昏黄的土色。
数万死谱傀儡，尽数灰飞烟灭，山崖上，灰蒙蒙一片真干净。
不远处，本该已经死透了的魔修微微一哆嗦，缓慢掉了个头，手脚并用着，像只毛毛虫一样，软趴趴地往反方向爬去。
沈画“壁虎尾巴”的诨名不是白来的，危机当头，总是能找到法子捡回一条命，管他入流不入流。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老不死的铸剑师竟会兵解，让他十几年心血毁于一旦。沈画狠命咬着牙，盘算着回去后要将那坑人的梦先生千刀万剐。
忽然，背心一凉，一截霜寒的冷铁透过皮肤，将他心脏一剖两半。
“呜……”沈画双眼暴突，一汪黑血从口中溢出——跟着心脏一起，他的魔核碎了。
紧接着，长剑噗地拔出，带起了三尺多高的血花，他肋间一疼，被人踢着翻了个面，天旋地转之间，年轻剑修冷若冰霜的面庞映入眼帘。
啊……是他。
沈画仰面躺在地上，于生命最后的一阵痉挛中，终于相信了因果报应这句话。
十年前，他奉迟鸢之命，召集八方魔修，朝避世已久的天河山开动，目的很简单，就是抓到那个黄泉之子，带回去供主人纳川。可谁知道，这小子的父母狡猾得很，早早就把儿子藏起来，四处都找不到。
与他作对的人，都不得好死，沈画气极了，下令一把火点了那石头小筑，将那对负隅顽抗的夫妻烧成了焦尸。
如今报应来了，他没有死在祁铮毁天灭地的兵解之下，却被当年的那个孩子，一剑刺穿了心脏。
“沈画，你死得太轻松了。”温辰冷冷道，没有多作纠缠，抽剑转身走了。
悬崖边，祁铮神魂离窍，命已到头，化骨的双手拄着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全身虽只余骷髅，但那根铁骨铮铮的脊梁，分毫不曾弯折。
温辰一路走来的时候，面容苍白，脚下虚浮地几近跌倒，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也缺乏勇气去向对方考证什么。
“祁长老，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讨厌我得很么？我——”
“何德何能。”
空地上，祁铮像是已经死了一样，许久没有动静，直到晨光熹微，火红的朝阳从群山之后喷薄出来，他才终于动了动下颌骨，微弱道：“从前，昆仑山有个小弟子，立志……要做世上最强的剑修，他先天与剑结缘，炼出了属于自己的本命剑，可是……”
老者轻轻咳嗽了一声，支离破碎的骨架仿佛要承受不住，温辰急着想上前搀扶，却听他喃喃地说：“山崩，千年难遇，剑庐毁了，想再建，得献祭天生剑骨……万锋剑派是剑宗，怎能连自己的灵剑都铸不出，小弟子想了一夜，决定去找他师尊……”
“老夫无能，修不出那看破一切的心性，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虽然没有一天曾后悔，但看着同辈晚辈个个进益飞速，也总是于夜半时，辗转难眠。”
“温公子，对不住，我嫉妒你……是真的，舍不得你死……也是真的。”
“去做你想做的事，救你想救的人吧。”
一句话，就让温辰不争气地红了眼。
过去多少年，他只道万锋铸剑长老是个助纣为虐的帮凶，千古剑陵前一场丑态毕露的闹剧，又让他心里多了几分嗤之以鼻，谁能想到，当年在枫溪城小院一口判他死刑的老者，今日却为了还他自由，兵解而亡。
时至今日，温辰才明白，一位真正的铸剑师，是从心底里爱惜剑的，剑若不愿意，他就不会逼迫它进入炉中，尽尝烈火焚身之苦。
“谢谢您，祁长老。”温辰心中五味杂陈，亦无言以对，只得弯下腰来，右手覆于心口，致予对修道者最至高无上的敬意。
祁铮淡淡一笑，翕动着所剩无几的双唇：“温公子，托你的福，老夫也算体验了一把手握千古名剑的快意，值了，这辈子……值了。”
其实，千古剑陵那一战，祁铮并未在意什么笑话不笑话，丢人不丢人，只是拼命享受着那一刻的逍遥和畅快——
“北境”剑灵选他作为附身之人，也许并不是一时兴起的巧合。
清晨泠泠的山风吹来，吹走了此间一切的脏污和泥垢，兵解后的尸身一点点粉化，在山风的吹拂下散入远方一望无际的雪原。
“温公子，老夫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温辰忍着心中的愧疚与悲伤，道，“祁长老请讲。”
“我死后，把我的残剑……葬入千古剑陵。”
“明白，我明白。”温辰垂下眼，佯笑着道，“您放心吧，晚辈一定做到。”
“嗯……”面前已不成人形的枯骨点了点头，下一刻，颅骨化成灰粉，随风扬散，悬崖上，只剩了一把卷去锋刃的残剑，兀自插在土中。
温辰跪下来，指尖抚过那清凉如水的剑身，一片新雪落下，浸润了上面阴刻着的两个篆字——
春泥。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又一次成长了


第265章 陷落（七） “再提什么狗屁前程，信不信我出去就要了你，然后昭告天下，老子就是喜欢魔道妖人，不服的出来挨打。”
昆仑山山腹，地牢中阴暗无光，最底层封押重犯的地方，几个守狱弟子正围在一起唠闲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这一次魔族来势汹汹，正道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我们能活着，真是相当不容易！”
“杨师兄说的没错，这场灾祸一切的因果，都得算在折梅山那两个叛徒身上，呸——没良心的东西，魔族走狗，老子日他娘的腿……折梅山就是妖气重，五年连着出了三个妖人，晦气，真晦气！”
“很小的时候，我娘就和我说过，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心，你看喻清轮杨玄也就罢了，一直不声不响，坏就坏了，这里头关着的那叶长老又是怎么了？之前救朱雀封印阴阳界，雪原小镇痛揍银面血手，又是修真界第一个和南君迟鸢交过手的，这是什么人？英雄，实打实的大英雄！如果不堕落，得是多少年轻人效仿的标杆，哎，可惜了……”
“哼，有什么可惜的？！妖人就是妖人，管他以前干过什么事儿，难不成就因为曾经干过好事，他还成了好人不是？晚节不保，功败垂成，这是他自己经不住诱惑，怨不得别人……再说了，谁知道他以前是怀着什么心态帮助正道，夹带私货也说不定咯！”
守狱弟子闲聊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叶长青坐在牢房里，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垂着头，手中把玩着一根从草席上扯下来的稻草，无奈地笑。
是，英雄，可真是这世上最纯洁无瑕的东西了，非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可，稍微沾染上一点灰尘，过往功劳一笔勾销，比过街的老鼠都要招打。
他心想，怪了，就跟老子愿意做这劳什子玩意儿，一个个的都往我头上安什么安？
牢里火把劈啪作响，岁月漫长，几个守狱弟子闲得烦了，拿出酒囊开始猜拳赌博，吆喝大笑此起彼伏，一声高于一声，吵得人头疼。
万锋地牢平时纪律森严，防卫有度，今天是正赶上魔族打来，一线需要人手，就把金丹以上的修士都抽调了去，换上这帮混惯了日子的练气筑基弟子，在这喝酒划拳，玩忽职守。
若放在从前，叶长青早开口斥责了，可现下他既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力气，猎魔咒后劲儿太强了，即使云逸给他服过了护心脉的灵药，还是觉得疼。
叶长青靠坐在牢房最里边的角落里，让墙壁的阴影洒下来罩住自己，因为这样会显得更有安全感，他抬起头，一眼望到了高墙上那扇小小的天窗，栅格间，早晨清朗的阳光悄悄溜了进来。
好陌生的感觉，又说不出来的熟悉，想来，前世最后的时光，就是在这个地方度过的，虽然位置不太一样，当时是温辰特意给他开了一个小单间，除了他自己，谁都进不来，现在这个倒没那么森严，至少外面还有守狱弟子看着。
叶长青闲得无聊，将几根稻草绕在手指上，翻来覆去，打成了个小兔子的样子，举到眼前孤芳自赏，赏了没几眼，就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眼睛出问题了。
视野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手中的稻草小兔子影影绰绰，有种不真实的美，起初他以为是意外，歇一会儿就好了，可阖上眼假寐一阵后，再睁开，眼前竟是漆黑一片。
……他娘的，云老儿的猎魔咒居然还有这样的功效，真是长见识了。
成了瞎子，叶长青更懒得动了，身底下快被薅秃了的稻草席子终于逃过一劫，他也没讲究，四仰八叉地躺在角落里，默念了几遍清静经，不知不觉，外面划拳吆喝的噪音渐渐远去了。
心外无物，抱元守一，在这样彻底放空的状态下，叶长青有点惊讶地发现，他此刻最挂心的，不是梦先生做了什么，如何将自己化为了魔族，也不是身份尴尬今后何去何从，还能不能有命，更不是外面战况瞬息万变，正道又折损了多少人……他现在只是有些想念，徒儿做的那碗阳春面。
“咕。”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叶瞎子惆怅地摸了摸肚子，心说好不争气，练不成传说中的辟谷也就罢了，这种节骨眼上还来凑热闹。他叹了口气，发觉有的事儿就不禁想，越想越停不下来。
一闭眼，脑海里全都是那小子，练剑时的样子，看书时的样子，下厨时的样子，甚至，还有欢爱时的样子……叶长青苦笑，心想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被一群小混蛋围着欺负的小子，现在都能在床上欺负他了。
叶长青摇摇头，试着把对方摇出去，可要命的是，这小子就像长在他脑海里了，怎么抹都抹不去——前世十二年，今生八年，加起来整整二十年的光阴，这人，已经化进他骨血里了。
痛意从左胸口传来，针刺一样，叶长青抬手紧紧掩住，疼得额角青筋直跳，说真的，他有点后悔了，后悔这一世对温辰那么好，本来就是殊途的两个人，何苦来来回回地痴缠了两辈子，早些断掉，对谁都好。
恍惚中，一阵笛音从牢底传来，清越婉转，甚是动人，旋律很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他侧耳谛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守狱的道友们，劳驾请问一下，这地牢下面还关着什么人吗？”
守狱弟子正玩儿在兴头上，一下子被打断，纷纷有点蒙，片刻后，才有人没好气地回：“这都是大牢最底层了，下面还能有什么人？要有，也就是黄泉海下那群邪魔了。”
叶长青怔了怔：“下面有笛音传来，你们没听到吗？”
“笛音？”守狱弟子面面相觑，“我说叶长老，你就别吓唬人了，这地方鸟不拉屎的，哪有谁会吹笛子？难不成，你们妖人耳朵听着的声音，和我们正常人不一样？”说完，一齐哈哈大笑。
知道跟这群货讲不通道理，叶长青眉头一松，没再说话了，他双目已盲，很自然地就将注意力都转移到听觉上，听着西北边咔啦一声，好像有石头落到了地上。
这声音是？他修为没了，警觉还在，甫一听到地牢中的响动，心里就浮上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等了片刻，又是几声碎石落地。
叶长青撑着墙壁站起来，踉跄撞到牢门前，握着玄铁栏栅扬声问：“外面是不是有人打进来了？”无人理睬他，他不禁微愠，“都什么时候了，别笑了！”
几个守狱弟子被他吼得一愣，少倾才回过味来，恼羞成怒，一把摔了酒囊，骂道：“你个妖人阶下囚，有什么资格对道爷呼五喝六？！滚，要不是云师叔让我们好生伺候，早就收拾你了！”
“你们——”叶长青眼前一片黑，身上又破败得毫无力气，平日里最是不饶人的一张嘴，这会儿也休养生息了，愣愣地站在牢门里，听着地牢中越来越大的动静。
像雨天打雷一样，从地底传来阵阵轰鸣，万锋剑派号称固若金汤，连魔君亲临都攻不破的地牢，猛地一颤！
“什，什么？！”那帮嬉皮笑脸的守狱弟子终于慌了，锵锵几声拔出灵剑，四顾茫然。
地底的轰鸣还在继续，那柔弱轻快的笛音很快被淹没不闻，砂石玄铁落到地上哗哗作响，灯盏中的灵火歪下来，点燃了某人的衣袍，混乱中，昆仑山护山大阵被迫启动，一切都失去了秩序。
“不好了，地动，是地动！！！”牢门外，有人声嘶力竭地吼着，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连人带石头都没音儿了。
地心深处，好像有万千不甘寂寞的怪兽邪祟，咆哮挣扎着，几欲冲破樊笼而出，脚下的地面动荡不堪，人根本站不稳，叶长青看不见东西，只感觉身周天地逆转，苦不堪言，他用力拽着一根铁栏栅，像抱着洪流中的浮木，可头顶一阵颤动，装着灯油的灵灯倾泻了下来——
嘶。灵火烫在手上，锥心的疼，他本能地松开铁栏栅，紧接着，就被下一波地动掀翻在地。
牢房外面，紧张的叫喊声络绎不绝：“昆仑山大地动了，护山大阵护不住，地牢要塌了，快，快走，去禀告掌门真人！”“朱师兄，牢里的人怎么办，云师叔亲自吩咐下来要看好的！”“害，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妖人死活？我们自己能不能出得去都不一定，带着个修为尽失的妖人不是更完蛋？！走，不耽搁了，上面怪罪下来，就说地动来得太快，我们还没来得及救人，人已经被砸死了……”
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叶长青跌坐在地上，抹了抹头发上的土灰，笑容有点凄惨，他真是没想到，自己一世英名，最后竟然毁在这莫名其妙的大地动中，可惜了，上路之前，那碗心心念念的阳春面还没吃着呢。
许是这些年伤病的蹉跎，到了生命最后这刻，他并没有太多怨恨或不舍，就这么平淡而简单地，接受了死之将至的事实。
光阴漫漫，岁月如梭，少年时，他顽劣不羁，在山上猫嫌狗不待见，谁见了都得骂一句小兔崽子，可谁知道，后来就是这么个不招人喜爱的小兔崽子，成了天下第一的大祸害，把正邪两道人物全都踩在脚下，不得翻身。
其实，叶长青自己也说不清楚，两世的结局到底哪个更好一些，前世虽背负了血债和骂名，但好歹，也算对得起良心，至于这次……罢了，他摇摇头，心说哪个都不好，妖人就是妖人，和殉道载入史册的人们没法相比。
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忽然听到地牢坍塌中混杂了一丝剑气破空的轻响，似乎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师尊，师尊——叶长青，你在哪，听得到么？！”
听出是温辰的声音，叶长青精神一震，顶着头上天女散花般的落石，拼命往牢门口摸去，还不等说话，就听一声巨响爆起——
轰！
电光石火之间，一记霸道凛冽的剑气劈开了挡在地牢前的巨石，霜寒气息紧随而来，瞬时封冻了整个空间，令人烦腻的血腥味笼罩上来，下一刻，他就落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
“长青，长青，你还活着……太好了，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温辰抱着他，双臂用力之大，简直能给他一勒两段，叶长青肋骨生疼，呼吸很困难，挺了片刻愣是没挺住，丢人地呛咳起来——
“咳咳——小辰你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勒死了，可就吃不到你做的面了。”
温辰：“……什么？”
呼。桎梏松开，叶长青如获大赦地一笑：“小辰，过几天打退了魔族，你得回去给我做好吃的，别的都可以缓缓，但阳春面加溏心蛋不能少。”他比了个手势，笑吟吟地补充，“两个。”
“……”温辰噎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好，自己九死一生地冲进来，寻不到人路上急得差点崩溃，好容易见着了，这人居然开口就是这个？他又是无奈又是怜惜，在对方额上轻吻了一下，“好，不就是碗阳春面，你喜欢，我天天给你做。”
脚下地砖“咔咔”裂开，滚烫的熔岩和灼人的魔气一同溢散出来，二人同时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极默契地什么都没说，闷头往外冲去。
护山大阵挡得住外面魔族进犯，却挡不住自然伟力的摧残，地牢在山腹深处，火山喷发，下面的黄泉海几乎已经煮沸了，唯一的通路就是往上走，叶长青看不见，只感觉热腾腾的气浪不住地从底下冲上来，若不是温辰一身酷冷的霜雪气镇着，可能人都化成灰了。
周围开着护体结界，碎石和塌方在一尺外弹开，挨不到身上分毫，叶长青被人紧紧搂着，隔着衣衫，听到对方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一声声沉稳有力地跳动。
“小辰，你身上这么多血，受伤了？”
“别人的。”温辰心不在焉地敷衍，“不碍事。”
“唔。“叶长青就当是信他了，话锋一转，“为了个妖人，你值得吗？”
一瞬间，那心跳声乱了一拍，主人却没说话。
叶长青轻轻叹了一声：“纯血魔族不可逆转，你要救了我出去，日后八成就得跟着我东躲西藏，受人排挤，你还有大好的前程，折在这怪可惜的，不如趁现在——”
“闭嘴。”温辰干巴巴地说，心跳声咚咚咚咚震得都快溢出来了，“再提什么狗屁前程，信不信我出去就要了你，然后昭告天下，老子就是喜欢魔道妖人，不服的出来挨打。”
“……”叶长青无语半晌，嘲了声“粗俗”，转而一扭头趴在他怀里笑得停不下来。他承认，自己作那么些妖，其实就是想听对方说这句话，就是想把这斯文矜持的温公子惹毛了，像个妖人一样离经叛道。
他就是贱，不勾得身边人下水就难受。从前，他觉得，人生在这世上，身不由己是再正常不过，该忍就忍，该退就退，谁能真的脱出五行，背离天道？可现在，他却恍然醒悟，人活一世，与其沉默不言，不如肆意疯癫，像火一样燃尽，比朽烂在地底畅快很多。
以温辰的能力，逃出山崩并不难，刚小半个时辰过去，就嗅到了外界新鲜的空气，只不过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轰一声，“寒宵”斩开了地面上最后一块土石，二人像鼹鼠一样从地道里翻出身来。
外界一片混乱，女人孩子的哭声，受伤者的惨叫声，和着剑鸣咒燃声交错起落，大家都忙着战斗或者逃亡，没人在意他们的出现。
“这是哪里？”叶长青低声问，然而，半晌没听到身边人的答复，他有点疑惑，“小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温辰一把握住他的手，一股尖锐的警惕之意，像引线上燃着的火星，顺着相触的指间传递过来，他说话的时候，嗓音紧绷绷的，“师尊，前面那个小魔修……和你长得好像。”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就要开挂了


第266章 阿宁（三） 再入歧途
其实，一般人乍一看到他小时候的模样，并不会很快与他联系到一起，但巧就巧在，温辰知晓阿宁之事，这些年在外的时候，曾特别留意过这个年纪的孩子。
临海城街道两旁，房屋都被烧毁了，魔焰犹未熄灭，砖石被燎得黢黑，断壁残垣之间，隔着两三尺就能踩着一具尸体，一眼望去，这里就像一座死城，除了咄咄逼人的魔族，只剩下了浴血奋战的修士，平民几乎都死光了。
广场上，站着一个年纪幼小的魔修，身量不高，应该只到成年人腰际，他一手握着一把七尺长的血色巨镰，另一手，提着一个四五岁大的人类男孩儿。
“坏人！你把哥哥还给我，你把哥哥还给我！！！”小男孩抓着一只尖锐的石块，哭得撕心裂肺，四肢凌空不住扑腾，他的母亲跪在一边的废墟旁，一个劲儿地给那小魔修重重磕头。
“求求你了，放过我儿子吧，他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我只剩这一个孩子了，我不能没有他了——”
噗一声，小男孩的哭叫戛然而止，手一松，尖石块落在了地上，他的身体被血镰尖端戳穿，内脏伴着鲜红的液体流了满地，就那么招摇地挂在空中，四肢瘫软，像个破布娃娃。
他的母亲惨叫一声，绝望地昏死过去。
“不怪我，我站在这里好好地等人，是他冲上来先动手的，我根本不认识他哥哥。”小魔修将尸体摔到地上，望着周遭聚拢过来的修士，平静而凉薄地说，“你们让开，我是来找我哥哥的。”
言毕，他一挥镰刀，转身欲走，可一侧脸，目中就爆发出了惊喜的光芒——“哥哥！”
叶长青浑身一僵，他虽然看不见，但那夜梦中阿宁撒娇哭泣的声音，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顿时，周遭杀气围拢上来。
“叶长青！”一名修士扬声质问，“这小孩叫你哥哥，又和你长得七分相像，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不错！你魔血暴露，还在河洛殿振振有词，死不承认杀害我们谷主的罪名，这下人赃俱在，没有好说的了吧！”巧了，赶来临海城除魔的修士中，正好有当时在公审殿上的流花谷弟子。
昆仑山地动，地牢崩塌，叶长青作为通敌的重犯，原本应死在滚滚熔岩之中，可现在却被人劫狱逃脱出来，温辰握着他的手，将他紧紧护在身后，这一举动激怒了几十个义愤填膺的修士。
“魔道妖人就是他，还等什么，拿下！”“是！”“是！”
一时间风声猎猎，杀机毕露，然而，还不等那些法器长剑挨近身来，叶长青就感觉一股强大的魔气横插一手，仿佛碾压一般，将他们清扫开来。
“谁敢动我哥哥？”小魔修稚嫩清脆的童音响起，冰冷不带一丝温度，那架势，就像他们敢再靠近一步，就都会和那个主动惹事的人类男孩一般下场，他释放出的那道魔气，境界不在化神之下，在场修士们就是再蠢，短时间内也不会再轻易上前。
战火一时停歇，破败的街道上出现了诡异的鸦雀无声。
脚步声轻响，小魔修飞快地走了过来，停在他身边，似是想去牵他的手，被温辰一剑隔开：“你到底是谁，谁指使你来的？”
“……”小魔修默然须臾，好像在酝酿什么，下一刻，可怕的魔息即将爆裂——
“住手。”叶长青平静地说了一声，然后给温辰打了个手势要他稍安，错身上前，双手摸索着，扶住了小魔修的肩膀，“阿宁，你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嗯嗯！”一见他上来，阿宁立马放下杀意，绽开笑容，小脸粉雕玉琢，水嫩白皙，即使染上了鲜血，也遮不住精致秀气的五官，他抱住叶长青的手，拖进怀里不肯松开。
“哥哥，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找我？那些黑乎乎的鬼太吓人了，我一个人待着好害怕……”仿佛方才那个神挡杀神的修罗不是他一样，阿宁一到了哥哥身边，就开始软绵绵地撒娇。
叶长青低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谁让你来的，你又为什么要杀那个孩子？”
一连串三个问题，阿宁神情有点迷茫，歪着头稍微想了想，说：“是梦爷爷让我在这等你的，他说你一定会来，我耐心等着就行，那个孩子——”他回头瞥了一眼地上血肉模糊的小尸体，害怕似的飞快移开了眼睛，“梦爷爷教过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有谁欺负我，我一定要加倍地还回去，否则，别人就会觉得我软弱好欺负，越来越过分。”
“就是那个孩子，他一上来就张牙舞爪地，说我抢走了他哥哥，要杀了我报仇，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他哥哥是谁！”阿宁说到梦爷爷的时候，是很理直气壮的，可看到叶长青越皱越紧的眉头后，连忙慌神地改口，“哥哥，阿宁没有做坏事，是他先说要杀我的，他才是坏人！”
“……”叶长青心弦一颤，伸出手拂上对方稚嫩的眉目，想都不用想，掌心下的，必是一双幽深明澈的紫瞳。
“师尊，你别碰，他是魔——”
“我知道。”温辰阻止的话刚一出口，就被他淡淡地打断，“是魔又怎样，难道我不是吗？”
温辰无言以对。
叶长青蹲下去，环住了阿宁小小的身体：“别再杀人了，就算他们挑衅你，也不要随便出手，凡人很脆弱的，一碰就碎，懂吗？”
“……”阿宁似懂非懂地低下头，像幼猫一样，嗓音细弱地说，“哥哥，可是我想保护你一次。”
“什么意思。”叶长青愣住，可还来不及思考，被抓着的那只手就像是烧起来了一样，虚弱的识海刹那间被一个东西强势撞入，神智一片眩晕，等再清醒时，人已不在临海城的街头。
目之所及，是一条从未来过的陌生小路，两旁黑漆漆的，悠长深邃，仿佛没有尽头，他懵懂地踏前一步，看见了路口立着的一座石碑——
黄泉。
两个殷红的字刻在碑上，潦草凌乱，猛一看，好像一团随意泼洒上去的鲜血……
等等。叶长青怔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好了，能看见东西了——皮囊有损，神魂无碍，既然他的视力恢复了，说明这里应该不是现实的世界，那么这所谓的黄泉路是什么地方？阿宁带自己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是梦先生指使他做的吗？
明知前方可能是陷阱，叶长青也管不了那么多，顺着那条无穷无尽的羊肠小道，快步走了下去，没走多久，前方就隐隐亮了起来。
花，好多花，在道两边寂静透明的水面下，生长着无数丛嫣红的花朵，大部分有花无叶，小部分有叶无花，几乎铺满了整个水面，花瓣细长而卷曲，像是传说中沟通幽冥的彼岸之花。
那丛生的花海之上，一个个人形的侧影渐渐显露，有的全黑着看不清脸面着装，有的半黑着能勉强认清是谁，而还有的，则完全明晰，与活着的人别无二致，他们似乎感觉不到外来者的闯入，安静做着自己的事，互相之间也不干扰。
叶长青一眼就认出了三尺外彼岸花海上，那青衣墨发、侧身挽剑的高挑身影——
叶岚。
“义父……”久别重逢，他情不自禁地唤出了声。
可对方并听不到，或者说根本意识不到他的存在，正自顾自地和一同样明晰，却身着雪衣银纹的中年修士谈笑甚欢，他们背后是昆仑山千古剑陵，大块的万年玄冰里，封冻着数不清的传世名剑，尽头，一把断了一半的雪色长剑，倒插在冰层之中。
北境。叶长青虽未见过叶岚年轻时的样子，却对其年轻时的作为了如指掌，二十岁论剑大会轻易折桂，他曾被当时的万锋剑派掌门吕广坤请入千古剑陵，握着“北境”残剑，测试了身上剑意，据传言，万剑齐鸣，周山雪崩，吕掌门爱才如命，可惜费劲了力气也没能把他邀入本门讲剑堂一叙。
后来，叶岚孤身一人清修百年，那么这个画面……应当就是他刚从逐鹿台下来，一生中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了吧。
叶长青望着那眉眼间逸兴遄飞的俊美青年，心想确实与心魔境中看到的凌寒剑圣，有所不同。
当时年少春衫薄，哪里料得此身倥偬，命如飘萍。
叶长青驻足看了一会儿，轻轻一叹，继续往前走去了，他明白，这里十有八九是个幻境，看到的景象不会是真的，留恋也无用，却不知这些花海上的影子有的暗，有的明，究竟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又一个熟悉的面孔撞入眼帘。
是白羽，三十多年前刚拜入折梅山门下的时候，正值豆蔻，相貌雌雄莫辨，气质刚多于柔，因身为女子，却是天生的纯阳体质而受到了山上不少弟子的指戳，好多人当着她的面就在嘲讽，不男不女，阴阳人。
白羽不是没脾气的，抓着那造谣者就是一通暴揍，揍得对方哭爹喊娘跪地求饶，而后，她就因殴打同门的罪名，入了戒律馆，受杖责五十。
黄泉中的画面，正是白羽拎着被血浸透了的弟子服走出戒律馆，一抬眸，那森冷凌厉的眼神，吓得门外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坏东西纷纷作鸟兽散。
之前五雷正法之事，温辰已简单说与他听了，此时看着年少时的白羽，叶长青心中竟有些五味杂陈。
记得八年前入门测试大会上，他还曾暗自调侃过此女，前世为克魔君引下天雷助阵，最后落得个身陨道消的结局，过刚易折不懂变通，现在想想，也许有的人生来就顶天立地，除此之外，一无所需。
叶长青对着这少女的身影拘了一礼，拔足向前走去，一路上影子们半昏半明，看不出什么所以然，直到又一个清晰场景的出现，他蓦然后背一凉。
那是昆仑山讲剑堂，天下最至高无上的剑修圣地，非得奇才方可，百年来自由进出的也不过二十位之多。
高大恢弘的殿堂外，一群少年人翩然走来，最前面的一个神采飞扬，手腕轻翻，灵剑如梨花一般绽开寒芒，他身后，是几个面露艳羡的师兄弟，大部分面相不大熟悉，唯有缀在最后，一脸阴沉不悦的那个——
云衍。
少年云衍神色悻悻，面容淡然，虽表现得一无所谓，但目光却紧紧黏在那灵剑的剑柄附近，渴望至极。
春泥，万锋剑派数百年来唯一一把本命剑，出自前代掌门天赋极高的小弟子之手，可惜还未出鞘，就已落入尘泥。
放在三天前，叶长青绝不会相信，修为如废物一样的铸剑师祁铮，竟也有这般惊艳绝伦的过往，可现在，他顾不上感激或是敬佩，四顾着周围明明暗暗的影子，心底的焦躁就像涟漪，一圈圈越扩越大。
他明白了，在这条黄泉路上，那些面目清晰的影子就是已然死去的人，黑漆漆认不清的则是命数长久之人，而大部分半明半昏，影影绰绰的，则是正在遭到生命威胁，命灯摇摇欲灭的众生，伤轻者暗一些，伤重者则亮一些。
叶长青心急如焚，忍着神魂支离破碎的痛楚，在一整条黄泉路上来回奔波，终于在看到几个更为熟悉的身影时，心跳漏了节拍——
柳明岸，正端着一碗浓褐色的药汁，推开门朝床边走去，他等了半晌没动静，一把拉开紧闭的床帏，把缩在被子里头不肯喝药的小崽子揪了出来。
画面中，一大一小两个人的面容都明中带暗，撒娇打闹时的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叶长青微颤着向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他自己命不久矣是正常的，掌门师兄又如何解释？明明刚逃出地牢的时候，人魔之战才刚刚开始，他一个医修，在后方救死扶伤即可，怎么会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冷汗将衣衫透了一层，叶长青再往左右去看，发现濒死的不光是师兄，竟还有更多他挂心之人——秦箫，阮凌霜，叶芸，裴初夏，云逸，花辞镜……
徒弟，好友，同门，那么多活生生的人，竟然都在这黄泉路上一点点变得清晰，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他却无能为力。
“不行，这不行，这绝对不行！”叶长青怒从心起，捡起一块石头，狠命砸向柳明岸身上越来越青翠的衣衫，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红色的彼岸花丛被砸塌了一块，那记忆回放一般的画面却只是抖了一抖，几乎没有受到影响。
这一砸，仿佛是某一讯号的发出，冥河上的彼岸花忽然齐齐凋谢了，从明丽的红色转眼变为了黯淡的枯黄，连同那长长的花茎，也歪倒在了河水之中，之前静谧的冥河，好像突然化身为可怕的化尸水，须臾功夫就将枯萎的花儿们吞噬殆尽，水面上咕嘟咕嘟冒着恶心的气泡。
紧接着，两边河水中发出嘶嘶声，一条条细瘦苍白的鬼手探了出来，泅水而来，爬上了岸，它们都长着拖地的长发，一双红眼睛在惨白如纸的脸面上，显得越发狰狞。
水鬼，落水而死，为了抓住投胎转世的机缘，处处寻找替死者。黄泉路两畔，密密麻麻爬上来很多水鬼，人头隐没在攒动的长发间，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
水鬼怕火，本是一烧就死的，可叶长青修为尽废，入地牢前身上的灵符也全被没收了去，此刻身无长物，只剩下两条疲软的腿，勉强还能跑上两步。
黄泉路悠长得恐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跑到头，身后，身侧，都是不住追逐上来的水鬼，长发和枯手一次次地缠上他的脚踝，有好几回他险些就被扯进那杀人于无形的冥河水。
其实，叶长青也不知道在这个幻境里被水鬼拉下去，会不会真的死掉，但他知道的是，自己现在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死，那么多人还在现实中与魔族鏖战，他不甘心死在这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地方，眼看写着“黄泉”二字的界碑已经进入视线，心头的狂喜还未升腾出来，就硬生生凉了半截——
界碑附近，黑压压的全是恶鬼，鬼气纵横，如深林毒瘴，手臂刚沾上一点，就被腐蚀得化为黑色。
前有龙潭，后有虎穴，他已经无路可逃。
“……”叶长青稍稍后退一步，脚踝上一凉，就被一只水鬼的头发卷倒在地，那东西挨上身侧，滑腻腻的像泥鳅一样膈应，他一记手刀将水鬼劈晕，然后抄起路边的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啊！！！”尖叫贯穿耳膜，水鬼的脸像是开了花儿，黑血四溅，委顿回水中，其余的一尝到血腥味，纷纷游上来将它分食，整个过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短到杀它的人都来不及站起。
看来只需要一个契机，只要见了血，聚集的水鬼随时都会将他吃得渣都不剩。
忽然，界碑附近的恶鬼群中起了骚动，推推搡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闯入，不多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鬼雾中冲了出来！
“阿宁？！”叶长青失声叫道，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这孩子就是在梦中见过的那个双生兄弟阿宁，长相与他八九岁时别无二致，只不过看起来要更羸弱一些。
“哥哥！哥哥！”阿宁尖声回应，嗓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恐惧和痛苦，他奋力推开身旁纠缠着的恶鬼，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来。
只看清一瞬，叶长青心里就像插进了把刀子，呼噜呼噜被搅个粉碎。
他终于知道，自己始终都想不起来的那个孩子是什么人了，也终于明白，十几年来看不得小孩受苦又是为什么了。
鬼修有养恶灵之说，与苗人养蛊类似，设下法阵，投入新死不得轮回的鬼魂，凡能在一众恶灵中得以生存的，都会越来越强大。
他的亲弟弟，被抛在恶鬼堆里当作蛊王恶灵饲养，这么多年，他却一点都不知情，过着自己一个人的小生活，快乐无忧。
叶长青抬起眼，看着黄泉路上漫无边际的邪祟，心寒得如同三九深冬——这些，就是阿宁说的黑乎乎的鬼吗？他一个最怕鬼的孩子，这些年来就一直陷在这种地方？
一丈外，阿宁身上缠着数个恶鬼，张开血盆大口咬在他的脸上，肩上，胳膊上，腿上，小小的一个人儿，鲜血淋漓，伤痕遍布，白皙孱弱的皮肤被利齿撕扯得不成样子，白骨斑驳的脸庞上，一双明亮的紫眸直勾勾地望过来。
“哥哥，一直都是你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一次。”他任由恶鬼啃咬着自己，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着，明明痛到生不如死，他的视线却执拗着始终没有离开过哥哥。
“哥哥，吃了我吧……拿回本该属于你的力量，把那些欺负你的坏人，全都打跑！”阿宁虽生着魔瞳，但那两汪紫色却清澈如九天泉水，不掺丝毫杂质，短短一丈距离，他把自己走成了个血人。
他是恶灵之王，并不会真的被恶鬼咬死，身上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愈合之后又被狠狠撕开，周而复始，漫无止境，每伤一次，他的修为就更进一分。
终于，阿宁来到了哥哥身边，扭了扭重伤的脖子，抬起头来，笑得比梦中还要甜：“哥哥，带我走吧，我想跟你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离。”
纯血魔族的献祭，是世上魔修道修无法想象的瑰宝，一旦得之，将拥有无上的力量。
叶长青颤抖着手，抚上了他面目全非的小脸，喉头轻轻一哽咽，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弟弟。
“阿宁，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阿宁摇了摇头：“不知道，很久很久了，梦爷爷说，只要我在这待着，你总有一天会来找我，给我买糖吃。”说完，孩子把脸埋进他怀里，怯懦极了，“哥哥，别看了，我不好看，你别不要我……”
“要，一定要。”叶长青抚着他沾满血，黏糊糊的后脑，沙哑道，“我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你了，怎么有不要的理由。”
他能感觉得到，有一种血脉相连的吸引力，在他们之间迅速萦绕成形，纵然记不起到底生于何处长于何方，却清楚地知道，他们早已在一起，渡过了千载万年。
水鬼的纠缠还在继续，叶长青如视无睹，着了魔似的，低下头去，将唇轻贴在弟弟冰冷的侧颈上。
他自以为聪明，可千算万算，算不到重来一世，自己还是会以不同的方式，走上同样的歧途。
嘀嗒。第一缕魔息融入经脉，被抹去的回忆纷至沓来。
——阿宁，别怕，这一次，哥哥带你走。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挂了开挂了，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第267章 阿宁（四） 桂花糖
二十年前，江城小街中的医馆，木头招牌，门可罗雀，大夫坐在里头百无聊赖，翘着二郎腿，翻着卷风流话本，看得认真。
门外，小男孩阿青怯怯地露出个头：“钟大夫，求您了，再给我弟弟看看吧，这几天阴雨连绵的，他又发烧了。”
“不看。”仿佛知道是谁，那钟大夫头都没抬，眼睛跟楔子似的钉在话本上，手朝外挥了挥，心不在焉，“说了多少遍了，他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注定早夭的命，看了也没用。”
阿青勉强笑了笑：“看看吧，吃点药总比不吃强，多活一天是一天，万一……这回就治好了呢。”
他两个心有灵犀似的，貌似互相都知道对方会怎么说，一个拒绝，一个就缠磨，钟大夫被祸祸得烦了，摘下鼻梁上驾着的两片琉璃镜，从话本后头露出双倦怠的死鱼眼：“看也行，给钱。”
“……”阿青脸色一白，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也没有了，“钟大夫，钱的事能不能先缓缓，您先给他看着，欠多少钱记在账上，我以后慢慢还。”
钟大夫啧了一声：“慢慢，慢慢是多久？你也看着我这医馆的门脸了，就这么大点，经不起人白吃，你弟弟这病又是沉疴顽疾，不吃个三年五载的药不见起色，哎……”他一探身，从后面药柜子随便拉开了一个格子，露出了空荡荡的一片，“看着了吧，也不是我不给你看，实在是年景不好，药草绝迹了很多，收都收不着，更别提自己采了。”
在小男孩渐露绝望的目光中，钟大夫坐回藤椅，大喇喇地伸出三根手指：“一副药三十文，你三天拿出钱来，这病我就给看。”
……一副救命的退烧药三十文，可是，他连三文都没有。阿青攥紧拳，低下头去，眼眶红了。
这时，门口响起了又一个弱弱的声音：“哥哥，算了吧，那么多钱，我们没有的……”
“有，怎么没有！”阿青转过头，大声道，“你等着，三天我绝对能给你凑齐这个钱！”
小竹车上，和他相貌一模一样，却病得奄奄一息的小男孩低声道：“哥哥，求你了，我们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不要去偷去抢……你上个月左腿被王员外家狗咬的伤还没好呢。”
阿青：“……”当着外人面被揭了底，他脸上阵青阵红，好不热闹。
钟大夫叹了口气，把话本往桌上一摔，从抽屉里拿出一物，背着双手走过来了，到得近前，递给他：“行了，这是我自己做的丸药，效果抵不上退烧的汤剂，但也总能起点作用，你这几天给阿宁吃着，一次一粒，一天三次。”
阿青捧着那灰蒙蒙的小瓶子，诚惶诚恐：“钟，钟大夫，我可能……付不起。”
“不用付啦，付什么付，先凑合吃着，等你攒够了钱，再来跟我抓药。”钟大夫五十岁上下，正是喜欢小孩子的年纪，他垂下眼，打量着那小竹车上躺着的人，怜惜地笑了，“小家伙长得眉清目秀，若是这病治好了，将来也得是个俊的。”说完，推了推鼻梁上的琉璃镜，又背着双手慢腾腾地回去了。
阿青得了那丸药，忙不迭地道谢，就差跪到地上见礼，被钟大夫烦腻地挥书赶出去，要他废话少说，赶紧攒钱。
阿青拖着小竹车，欢天喜地地回到了江城郊外十几里的小道观里。
他和阿宁是双生兄弟，从来没见过爹娘是谁，就这么靠着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稀里糊涂地长到了八九岁，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哪年哪月生的，只是看人家街上相仿的孩子大概都是这个年龄，那自己也就差不多吧。
从小，阿宁就体弱多病，每到冷天热天雨天雪天，身体多少都会出些问题，有好心的大夫给看过，都说治不了，别治了，等寿数到了，直接准备后事吧。阿青不信这个邪，不明白一母双生的兄弟俩，为什么自己活蹦乱跳，弟弟就病病恹恹，可偌大的天底下，他只有阿宁这一个亲人，只要不到了走投无路那天，他绝不会放弃。
两个小孩穷，住不起客店，阿青又舍不得弟弟露宿街头，就大老远地走到郊外废弃的破道观，寻得一遮风挡雨的处所。
阿宁的病缠绵多年，吊着一直没死，于是慢慢地，他们就习惯了，不把寻常的发烧风寒太当回事，当晚，阿青喂着弟弟吃了药，两人依偎在一起，扯了张草席就睡了，谁知翌日凌晨时分，他被弟弟身上的火热给烫醒了。
“阿宁，你怎么了，烧怎么还没退？”阿青揉了揉眼睛，一骨碌坐了起来，瞬间清醒。
一旁浑身通红，已经烧糊涂了的阿宁拉着他的手，低声说胡话：“糖，我要糖……哥哥，我想吃糖。”
“烧成这样还吃糖，我这就进城去，找钟大夫拿药。”阿青霍地起身，就要往外跑去，可刚迈出一步，破烂的裤腿被弟弟拽住了。
“哥哥，我想吃糖……呜，我就是想吃糖，药太苦了，阿宁吃不下……”
从前阿宁是很懂事的，虽然喜欢吃甜的，但买不起糖也不会去缠着他要，大不了路过卖糖的小摊时，两只眼直勾勾地看，一声不吭，但今早不知怎么了，异常地执着，就非吃到这口糖不可。
阿青没有办法，只得妥协：“好好，我这就去买糖，你别急，等我一会儿，一个时辰就行。”
“嗯嗯。”阿宁消瘦的小脸红得像只樱桃，睁开眼，冲他露出个甜甜的笑，“哥哥，我要桂花糖，彩纸包着的那个，软软的，特别甜。”
“好，没问题，就买桂花糖。”阿青俯下身去，屈指刮了刮弟弟的小鼻尖，明明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哄起对方来却十分得心应手。
阿宁像撒娇的小猫，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
阿青给他盖好了衣服，掖衣角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日钟大夫夸奖的那句——小家伙长得眉清目秀，若是这病治好了，将来也得是个俊的。
没错，阿青开心地想，弟弟的病一定能治好，自己一定能带着他，一起长大。
·
道观距离江城十几里，九岁的孩子要跑得很快，才能在一个时辰内打个来回，不过所幸，他天生是个好动的，翻墙爬树无师自通，天天跑这么一段，也不算难事。
卯时末，阿青带着一身清凉的露水，来到了江城繁华的早市，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卖糖果的小摊。
糖果出早市的不多，就只街口一家，摊主是个瘦小男人，满头癞疮，戴着顶红帽子，十足的势利眼，遇着有钱的客人，就舔着脸卖笑，遇着拮据的，白眼就能翻上天，怪不得他家生意不好，只能趁其他糖铺歇业的早晨，出来赚个仨瓜俩枣。
阿青平日烦死了这个人，可今早，却不得不上去讨好。
“花生瓜子栗子酥——冰糖葫芦酸梅汁——糖莲藕糖莲子——还有大户人家才有的云片糕啦！走过的路过的都来看一看，童叟无欺，货真价实，不卖九十九，不卖八十九，只卖九文九……”
“那个，叔叔早上好，请问……能不能给我抓一把桂花糖？”
小贩卖力的吆喝被打断，低头一看，是个穿着破烂的小乞丐，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指了指角落里不起眼的泥碗，拿腔拿调地问：“桂花糖？就那个？”
“对，就那个。”阿青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个铜板递过去，这时，小贩抓完糖转过身，看着他手中孤零零的那一个铜板，眉头一蹙，“这糖便宜，一文钱三个，一把十五个，你该付我五文才是。”
阿青红着脸，尴尬道：“不好意思，叔叔，我买完饼子，身上只有一文了……不行的话，就只拿三颗好了。”
小贩呵呵一笑，眼神撩着他那一枚脏兮兮的铜板，憋了一脸的坏水：“小子，这桂花糖我本来是不卖的，人家来买糖，找不够零钱陪衬陪衬，今天看你可怜，我就破例卖一次，但三颗不行，要想起卖的话，得这个数。”说着，他大拇指收起，比了个“四”的数字。
阿青：“……”看得出来，这人纯熟找茬，在他这寻乐子，否则，起卖的数目怎么可能正好比他能买得起的多一个？
“叔叔。”阿青乖巧地叫了一声，扬起脸来，凹出个比这一车糖加起来都要甜的笑容，“我弟弟生病了，很严重，他就想吃桂花糖，我一大早从郊外道观跑回来，就是为了给他买几颗糖，求求您了，卖给我三颗吧。”
寻常人见着了他这副乞怜样，哪个不缴枪投降？可卖糖的小贩不这么想，他觉得，凭什么一个街头行乞的小野种都能有这么好看的皮囊，自己一个靠手艺挣钱的正经人，却生了满头癞疮？
“不卖不卖，没钱滚一边去，一大早的臭叫花子围一圈，别人谁还来买东西，生意都给老子搞砸了！”小贩骂骂咧咧了几句，看着那脏不拉几的小鬼还站在自己摊位前，忍不住故意挥起拳头，“去，有爹生没娘养的小穷鬼，有多远滚多远，别沾着老子晦气！”
阿青也不还嘴，一言不发，滴溜溜地跑了，跑到一条卧满了叫花子的小巷子里，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圈。
一旁，露宿街头刚醒的小乞丐，揉着惺忪的睡眼，对他没好气地一喝：“喂，你是谁？新来的？这条巷子我们已经占了，没你的地方！”
阿青看了看他，细细的眉毛一挑：“想吃糖吗，只有大户人家才有的正宗云片糕。”
“什么？”十一二岁的小乞丐头子没听明白。
“都过来，我教你们。”阿青朝七七八八躺了一地的小乞丐招呼了一把，让他们围着自己画的出击路线图，开始密授机宜。
一刻钟后——
“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先前要赶他走的那少年，这会儿兴高采烈地点头，一伸手，朝他竖了个大拇哥，“兄弟，真有你的，有魄力！那癞头我们讨厌他很久了，一直没办法惩治，这回把他糖车掀了，以后你给我们当老大，大家一起吃香喝辣。”
阿青被夸得有点腼腆，浅浅笑了笑，说：“那我先去了。”说完，他出了巷子，小身影很快隐没在人群中。
不一会儿，街口卖糖的小摊前，癞头正点头哈腰地送走王员外家来采买的丫鬟，一转眼，看着先前买桂花糖那小叫花又在旁边转悠了。
“哎，小兔崽子，不跟你说了么，糖我不卖，还瞎转悠什么？”
“我转我的，干你屁事。”阿青冷冷淡淡地回了他一嘴，转头翻个小白眼，“难不成这条街你都买下了，别人走几步路都要给你交钱？你是谁，县老爷么？”
“娘的……”之前还笑得那么甜，现在又是这么副冷脸，癞头被他气够呛，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干脆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可这一不见，就出事了。
“操，小混蛋你给我站住，敢当街偷老子的东西，站住！”癞头气急败坏，追着那个偷糖的小鬼就跑出去了，一路上跌跌撞撞，没少得罪人，但小孩步子小，到底跑不过他，最后跑到半里外的小陋巷里，终于被堵住了。
阿青握着那把糖，缩在巷子角落里，小兽似的警惕地盯着他。
癞头也不含糊，彻底发扬自己狗到极处的属性，趁着没人，上去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你个小叫花子还学会偷东西了，怎么，有爹生没娘养的穷鬼我说错了吗？命里一尺难求一丈，没那个富贵命就少养人家的富贵病，吃不起糖，就老老实实给我吃土去，上辈子不修阴德，这辈子活该落魄！”
拳头雨点似的落下来，阿青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癞头强行掰他的手指，要把糖抢回去：“快，给老子还回来！老子的东西，就是喂狗也不喂穷鬼！”
阿青冷冷地一哼，强忍疼痛，笑道：“癞头狗，你有时间在这打我，不如去看看你那小摊子上还剩几颗糖。”
“什么？”一语惊醒梦中人，癞头瞪大了眼，龇牙咧嘴片刻，在他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敢算计老子，等着瞧。”
他走后许久，阿青才磨蹭着坐了起来，身上伤筋动骨似的，没一处不疼，但他不敢耽搁，揣着一把来之不易的桂花糖，抽身往城外方向跑去——许诺的一个时辰，早就超了，也不知阿宁有没有等急了，是不是不见他回来，又坐在观里哭了。
城里回去十几里地，他跑得像飞一样，管什么王员外家癞头狗咬的伤好没好，让弟弟如愿吃上糖，才是他最开心的事。
半个时辰后，阿青推开了破道观的门，气喘吁吁地跌了进来，没错，他太累了，一早上没吃东西，受了一身伤，跑到现在几乎要虚脱了。他拿出怀里的饼子啃了两口，待饿得不那么烧心了，又好好放回去，给弟弟醒来留着。
阿青走到供奉着凌寒剑圣的石像下面，揭开弟弟脸侧的衣角看了一眼——幸好，还睡着，没有哭闹。他推了推那干瘦的小肩膀，笑道：“阿宁，醒醒，哥哥回来了，有糖吃了。”
阿宁没动静。
“诶，没骗你，真的有，你看，一大把呢。”阿青伸手到怀里，再拿出来时，变戏法似的多了十来个圆滚滚的，包着彩纸的小糖粒，他剥出一颗来，在弟弟鼻子前晃了晃，故意说，“小懒虫，快醒来，再睡，我就把糖都吃了，没有你的份啦！”
其实，他并不喜欢吃甜，甚至都觉得那玩意齁得慌，难以下咽，这么说也就是逗着玩，不会真的去抢，相反，因着阿宁喜欢，他总是不遗余力地去争取，没什么原因，就因为他是哥哥，早出世那么几刻钟，理所当然要照顾弟弟。
可是，从来都一听有糖就两眼放光的小家伙，这一次毫无反应，在清甜桂花香的诱惑下，睡得悄无声息。
阿青有点慌了，把糖放到地上，俯下身去，颤巍巍地伸手去探弟弟的鼻息，片刻后，脸色煞白——
阿宁死了。
“阿宁，你别开玩笑啊，这玩笑不好笑，我没空陪你，快，醒来，快！”盖在孩子身上的破旧衣服被扯落，露出了底下苍白僵硬的皮肤，烧早退了，两个多时辰过去，尸体余温都散干净了。
阿青呆坐了少倾，哇地一声哭了，他怎么都想不到，已经病成习惯了的弟弟，竟然因为这一次小小的发热，就真的撒手人寰。
眼泪不要命地往下流，打湿了地上散落着的糖球，他把弟弟抱起来，声嘶力竭地大吼：“小混蛋，你起来，你起来，我命令你，给我起来！！！”
怀里的小身体一动不动，脖子软踏踏的，头随着他的摆布缓缓滑到臂弯里。
弟弟真的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阿青压根不愿意接受，他从来没有嫌弃过弟弟拖累自己，因为偌大的天底下，他只有这一个亲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呜呜呜……阿宁，你醒醒，我求你了，醒醒吧，别把我一个人抛下，我错了，应该早就给你去弄糖吃的，来，尝尝，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好吃？”阿青捡起一颗糖，掰开弟弟紧闭的牙关，用力塞了进去，再一顶下颌，给他送进了喉咙。
可接下来，无论他怎么努力，阿宁咽喉处那个吞咽的动作，迟迟没有出现。
人死了，享受不了活着时的甜头。
阿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小小的尸体，摸起那堆彩色的桂花糖，一粒一粒，含着泪塞进自己嘴里，机械地咀嚼，又机械地咽下，一边吃，一边说：“阿宁，你等着，等我以后有了钱，有了势，一定给你买好多好多的糖，一罐子那么多，一水缸那么多，一栋房子那么多……要多少有多少，吃到你腻，再也不想吃了为止……”
平日觉得齁甜的东西，现在吃着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仿佛这些糖，他都是替阿宁吃的，趁着其刚走还没入轮回，投胎的时候，也好记得生前最喜欢的味道。
阿青从小坚强，被狗咬了也不哭，打落牙齿都混着血往肚子里吞，可那一天，他却哭了六七个时辰，眼睛都快哭瞎了。
仿佛，这一辈子的酸楚和苦难，都融入了那咸咸的泪水里彻底流干。
一夜之间，天大地大，只剩他一个人了。
傍晚，阿青在破道观前的大树下挖了个坑，把弟弟的尸体草草掩埋，往土堆上插了一枝新鲜的桃花，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权当墓志铭。
他没读过书，肚子里没几滴墨水，写不出那般文采飞扬的碑文，一边用木刺刻着，一边想，阿宁之所以喜欢吃桂花糖，不是因为桂花糖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它便宜，自己只能买得起这个，若是他吃过那些糖葫芦糖莲藕栗子酥云片糕，一定也会很喜爱。
主意已定，阿青进观里收拾了几件旧衣服和干粮，在凌寒剑圣的像前拜了三拜，披着星辰，独自一人踏上了进城的路。

*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叶子一直是个好哥哥


第268章 东君（一）【修】 今生无意入歧途，怎奈何世上妖邪未灭，我，命不该绝。
他是去挣卖命钱的，九岁的孩子，去小作坊打短工没人愿意要，而来钱最快的法子，除了偷或抢，就是上大户人家当打手。
说是打手，其实也不尽然，只不过是给王员外家的小少爷当恶犬，放开绳子，去撕咬街上其他少爷们养着的小混混，打得越狠越好，越惨越妙，只要逗得王少爷拍手一笑，他想要的那黄白之物便也到手了。
弟弟活着的时候，绝不会允许他去挣这种钱，现在弟弟不在了，阿青没有顾虑，打了整整七天，一天没歇着，起初街上十来岁的混混都看不上他，一个九岁的瓜娃子能有多大能耐，可交手几次后，听着他的名儿就怵——这小子太狠了，打起架来不要命，明明个子比他们矮一个头，骨头却像打铁的一样，还不知道从哪学的一身干群架的功夫，三五个人一起上都拿不下他。
这七天，给王少爷爽坏了，从来没有在众富家子弟中如此高光，第七日一早，当阿青拿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离开时，那缺心眼儿的小纨绔还拍着他的肩膀，笑说后会有期，送走你弟弟还可以再回来，我家的狗笼子永远为你敞开。
“……”阿青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没入拥挤的人群。
他要给阿宁买糖的，趁着头七未过，生魂没走，去店里挑了满满一兜子甜点，都是五花八门从来没吃过的好东西，可待他一路兴冲冲地跑回道观时，愣住了。
大树下，原本堆得好好的小土丘，不知被谁给刨开了，墓碑和桃枝歪倒在一旁，尸体不翼而飞。
铲土痕迹整齐利落，坟坑旁也没有拖尸的痕迹，一看就不是恶狼野狗所为。
一定是盗尸贼，乡下有专门盗尸的人，趁着月黑风高，把新死不久的尸体从坟里挖出来，卖给炼制傀儡的魔修或鬼修，赚取那一点微薄的脏钱。
人家说，尸体被炼成傀儡，魂魄就永世入不了轮回，游荡在野外，成了无家可归的荒魂。
阿宁短暂的一生，没有一天不被病痛贫苦缠绕，死后，竟也片刻不得安宁。
装满糖的兜子掉到地上，阿青那张清秀的小脸，渐渐染上了狰狞。
倘若阿宁在，他就还是个哥哥，有着天生的照顾弟弟的责任，活着也就有奔头有意义，不光如此，他还得做个光明磊落的人，小偷小摸逼急了可以干干，大奸大恶却是从来不曾染指，省得弟弟与旁人提起他来的时候，红着脸，支支吾吾不好意思启齿。
那么，现在唯一的弟弟没了，他活着的、做个好人的意义好像也随之消散了。
阿青不明白，他明明那么拼命那么要强地活着，为什么却落得个孤单一人的结局？连给弟弟的生魂吃上最后一口上路糖的机会都被剥夺？
他好想问问那猪油蒙了心的天道，凭什么？！凭什么盗尸贼能够如此肆无忌惮，把自己的私欲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凭什么癞头小贩在比其更高一等的人那受了气，就要刻意刁难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家伙？凭什么王少爷就是含着金汤勺出生，又蠢又笨，五谷不分，却可以支使他像支使狗那么随便？凭什么……
阿青攥了攥拳，心里头恨遍了所有的这些恶人，甚至，连那个从不嫌弃他微末出身，见了面总是好言好语好脸色的钟大夫也一齐恨上了，原因很简单，斯身为医者，本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但在阿宁命悬一线的时候，却连一副救命的退烧药都不肯赊让。
今年，他满打满算也才九岁，心还很小很稚嫩，装不下像成年人似的那么多种情绪，无用的悲伤越来越少，慢慢被刻骨的仇恨挤了出去。
于是，阿青开始憎恨起了这个吃人的世界，他心想，既然有这么多嫌贫爱富，厚此薄彼的不公存在，那么，只要将这些抢自己活路的恶人全部清除，是不是自己的路就能更平坦些？天道不懂得调停，是不是就需要一个人来替它调停？
王少爷眼瞎，看不出来这小子是狼，不是狗，弱肉强食和胜者为王，向来都是埋在其血脉里的野性。
阿青取出之前在王家挣命时用的“爪牙”，锐利的刀锋上竟缠着一丝丝黑色的雾气——
“好，是你们不仁在先，休怪我下手狠毒。”
他没在意那黑气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心中有一股翻腾的邪念，无法平息，若不将这些个恶人一一杀净，他就怒火难平。
杀、杀、杀！
从最令人不齿的盗尸贼杀起，然后一路向下，恃强凌弱的癞头小贩，不把人当人的王少爷，见死不救的钟大夫……
你们都得死。
青葱的原野上，阿青疯了一样狂奔着，他知道，前面不远处就养着一个盗尸贼，那家的男人，平日里老老实实，到了夜晚，就出来鬼鬼祟祟，有一回被他撞到了，还瞪着眼睛威胁：要是敢说出去一句，定会杀了他灭口。
呵，到底是谁杀谁灭口，还未可知呢。
阿青冷冷一笑，瞳孔波动着，在乌黑与深紫之间徘徊不定，可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所要做的，就只是“替天行道”四字罢了。
那户人家的院落就在几丈外，隔着篱笆，他能听得到里面小鸡和母鸡捉迷藏的叽叽声，还有女主人抱着孩子，在一旁欢笑逗趣——
“妞妞，院子里有几只鸡呀？”“嗯……九只！”“噫，不对，再数数，看看干草垛子后头。”“啊，是了！那里还有两只藏起来的小鸡崽！那九加二就是……十一只！”“对啦！妞妞真聪明，一会儿奖励你花蜜水喝……”
听着那母女之间和乐融融的交谈，阿青忍不住冷笑：呵，盗尸贼的妻女，也配好好活着？你们吃的穿的用的，难道不都是从人家坟墓里扒出来的不义之财？
该死，全都该死。
院子里，小女孩银铃一样的笑声不断，丝毫不知死亡的脚步已一步步逼近，终于，篱笆门开了——
说笑戛然而止，女主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有些惊惶之色，看着那门口的不速之客，试探着问：“你……你们是？”
来者是两个人，一个素衣白发，样貌平常，头戴一顶草编的斗笠，腰别一枝翠绿的竹箫，温文尔雅，笑容可掬，他身前，牵着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长得漂亮可爱，就是脸上神情怪怪的，让人看着有点害怕。
那诡异的白发人笑着说：“夫人，对不住，唐突造访，没来得及叩门，给你添麻烦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顶，柔声道，“我是个云游的散修，带着孩子走了一路，小家伙口渴了，非要水喝，请问能不能施舍一碗？”
“啊，是，是这样啊！”女主人张了张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仙君大人，那稍等一下啊，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有劳。”白发人轻一颔首，端方有礼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女主人领着三岁的小女儿，转身进了厨房，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怪了，难道是我看错了吗，刚才，那小孩手里又尖又亮的，好像拿着把刀来着……哎，许是中午太阳太大，晃眼了吧。”
院落外，阿青拼命挣扎着，却死活挣不开对方施加在他身上的禁制，一转头，恶狠狠地盯上去。
叶岚轻轻揽着他，低声道：“最不好还的债，就是杀债，一旦欠下，几辈子都还不清的。”
阿青并不理会他说的话，像个野兽一样，眸子里迸发着火花，可方才就已经魔化的眼瞳，现在却清澈得宛如山泉。
叶岚深深地一叹：“黄泉之子由邪念入魔，若是我早一点明白这些，怀玉又怎么会是那样一个结局。”
“唔唔！”阿青愤怒地瞪着他，胸臆间的杀气几乎抑制不住。
“小家伙，知不知道，上一个和你一样的人，是魔道北君楚怀玉，若是对你放任不管，迟早会变成下一个魔君。”
阿青倏地一怔，大眼睛里生出了恐惧之情——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君，这个人……不会是要杀了他吧？！
叶岚摇了摇头，轻声说：“这世上该死的理由有很多，杀生，欺瞒，残暴，背叛，可唯独，就不该是出身。”
“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
闻言，阿青大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及反驳自己不是魔君，就感觉左眼一凉，有什么东西被放进去了。他茫然地站在原地，脑海中混沌一片，像个初生的婴儿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连带着心头那难平的杀意，也一齐覆灭。
这时，女主人带着孩子出来了，母女俩手里各端着一只陶碗。
“仙君一路辛苦了吧，来喝点蜜水润润嗓子，这是咱家自己采的花蜜，新鲜得很。”她说着，拍了拍女儿的头，“去，给那个小哥哥送水喝。”
“好。”小女孩奶声奶气的，说话特别可爱，走上去，双手一抻，“小哥哥，这是妞妞最喜欢的花蜜水，很甜，送给你！”
“……”阿青还迷茫着，看着眼前那一碗蜜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映出他白净的脸庞，眉目如画。
“谢谢。”他笑了一下，接过来一饮而尽，蜜水入喉的一刹那，他只觉得世上万千滋味，没有比这清甜更能令人舒服的了。
临走时，叶岚扫了一眼这个农家小院落，淡淡地叮嘱女主人：“阴气聚集，不宜人居，等你丈夫回来了，和他说一声，要想孩子平安长大，损阴德的事少做。”
乡下长长的小路上，平芜尽处，春山葳蕤，阿青望着这身周的鸟语花香，蛮懵懂地问：“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我爹娘呢，你又是谁，和我什么关系？”
叶岚牵着他，笑意浅浅，嗓音温和：“你姓叶，名叫长青，今年九岁了，是个孤儿，没有爹娘，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是你义父，名叫叶二。”
阿青了然地“哦”了一声，皱着眉头，问：“义父，那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斩妖除魔，保护百姓，你跟着我好好学本事，日后也做一名人人称道的修士。”
“修士？就是刚才那位夫人口中的仙君？”
“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百姓都知道感恩，你为他们做下好事，他们必然会好好待你，反过来，你若是个取人性命，伤天害理的邪修，百姓自会恨你入骨。”
“兵戈止息，山河永继，薪火不灭，万世太平。说起来，这便是我们修道之人，存在于世的最大意义，长青，记住了吗？”
……
记住了。
长青记住了。
黄泉路上，恶鬼丛中，魔君睁开眼，深邃的紫瞳不可见底。
他手心一闪，一把玄黑长剑现于掌中，其上缠绕着的魔气，霎时逼退了一众邪祟。
叶长青站起身，手腕轻折，漫不经心的一剑扫了出去——上一刻还鬼气弥漫的黄泉路，一下变得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音。
他踩着恶灵蛊阵中数不尽的鬼尸，提着剑，一步一步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黄泉之子，命定成魔。
义父，对不起，二十年来你苦心孤诣，最后，长青还是让你失望了。
今生无意入歧途，怎奈何世上妖邪未灭，我，命不该绝。

*
作者有话要说：
玛德，疯批老叶终于回来了，我好吃他这个人设是怎么回事，捂脸。


第269章 东君（二）【修】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千仞雪峰上，剑鸣声锵锵破空，震得头顶星辰摇摇欲坠。
上百名万锋剑派弟子已苦战近一个时辰，始终拦不下那势如破竹的黑衣人，松散地倒了一地，眼睁睁看着对方走上善恶台，破开守护结界，只身进了那巍巍耸立的高大石门。
昆仑山善恶台，人间最庄严的镇恶之地，一面供奉着古往今来的人族英魂灵位，一面陈列着臭名昭著的叛徒邪修之耻，善之山高处恶之山数百丈，一日之中总能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寓意着邪不压正，永无天日。
寂夜中，两座山峰一东一西，沉默而立，山壁上开凿了无数小格子，东山格子里闪烁着清朗明亮的金色烛光，西山格子里则一片阴暗，在夜色的掩蔽下，它们仿佛被对面无数审判者冷眼注视着。
喻清轮站在两山中央，低头静默着，像入定了一般，忽然，他眉一扬，携一道清光，遽然发力，剑气伴着魔气，硬碰硬地劈上了那东山的峰顶！
霎时，轰鸣震耳，烟尘流散，数不清的土石渣滓从高空落下，小格子中供奉着的金烛受到惊扰，忽明忽暗，好些个当场就零落到地上，吹灯拔蜡。
喻清轮足尖一点，跃上高空，手中“雪鸿”化作闹海蛟龙，在孤月疏星的照耀下，一剑又一剑，以难以形容的狠绝，摧毁着那平白高出来的百丈山峰。
他眉目冷冽，没有丝毫的情感流露，一切屠杀都在沉默中进行，化神魔修自带诅咒的气息激荡开来，让残存的金烛一盏盏归于寂灭，刻着英灵的神木牌位碎成了齑粉。约莫一刻钟，昆仑山镇守了千年之久的善之东山，就成了光秃秃一片，大量的碎石堆积在山脚，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地动。
善恶台毁了，从此善与恶平起平坐，谁也不高人一等。
喻清轮身如飘萍，落于废墟，无视外面重新燃起来的剑阵和怒吼，径直向西走去。
梦先生说过，那件东西，放在三十一层左数三十一格。
他循着指引过去，寻到了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小匣子，将一张冰冷的符纸贴上去，没做别的动作，抄起来就走，突然，天际一闪，一道极霸道的剑光迎头击来，喻清轮心下一惊，鹞子般翻过身去，翻身的同时指间驭剑，回敬了旗鼓相当的一记。
轰！
魔气在半空炸开，声势浩大，将西山上封镇的许多邪修遗物毁于一旦。
不远处，刻着“善恶台”三字的玄武石门上方，一个青色的人影侧身而立，一手执玄剑，一手驭冥火，浩荡长风中，如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氤氲出一线恣意而随性的痕迹。
不知怎的，喻清轮一打眼就看着了，那人脚下踩着的地方，正好是屈铁断金的那一个“恶”字。
恨意顿生。
“叶长青，黄泉海那么大的动静，居然都没要了你的命？”
对方轻轻一嗤：“我说喻师兄，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
喻清轮不理会他，纵身跃到一块较为平坦的山岩上，抬起眼，平淡地说：“三年前魔域一役，你横插一刀，不仅毁了君上精心栽培的纳川之人，还害得她甫一出山就重伤归隐，一千多个日夜，君上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着你，今日特命我来取你性命。”他打量了一下对面的魔头，问，“自戕还是动手？”
“噫，好大的口气。”叶长青闲散轻佻地一侧头，笑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惊鸿剑，喻清轮喻长老？”
“……”一句话戳到痛处，喻清轮握剑的手一紧，灵压就像没入深海的冰，下一刻身影鬼魅似的消失在了原地！
很快，交战声响彻云霄，二人近身相欺时，“雪鸿”带起的霜风和“落尘”绽放的明光，在废墟中肆虐交缠，同时外放的元神之力像寒夜中自太乙落下的陨星，冲撞在大地上，山河震颤，把好容易收拾好阵型，堪堪冲上前来的百来个万锋弟子唬得一愣一愣。
转眼，已是百招开外，喻清轮身子冒险一折，与数道夺命剑影侧肩而过，低头看了看右臂上淋漓的剑伤，冷冷道：“叶长青，你我本是同一种人，不甘寂灭，执拗决绝，宁死都不愿向那所谓的命运低头，你何必为这腐朽的正道做事？要知道——”
“打住。”叶长青浅笑着打断他，桃花眼半睁半闭，慵懒地有些轻敌，“当初那蛇毒怎么只废了你的两条腿，不把这张嘴也带上呢？”
“……找死。”喻清轮说不下去，右手一抹剑锋，鲜血飒沓地甩了一地，紧接着，就有几十条猩红的藤蔓破土而出，像软体动物的触手一样，朝对面的敌人掠去。
叶长青身姿一揉，错开七八条藤蔓的围剿，剑挽梨花，灵蛇一般穿梭在缝隙中间，好不自在。另一边，藤蔓有灵，受了主人血祭之命，誓死要将他击毙，互相缠绕攀附，不避不让，结果不到半盏茶功夫，就纠成了一团死结，像只无头巨蟒，招摇地立在半空，却不知目标在哪，何去何从。
看起来有点可笑。
“别动。”叶长青叹了口气，像是要停战议和一般，一翻手中的长剑，插在藤蔓巨蟒的顶端，魔气灌进去，疼得后者发出垂死挣扎的呻/吟。
他抬眸，往对手脸上撩了一眼：“喻师兄，你那平安符中的兰草并非出自掌门真人，当时你是故意那么说的吧？”
这话像是把刀子，正中喻清轮的关窍，他瞬间脸色惨白如霜，一直挺拔的身姿，都不着痕迹地晃了一晃。
叶长青：“其实，你是想让我揭穿你的，对吧？”
喻清轮挽着剑沉默半晌，硬邦邦道：“讲真的，你这张嘴也挺欠的。”
“哈哈过奖，我从小就欠，猫嫌狗不待见，同在一座山上那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叶长青笑完，神情一收，转而换上了一派肃然，“喻清轮，你良心未泯，成不了大奸大恶，到此为止，收手吧。”
“滚！”喻清轮怒喝一声，扬手引剑，冲上前来，毫不意外地，又是一番鏖战。
煌煌剑影中间，无数灰飞湮灭的细节又重新清晰，他想起来，当初自己按计划去给正道各掌门长老，送那些装有纳川药引“无痕”的平安符时，低眉顺目，温声细语，伪装成一朵无欲无求的柔弱小白花，本想冷眼以待他们几个月后境界被压的窘态，可到了叶长青那，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师兄找我什么事，进来说吧。”
年轻仙君，青衣淡雅，湛然若神，站在门边的时候，让人光是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可喻清轮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他身边的白衣人，在门一打开见到外人的刹那，神情举止间流露出来的那种一般人根本难以觉察的维护和担忧之意。
即使是面对一个久困于轮椅，修为尽毁的废人也需要这样吗？喻清轮笑了笑，心中一目了然。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杨玄也曾是那样保护他的，不分亲疏，不论强弱，只要有陌生的人或物存在，都会令其慎之又慎，草木皆兵。
那是种侵入到灵魂深处的疼惜和爱护，早已成了习惯，想藏，是藏不住的。
原来如此。喻清轮轻一喟叹，心说看样子被命运舍弃之人不止自己一个，越是出类拔萃，就越是毁得彻底。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心中那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怨恨，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许，似乎终于有个人来与他分担苦楚，分担不公，分担那些令人痛恨的怜悯目光。
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堪忍受了。
“这里头是我从掌门真人那求的一些香兰药草，佩在身上有安神清心的功效，能为接下来数月的诸门大比求个平安。”喻清轮撚着一枚绣工精湛的平安符，口中这么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勾结魔道未遂，以柳掌门的性子，最多就是判他入思过崖，终身不得出，到时一剂封喉毒药下去，一了百了，再也不必蹉跎。
可是，终究事与愿违。
叶长青出身黄泉海下，魔血精纯无人可匹，一破了恶灵蛊阵，河洛殿东方烽火就燃起来了。相比之下，喻清轮本就是受南君点化成魔，魔血不纯，境界有限，且到底是废了二十多年，剑招和术法生疏不少，又打了百来招，颓势渐渐清晰。
唔！他胸口一痛，被一掌拍了个正着，幽蓝色的冥火扑上来，势如春风烈焰，烧得他护体魔气支离破碎，喻清轮拄着剑在地上滑出十几丈，轰一声和山岩撞了个结实。
不远处，叶长青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手中拎着个东西，款款走来：“这里面装的，是惊春剑碎片吧？”
什么？！喻清轮蓦地慌了，第一时间没有去看他到底拿着什么，却是到自己怀中摸索，未几，咬着牙抬起头来：“叶长青，把东西还给我！”
“不还。”叶长青挑了挑眉，不以为然，“既然你把杨玄作了弃子，怎么还留恋人家的佩剑，难不成……”他很欠地将那盒子撬开一条缝，瞄了一眼，“这佩剑上有他的残魂。”
喻清轮闻言，肩头一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小腹中了一剑，血流成河，脸色如厉鬼一样惨白，此时勉强靠着山岩，闭目喘息：“杨玄……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哪也别想去。”
叶长青：“纳川药引是什么？”
“不知道。”喻清轮阖着眼，拒绝得干脆。
“真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咔一声，黑匣子的锁扣开了，叶长青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冷淡道：“再不说，我就毁了它。”
“你敢！”喻清轮倏地睁眼，秀丽的凤眸中写满了血腥。
“我为什么不敢？”叶长青残忍地勾了勾唇，掌心幽蓝火焰蹭地一下窜上去，将那黑色匣子层层包裹，“我数三声，一、二——”
“叶长青！”喻清轮颤抖着踉跄两步，支撑不住摔到地上，嗓子几乎破音，“你别以为你为正道卖命，他们就会当你是同类！魔就是魔，迟早有一天，你要被千夫所指！”
“三。”叶长青无心与他辩驳，手一扬，将那装着惊春剑残片的匣子扔出一丈之外，幽冥之火紧跟其后，在破败的善恶山间燃成了一片火海。
“不——”喻清轮惨叫出声，中了魔似的狂奔过去，不顾自己伤重难行，就那么冲进了火海，双膝跪在地上，摸索找寻。
可早在五年前处刑之时，惊春剑就已被碎成了近百枚碎片，散落在砂砾和碎石中，根本无法分辨，他坐在自己淹出来的血泊中，不遗余力地找着，衣衫燎了，头发焦了，唯有眼角下那颗鲜红的泪痣，温柔如初。
“钰鹤，钰鹤，别怕，师兄在这，师兄在这……”
看着那个疯子一样的人，叶长青心情没来由地烦，不想亲手染血，转头对旁边战战兢兢的万锋弟子道：“还等什么，上。”
“……呃呃呃，是！”
白衣四起，凌厉的剑光照彻了整个夜空，只听一片唰唰声后，清光散去，跪在中间的喻清轮，被扎成了个刺猬。
万剑穿身，死不足惜。
叶长青收了冥火，大踏步朝那濒死之人走去，到了近前，果然见其双唇微微地翕动——
“人面蝶，生骨草，箬竹叶……”喻清轮吊着最后一口气，重伤的手指动了动，想再往前却已是不能，一双眼睛大张着，目光巴巴望着的方向，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残剑。
年少时，曾听老人说，许多人一生看不透，多烦忧，自以为心如铁石，不可更改，却不知再冷硬的心，到了真正死去的那一刻，都会冰消雪融。他的眼前，忽然闪过了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像上元佳节在街头看过的皮影戏一样，五颜六色，帧帧明晰。
“漂亮哥哥别生气，我姓杨，你叫我钰鹤就好，对了，我是幽姿峰莫长老新收的小弟子。”院子里的小哭包，自来熟地抓着他的袖口，小脸脏兮兮的，笑起来却比太阳花还要明媚。
“坏人，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凶我师兄！”还是这个小家伙，抱着床柱对师尊大逆不道，当被问及为什么这么说的时候，他一扬脸，大大方方道，“因为他长得好看！”
乖乖，折梅山喻公子心高气傲，可不喜欢被过分看重相貌。可偏生这小鬼就不懂，十几年来一直追在他屁股后头，两只眼睛望过来的时候，里面都闪着星星。
“清轮，你把你那性子收一收，跟师弟学学，没坏处。”莫长老端了一杯黄酒，映着中秋团圆的月亮，笑容满面，十八岁的喻清轮朝旁边瞥了一眼，见师弟正不亦乐乎地忙着架火烤肉串，心里不爽，别过脸去用后者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道，“学他什么，没出息，缺心短肺么？”
喻清轮性子别扭，嘴上看不惯师弟，心里其实惦念得紧，面对化神境的大妖修，想都不想就一头扎进去：“杨玄！你别管我，你留下没用！去附近找帮呃——三十里外扬州城，万锋云逸师兄在那……”
花开花落，幽姿峰上寒梅谢了三茬，再一睁眼，一切都变了——灵根毁去，“雪鸿”蒙尘，连妙手回春的折梅圣手都下了定论，能活着已经是奇迹，可惜你这辈子，都离不开轮椅了。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喻清轮一把打翻了递过来的药碗，冷声道：“杨钰鹤，你若是真的敬重于我，就该一刀给我个痛快。”对方一言不发，重又熬了一碗，再一次被打翻，如此折腾了七八回，喻清轮终于不忍心了，接过来，仰头灌进了嗓子里。
师尊已经不在了，怎么能让他生前最宠爱的小弟子，一天天憔悴得不成样子？喻清轮身体是废了，但心里没忘了自己为人师兄的身份。
“哎，钰鹤，你看那个叫董萌的孩子不错，灵根虽然只是中上，但模样聪明伶俐，年纪也才不到十岁，收入门来好好培养，再以仙灵丹药辅助，未来可堪大用。”入门测试大会上，喻清轮盯着底下一众萝卜头，跟捡着宝似的，高兴地说个不停，幽姿真正的峰主却没什么兴趣，在那低着头剥石榴，攒够了一碗推到他面前，笑道，“好好，我这就去要来他，师兄，你眼眶子高，入你法眼不容易，还有哪个？待会儿我一并去和掌门真人说了。”
……
一出戏太长，长得他分不清今夕何夕，蓦然回首，才发觉自己能想起来的，全都是那个人的好。
晚了。
姗姗来迟的悔意，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织锦霜莲……茹蕙叶……”喻清轮趴在地上，执拗地不愿阖眼，一尺外那枚冰冷的剑刃碎片，像傀儡毒一样吊着他求死不得。
“楚昭萍……见……月草。”
喻清轮硬是背完了七种药草，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瞬间，断气了。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幽姿峰二位峰主，但凡其中的一个没有那么执着和疯狂，今日也不会是这般光景。
叶长青俯下身，伸手为他阖了双眼，二话没说，和随行的万锋弟子重复了一遍：“这是纳川药引的七种魔草，速速告知折梅山柳掌门或陈扬真，火速配制解药。”
那弟子瞪着眼，一脸茫然：“他，他一个魔修，说的话能信吗？”
叶长青淡淡道：“随便。”说完，转身欲走。
“哎等等！”
“怎么了？”他微微一侧脸，深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下瑰丽如宝石。
那弟子咽了口口水，为难地问：“叶长老，您，您是站在正道这边的吗？”
叶长青唇角微勾，似笑非笑，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暂时。”

*
作者有话要说：
玄喻彻底下线了，讲真的，副CP里可能最戳我的就是这一对了，纯悲剧be，没有那种虽然死了但以另一种方式在一起的伪he，二百多章杨玄狼人自爆护队友那个情节，当时写完了我就感觉自己情感有点枯竭，那天就写不下去了……他可能是最让我难受的一个攻了，有空的话可以回去看看，杨说的那些话，其实大部分都是喻的视角，对了，这文理论上不会写渣攻，也不会写弱受，但也……说不准之后有没有。


第270章 东君（三） 他舍命护过的山河，不能在自己手里丢了。
魔族入侵九州的第三天晚上，战线早已从五百里外的瘴气鬼林，推进到了昆仑山附近，魔族数量庞大，来势汹汹，周边城镇毁的毁，灭的灭，断壁颓垣，十室九空，普通凡人能撤的撤，能逃的逃，只留各门修士在与魔族拼死周旋。
鲜血染红了纯白圣洁的昆仑雪，夜色中，硝烟仍在继续。
“师兄，小辰，怎么样，外面情况如何！”阮凌霜守在明王神庙前，一看见两个青年落地归来，连忙迎上去。
“不妙。”秦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瞥了瞥神庙中人们的情形，悄悄把她扯到一边，“正道已经把几乎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临海城附近，依然冲不破魔族的封锁，双方死伤无数，又因为纳川挟制的作用，正道死的人可能要更多一些，烽火令主下令保守攻势，暂时没有集火，也不知迟鸢围着这座城，到底要做什么。”
昨日夜里，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魔族绕道突袭了这座临海城，方圆一里被围得铁桶似的，密不透风，别说是普通人，就是元婴境的修士，也一样插翅难逃，像是布下了一片恶毒的诅咒，只要身在城中，没有人能够幸免，城中修士与之斡旋了大半天，依然不得要领。
忽然，街角一个人影闪了出来，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模样，正曲着腿，歪斜地靠在墙边喘气。
阮凌霜回头看着了，忙道：“阿婆，城里危险，不要在街上逗留，快和我去有防护结界的地方躲着！”说着，就要跑过去搀扶。
巷子口的青石路上，那老太太闭着眼，好像生病了的样子，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间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听到她的脚步，皱巴巴的眼角眯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丝诡异的气息。
阮凌霜并没意识到什么，就像之前无数次保护百姓那样，矮着身子扶上了对方的胳膊，正想安抚几句，忽觉一股呛人的腥味冲入鼻腔！半尺外，老太太张开大口，疯狗一样朝她脖颈啃来——
唰！霜寒剑气紧随而至，惊雷一般将这魔物一刀两断。
鲜血四溅，“老太太”一半头颅掉在地上，单独的一只紫色眼睛眯成了弯月形，像是在笑，瘆得人头皮发麻。
“这，这是怎么回事？”阮凌霜脸色煞白，一手掩着受惊后咚咚跳个不停的心口。
“尸魔。”温辰言简意赅地回了两个字，走上前去蹲下身，在“老太太”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稍稍扒拉了两下，眉心紧锁，“糟了，迟鸢围着临海城，恐怕是要成血祭大阵。”
此言一出，秦阮二人尽皆色变。
魔族血祭大阵，指的是围住一座城池，先杀上百八十个人，淬炼其□□，将其转化成尸魔，然后就撒手不管，置身事外，由着尸魔在城中肆虐杀生，活人只要被杀死，就会变成尸魔，这样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直到最后城中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魔族与人类不同，不重功德，推崇以杀证道，南君迟鸢半步成圣，她在这么一个万人城里养尸魔，等到七日后人都死光、血祭大成那一刻，她就能避开天劫，原地飞升，到时候——”温辰顿了顿，神色凝重，“就再没有人能拦得住她了。”
“……这怎么办？正道打不进来，难道就由她作乱？”秦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地上那身首分离却犹带笑容的尸魔，试探着问，“小三，你怎么就能确定是血祭大阵？万一只是普通的尸变呢？”
“不会错。”温辰摇了摇头，转身往神庙中走去，“我七岁的时候，枫溪城曾遭了一场大劫，起因就是有个元婴魔修躲过了正道的监视，在城中摆了血祭，当时很多人都变成了尸魔，受那魔修神识的控制，全部嘴角带笑，好像下一刻境界跃升的就是他们自己。”
“不过幸好，枫溪城地处淮南，阳气昌盛，再加上城中散修带着百姓冒死抵抗，才没有造成多大伤亡，一个小小的千人城镇，变作尸魔的也不过一二百，后来都被拉到北山背阴处，一把火烧了，失去亲人的城民悲痛欲绝，并没有多感谢那对救人的散修夫妇，反而将他们……”
“将他们怎么？”阮凌霜追上来。
“没什么。”温辰轻轻叹了口气，不愿再言，一步跨进了明王神庙的门槛，听着里头避难百姓的低声絮语一停，立马有人上来询问，“温仙君，正道什么时候能救我们出去啊？城里魔族还多吗，这都围了快一天了，带的粮食水都快要耗干了。”
温辰安抚地笑了笑：“张叔，这一次魔族围城的目的可能没有那么简单，正道一时半会儿冲不破封锁，大概……还要委屈你们在这多呆一段时间。”
“什么？还不行？”年过半百的张叔瞠目结舌，愣了片刻，结巴道，“那，那我们组织人手回家里再弄点干粮过来？”
“好。”温辰点点头，道，“城中大约还有三百名修士，我会一一传讯下去，他们会按着你们提供的地图，挨家挨户去搜寻食水，争取两个时辰之内备够七天的口粮，张叔，劳烦您跟大家伙说一声吧，提前做好准备。”
“行，我这就去，有劳仙君。”张叔鞠了一躬，猫着腰回人堆里去了。
临海城背靠黄泉海，邪气深重，时不时会有妖魔侵袭的事情发生，这里的人也习惯了，遇上事并没有多大惊小怪，反而常年与邪祟斗争，连普通百姓都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个个操弓引箭，十来个人围一起，也能干掉一只筑基的魔物。当下听说出不去，倒也没慌张，反而井然有序地跟着去办事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次临海城所面临的灾难，绝非往日可比。
两个时辰后，神庙侧殿，一身穿青衣的少年医修正在给受伤修士疗伤，刚收拾好纱布药箱，一抬眼就看见凌寒峰三人进来了。
“三位师叔，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魔族围城解了吗？”
“还没。”温辰摆摆手，示意再多的让他去问另外两人，自己说了句“我回去研究研究阵法，没事不要打扰”，就抽身进了里间的密室。
“……？”叶芸扬着脸，茫然看着秦箫和阮凌霜。
后者刚从外面杀了一波尸魔回来，精疲力竭，神情沮丧，把血祭大阵的事简单一说，叶芸登时坐不住了。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在这干等着？”
“对，除了干等，没有更好的办法。”秦箫靠着墙壁坐下来，衣衫上旧血叠着新血，“涤水”都洗不干净，他用手背覆着双眼，苦笑，“危险发现得迟了，好多百姓都中了招，这才不到半天，城里就到处都是尸魔，粗略估计得有好几千，游来荡去，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偏生血祭阵中这玩意杀不死，只能靠三昧真火暂时震慑一下。”
手指稍微张开一点，他看了眼窗外快要亮起来的天，喃喃地说：“不知道……还有几个天明可以看了。”
叶芸亦是默然，六年前，他被叶长青从江南学宫的魔爪中救出，本想拜他为师学剑法斩妖除魔，可先前被虐待得狠了，身子骨实在差劲，做不了冲锋陷阵的剑修，没法子，干脆跟着带他回折梅山的陈扬真陈仙君学了医，可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家伙，竟然是医毒一道上的天才？
年仅十五岁，叶芸就在论剑大会上斩获了不菲的成绩，这次魔族攻城，他也没有像很多同龄的小弟子那样，撤在后方受人保护，而是自主请愿到第一线，救治伤病的同道。
结果，就赶上了这么一出。
叶芸手里摩挲着一根银针，面带忧色：“秦师叔，叶长老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自从昨天他和那个阿宁相见，俩人一起莫名其妙地消失，然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秦箫道，说起来，昨日他和阮凌霜之所以从南边奔赴临海城，也是因为师尊在这里失踪。
“可是，”叶芸疑窦丛生，不解地小声问，“温师叔和叶长老关系甚密，他都不担心的吗？一个人窝在密室里研究阵法？”
听他这么问，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阮凌霜笑了出来：“他怎么可能不担心，他快担心死了！别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估计天天都想着跳城楼殉——咳”她原本想说“殉情”，碍着叶芸是个外人，不好多说，装模作样地从墙上透气的小孔，朝密室里偷偷瞥了一眼，叹息，“当然了，师尊失踪，小辰肯定是最魂不守舍的，只不过没表现出来而已，至于阵法——”
阮凌霜伸了个懒腰，拧了拧方才打尸魔打得有点发僵的胳膊：“那是家学，他爹爹从前是天疏宗的少阴长老，据说是十分厉害的一个人，不知跟凌宗主闹了什么不愉快，就被逐出师门了，照他所说，如果十多年前枫溪城真的经历过一次魔族血祭，那么温先生应该对这个东西有所研究。”
她猜得没错，温月明留下来的奇门八卦典籍中，恰好就有关于血祭大阵的详尽描述，并且提出了除去杀死布阵魔修之外，还可能存在的一种破阵之法——生死门对调。
布阵讲究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惊、死，用以记载人事，阵中的猎物，如果在特定的时间从开、休、生三吉门突围，就可能有着一线生机，尤其是生门，从来都是破阵之关键；反过来，如果踩着了伤、惊、死三凶门，则会难上加难，大概率被困死阵中。
温辰盘腿坐在地上，膝头摊开着无时无刻不带在身边的奇门遁甲手记，拿着根小树枝，凝神在地面积压的土灰上不断勾画。
一般阵法的八门是固定不动的，但极其玄奥的则不同，其八门随着一定的时刻规律在变动，而魔族血祭大阵，又是名列最难操控的邪阵之一，八门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变幻，让身处其中之人根本分不清哪里才是生路。
自古，血祭大阵几乎都是死局，因为外面的人进不来，不知道城中八门的实时方位，里面的人即使知道了，也很难做到准确推演，当初设计枫溪城的魔修之所以惨淡收场，就是因为在城中碰上了温月明这样的高人。
而迟鸢这一次的算盘，打得极妙，借着黄泉海地动，把天疏宗宗主凌风陌拖在那，除他之外，世上恐怕再无有能耐解开此阵的人，血祭要摆七天六夜，到了最后一天的子时正，她会亲自从生门方向入阵，杀掉祭品，飞升成圣。
她算无遗策，就是算漏了，姓温的还有个儿子。
温辰方才出去的时候，有意探查了城中各个阵眼所在，摸清了当时的八门位置，掐着时间赶回来推演测算，一定得在那一天那一刻到来之前，提前预测到当时的生门和死门位置。
温辰从小研习阵法，颇有积累，但这样声势浩大的万人血祭，还从未遇到过——七天，一刻都不能差，差了一刻，与魔族一战就算是败了，这个过程极其繁琐而艰难，对阵修而言，长时间的呕心推演，会对神魂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
但他必须一试，否则，对不起临海城枉死的人。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整个临海城与世隔绝，收不到外界的一丁点消息，街头尸魔横行，残肢满地，不久前还烟火繁华的城池，四通八达，人声鼎沸，仅仅几天时间，就再没了流水一样的车马，云霞一般的锦绣，人们七情交织的面庞上，全部换作了诡异的微笑，睁着空洞的紫瞳，在巷陌间四处寻找还活着的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过一个小小的临海城，到了第七日傍晚，彻底变为了一座鬼城。
当时城中的三百名修士，几乎全部殒命，方圆十里的城池，只剩了明王神庙中幸存的二十三个人。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可还是能透过缝隙看到，神庙燃着一圈真火，火苗时高时低，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不远处的广场上，无数尸魔虎视眈眈，紫瞳，红疮，以及唇边那诡异的笑容，仅仅看上一眼，就足够做半辈子噩梦。
生死就在今夜，折梅山几人出去探路，暂时不在神庙里，恐慌像流入风中的遗毒，在这些对命运绝望的普通人中间不可遏制地蔓延着。
“哇哇哇哇……”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嚎啕大哭的婴儿，却没有更多的奶水喂给他，只能默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旁边却有人看不下去了，跳起来大骂：“能不能叫他别哭了，啊？万一把外面的尸魔引过来，谁负责？！”
女子一听，委屈反驳：“仙君说了，尸魔靠气味寻人，不靠声音，明王神庙有三昧真火保护，它们哪能那么容易就进来？”
那人暴躁得很，根本不听她解释，抄起团破布走过去，就要堵那几个月大婴儿的嘴：“哭哭哭，就知道哭，本来就没多会儿好活的了，哭丧还上瘾呢！”
“哎，你干什么！你要闷死他么，放手——”女子拼命挣扎，却挣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周围人也纷纷色变，眼看着事情就演变到不可收拾，一双手推开了男人，轻轻将婴儿接了过去。
“乖，宝宝别哭，过了今晚，大家就能得救了。”身着白衣的青年半跪下来，侧脸轮廓清晰深邃，眉眼微微弯着，眸中漾满了笑意，可再多的温柔，也掩不去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眼下乌青的痕迹。
温辰哄了几声，念了个安眠咒，让婴儿沉沉睡去，然后把孩子还给女子。
他已经整整六天没休息了，不是单纯的不合眼，而是孤注一掷，将全副心血和精力投入到阵法的推演中，灵力几乎耗尽，之前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缓了一刻钟，才堪堪能走出密室来，就算他是元婴修为，也忍不住感觉到一丝油尽灯枯的意味。
张叔看出了他的勉强：“温仙君，这些天都没见到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温辰摇摇头，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草草一看神庙中的人，问：“我师兄师姐呢？”
“他们……”张叔还没回答，阮凌霜的喊声就从门外冲进来了，“子时正还有一个时辰，血祭大阵马上就要收网了！魔尸拥堵在主街尽头，很快就要冲破真火杀过来了，大家别慌，跟着我——”
她一脚踏进门，看着温辰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喜极而泣：“小辰，你出关了？”
温辰淡淡地点了点头。
阮凌霜跑过来激动地抱住他，哑声道：“破阵的法子找到没有？”
“找到了，别慌，这就告诉你们。”和师姐相比，温辰表现得有点过分平静，就像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重获新生，他捡起一根树枝，在神庙中间燃尽了的火堆旁，沉着地开始描画。
“以上北下南为例，一会儿子时正的时候，迟鸢会从生门介入，而北城门偏西的这个位置，是开门，三吉门之一，你们从那突围，既不会正面遇到她，破阵的概率也很大，是出去最好的选择……”
他细细地描述了一遍整个临海城在子时正那一刻的人事吉凶，最后树枝一停，点在一个角落的位置：“虽然我推演出了城里当时的情形，但以迟鸢的警惕，也会很快锁定你们逃跑的方向，这样没有意义，必须做一队疑兵，从另一条路去误导，胜算会更大一些。”
叶芸听懂了他言外之意，惊道：“温师叔，难不成你要脱离队伍？”
“嗯，到时候我用傀儡符——”
“不行！”秦箫厉声打断，一把扯过他手中的树枝，摔在地上，“我们要走一起走，怎么能抛下你一人？大不了，我和你一起去引开迟鸢！”
“……”温辰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师兄，二十多个手无寸铁的百姓等着你保护，你去给我添什么乱？我一个元婴三阶的，用得着你金丹大圆满来着急？再说了，我死了无可厚非，他们死了……”
“天下就完了。”
这是场必须保护平民的战役，魔族血祭大阵中，仅存的二十几条性命一个比一个珍贵。
秦箫无话可说。
温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时间不多，抓紧行动吧，记住你们的方位，用火把吓退沿途的尸魔，闷头一直跑出城就是了。”
阮凌霜依依不舍地抓着他，泪眼模糊：“小辰，你真的可以吗？”
温辰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师姐的头顶，柔声道：“放心，我爹是天下第一的阵法大家，这点小破玩意，难不倒我。”
“嗯，嗯，嗯……”阮凌霜咬着唇狠狠点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时间好像不太公平，明明是一起长大的三个人，八年之间，年纪最小的小师弟，却慢慢长成了大师兄的样子，此时被他这么安抚着，她心里就稳稳地很有安全感。
秦箫望着温辰，目光复杂，未几，伸出一只手停在半空：“小三儿，凌寒峰的厨娘太差劲，做的饭跟石头一样难以下咽，你师兄饿得都营养不良了，你要真是个孝顺师弟，就记得回来。”
想当初，他们仨在折雪殿第一次见面时，秦箫就是这么说的，多少年过去了，他笨嘴拙舌地还是想不出新说辞。
温辰笑了笑，与他轻轻一击掌：“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秦箫到底是个男人，不像阮二胖那么墨迹，说完一转身，扬手招呼，“子时还有半个时辰，大家拿好火把，跟着我冲出去！”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过后，人陆陆续续走光了，神庙空荡荡的，只剩下温辰一个，和神台上静默而立的夜良明王雕像。
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注视这块石头，只见其右手举着一把长刀，左手端着一颗星星，眼如铜铃，横眉怒目，张开的须发间透着一股逆我者亡的威严。
温辰低下头，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心说这是辟邪镇鬼的钟馗还差不多，真正的明王子夜怎么可能是这副尊容？他记得很清楚，几年前在满是地缚灵的扶摇城中，听到街头那两个春心未泯的老太太开玩笑，其中一个说另一个——“上个月陛下来巡城的时候，你不就一眼定终生了么？”
没错，处心积虑想攀上的可能是权贵，但让人一见钟情的，一定是一张出色的脸，就像叶长青那样。
温辰：“……”几天前，他为了专心推演不出差错，一狠心给自己下了点遗忘的咒术，将这个人短暂地从记忆中择了出去，此时乍一想起，心口就像插进一把猝不及防的刀，疼得下一刻就要窒息。
“师尊……”温辰踉跄一步，手臂撑在廊柱上，掩着额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能再拖了，血祭大阵若成，九州必将生灵涂炭，虽然叶长青现在不知身在何方，但他舍命护过的山河，不能在自己手里丢了。
温辰抽出一叠傀儡符，注入灵力往空中一抛，二十几个惟妙惟肖的纸人跃然眼前，接着他召出灵剑，飞身朝神庙外面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辰辰长大了，有担当了。


第271章 东君（四） 迟鸢要虐辰辰了
夜幕中，鬼城城楼漆黑阴森，一个明红如火的影子站在顶上，分外夺目。
迟鸢在等人，等着大阵中最后的活祭被尸魔群逼赶，无路可逃，只得朝着她所在的生门方向，自投罗网。
她信手一撩肩上波浪般的红发，侧脸问身后侍立的魔将：“那帮人族蝼蚁还没放弃？”
“回君上，没有。”背后生着一双巨大骨翼的魔族恭敬垂眸，沉声道，“这些蝼蚁好像都不要命，一听到临海城摆的是血祭大阵，就一波一波地往前送，疯子一样，尤其是万锋剑派姓花的那个剑修，修为深厚，战意极强，我们数百名魔族勇士都挡不住他，防线薄弱之处，好几次险些被他冲散。”
说到这，魔将不由得想起自己日前与其交手的情景，背上微微冒起一层白毛汗，他耸了耸肩：“所幸，城中血祭只需要摆七天，若是到了第八天第九天，还能否守得住，就未可知了。”
人族虽弱，合力极强。
早在万年之前，她就亲身体会过这句话所言不虚，原以为只是些寿命微薄的蝼蚁，拧在一起却能把百丈之鲲啃作白骨……再不提他们中有些人天生充盈的灵气，短短几十年，就能修出魔族成百上千岁的实力。
这些可怕的蝼蚁，不除不行。
迟鸢眸子一眯，深紫色的魔瞳中蕴藏着刀锋般的凌厉，她缓缓道：“梦先生呢？叫他过来见我。”
魔将闻言，似是有些诧异，斟酌了一下，才说：“君上，您忘记了吗，梦先生羞愧于指错了路，害银面血手和十万傀儡殒命，已于三天前自请罪名，回东海闭门思过了。”
“你说什么？！”迟鸢脸色一变，虽没太表露出怒意，但长发却如赤练蛇一般，几乎要冒出火来，“本君什么时候准许他回乡的？他竟然瞒着本君敢临阵脱逃？”
“君，君上息怒……”魔将惶恐极了，二话不说飒爽地往地上一跪，急着解释，“梦先生说您知道，我们也就没敢多问，毕竟他是直属于您的客卿，身份尊贵，小的——”
“够了！”迟鸢不耐烦地打断他，冷冷道，“今日血祭一成，本君便要飞升作魔神，普天之下再无敌手，到时候，还缺他个小小客卿？”
今夜，一统两界的夙愿就要实现，她被心中前所未有的骄傲与自负支使着，并未在意那个修为不深净会搞些蝇营狗苟的家伙，手掌凌空一抹，一只猩红色的沙漏现于空中，只见子时三刻末尾，砂砾簌簌地已经快流到了底——子时正，近在眼前。
城楼正对的长街尽头，乌泱乌泱地涌过来一片活物，速度不快，但数量惊人，为首的是一袭清丽白衣，紧随身后的是一串杂七杂八的平民。
迟鸢远远望见，心里大致点了个数，嘴角轻轻一勾，不错，对上了。她挥手召出七魔刃，下一刻离弦箭一样朝对方冲了过去！
·
一刻钟前，城中相反的方向，折梅山三人带着幸存的二十一个平民躲在巷子里等候时机，他们一路趟过来，不小心又折损了两个人，但这个伤亡，却远不是一开始预估的数字。
秦箫侧着身子，贴在冰凉湿滑的墙壁上，偷偷观察街道上尸魔游荡的情况，越看，越觉得奇怪。
“师兄，你是不是也看出来了？附近尸魔少得不对劲。”阮凌霜负责断后，好容易逮着停歇的机会，凑前来和他唠了两句，“而且你看他们行进的路线，好像是朝我们来时候相反的方向。”
“嗯。”秦箫点点头，“子时正要到了，全程的尸魔似乎都被一种力量牵引着，往同一个方向聚拢，应该就是小三所说的大凶之地，‘死门’。”
他掏出怀中的地图一看，指着城墙东北角的位置，说：“很快了，我们现在离‘开门’大概只有不到三里地，只要途中不遇到魔族阻击，成功出去应该没有问题，跟大家说一声，人命关天，务必小心谨慎，别弄出太大动静。”
言毕，所有人重整精神，朝着最终的生路摸过去，为防惊扰到尸魔，他们身上都戴了隔音咒，脚步踩在灰石路上，没有一点声响，一行人像暗夜里的游魂，在尸鬼遍布的阡陌间默默穿梭。
又是一刻钟过去，只要再越过一条街，就到地方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年轻女子怀中抱着的婴儿醒了，它蠕动两下，睁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忽然，街角闪过一只尸魔，那张布满红疮的脸狠狠吓到了它——
“哇哇哇……”婴儿无知无畏，扯开嗓子就是一阵嚎哭，在静默的黑夜中不啻于雷光电闪，登时，周边街头巷陌中的尸魔，同时停了下来。
“糟了，我们被发现了！”秦箫反应极快，长/枪一扫，喝道，“叶芸，你带百姓们朝‘开门’位置冲锋，到了边界用引雷符炸开！这里交给我和二胖！”
“明白！”生死关头，谁都不会犹豫，叶芸甩出一簇毒针，撂翻了巷口围过来的几个尸魔，沉着淡定地挥了挥手，带一票惊慌失措的百姓跑路。
路上，先前在庙里出言不逊的男人，又开始对抱孩子的女子骂骂咧咧：“操，都是你这小崽子惹的祸，要不然我们走得好好的，怎么会被尸魔发现？快，识相点就把那小崽子撇掉，不舍得的话，老子帮你撇！”
“不，不，求你了，不要……”女子披头散发，几乎崩溃，看着他走过来，慌张得连逃跑都不会了。
“站住，生路就在前方了，你不要旁生枝节！你再不停下来，我就不客气——”不顾叶芸的呵斥，男人撸起袖子过去，就要抢夺女子怀里的婴儿，手刚一碰到它幼嫩的皮肤，说时迟那时快，天上蓦地一道明雷落下，将他从头到脚劈作了焦黑。
“嗬……嗬……”男子嗓子里发出几声无意识的低呼，身子稍微晃了晃，轰一声仰面朝天栽倒地上。
一见他死掉，周围蠢蠢欲动的尸魔立刻上来，将尸体拖到街边幽暗的小巷里，大快朵颐。
变故来得太快，所有人如堕五里云雾，颤巍巍地仰头看着穹顶，只见天色昏暗，黑沉沉的云层间时不时有银色的闪电出没。
“这，这是……”叶芸思绪飞转，回想着神庙中温辰交代阵法时说过的所有内容，蓦地，一个不怎么重要，几乎要被忽略过去的点浮上心头——“‘生门’是八门中最吉，若从‘生门’出阵，最好要带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孩，因为新生命身上的活气最重，在‘生门’附近受天道眷顾，除了布阵者本人，任何东西都不能对它造成伤害，当然了，‘生门’有迟鸢把守着，你们出不去的……”
“……我懂了，我懂了！”叶芸眼神一亮，即刻打开手腕上的传讯灵环，大喊道，“秦师叔阮师叔！别打了，我们快走！前面是‘生门’，是‘生门’！迟鸢没有守在这里，我们能活着出去！”
隔着一条街，正与尸魔群酣战的秦阮二人收到讯息，不约而同地震惊——这里是‘生门’，那一路寻找的‘开门’在哪？迟鸢不在‘生门’，那她又在哪里？！
·
“混蛋！！！”红衣红发的魔女撕碎了第十三个傀儡纸人，暴戾之气冲破云霄，“你把最后那几个城民藏在哪了？说！”
温辰被她单手掼在城墙上，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如小溪一样滴滴落入前襟，白衣被染得如同嫁衣，他睁开眼，平视南君，释然地一笑：“稍安勿躁，不必我说，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什么意思？迟鸢微一诧异，就听手下魔将的声音从空中由远及近：“君上，不好了！血祭大阵东北角的阵枢破了！二十几个活人都逃出去了！”
一刹那，迟鸢极美极艳的一双眼蓦然放大，脸上神色像凝固了一样，半晌不见变化，过了一会儿，她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森冷道：“蝼蚁，你究竟做了什么？”
一尺外，温辰淡淡地笑了，冷白肌肤上点染着殷红的血，格外刺目：“我没做什么，只是，把生死门的位置逆转了一下。”看着迟鸢越发不可思议的神色，他蛮嘴欠地补了一句，“仅此而已。”
其实，他也确实没做什么，只不过是以毁伤一魂一魄为代价，窥破了整个血祭大阵运转的玄机。
阵法，讲求的就是一个玄妙，布阵者与破阵者之间的斗法，也是虚实真假，讳莫如深，精心设计的局一旦被看透，满盘皆输。
早在密室之时，温辰就顺着八门变幻的复杂规律，通过神识干预，将城中子时正的生死门不着痕迹地对调了，原本的死门变成了生门，也就是秦箫带人突围的方位，而他自己此刻所在的地点，则是迟鸢亲自镇守的死门。
后者怔怔地望着他，就像望着自己已然破灭的飞升大梦，眸中色彩由最初的愤怒震惊，转而变得沮丧失望，最终，被残忍和血腥占据。
“蝼蚁，你知道这对你来讲，意味着什么吗？”
“……”温辰胸口静静起伏着，唇线苍白而松散，一派生死看淡的漠然。
“不说话？”迟鸢饶有兴致地笑了，尾音上挑，像听到了世上最难以置信的笑话，她手指一抹，一把密密麻麻、细如牛毛的血色小针骤然出现，在凉薄月色下反射着淬毒的光。
“知道这叫什么吗？搜魂钉。你们这些蝼蚁一样的凡人，没有谁能撑得过七七四十九根搜魂钉的酷刑，你呢，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碰巧惹本君生气了而已，那么——”魔女舌尖微翘，在绮丽的红唇上轻轻一舔，甜美笑道，“就翻个倍好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护夫老叶正在赶来的路上，没油了，慢点跑……


第272章 东君（五） “只不过，就是个枕边人。”
搜魂钉，不愧被称作魔道第一酷刑。
近百根钉子一齐没入温辰经脉，一瞬间暴起的疼痛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过去十几年，自己受过的种种苦难，包括在烈火中辗转挣扎，所有加起来也不抵这一刻的难熬。就好像无数把钝口的锉子，在全身每一根神经上狠狠磨挫，偏偏就是不挑断，任由那敏感尖锐的痛楚不住放大，放大，再放大……
“呃……呃啊！”温辰控制不住地惨叫出声，从前引以为傲的忍耐力全都化为了泡影，眼前只剩一片血红，像地狱深处的业火，将无助的魂魄鲸吞蚕食。
他颓废地摔到地上，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十指死命卡着双臂，在上面留下一道道鲜艳血痕。
迟鸢往后撤了几步，一手端着手肘，一手支着下巴，指尖在脸颊上敲出了轻快有度的鼓点，神情舒适而餍足：“说起来，本君还真是第一次在别人身上下这么多钉子，不知道你能撑得过几时几刻呢。”
她微微俯身，美目大张着，仔细欣赏他被痛苦扭曲了的脸庞：“放心吧，搜魂钉只是刑讯，不杀人，你死不了的，以前那些惹本君不高兴的蝼蚁，都被它驯得服服帖帖，一见本君驾临，跪得比谁都快，可是——”
迟鸢话锋一转，巧笑道：“本君最不喜欢的就是奴颜媚骨，你若能意识清醒地撑过十二个时辰，本君就原谅你的大不敬，待不久之后，人魔两界统一，本君就带你回魔域，封个妃子当当，毕竟……”她脚尖一探，踢了踢温辰的小腹，“一副漂亮的皮囊底下，竟还包裹着如此惊艳的才华，这样的人，在魔域是没有的。”
其实，温辰根本听不进她在说什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不止是身体，他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壳子里的三魂七魄已落魄成了一件旧衣服，被一只大手撕扯着，一点点开线，断裂，那刺耳的刺啦声就在识海中徘徊萦绕，让人一刻不得安宁。
“呃，疼，太疼了，呃啊……”
一声声呻/吟痛彻心扉，在破败的鬼城中弥散开来，冷月洒下，映在每一个刚刚厮杀归来的魔族脸上，神情堪称恐惧。
他们是天生杀戮的种族，不怕战场上飞溅的鲜血，却怕极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酷刑，有时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宁可被一刀捅死，也不愿承受魔君可怕的愤怒。
今夜，时间漫长得令人绝望，温辰一个人，无依无靠地躺在阴暗的城楼下，觉得自己就像一条砧板上的活鱼，眼睁睁看着屠夫操起尖刀，训练有素地剖开他的肚子，削肉剔骨，清出内脏血液，独独留下了一整条感官神经，在无止境的残杀中维持着一线清明。
他的魂魄本就有伤啊，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摧残。
血祭大阵破了，结界外的正道修士仍然不放弃，一次次锲而不舍地攻伐，本以为，还会像之前过去的七天那样，徒劳无功，然而寅时刚过，变数出现了——
“君上！前方战况告急，对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强的人，结界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正道已经杀进——啊！”惨叫声划破天际，长着骨翼的魔族巡逻兵被一剑劈成两半，血盈九天。
迟鸢精神一擞，七魔刃还未出手，就被一片炽烈的冥火轰了个猝不及防！她痛得轻嘶，撑开护体魔气逃之夭夭，好容易回到城楼顶上，整理好状态，一瞥眼，却见自己一头及腰的火红长发，已被烧得只剩了肩膀。
“可恶……是你？”看清来人的一瞬间，迟鸢不可谓不惊愕，她想不到，当年在魔域圣女冢被自己打废的那个小剑修，现在竟然成了魔？！
叶长青不发一言，挥起玄黑的刀刃疯狂劈砍，紫眸中血海深仇浓烈如火，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两位半步成圣的魔君近身交手，数千年来不曾一见！锋刃相撞处擦出明雷一样的火花，照彻了寅时沉寂的夜空，一双半点不带收敛的渡劫灵压，如疯虎下山一样肆意撕咬。
临海城毁了，全毁了，城楼、房屋、巷陌，一切的一切，在惊世的鏖战中都化作了齑粉，没了血祭大阵庇护，尸魔们在废墟间兜圈逃窜，像无头苍蝇，转眼就被地上蔓延的幽蓝色冥火一焚而尽。
罡风四起，阴雨晦冥，头顶星月敛起光芒，识相地藏进了云层里，仿佛末日降临。
方圆数里之内，无论是正道还是魔族，纷纷避之不及作鸟兽散，撤到免遭池鱼之殃的圈外远远观望，看了一会儿，十之七八皆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再这样下去，东君和南君的元神会一齐炸裂，如不周山天柱崩塌那般，带着整个昆仑山毁于一旦！
“说了多少次，别动我的人，你怎么就是不听？”霜白的五指抵着魔女脖颈，青衣魔君像疯了一样，用淬炼着冥火的玄剑，狠狠贯穿了她的心口，感受着剑刃下那物一跳一跳的悸动，冷声问，“是上回的教训还不够？”
“哈……哈……”迟鸢大张着嘴猛抽凉气，鲜艳的红唇失了血色，像沙滩上濒死的鱼，她想不到黄泉之子竟会是这样恐怖的存在，更想不到自己竟败得这么利索！
迟鸢扭转脖子，朝不远处被震慑得不敢上前的手下厉声叫：“还看什么，快来救我！”
“我看谁敢！”那帮吓傻了的魔族刚有点反应，就被叶长青一声喝住，他眉梢微微一扬，绛紫色的眸子勾魂夺魄，“本君宰了这手下败将，不日就会去魔域称王，谁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魔族以强为尊，任何阴谋诡计都上不了台面，魔君之间的更迭从来都是赤/裸/裸的杀戮，他方才短短半个时辰就以压倒性的优势制住了上任魔君，此刻在众魔眼里，俨然已经是封神的存在。
魔族战士集体沉默，以炽烈的目光，注视着那位将他们带来人间的“王”，在众目睽睽之下经受残忍的虐杀。
顷刻间，偌大的鬼城上下只剩下两个人的苟延残喘，一是二虎相斗惨遭淘汰的迟鸢，二是遭了搜魂钉酷刑至今痛苦不堪的温辰。
“啊，唔……师尊……长青……”似乎知道那个人的到来，温辰意识模糊间，口中一直喊着他的名字，嗓音一步三颤，气若游丝，在冷寂的夜色中痛得不忍卒闻。
“……”叶长青咬了咬牙，就当没听见，缓缓搅动玄剑，任由那颗恶贯满盈的心脏碎成肉泥，他卡住了迟鸢的咽喉，让她想叫都叫不出来，倾身附到她耳边，低声道，“南君阁下，想必你也知道的，区区是个妖人，不在乎那些封魔济世的功德，我要的很简单，以杀证道，万劫不复。”
“我明白，光杀了你没用，不粉碎魔核，你迟早会重生。”察觉到手掌下的身躯不自主的战栗，叶长青笑得讳莫如深，“当然我也明白，不一定非逼你说出魔核在哪，只要——把你彻底地碾成飞灰，你那魔核，不攻自破。”
最后一个字，在耳畔轻飘飘地炸开，像一片鸿毛落下，压垮了万年的雪山。
迟鸢绝望地睁大眼，紫瞳中清晰映出了对方疯魔的容颜，一直以来以杀戮为生的魔女终于全线崩溃，哭喊着叫：“不，你不是人，你也不是魔！你是恶鬼，你是邪神——”
哭喊声戛然而止。
一生仇视人族，将开拓疆域作为终生夙愿的魔族圣女，终于在自己族人的冷眼旁观下，灰飞烟灭。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叶长青化剑为扇，一转身，只见北方列队而立的数万魔族战士，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恭敬道：“参见东君大人！”
“嗯。”他轻一颔首，脸色冷漠如雪，看不出丝毫情绪。
城楼下，硝烟还未散去，折梅山的几个年轻人就迫不及待地冲过去，将受尽折磨的温辰围了一圈，阮凌霜抱着他，头挨在他血迹干涸的侧脸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辰，你怎么样了，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你为什么要撇开我们，一个人跑来和迟鸢对抗……”
温辰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只翻来覆去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师尊，长青，你在哪，你……呃——”
秦箫两眼通红，抬起头嘶声喊：“师尊！你快来看看他，他快不行了！”
“死不了。”叶长青淡淡地道，语气之疏离，态度之陌生，仿佛地上的那个人与己无关，“搜魂钉不要命，只是疼，只要他精神力足够强悍，总能挺得过去。”
他微微一侧脸，并没把那痛入肺腑的一幕收入眼中：“两个多时辰，钉子扎得太深，本君也没办法，去找贵派柳掌门吧。”
什……么？！
秦箫傻了，呆若木鸡的盯着他，迷茫道：“师尊，你在说什么，什么本君，什么贵派柳掌门，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叶长青打着折扇，轻轻一莞尔：“这里没有你师尊，他已经死了，本君时间宝贵，没空陪小孩子过家家。”
“胡扯！！！”秦箫一声暴喝，起身朝他奋力追过来，没追几步，就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了住，他挺枪冲刺，死冲冲不破，无奈之下，只好绝望地捶打着空气，嚎啕大哭，“师尊，你回来！你不是什么魔道东君，你别自己骗自己了，好不好？就算不为了别人，也为了小师弟行吗，他为了阻止迟鸢修成杀神，自己受了好重的伤，你忍心抛下他不管吗？！”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以为你成了魔，我们就要和你划分界限了吗？不会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永远是我们的师尊，我们永远不会背弃你！师尊，你回来，求你了，回来吧……”
叶长青当空挥了挥扇柄，转身朝魔族阵营走去，看了眼那迎上来的魔将，桃花眸微弯，温然笑问：“阁下怎么称呼？”
“闻，闻人戮。”对方生着一对巨大骨翼，正是先前追随迟鸢的那一个魔族，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总感觉这一位东君大人，虽然看上去比那位南君更好说话些，但实际上，应该是个更难伺候的主。
叶长青道：“传本君令下去，此战两败俱伤，损耗太大，暂回魔域休养，半月后一举拿下。”
“是！”闻人戮精神抖擞，去给手下魔传达了命令，一回神，正好听着结界那边秦箫还在声嘶力竭地哭喊。
“叶长青，你敢做不敢当，还是不是个男人！谁不知道，你从来都是最疼小辰了，你和他这么多年的感情，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搜魂钉，那是搜魂钉啊！他才二十二岁，要被活活折磨死了！你他妈倒是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啊！！！”
“……”闻人戮被他吼得寒毛直竖，亦步亦趋地跟在新魔君身侧，悄悄问，“君，君上，属下有个疑问，不知当讲不当——”
“讲。”
“哦哦，多谢君上。”他回头瞄了眼尚在痛苦挣扎的青年，不确定地问，“那个破了血祭大阵的小修士……过去是您什么人？”
“唔，你说他呀，也不是什么人。”叶长青整了整袖口，不以为意，一边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只不过，就是个枕边人。”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那都不叫虐，真正虐的，开始了


第273章 东君（六） “我就做个彻彻底底的叛徒，不好吗？”
元安十六年，注定是改天换地的一年，一场空前的魔族奇袭，短短八天，折损了正道一半还多的修士。
为了弥补缺失的那一块烽火令，平复黄泉海大封，万锋剑派掌门人云衍重伤，境界跌破金丹，无力再执仙门首座；天疏宗宗主凌风陌留下一封自述迫害义子温月明的罪己书，尸解归天；折梅山掌门柳明岸重伤，回山闭门休养，不见外客。
战后，散落各地未来得及撤走的诸多魔族，通过遗留下来的小型空间裂缝逃离，不少修士追杀残寇时，在诡秘而多变的多维空间中迷路，再也没能回来，其中不乏金丹和元婴修士，名头最大的，当属万锋剑派那一对双子星——云逸、花辞镜。
区区几日，烽火四门掌事的就换了人，万锋剑派死伤最多，群龙无首，暂由门中一位德高望重的李长老代任掌门；天疏宗宗主由少宗主凌韬继任；折梅山由掌门首徒陈扬真代为掌事；流花谷的重担，则落在了战争伊始，就失去了父、兄、师父的姑娘陆苒苒肩上。
此战因主要发生在西域临海城，故名临海之战。期间，值得一提的有三件事——
其一，万锋剑派的二位继任人，大弟子云逸八面玲珑，为人正派，是下任烽火令主的最佳人选，二弟子花辞镜出关伐魔时，已臻至化神境边缘，武力值点满，他两个本就关系密切，情如手足，若不失踪，定是一双令万众归服的仙门首座；
其二，折梅山因出了杨玄、喻清轮、叶长青三位长老级别的叛徒，门派受到整个修真界的抵制，全山上下五千余名弟子，皆被勒令禁足于原地，除非受到征召，半年之内，不得外出；
其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君迟鸢虽死，但东君叶长青心狠手辣不逊于她，且是冥火真身，修为深不可测，带领魔族回到魔域后，一把无形的利剑，就时刻悬挂在正道头顶，算不准什么时候会落下。
九州一时人心惶惶。
临海之战结束的第十三日夜，清冷空旷的魔殿里，一身玄衣的魔君独自躺在石塌上，支着一条腿，手背覆在额上闭目养神。
他已经很多天没阖眼了，夜里，只要一躺下，眼前就全都是温辰蜷缩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样子，挥之不散。
搜魂钉……那东西他尝过，尝了不止一次，知道疼起来是个什么滋味，况且，前世迟鸢到底没想要真的搞死他，最多最多，也就上了七七四十九根罢了，翻一番……
叶长青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心脏压在了下面，仿佛这样，就能让那玩意少难受一点。
他从小宠大的孩子，受一点伤他都忍不了，气得要捅人，这一回，就当着他的面，被折磨到崩溃。
他无能为力，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能说。
“……”叶长青死死闭着眼，不让那没用的东西掉下来，过了好久，才熬得眼眶通红，缓缓睁开。
自他决定将双生弟弟阿宁纳川，彻底入魔道的那一刻，就清楚地知道，是时候和从前决裂了，若是犹疑不决，脚踩两条船，终究害人害己。
叶长青神情恍惚地盯着前方空荡荡的屋子，视野画面一闪，一副在噩梦中才会有的场景不期然地溜了出来——
“温辰，说真的，如果我是你，根骨明净，登峰造极，必不会为了什么东西污我这一身清羽。你本该是天上月，却非要做阶下泥，死到临头了，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那白衣落魄的人一剑横在他颈前，歇斯底里地怒吼：“我当然是为了魔核，为了飞升，为了踏碎虚空，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
没什么好说的，都是咎由自取。叶长青半撑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床头，低着头，双手按着因忧思过重，突突跳个不停的太阳穴，心道，这小子，上辈子我泥普萨过河自身难保，管不了你那么多，这一世做了你师父，自然得想尽办法为你某条光明的出路，你年轻，不懂事，想爱就爱，想恨就恨，为师可不能跟着你一起糊涂……
左右睡不着，他披了件薄衣起身来，坐到旁边覆了一层灰的书桌前，随便铺了张白纸，拿起一支笔，蘸了点墨认真书写，不多时，一封简短的书信就弄好了，他搁下笔，用灵力封上烫金漆，大步朝魔殿门口走去。
厚重的铁门一开，值夜守在外面的魔侍登时就支棱一下，然后诚惶诚恐地上前来：“君上，请问有何吩咐？”
叶长青将那信甩到他手中，淡淡道：“找个靠谱人，把这封信送给折梅山柳掌门，本君在上面下了禁制，一定得是他亲启，若有别的图谋不轨之人中途拆看，按叛逆罪处死，株连九族。”
“是，是……”魔侍吓得腰都软了，就想赶紧离他远点，别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罪名殃及，刚溜出去三级台阶，就听身后的魔君有点不悦，“急着走做什么，还有件事没说。”
“……啊，小的罪该万死，君上息怒，您请说。”魔侍委委屈屈地转过身来，一张略带稚气的脸上写满了“你怎么我都行就是别拿钉子扎我我我我怕”。
叶长青愣了一下，轻笑着摇摇头，下来几步拍了拍他肩膀，温声道：“怕什么，我又不能吃了你。”可能是看着这年轻魔族，就会想起自己的那几个徒弟，他不再用那压人的自称，整个人平和了不少。
魔侍打个激灵，瞪着一双无辜地大眼，仿佛在说：您能，您真能。
叶长青无奈：“好了，放心，我和迟鸢不一样，不喜欢玩儿那些整人的酷刑。”
然而，小魔侍还是没有感到安心，反而在心里哆嗦：是啊，您是不喜欢用刑，您老人家，一出手就是诛九族，杀无赦，咱魔族本来就人丁稀少，传宗艰难，任由您整个这么几趟，直接种族灭绝好了！
叶长青猜到他在想什么，并没有揭穿，只是浅淡地笑了笑，十分平易近人：“通知闻人戮，火速召集三千魔将，明日一早出发，挑了折梅山，夺烽火令。”
·
翌日巳时，折梅山上下如一盆炸开了锅的饺子，沸腾得几乎疯狂。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四峰长老中硕果仅存的胖子于惊风，正执剑对着那玄衣铁扇的俊俏魔君，慷慨激昂：“叶长青，你还有脸回娘家来？！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好好的折梅山长老不当，跑去魔域做什么魔道东君，我要是你，当就地立下毒誓，遭天打五雷轰！听着，于某人管你什么东君西君，今日必须替天行——操！”
话说一半，一尖锐物蓦地凌空劈来，速度之快，势头之猛，反应过来一点算是多，于惊风愣是一点都没反应过来，铿一声，手中长剑莫名其妙就飞了，倒插在不远处一颗大树上，铮铮作响，等他再有意识时，圆胖的身体已经一轱辘从山坡上滚了下去，然后肩上一沉，窄瘦的黑靴蹭在脸边。
“落尘，回来。”叶长青腕子一折，从容淡定地接住了扇子，啪地一合，俯身在于惊风脸上拍了一拍，“我说老于呀，刚才那几句，真是你这辈子说过的最像个男人的话了，你服不服？”
“我呸！你个吃里扒外又当又立的小婊/子，有本事别偷袭，堂堂正正地战！”于惊风又惊又恼，又没办法，只能苍白无力地占点嘴上便宜，可悲催的是，很快就喉咙一紧，被禁言了。
叶长青一脚踢开他，送给了身后随行的魔将，冷笑：“拿去玩儿吧，只要不玩儿死，就往死里玩儿。”
“……”于惊风被一群魔将拎着抬起头来，大张着嘴无声骂了他一句，看口型，应该是“我□□大爷”。
叶长青挑眉回了句：“抱歉，老子没爹没娘，更没大爷，你想操，憋死你了不负责。”说完，擎扇往山上走去。
折梅山入主峰的路不远，一路上带着魔将挑翻了无数不知天高地厚的修士，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终于望见了寻梅殿的影子。
忽然，两个年轻人冲了出来——
“叶长青，你又来干什么！”秦箫一身挺拔利落的弟子服，青衣银腰带，长/枪掼地，往那一站活脱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
阮凌霜也秀眉一抬，厉声喝：“狗魔君，折梅山不欢迎你，快滚回你的魔域去！”
叶长青站在一丈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俩，看着看着，笑了——这俩小东西，那天被狠狠虐了一回，就记上仇了，在这叛逆呢。
阴冷的玄铁扇在掌中哒哒地拍着，他亲和地一低头，温柔笑道：“大箫，二胖，才几天不见，你们就不认为师了？”
果然，一句话出来，那俩小的就动摇了，脸上那种强扭出来的决绝神色，跟纸糊似的，一戳就破，秦箫不服气他在临海城说的那些屁话，还想再顽抗一下，当即清了清嗓，煞有介事地说：“半个月前，我师尊就已经死了，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叶长青“哦”了一声，问：“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死了才半个月，你俩怎么不披麻戴孝，闭门服丧？”
“你！”论嘴欠，谁能比不过他，秦箫一口气噎得，头顶直冒烟。
阮凌霜是个姑娘，感情用事，见此情形急得两眼含泪：“师尊，你在外面玩儿也玩儿够了吧？该回家了，我和师兄师弟都在等你……”
秦箫推了她一把，薄怒：“二胖，说什么呢你，谁等他了，啊？小辰伤成那样，头都不回，他还是人吗？掌门师伯养的那只哈巴狗都比他有感情！”
阮凌霜被他一怼更委屈了，哭得停不下来：“麻烦已经够多了，师兄你就少说两句吧！师尊他一定是有苦衷，一定是的！”她抬起头来，像渴望主人回家的小狗一样，巴巴地问，“师尊，我说的对吧？”
嗯，对，不愧是我二胖丫头，猜得真准。
叶长青笑吟吟地：“贵派柳掌门是在寻梅殿中吧？”
他脸变得太快，一会儿是冷血魔君，一会儿又是亲切师尊，弄得秦阮二人不知该如何作答，面面相觑了半晌，才犹疑地点了点头：“掌门真人受伤闭关，代掌门陈师兄在为他护法。”
“好，多谢告知。”叶长青一颔首，脸上笑容顿时没了，铁扇罡风席卷，将猝不及防的两个徒弟重重拍到山石之上！
“敌是敌，我是我，自己人都不能尽信，更何况你死我活的仇敌？”他瞥一眼那两个挣扎着咳血的年轻人，给随行魔将说，“这俩也给你们玩儿了，注意点分寸，别弄出个三长两短，否则，谁都别想活。”
一片哀嚎和痛骂声中，叶长青一脚踹开了寻梅殿优雅庄重的大门，径直往里，绕过七八个回廊，在殿主人的丹房里，寻到了从前叶岚用作栖身之所的密室。
柳明岸盘膝坐在塌上，轻阖着眼，听到嘈杂声，对旁边护法的陈扬真道：“扬真，你出去吧。”
“不，师尊，我就留在这吧。”陈扬真转头盯着那一声招呼不打，就强行破门而入的妖人，眉头皱起来，压低声音，“师尊，弟子怕他对你不利。”
“无妨，我从小抚养他长大，这点信心还是有的。”柳明岸伤重未愈，说话都有点有气无力，手背朝外挥了挥，赶人。
“……”陈扬真咬了咬唇，不甘心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与叶长青擦肩而过，看着对方漫不经心的神色，差点就上去饱以老拳。
……算了算了，我是医修，近身干不过他使剑的，今日暂且饶他一命，要是敢做什么出格的，别怪我下药伺候。折梅山代掌门这么想着，体贴地念咒关上了密室门。
待周遭寂静无声，柳明岸才疲惫地睁开眼，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师弟，问：“长青，说吧，你要什么。”他独处陋室，未着掌门盛装，只是简单的一件月白色袍子，松垮地搭在身上，肩头潦草铺着的黑发中间，竟夹杂了几丝病恹恹的雪白。
从前，他和叶长青看起来像兄弟，经此一病，倒是父子更贴切了。
叶长青抱着臂，倚在书架旁，笑着道：“我要什么，师兄就能给什么吗？”
柳明岸：“……”昨夜收到的亲笔信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他要夺烽火令，给折梅山一个时辰的时间考虑，要么投降，要么灭门。
烽火令，事关天下苍生，柳明岸必然是死都不肯交出的，就在他做好了被小师弟用搜魂钉逼供的准备时，忽听后者轻声说：“师兄，其实我来……是跟你讨一颗镇心魔的灵丹，不怕伤身，药性越强，越好。”
“什么？”柳明岸诧异非常，想都没想就脱口训斥，“胡闹！你就要个灵丹，直接找我来不就行了，何必搞这么大阵仗，全正道的人都被你惊动了！”
虽然已经正邪不两立，但明显，他还是把小师弟当成小师弟的，密室门口，那一路神挡杀神的“笑面虎”走过来，乖顺地提起桌上茶壶，沏了杯热茶，然后亲自端到他面前，一撩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下。
“掌门师兄，万锋剑派三日前已发出围剿令，十三大门派在昆仑山纠集，时刻准备征讨魔道东君。”叶长青垂着眸，低声道，“我就做个彻彻底底的叛徒，不好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我好南。
老柳：我更南。
秦箫：俺也是。
二胖：还有俺。
辰辰：……老婆都不认我了，你们谁有我南？
————————————
虐一把，卷二结束，玛德，终于要结束了，一卷长度顶别人两本书了……后面还有大概25万，我加油完结，奥利给！
PS：最近发现这文前期的劝退傻逼写法，一股蛋蛋的忧伤笼上心头。


第274章 东君（七） 地狱那么冷，我怎舍得带你一起去。
“可你昨夜送来的信中明明就说……”柳明岸顿住，明白了，那封战书，是给他想让看到的人看的。
叶长青幽幽叹了口气：“魔族虽然头脑简单，没有那么多阴谋阳谋，但人家也不傻，放着土生土长的圣女不要，凭什么相信你一个从正道叛逆过来的小子？”
不消说，那封密信的禁制一定已经被人想法子打开过了。
“长青，你先起来，地上凉，总跪着不好。”柳明岸撑着床沿扶他坐下，面上神色复杂，既有忧心又有关切，“其实，我也相信以你的为人，不会真的去为魔族做事，可你这一系列的做法又让我有些看不透，明面上大张旗鼓地闹，私底下又来找我要镇心魔的丹药，这……”
好像也不太像受人胁迫，无能为力的样子。
叶长青探了探他的心脉，找着了灵力薄弱的点，用自己那点三脚猫的愈疗术，不大熟练地给他修补着：“师兄，你知道我是黄泉之子的身份吗？”
柳明岸一怔，满面茫然：“……黄泉之子，不是小辰吗？”
叶长青笑了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俩天造地设的一对，谁都不用嫌弃谁。”
柳明岸：“……然后呢。”
叶长青简单讲了讲自己在黄泉路的经历，很自然地，就谈到了梦先生：“此人老谋深算，也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设下这么大一个套子等着我来钻，定然不会是为了正道着想，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柳明岸蹙着眉：“难不成，他给阿宁种下的心魔，已经在你身上发作过了？”
“嗯。”叶长青点点头，神情淡漠，“那天，我差一点就控制不住，把整个魔殿给掀了，若是当时我还在折梅，后果不堪设——哎师兄你干什么！”
柳明岸拽着他袖子褪到了手肘上，只见一截修长的小臂缠满了绷带，随着一路杀上来的动荡，不少地方已经开始缓缓地往外渗血，猩红骇心动目。
“你……”他咽喉动了动，心疼地眼角发红。
“小伤，就当时那一会儿，早就不疼了。”叶长青轻轻掰开他手，笑得轻描淡写，“小时候跟人打架打狠了，我不也总是满身绷带么？习惯了。”
他这就纯扯淡，谁不知道纯血魔族愈伤能力极强，普通刀兵根本奈何不得，只有注入蚕食性的灵力或魔气，才能一直不断地维持伤口和痛觉……说实话，他现在压根经不起深扒，若是让师兄看见了不光是手臂，胸口小腹甚至是腿根都缠满绷带，恐怕就不用养伤了，直接一命呜呼好了。
柳明岸心里清楚，也没去贱得找虐，默默地下了床，召出丹房的储物库，精心挑选了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守一丹，服下后三日之内，可无条件帮你压制心魔，耗材太多药性太强没多大用，十几年就炼出这么一颗，早知道就多弄些了……”他看了眼那一脸标志性端方微笑的小崽子，忍不住多了句嘴，“别再作践自己了，听见没？”
“听见了。”叶长青乖乖地接过匣子，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多事情我管不了，只是……”柳明岸不知该说什么好，呛咳几声，喘着气道，“你去看看小辰吧，他很想念你。”
案上的梅香飘来，空气一时沉默。叶长青一路上山泰然自若，可听着这个，怂得笑不出来了。
“迟鸢是想往死里弄他的，九十八根搜魂钉，深入全身经脉的各个角落，光是□□，就耗时整整五天，期间他疼得受不了，挣扎的力道太大，我没办法，只好命人给他绑在了地牢的刑柱上……”
“师兄，你别说了。”叶长青低下眸去，左手攥着玄黑的衣摆，五指青筋毕露，语气有点烦躁又有点恳求，“我不会去见他。”
柳明岸没搭理，自顾自地说：“那五天里，很多次他都说不想活了，求求我杀了他，可是我说，你得活着，你若死了，你师尊回来该多难受？那孩子很懂事，听进去了，后来再没提想死的事。”他摇摇头，叹道，“长青，我一早就和你说过，考虑清楚再做决定，有的人，你辜负不起。”
“是，我也没想辜负。”叶长青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冷笑，撤后一步，执了个弟子礼，“多谢柳掌门赐药，告辞。”
他并没有真的马上离去，师兄弟之间心有灵犀，又相对无言地待了很久，直到——
哗！扇风掀开密室的门，魔君阴着脸跨出来，冷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浪费本君这么多时间。”
一旁，等候多时的闻人戮期待地迎上来：“君上，拷问结果怎么样？”
“你说呢？”叶长青扫了他一眼，扬手扔过去一块棕褐色的令牌。
闻人戮忙不迭谢过，捧着那烽火令上下左右研究了个透，试着用魔气灼了一下，纹丝不动，忽然，听对方道：“如何，不放心的话，亲自进去验查一番？”
闻人戮稍作迟疑，躬身交还令牌，低头进了破败的密室，看着里面一地淋漓的鲜血，还有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过去探了探心脉，发现还真是动过酷刑之后的虚无孱弱之相，安心的同时，忍不住嘲了一句：“柳掌门，东君大人到底是黄泉海下上古魔族的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终究会回到母族来的，这些年，多谢你的悉心教养。”
“……”柳明岸耷拉在地上的手指动了动，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闻人戮哈哈一笑，神清气爽地离开了，路过那一出门就被制住的代掌门陈扬真，扬手扇了记耳光：“凡人蝼蚁，妄想与我魔族平起平坐，做梦！”
陈扬真气极，却因禁言咒不得反驳，狠狠地往这异族脸上啐了一口。
“……敢啐你爷爷？”闻人戮抹了把脸，魔族的凶性毕露，抬手召出一把长刀，作势就要砍下去——
当啷。魔刀脱手，掉在地上，应声碎成了七八截。
“闻人，本君和柳掌门有约在先，若他乖乖交出烽火令，可保全山人性命无恙，你这么做，是要当众打本君的脸么？”叶长青不冷不淡地站在一丈外，手指间冥火静静燃烧。
闻人戮见状，后背一直，如梦方醒，跪下来头磕得像小鸡啄米：“不敢不敢，属下糊涂，求君上宽恕！属下是您的鹰犬，全心全意为您做事才对，岂敢有别的心思。”
他在临海城暴虐杀死迟鸢的一幕，不仅是每个正道修士的噩梦，更是魔族的心头阴影，那幽蓝色的地狱之火，顷刻间就能让一个半步成圣的大魔灰飞烟灭，试问哪个能不怕？
叶长青冷哼一声，没再睬他，转身一人绝尘而去，后面一群凶神恶煞的魔将跟着，吓得像鹌鹑似的，一出寻梅殿的大门，被一个跪在地上的白衣青年挡住了去路。
叶长青眉心一蹙：“……让开。”
温辰直勾勾地看着他，脸色苍白如雪，浑身上下，写满了刚被大病摧残过的痕迹：“师尊，你没法破开黄泉海大封的，除非你杀光十三门派所有的人。”
“你怎知我就不会杀？”叶长青居高临下。
“你不会。”温辰膝行着上前几步，卑微地抱住他的双腿，说，“我知道，你一定不会。”
“滚。”叶长青看都不看他，淡淡地道。
“师尊，我帮你拖住他们。”
“滚。”
“师尊，你撇得开旁人，撇不开我，我和你一起下地狱。”
最后一个“滚”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叶长青想不到，这小子竟把自己心思猜的这么透。他俯下身，五指扣上温辰的脖子，想假借胁迫的名义，探探其伤势，没想到灵力刚放出去，就如遭雷劈。
“你，你的魂魄残了？”叶长青喃喃地问。
温辰似也不想提这个事情，默然片刻，轻点了点头。
残魂之人，无药可医，寿数短暂，终生缠绵于病榻，修为也难有寸进，就像当年温月明那般，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半废之人。
先破血祭大阵，重伤一次，又受搜魂钉酷刑，雪上加霜，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遭这样的罪？！
“……”叶长青阖上眼，牙关冷硬，差一点就要卸去伪装，大开杀戒，神识中酷烈的杀意游走到身后一尺，生生收了回来。
他松开手，轻轻勾上温辰的下巴，眯着紫眸，莞尔道：“小辰，你为什么觉得，我堂堂魔道东君，还会喜欢一个残魂的废物？”
温辰脸色一白，还未说话，后面一群魔将先笑了，纷纷嘲讽他：“是啊，我们君上何等人物，要什么美人没有？轮得到一个残魂的小子来攀高枝儿！”“这是眼看着人族要覆灭了，上赶着用屁股换命来的吧！”“哎不过别说，这小子还真是有几分姿色的，不比你个五大三粗的好看？”
望着台阶上那群口无遮拦的异族和他们高高在上的王，温辰忽然就觉得好陌生，一股剧烈的痛楚从四肢百骸收缩而来，汇集到左胸口那一点，疼得难以忍受，伤病反复起来，他垂下头不停地咳嗽，血迹染红了衣襟。
“咳咳咳……唔……”
叶长青麻木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去，眉梢轻挑着，折扇戳了戳他脸颊，和那帮老兵油子愉快地扯起了荤话：“看着没，本君风流倜傥魅力无边，只不过睡了他几次，他就念念不忘了，真把自己当回事呢。”
“哈哈哈哈哈哈……”魔族哄堂大笑。
温辰爬起来，在衣服上狠狠擦了擦血，才敢去伸手扯他的袖子，眼神破碎又慌乱：“师尊，你看不上我可以，要么……你就当我是条狗，无家可归，你去哪，我跟着去哪，行吗？”
他已经一无所有，抓住这一根稻草，尊严都可以不要，四周冷嘲热讽一片：“哟哟哟~论剑大会第二名，‘北境’剑灵钦点的飞升大佬，缠着我们君上说要做狗了！”“君上，要么你就答应了他吧，毕竟这狗狗也怪可怜的，与其在折梅山养老，不如到我们那去，吃香喝辣，还天天有人操他，简直神仙一样的生活哈哈哈哈！”
“哎哎，打住，打住，差不多得了，在别人的地盘上，别放得这么开，显得我们多没教养似的。”叶长青扬手一打扇，笑得恣肆邪气，轻轻震开了脚边的人，像踢开一个垃圾，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有不知死的魔将跟上来，嬉皮笑脸：“君上，这个怎么处置？能给小的们玩玩吗？”
叶长青心不在焉：“怎么玩？”
“就那么玩儿嘛，大老爷们的能怎么玩儿，看他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的，您尝过小的们也想——”话题猝然停止，杀气剐在脸皮上，他不敢继续说了，嘿嘿一笑，往回找补，“就像山上的其他人那样，您说好容易来了一趟，又不能杀人，给他点教训总可以吧？”
不算临海之战，过去四五年，折在温辰手里的魔族数不胜数，他本人之于魔族的名声，不啻于银面血手之于正道。
叶长青脚步一顿，有种浑身力气都被卸去了的错觉，紧紧攥着铁扇，强忍宰人的欲望——他杀伐征战多年，没有哪刻这么想临阵脱逃。
终于冷静下来，一回眸，正好和温辰紧紧追随的目光相对上，他敛下眼睫，把所有刻骨铭心都藏入假面，戏谑道：“行，玩儿可以，但记住了，打狗也得看主人，下手给我悠着点。”
“得令！”魔将欣喜若狂地返回去，举着刀吆喝道，“君上大方，把这小子让给我们了！之前不少兄弟死在他手里，今天不打不痛快，来，避开要害，给我狠狠教训！”
叶长青站在一丈外，不敢看，但也不敢走，生怕这帮混蛋手脚没轻重，给那重病的人打出个好歹来，就戳在那跟个柱子一样，听着徒儿抵抗一番，伤重不济，被夺了剑，撂倒在地，噼里啪啦的拳脚声中，他思绪有点恍然。
你说，你要和我一起……下地狱？
不行。
叶长青笃定地摇头，心想，地狱那么冷，我怎舍得带你一起去。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骄傲）：看着没，本君风流倜傥魅力无边，只不过睡了他几次，他就念念不忘了，真把自己当回事呢。
辰辰（无奈）：师尊，你什么时候睡过我？（一直不都是……我睡你吗？）
老叶（复杂）：……大概，在梦里。
——————————————————--
唉呀妈……虐死我了，我不行了，我可能，不是个适合虐感情的人，我只适合虐剧情，些许苦涩.jpg



第275章 东君（八） 官宣
数日后，河洛殿前，夜雪初霁，青阶如洗，烽火同俦十三门派齐聚昆仑山，意欲北征魔域。
万锋代掌门李长老年事已高，退隐多年，并未直接参与动员，便由年青一代中的天疏宗主凌韬仗义执言。他身披阴阳两仪袍，飒爽端正地站在殿前，双手展开早已写好的檄文，对着阶下数以千计的同袍，朗声念：“魔道东君叶长青，原折梅山凌寒峰主，驭灵长老，其人藏匿上古魔族血脉，处心积虑，隐姓埋名，蛰伏正道多年，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误人子弟，勾结异族，实是苍生之巨害，吾辈之——”
啪，啪，啪。
三声极为清脆的拊掌，从河洛殿上方传来，众人一惊，皆举头望去，只见那高高的鎏金顶上，闲散地坐着一人，右手撑着琉璃瓦，左手打着玄铁扇，二郎腿一翘，快哉悠哉。
“什么，叶长青？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没人发现？！”“不对，十三大门派云集昆仑，他一个人的话，断然不敢现身，一定是有什么埋伏，千万不能中计！”
凌韬也听着不对了，往阶下快走几步，抬头一看，怒道：“妖人！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来！”
叶长青低着头，唇线轻弯：“我为什么不敢来，想灭了我，就凭你们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说完，还指尖抵着扇子，真像有那么回事地挨个点了一圈，登时掀起一片怒火狂澜。
“叶长青，你休得无礼！区区妖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们！”“折梅山教你养你，你却带人挑翻全山，对柳掌门动刑？你还是不是个东西了！良心被狗吃了！”“大伙儿，趁着他今天自投罗网，不如一把收了！”
耳闻着这底下乱糟糟的斥骂，叶长青心里是说不出的舒坦，掸了掸衣袖，道：“凌宗主，你方才念的那篇檄文，谁写的？”
不知他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凌韬不卑不亢道：“我写的，怎么了？”
“哦。”叶长青轻轻颔首，认真负责地点评了一下，“你这个檄文吧，除了事实黑白颠倒，语句狗屁不通，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大毛病，勉为其难算你过关吧。”
“……”凌韬眯着狐狸眼，双唇抿得发白，冷声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冤枉了你！”
“好！”叶长青一合扇，站起身来，从那数丈之高的大殿顶上，灵鹤般翩然而落，如同前世时候一样，正道子弟一对上他，互相不用打招呼，贼统一地往后撤了一圈。
如畏蛇蝎。
“哈！”叶长青笑了笑，根本没在意这些人如何，径直走到凌韬身前，与其面对面而站，眸中笑意渐渐转凉，“凌宗主，你若不知道哪里写的不对，那我就一一给你说来。”
“第一，我有没有隐姓埋名，卧底正道，问问在场的诸位不就知道了？来，请问有谁在临海之战前没听过我的大名？举手，举高点！”他目光如剑，环视着阶下乌泱泱的人群，见没有一个吭声的，哂笑道，“我叶长青从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弱冠之年名扬大江南北，蛰伏二字，真是谬赞了。”
“幼稚。”凌韬轻轻一哼，“强词夺理谁不会？”
“第二，”叶长青凑近一步，拍了拍他胸脯，“凌宗主，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我叶某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嗯？”
凌韬本来是想躲的，可在那半步成圣的威压之下，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愣是迈不开步子，无奈当着诸多同道的面，被这妖人弄做了哥俩好，他鬓边冷汗滴滴滑落，有点不知所措。
叶长青笑：“我这人确实不是个善茬，有的时候下手真挺狠，比如对银面血手，对幽冥鬼将，对摄灵双修的败类，还有谁来着？哦对，”他举扇敲了敲额头，恍然大悟，“南君迟鸢。”
没的说，这拎出来哪一个，都是对正道来讲不得不除的祸害，尤其是临海城上南君被碎魂的那一幕，相当惊悚。
凌韬欲言又止，脸上有点下不来。
“哎，还有第三点么，你扣我什么罪名不行，非扣误人子弟？你数数，我大徒弟秦箫，二十四岁，论剑大会排名第六，二徒弟阮凌霜，二十三岁，排名第七，小徒弟温辰——”叶长青眼角一盯，意味深长地道，“凌宗主，敢问你抱着那天下第一的名头，夜里还能安睡否？”
好了，若说别的凌韬还能抗一抗，提到这个，那真是一万个理亏，扯着那檄文不知道该往哪扔，一张脸憋得阵红阵白，好不精彩。
他的走狗谢易及时站了出来：“妖人，你别以为你会耍几句嘴皮子，就能安渡此关，今日千名同袍齐聚在此，要的就是你的性命，你——”
“来啊！要啊！”叶长青厉喝一声，杀气骤然葱茏，手中玄铁扇化为长剑，幽蓝冥火仿佛游龙一般缠绕，紫眸轻佻，看着眼前这一片色厉内荏的家伙，懒懒道，“来，今天谁怕死，我就杀了谁。”
“……”鸦雀无声，谁都不愿当这第一个出头鸟。
尴尬了片刻，人群稍稍松散，一青年拨开一条路，独自走了出来。
“师尊，别动手，杀债不好还，日后下了地府，你会受苦的。”温辰一瞬不瞬地看过来，眼瞳清澈明亮，满满的只装了一个他。
叶长青微微一怔，周身杀气都跟着动摇了一下，他记得，世上只有两个人跟自己这么说过，一个是已故的义父叶岚，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人。
张狂的魔君动了动唇，竟有点不知该如何接话，所幸，对方也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师尊，你要是心里不痛快，你就打我，你打我我不会怨你，别人却不行。”
温辰前几天被围殴的伤还没好全，额角上有一块魔气灼伤的痕迹，兼之身受重创，心情郁结，人瘦得有点脱相，身形线条单薄如刀刃，给人一种一触即碎的错觉——众目睽睽之下，他就那么一点不设防的走过来，逼着魔君撤去了一身骇人的灵压。
叶长青怒道：“上回打得你还不够么？不知轻重的小兔崽子，给我滚回去！”
“我不。”温辰竟意外地固执，胳膊一探，将他没握剑的那只手拢入掌心。
靠，这小混蛋，不怕死么？叶长青心里骂着，实则是有点慌神，急忙收敛攻势，生怕哪里擦枪走火了，伤着对方分毫。
……
在场几乎所有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那日将南君搅得魂飞魄散的蓝火，被这病病歪歪的温公子一牵着，嗖地就灭了。
身侧，温辰故意亲昵地望着他，含笑的双眼仿佛在说：别装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叶长青：“……”这上哪说理去？他做妖人的威严全都喂狗了。
妈的。
他两个不尴不尬地站在那，人群中，不少看热闹的就开始揣测了，说这温公子何必呢，刚立了大功，是正道的英雄，干嘛非跟这妖人勾勾搭搭，不清不楚？都已经是叛出师门的人了，师徒之情早该断了，就算这妖人今日不开杀戒，难道就能准许他逍遥自在吗？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反目，又带着一帮恶魔卷土重来？
就在大家都为温公子感到不值的时候，忽然，有一人试探着说：“那个，其实，其实他们根本不是师徒，他们之间有那种肮脏乱/伦的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那人瞥了瞥河洛殿前手牵着手的二位，壮着胆子道：“流花谷出事当晚，我亲眼看见他们在雪山底下，相拥亲吻，做出了十分下流的举动！试问哪个师父，能对徒弟做出那样不知廉耻的事？哪个徒弟，又敢对师父生出那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众人皆惊，大约是光听过男师尊女徒弟和女师尊男徒弟之间的丑闻，对这龙阳断袖之癖的涉猎还不够广，看着他们的目光，也逐渐由疑惑不解，转为了惊世骇俗，再之后，就是实打实的恶心和厌弃。
很快，不尊伦理，伤风败俗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了上来，好像他们分开了看，都是玉树芝兰，惊才俊彦，一旦搁在一起，就成了茅厕里的蛆虫。
“……”叶长青听着心烦，明明一千个不想认，却又被逼得没办法，灵压一扫，不耐道，“叶某人做事，何时需要你们指点？”
完球，他这一句，就当是认了。
奇怪的是，凌宗主今天好好一诸门首座，不说主持正义，当众废了这对狗男男，居然还亲自上前做“好家长”，苦口婆心：“妖人做事不合常理，不过图一时快意，辰儿你心思单纯，莫要被他蛊惑了！”
巧了，“妖人”本人也是这么想的，用力一抽手，没抽出来，一回头看着徒儿沉静温和的微笑，不祥的预感就像海潮一样淹了上来，惊惶之下，禁言咒来不及放出，就听对方扬声道——
“那位道友，你那天没看错，我与长青确实是那种关系，我们在雪山底下确实做了你说的那种事！对了，不光是亲吻拥抱，更过分的也做过了！没有别的原因，我敬他爱他，怜他惜他，自幼倾心喜欢他，现在，他既是我师尊，也是我道侣，直到我们化为朽泥亦不会改变，各位，听清楚了吗？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
……神他妈的再说一遍，这谁能听不清楚？！心狠手辣的魔君大人和才色双绝的正道小白花，师徒□□，断袖分桃，一道惊天八卦甩出来，震得人们晕晕乎乎，多少暗恋他俩的小姑娘，听到这话当场就抹起了泪珠。
温辰一扭头望过来，眼神深情脉脉里，还带着点奸计得逞的小聪明。
叶长青杀他的心都有了。
“谁跟你是道侣？”他深吸口气，一字一句银牙咬碎，“我承认，之前是喜欢过你一段，但那就是玩玩，之后厌了烦了，自然就抛到一边，温辰，你给我清醒点！”
“我清醒得很，我这辈子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醒了。”温辰牢牢攥着他的手，目光坦坦荡荡，不光如此，还适时地咳了两声，摆明了就在说，来吧，我魂残了，身体弱得不堪一击，你要是真能狠下心，就出手打我。
“……”叶长青绝望了，他发现，自己最多最多，就是借旁人的手虐一虐，坐视不管罢了，真要亲自上，比再杀三个迟鸢都费劲。
身边一暖，他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清瘦的怀抱，徒劳地挣了挣，阖着眼，低声道：“小辰，你别，我这片浑水，你别来蹚……算我求求你了，行吗？”
想他前世最后，为了将那死对头拉下水，可谓是不择手段，算尽机关，重活一世，他只求这人离得远远的，千万别过来，哪料对方却说——
“长青，地狱再冷，我也陪你一起下。”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大家评选一位今日最佳色厉内荏纸老虎吧。
秦箫（举牌）：师尊。
二胖（举牌）：师尊。
辰辰（举牌）：师尊。
老叶：我真是……哔了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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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我承认了，我是个废物，我虐不动，四十米长大刀刚扛了三章，就掉了……


第276章 东君（九） 诀别
人群中，上千把灵剑铮然出鞘，被正午的太阳映出雪亮的光芒，卫道士们围拢上来，容貌不一的脸庞全都模糊成了一个样——愤怒，不齿，自甘堕落，不可救药！
那一刻，叶长青心里就一个想法：完了，这孩子彻底毁在他手里了。
他必须再挣扎一下。
“小辰，这些人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你跟着我，就是真的——唔！”叶长青张大了眼，打死也想不到，平日里谦谦君子的臭小子，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薄他！
“混账，目无师长！”他仗剑挑开一圈压上来的兵刃，抽了空子怒斥。
温辰脸不红心不跳，亲完了，手中“寒宵”哗地一扫，登时呻/吟和哎哟声满地开花。
看他那游刃有余的动作，叶长青操心的毛病又犯了：“不对，你不是伤着了吗，怎么还能妄动灵力？”
温辰身子一揉撤到他背后，凝霜淬雪的灵剑压在身前，侧过一半脸，意犹未尽地一舔唇：“掌门师伯给了我补魂的药，能顶三个时辰呢。”
“……”叶长青手里剑一抖，气得差点升天——合着，他小孩子胡闹也就算了，连掌门师兄那么大人了，怎么也要为虎作伥！
温辰捏了捏他手：“长青，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叶长青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是彻底不把他当师尊了，心头火不火甜不甜的，就跟打翻了只五味罐，有心用师尊的威仪压一压，偏生此时正是丧家之犬，周围长剑灵符，防不胜防，他也只好越过这个坎儿，硬邦邦道，“黄泉海。”
“好。”温辰一把扣住他手腕，道，“逃命为主，少伤人。”
来不及反应这话是不在哪听过，叶长青就被带着一起朝空中掠去，身后，各门修士高喊着“妖人休走”舍命追来，头顶，璨金色的八卦灵牢马上就要成形，面对这骇人的天罗地网，他们对视一眼，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就默契地横剑，同时打出了一记“落尘泥”，剑气化作数条沧龙，呼啸着从四面八方突围出去，龙头撞到结界上，只听轰轰几声巨响，天网尽碎！
河洛殿前，凌韬抵着铁杖化开剑气，一抬眼，却见那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已经逃出数里之外，他好生不甘，恨恨地擦了下唇边血迹，振臂举起铁杖，高声喊：“放虎归山留后患，决不能让妖人跑了！今日我等必要替天行道，诛灭贼人！”
按照原先的剧本，本应是无数响应者跟着他山呼“替天行道，诛灭贼人”，然而重来一次，惊变陡生。
“凌宗主，大事不好！近万魔族从昆仑山北方来犯，势不可挡，战线已经推到山脚下了！”
“什么？！”凌韬当时大吃一惊，继而就咬了咬牙，眼中寒光凛冽，“好啊，就知道这姓叶的不憋好屁，自己独闯河洛殿引开注意力，真正的后手在这呢！”
事分轻重缓急，魔族大军压境，总比一个跑路的魔道东君更加燃眉，凌韬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收回命令，带人前往北山门的方向，迎击敌人。
身后追赶的压力骤减，温辰和叶长青轻车熟路地就摸到了昆仑山巅，一眼望去，白雪皑皑，云蒸霞蔚，连绵的群山带着它们万年来的积威，沉默无声地审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温辰扫了眼看似平静的雪山，低声道：“长青，我听人说，黄泉海附近有山灵镇守，除非带着真正的烽火令上来，否则，它们不会给放行的。”
“……我知道。”叶长青还在适应着徒弟亲昵叫自己名字，掌心灵光一闪，一枚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浅褐色令牌现于半空。
“这是——”温辰看着那长不过半尺，宽不过两寸，阳刻着“薪火不灭”四个篆字的神木令，难掩惊诧，“掌门师伯竟然真的把烽火令给你了！我以为你拿来给魔族看的那块只不过是个幌子……”
“不，是真的。”叶长青垂首抚着那块水火不侵的扶桑神木，感慨，“其实我也没想到，师兄竟会如此信任于我。”
魔族没见过真正的烽火令，想糊弄过去其实并不难，精心仿造一个便是，但昆仑山的山灵不一样，它们为此而生，镇守万年，火眼金睛。
“那我们快走吧！”说着，温辰拉起他的腕子，就要往通往黄泉海的最后一段山路石阶走去。
“等等！”叶长青蹙眉喝住了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去黄泉海？”
温辰身形一僵，肩头泛着些意味不明的颤抖，他转过来，笑靥如常：“没关系啊，你自有你的理由，我帮你达成就是。”
叶长青摇了摇头：“你就不怕我是恶人？”
温辰把剑往地上一插，上前一步，手指撩着他额前的碎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一阖眼，低头在他耳廓最敏感的肌肤上亲了一下。
“长青，如果你是恶人，那么我也是。”
酥麻灼热的气息，顺着神经一直流入肺腑，如过电一样令人魂不守舍，叶长青细密的长睫抖了抖，心里动容，嘴上却不愿承认，笑意里透着些苦楚。
前世那些年，他独身一人，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摸索前行，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深渊，身边没有鲜花和赞颂，有的只是仇怨与骂名。
他不在乎，就连真相也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过，没必要，有些伤痛只能自己背，有些苦果只能自己咽，别人无法理解，更遑论分担。
可是，他却清清楚楚地知道，无论再重来多少次，自己依然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永远，不会后悔。
“小辰，你还年轻，有些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青年的衣襟有点褶，叶长青笑着垂眸，像照料不懂事的孩子，双手一道一道悉心抚平，无奈说，“傻小子别犟，能做个好人，总也比做个恶人强。”
其实，早在他们刚一踏入黄泉海边界的时候，就惊动了万锋剑派的护山大阵，长空中，渐渐有轻微的剑鸣传来，声音越来越大，预示着追兵不远了。
抚着抚着，听那青年低声说：“长青，对不起。”
“纵然重来一次，我还是护不了你一生平安，我始终都欠着你，也欠着我自己。”
“我帮不了你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是让你走得轻松一些。”
他说……什么？
叶长青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来，眼中错愕之情一点点放大，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问：“……从前的事，你，你都记起来了？”
回答他的是身后的追兵。
“看到了！妖人就在山谷里，追！不能让他踏足大封一步！”灵潮滚滚，剑意霜寒，无边的杀气自四方聚拢而来，危机已近在眼前。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我。”温辰笑了笑，左颊一只单梨涡浅浅淡淡，煞是好看，像诀别似的，他侧过头，在那水红色的唇上轻轻一沾，宛如蜻蜓点水，矜持而虔诚。
曾经最想牢牢拴在身边的人，终于却是亲手推了开。
不待对方有何反应，温辰已然拔出“寒宵”，从他身旁错肩而过，微风轻灵，拂起那人鬓边如墨的青丝，一缕幽淡的梅花香，不期然地撞入了心房。
他深吸一口，心想，真好闻，就像一场冬雨过后，凌寒峰漫山遍野的味道。
·
从雪域通往黄泉海的路，是一条偏僻的羊肠小道，曲折蜿蜒，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行，道两边，林立着自古以来曾为守护大封牺牲了性命的殉道者石像，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叶长青手执真正的烽火令，一路上并未遭到山灵的阻碍，可此地正邪两种灵气交错抗衡，生出了类似于结界的毒瘴山岚，任何人都不得使用灵力，一旦用了，就会受到强烈反噬。
他护体灵压一去，之前稍被盖过一头的心魔立即反扑上来！
“孩子，听我的话，打开大封，君临天下。”
一阵极为深刻的悸动自心底传来，反反复复地，想要引诱他入深渊。
叶长青抵抗不住，拔刀在手臂上狠狠一划，刀伤深可见骨，蕴含着巨大灵力的魔血淋了一身，可那个声音，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族人等你很久了，这个世界也等着你的救赎。”
叶长青冷笑道：“有意思，当今真是什么癞□□都想吃天鹅肉，你以为我放你出来，你就能成王成圣？”
那声音轻轻一莞尔，温然地回：“孩子，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叶长青手腕一翻，刀子干脆利落地直插入心口，仿佛被精准命中了一般，心魔哑然无声。
“废话恁多。”他凉凉地抛下一句，拔足往云深之处行去。
半圣之身，生命力并非局限于肉/体，只要神魂不灭，肉/体无论死亡多少次都可以重新凝聚，一汩汩殷红的心头血，顺着玄黑的衣摆落到地上，镇住了万载不化的阴邪之气。
黄泉海日夜动荡，无止无休，但从始至终，叶长青都相信一个道理——若有一天世间正气已泯，那么能压制邪魔的，必是更邪的邪魔。
以身饲鬼，并非空言。
他舍不下这满目锦绣雕梁画栋的山河，放不开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苍生。
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
心魔愈演愈烈，他的时间不多，必须得做点什么。
魔族觊觎人间已久，今日，数万精锐从魔域裂缝中疯狂袭来，意图借着黄泉海大封有损，人族背腹受敌的空隙，一举攻下。
他们简单而充满攻伐欲的头脑里，容不下一种放着一统两界不要，上赶着来送死的傻瓜——所以轻而易举地就上钩了。
一个时辰之后，待大封彻底稳固，昆仑山护山大阵不再被掣肘，那些群龙无首的异族，就像被关进了笼子里的狗，任人宰割。
经此一役，魔界元气大伤，百年之内再难掀得起风浪。
十数日前，叶长青深夜独自在魔殿辗转难眠时，曾料定了上昆仑山巅这一路，他是要孤身硬闯上来的，中间少不得造杀孽，成罪人，可谁想……
那枚散发着松香灵气的神木令贴在胸膛，比世上任何镇心魔的灵丹都要管用。
幸得知己，方能以一身之死，换人间百年承平，想来，天下再没有比这更赚的事了。
血浸透黑靴，外表并看不出不同，只是踩在深黛色的石头上，留下一连串不太清晰的红印。
得道之路艰险，虽九死其尤未悔，自山腰到山巅，悠悠三千级，血满长阶。
不知过了多久，那脸色苍白的人终于站到了至高的悬崖上，垂下眼，望着那烟波浩渺而又动荡不安的黄泉海，一簇簇猩红如血的水波中，无数邪魔厉鬼叫嚣着意欲重见天日。
叶长青将那枚百代流传于折梅的烽火令，轻轻放在崖边的一块青石上，掌心缓慢地抚过那四个优雅古朴的篆字，像与这世间的清风明月，鸟语蝉鸣，一一作别。
须臾之后，他错开一步，再未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而下！
哗……
眼前一片血红，无数丑恶的邪祟趋之若鹜，争相吸食到口的美味，黄泉之子，本应凌驾于众生的上古邪神，如今，终于也沦为了这些低贱东西的腹中之物。
消散的感觉极疼，也极释然，肉/体被千刀万剐，神魂亦化作灰烬，他从哪里来，最终又回到哪里去。
真好，就这样结束了吧。
不要……再重来了。
身死魂灭，一切终归岑寂，可就在视觉散去的一刹那，一条幽深的长廊蓦地撞了进来，无灯，无火，只有寥寥的星光映射，长廊尽头，摆放着一张低矮的石桌，石桌上，灯盏寂灭，竹笛横斜，一只灵石雕作的瓶子里，插着数枝犹带露华的桃花。

*
作者有话要说：
卷二结束，撒花！！！
妈呀，我终于写完这块了！这心情，跟要完结了似的！普天同庆！
——————————-
歇歇，卷三后天开。


§ 香如故·碧落 §

第277章 隔世（一） 老叶又被猫吃了
元安十六年秋，一场雪下得人间天翻地覆，谶书中骇人听闻的四方魔君，一下子出了两位。
魔族自外化而来，如蝗虫过境，接连攻陷十数个城池，昆仑山脚下的临海城被作了血祭道场，万人湮灭，只有零星十几个城民侥幸逃脱，击碎了魔女迟鸢飞升杀神的白日梦。
临海之战后，正道折损过半，江山总归易主，老一辈名修陨落的陨落，退隐的退隐，各门派交椅上都换做了年轻的面孔，背着无数血泪和世仇，准备迎击异族的第二次侵略，谁知——
东君叶长青瞒天过海，以一己之身镇住了大厦将倾的黄泉海大封，魔族遭了算计溃不成军，一时攻守之势逆转，数万精英几乎全军覆没。
几日后，折梅山掌门柳明岸亲上昆仑山，尽陈东君叛乱的前因后果，真相水落石出，冤屈得以昭雪，宗门上下五千弟子，自请为其戴孝三月，民间百姓立碑建庙，奉之为诛邪卫道的守护神，数年来香火不断，东君以身饲魔的事迹被编成了许多版本的故事，流传在乡村四野，经久不衰。
·
元安二十三年，光阴顺遂，平静如水，正是深秋时候，午间暖洋洋的日光照进窗子，像融化的金子般铺了满桌，斑驳的树影摇落，一跳一跳，与院子里戏耍的总角小童一样活泼。
咻咻咻——几声鞭响过后，地上的七彩陀螺转成了一道彩虹桥，孩子站在一旁，笑得欢快极了。
“快点，快点，再转快点，小圆子乖，不要停下来！再转一刻钟给你喂糖吃。”
这是？叶长青迷迷糊糊地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懵懂地睁开眼，只见头顶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三枝梅花横于半空，艳丽的花瓣深红浅白，对比鲜明，不远处，立着一座山水状的笔架子，其上挂着长短不一的几只狼毫，除了典籍文宝之外的书墨味，旁边传来一阵阵熟悉的清香。
他转过视线，果然在一尺外看到了一只白瓷胎的碗，碗里小山一样堆满了五彩的糖球。
桂花糖啊……
这东西吃了多年，叶长青自然是一眼就认出的，屋中的陈设也不陌生，是他在折雪殿的一处卧房，外面带着一个篱笆围成的小院落，绿树成荫，花香馥郁，没错，一切都没有问题，只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怀着疑惑，又认认真真地环视了片刻，很快，破案了——
谁见过梅花开得像霸王花那么大？细狼毫像长/枪一样戳得死人？还有，瓷碗最顶上的那颗桂花糖，像个光滑圆溜的大山包，立在那摇摇欲坠，仿佛风一吹，下一刻就要滚下来将他砸成肉泥！
……
经过了反复的确认，叶长青终于明白，不是这些东西变大了，而是他自己变小了，亦或者——视线兜转一圈，精确地锁定了衣柜旁的灵镜，他分明就看到，书案上没有人，灼灼的梅花荫下，只有一块莹润如雪的石头。
半圣肉/体消弭，神魂尚可苟存于世，难道说他跳了黄泉海之后，竟然还没死透？
怎么可能。叶长青摇了摇头，十分笃定地否决了这个灵光，但一时之间，也没法解释为什么自己的意识还存在于这块石头里，还有院子里抽陀螺的那个小孩，看着好生眼熟……正懵懂中，窗外传来了另一个姑娘的声音。
“阿宁，别玩了，快来吃午饭了！今天有小龙虾哟。”那姑娘笑意盎然，穿着一袭浅碧色的道服，腰身修长纤瘦，几乎不堪盈盈一握，脑后一双高挑束起的马尾辫甩来甩去，漂亮极了。
她提着食盒放到院里的石桌上，手掌按住了，朝一听着开饭了就急忙跑过来的小孩俏皮地眨了眨眼：“提前说好了啊，小龙虾太辣，小孩子不能吃太多，容易上火。”
“嗯嗯嗯！”阿宁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巴巴地望着那精雕细琢的梨花木盒子，问，“哥哥生前最喜欢吃是不是最喜欢吃小龙虾了？”
姑娘有点不大高兴，在他屈指在他额上弹了一下，嗔道：“好好说话，什么生前不生前，多不吉利，要说从前。”
“哦哦，从前。”阿宁十分听话，从善如流地说，“哥哥从前最喜欢吃是不是最喜欢吃小龙虾了？”
“嗯，是。”碧衣姑娘把菜肴一盘一盘地食盒里取出来，搁到石桌上，秀眉轻敛，怀念似的道，“从前，他经常带我们三个一起，去长江边上开着的那家望江楼，别的可以不点，小龙虾一定少不了，每次我们一去，周老板高兴地跟什么似的，总会给安排临江靠窗视野好的位置，外带送一壶自酿的甜黄酒，好喝又不醉人。”
“还有，他家小女儿月牙，当初还只是个五六岁的糯米团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喜欢长得好看的哥哥，总是围着师尊和小辰打转，最发愁的事，就是不知道长大了该嫁给他们俩其中的哪一个，师兄在旁边看着，可给嫉妒坏了。”
说到这，碧衣姑娘叹了一声，神情中像在惋惜什么：“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自从师尊不在了，我们怕触景伤情，也没再去过望江楼，想想看，小月牙儿现在……早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吧。”
对面坐着的阿宁听不太懂，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她，难过道：“阮姐姐，好好地你怎么哭了？”
“啊？我哭了吗？”碧衣姑娘一愣，连忙道，“没有没有，你看错了。”
她眼眶分明就红了，却死活不愿意承认，低下头轻吸了吸鼻子，佯笑着岔开话题：“阿宁，你先吃别的，虾壳有油会弄脏手，等下阮姐姐用法术给你剥。”
……
屋中书案上，叶长青静静听了全程，说实话心里挺不是滋味。
当年事出突然，一夕之间，他就由道入了魔，立场分明，兼之与心魔角逐，与魔族算计，根本没有和几个徒弟盘桓告别的余地，如今乍一回来，深觉自己不是个东西。
别的不提，单二胖丫头那瘦俏的身材和脸蛋，就能说明很多事情，想想前世也是如此，这丫头一直无忧无虑，心旷体胖，直到师父叛门堕魔，她整个人都大变了样——
是比以前漂亮了，也成长了，但这成长背后藏着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叶长青正深刻检讨着自己没有尽到为师的责任，忽然，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他微微一惊，转头去看，当真吓了一跳！
只见书案一角，一只毛茸茸的“大猪”收拢四脚蹲着，沉稳端正，就好像街头集市上最能压秤的那只大秤砣，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蓝宝石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过来，蠢蠢欲动，仿佛看到了美食。
“……”叶长青本能地就想往后退，可“退”了半步，才发现自己困在石中，身不由己，登时，寒毛竖了一背。
他平生不怕邪魔外道，怕就怕，这个天生种族相克的破猫——灵族和噬灵族，怎么听都是猫吃老鼠的关系。
不幸的是，时隔不知道多少年，他又光荣地成为了那只老鼠。
“别，你别过来，再往过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叶长青色厉内荏地威胁着，但明显，没有什么用。
看着“白猪”迈着雍容华贵的步子，越走越近，他终于舍得放下架子，高声呼救：“二胖！好二胖！破猫又要吃人了，为师有难，快来救我！”
然而，不远处绿荫下的小石桌边，阮凌霜指尖灵光闪动，伶俐地剥着虾壳，和阿宁有说有笑，心无旁骛的样子，分明没有半点反应，仿佛这满满一院子生灵，能感觉得到他存在的，只有眼前这只噬灵族白猫。
行吧。
叶长青躺平了，四肢大敞着，麻木而决绝，等待着睡了不知多久好容易醒来就又要被吃掉的宿命，少倾，两眼一黑……
羊入虎口。
他被猫吞进肚里，五感都跟着猫走，眼见着这圆球一样的生物动作矫健地一蹬腿，嗖地就从窗子蹿了出去，那速度，千里飞行符都自愧不如。
“哎？喵喵，喵喵！你到哪去？”阮凌霜在后面喊了几声，它没鸟，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一片绿荫中间。
叶长青这才想起来，这只噬灵族的特殊能力，是空间穿梭，短时间内大江南北想去哪去哪，他窝在猫身体里，被四周不断变幻着的景象晃得眼晕，后来干脆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
吃都被吃了，还能怎么办？只能等它跑累了，自己回家去了，他相信噬灵族的智商，应该不至于迷路。
喵喵长久没吃过灵族，可能一口吞下撑着了，跑到不知道是哪里的美人松林子里上蹿下跳，遛弯消食，一会儿扑树上的啄木鸟，一会儿又跟大尾巴的小松鼠抢松果，好像身边所有的东西都化身逗猫棒，一个人玩儿得不亦乐乎，直到——
呼！松软如地毯的薄雪下，一张大网毫无预兆地收了起来！将它兜在半空，张牙舞爪逃脱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爆笑声从一丈外的灌木丛中传出，两个穿着一身树叶衣服的人钻了出来，看样子，竟然是匍匐着的偷猎者！
“幻影灵猫，看着了吗，活生生的幻影灵猫！”其中一个高的拍了拍另一个矮的头顶，傻笑，“老铁，咱们这把赚翻了！”
“滚，三十八还窜一窜个呢，少摸老子脑袋！”那矮子没好气地骂，端着一脸不杀十年猪攒不出来的凶相，走近前，啪地拍了一张灵符上来。
喵喵顿时动不了了，缩在网兜里，两爪可怜兮兮地抱着头。
叶长青无语至极，看了那张乱七八糟的符纸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厉害了，能把昏睡符画得这么潦草粗糙，自己险些就认不出来的，也真是个人才。
咫尺之外，矮子凶巴巴的脸放大了无数倍，门牙缺了一颗，剩下个黑洞洞的缝，咧嘴笑时像要把人整个囫囵吞下去：“小猫咪，乖乖跟大爷回家，把你这几百年难得一遇的稀罕灵骨，献出来吧！”说着，一把拎起兜子，跟高个子俩人头并着肩，扬长而去。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山路尽头，终于露出一片山寨模样的建筑，门口尖锐如箭的木头栅栏旁，立着两座哨岗，顶上各插着一面明黄镶红边的棋子，风一吹，露出了上头“黑风寨”三个丑字，哨岗中间，仅仅由一根松木连起来的门匾，却什么都没写，只挂了一只牛头骷髅。
这俩山贼应该也是这里的小头目，守门的见了他们都毕恭毕敬，什么都不问就让了进去，一路上，人来人往，腰上都别着刀，大道两边，堆满了一个个黑色的铁笼，有大有小，但大多盖着黑布，只有偶尔露出了一角，能窥得一丝真容。
喵喵睡着了，叶长青的意识还醒着，他暗自观察着那些铁笼里的情形，一不当心，跟一双隐在铁栅栏之后的瞳子对上了眼。
浅紫色，充满警惕，楚楚可怜，视线只交汇了一下就飞快地躲了开去，好像再多看一眼，就会招致多么大的灾祸。
魔兽？他微微咋舌，缓缓扫视着寨子里的其他铁笼，心想这帮土匪捉这么多灵兽魔兽做什么？难不成——
“大哥！看兄弟给你带回什么好东西来了！”矮子大步流星地走进营寨里，把十几斤重的胖喵举了起来，哈哈大笑，“你一定想不到！”
“哦？”坐在上首虎皮交椅的独眼龙，正举着酒杯，左拥右抱一面一个小侍，只见左边是姑娘，右边是郎君，男女通吃。
他微微倾起身来，凝着那硕果仅存的一只三角眼，细细端详着网兜中的灵兽，未几，失声道：“幻影灵猫！”
这句一出来，叶长青就暗赞了一声，心说不愧是搞偷猎的，眼力真不错。
紧接着，酒盏洒了，那一男一女两个小侍惊叫着被他推翻在地，独眼龙快步走下来，一把接过网兜，独眼像锥子似的，一寸寸越顶越深。
叶长青被他看得有些不适，正盘算当下的情形应该如何脱困时，先前被昏睡符弄晕的喵喵，忽然重重地颤了一下——
“不好，幻影灵猫醒了！启动结界，不能让它逃出去！”独眼龙紧张地高喊，像一记鞭子蓦地抽了上来，偌大个营寨里的喽啰狠一个激灵，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奔忙。
可晚了，幻影灵猫就是幻影灵猫，想跑谁都拦不住，圆滚滚的身子一闪，下一刻已经脱离出网兜，趴在矮子光秃秃的脑袋上，晕头转向。
它还没睡醒，睡前又“吃撑”了，现在浑身难受，蜷成个球，雪白的皮毛爆发出大片光华，紧接着，一个小物件落在了地上。
咔啦。玉石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一片丹心终成千古，漫射的清光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渐渐清晰。
那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穿着不多，仅一件不明材质的半透薄纱罩着，隐隐透出一片玉白色的肌肤，干净细腻，没有一点瑕疵，胸腹间线条劲瘦凌厉，像刺客怀里暗藏着的刀锋，此刻正倚墙而坐，手臂顶着架起来的膝头，青葱儿般的五指抵住了额角，似乎哪里不舒服，脸色苍白，目光迷离……十分诡异的就有了点惨遭蹂/躏的感觉。
“美，美人……”独眼龙看着那凭空出现的人，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当真美人儿！咱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
他再往上一瞥，看着那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眸，当即顾不得什么灵猫不灵猫了，大手一挥，下令：“来，传我命令，今日全寨放下屠刀，不得杀生！抓紧布置洞房，准备迎接第八位压寨夫人！”
“……”不远处，那衣衫不整的男子揉了揉眉心，低声说了句什么，独眼龙没听清，问一旁的高个子，“夫人说什么了，听着没？”
“他说，说……”后者诚惶诚恐，不太敢直说。
“说什么，大点声！”独眼龙不耐烦。
“是！”高个子得了首肯便不怕了，昂首挺胸，以全营寨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死独眼，多活几天不好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我又双叒叕回来了。



第278章 隔世（二） 诡异的铸剑师
满营寨山贼都愣住了，大气不敢喘一口……要命，敢这么说山大王，是要掉脑袋的。
谁知，那独眼龙却并不生气，反倒眼睛贼咪咪地翘起来，拊掌道：“河东狮吼，秒啊！正巧小绵羊吃惯了，大王口淡得很，就好这辣的！”
“……是吗。”叶长青禁不住笑了出来，饶是他见多了大场面，也还是被这嫌命太长上赶着自掘坟墓的蠢货给逗乐了，“那今天就让你尝尝，美人到底有多辣。”说着，手中灵光一闪，一面雪银色的扇子现了出来。
咦，这是？叶长青见着了新奇玩意，一时倒忘了去跟登徒子计较，偏着头，看看手中随心召出来的灵武，只见外形尺寸，花纹图案都与从前的玄铁扇别无二致，只不过颜色变了变，像白玉一样润泽，且在右侧光滑的扇骨上，清隽秀逸地刻着俩字——洗尘。
有趣，“落尘”、“洗尘”，还真是对有意思的名字。
他想着，既然机缘巧合得了新的灵武，那不妨就用这些个送上门来的蠢货试试手吧，可玉扇还未及旋出，营寨外蓦然有一片极强横的灵压扫了进来！
轰隆声中，松木搭就的南墙塌了大半，毛扎扎支棱着的木刺上边，银枪划开一道白虹，跟炸鱼的闷雷一样，轰得寨子里山贼漫天乱飞，空中尽是些不听使唤的手脚，还有杀猪似的惨嚎。
“混蛋们听好了，速度地把喵喵交出来，秦爷好绕你们狗命，否则——”一丰神俊朗的青年人凌空跃了进来，狠话放到一半，忽然看着寨中执扇的人，哑巴了，灵力也运转不周，人又在空中无处着力，于是，就那么傻子似的掉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师师师……”秦箫四肢着地跪着，望着那久违了的面孔直发痴，神情茫然地像是做梦，半晌都没叫全一个名儿，身后阮凌霜紧跟而上，发现他不好好收拾山贼瞎发愣，斥道，“师兄，你干什么呢！怎么还趴下了，这么菜吗连几个山贼也搞不——”
咔一下，她也哑火了，不过倒是比那个强点，没有直接从空中摔下来，好歹踉跄落了地，可两道目光依旧是直勾勾地，一起加入了发愣的行列。
叶长青乍一对上他俩，也没什么心理准备，三人僵成了一团，很顺当地被一个小家伙后来居上了。
“哥哥，哥哥，哥哥！！！”与秦阮不同，阿宁欢快极了，好像早知道有这么回事一样，一点没犹豫，像颗小炮弹似的撞进了叶长青怀里，小手环着他的腰，桃花眼漂漂亮亮，笑得都快看不见了，“哥哥，阿宁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
“呃，是。”对于这样仓促的相逢，叶长青还是有点懵，呆了几瞬，才俯身将其抱起来，上下打量着那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眉小眼——仿佛黄泉路上的种种就在昨日，他甘心入魔，也不过是一睡一醒之间。
一切恍如隔世。
阿宁看他发呆，以为他是哪里不高兴，便屈起细嫩的食指，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两下，说：“哥哥，别不开心了，笑一笑吧。”
童音软软蠕蠕，像盘子里淋着糖霜的小甜点，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生喜爱。
“好，听你的，笑一笑。”叶长青说着，眉眼温柔地一弯，脸部线条柔缓下来，那些经年累积出来的慑人锋芒，一瞬全都敛了去。
“师尊，你真的是……师尊？”一丈外，有点解冻但还没完全解冻的师兄妹，难以置信地开口。
叶长青转脸瞧瞧他们俩，眉梢一压，颇有点无奈：“为师人就在这站着呢，还能有假？”
虽然他也很奇怪自己为何能回得来，但事实就摆在这，不容置喙。
秦箫和阮凌霜，近些年闻名遐迩的两位元婴仙君，这会儿脸上神情像走马灯似的，又哭又笑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还是阮丫头先破了防，大哭着跑上去拥住了人：“师尊，师尊，你真的回来了！”
“嗯，回来了，真回来了。”叶长青抚着她颤抖不已的脊背，又是喜悦又是欣慰还伴着点挥之不去的难受，诚心道，“对不起，是师父不好，当年一声不吭就把你们扔下，看看，原来我胖乎乎的二丫头，现在都瘦成这个样了。”
“呜呜呜呜呜，你也知道，你还好意思说。”阮凌霜把脸埋在他肩窝，哽着声说，“师尊你个不负责任的，一走就是七年，一点音讯没有，你走就走吧，你一走，小师弟伤心欲绝，在山上待不下去，跟着也离开了好久，从那天起，凌寒峰的伙食就彻底废了……”
什么？叶长青给她顺气的手一卡，顺不下去了——好啊，敢情他白白自我感动并谴责了那么些个？
他摇了摇头，心说果然，能让二胖吃货瘦下来的，绝不是悲伤。没奈何，叶长青由着她把眼泪抹了自己一身，一抬头，正看到几步外停着的大徒弟。
“师尊……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我……”秦箫亦绷不住，手在两颊胡乱地擦着，拼了老命也捡不回七尺男儿不落泪的尊严，他依旧跪着，额头一压，重重磕在了地上——
“师尊，当初是我错怪你了，七年来我真的好愧疚，好后悔，后悔那时看不懂你的良苦用心，和你刀兵相向，我就是个不肖弟子，不光自己以下犯上，还撺掇着师妹一起对你大不敬，我有罪，我该罚，我，我应该被逐出师门……”
我的老天，这都什么跟什么！
叶长青一个头比两个大，想去开解，偏又身上挂着一个抱着一个，暂时脱不开，只得说：“大箫，这有什么的？我又不怪你，当时你要真铁了心跟我站一起，才是让我头疼的，什么逐出师门，少说胡话！别跪了，赶紧给我起来！”
做弟子的，无论多大岁数多高境界，见了师父都就成了小孩子，相别七年猛一相见，喜极而泣的劲儿能把旁人都看傻了，幸亏秦箫有先见之明，一进来就打晕了一寨子的山贼，没丢人丢到外面去。
花了得有差不多一刻钟，叶长青才把两个徒弟给安抚好，呼了口气一抬眸，门边一雪色身影正中纳入了眼帘，霎时，他那颗历尽劫难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十分没出息地颤了一下。
“小辰。”叶长青叫了一声，有点没底气，说实话，他最想见也最不敢见的，就是这个人。
温辰没应声，走过来时神色没有如师兄师姐那般的激动，反而像笼了一层料峭的霜，又冷又平静，双手搭在腰间，解着自己雪白色的外袍，一言不发。
等等，一上来就解衣服，他这是要干嘛？
某人来不及冒出更深层次的绮念，忽然肩上一暖，一件带着对方体温的衣袍已经罩了上来，温辰低着头，细细地给他系着腰带，轻声嘱咐：“长青，长白雪冷，比不了楚地，不是你能随性的地方。”
“……行。”
叶长青本来想说，身上这薄纱是件法器，能变幻成任何合适的衣物，不需要穿你的……可盯着咫尺外那张熟悉的脸，他知趣地咽回去了。
呵，比起小情人无微不至的关心，自食其力算个屁？他心情一好，抓住温辰的手，笑吟吟道：“小辰，见我回来，你都不高兴吗？”
后者怔了一下，认错似的低声说：“高兴，当然高兴，你回来，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是吗？”叶长青追着问，他只要确认了温辰没生气，那股子百无禁忌的劲儿立马又回来了，学着阿宁哄诱自己那样，压低声音，捏了捏对方的腕子，“高兴你就笑笑，好久没见你笑了，想得慌。”
他打小嘴甜，花言巧语张口就来，温辰听后，静静地默了片刻，待眉目间落着的那点霜好容易化开了些，嘴角微微一提，露出个浅尝辄止的笑来。
“嗯，我也想你。”
时隔七年，他似是变了许多，不再像是能在千万人面前牵着手大声表白的那个人了，一言一行都收到了极处，就连噬魂刻骨的思念，都可以化入几个简单的字眼。
温辰唇色很浅，时时都苍白得像没有血色，惹人心疼。
自己不在的这七年，他过的一定是极不容易。
因着阿宁和两个徒弟在旁，叶长青抑住了想去亲一亲他的冲动，定了定神，侧脸一瞥，看着地上终于有了点苏醒意味的山贼独眼龙。
开始算账。
·
“仙君大爷，您可饶了小的吧，早知道您来头这么大，本事这么高，就是给小的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说那些个胡话，小的色/欲熏心，管不住那玩意儿，早该剁了喂狗，该死，该死！”
独眼龙是个机灵的，不待他审什么，就开始跪在地上自扇嘴巴，啪啪声清脆悦耳，听着好生解气。
“行了，这事就过去吧，不必再提。”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叶长青摆摆手，不耐道，“我问你，为什么要抓那些灵兽魔兽？你们寨子里的符咒又是哪来的？”
独眼龙不敢隐瞒，乖乖解释：“回仙君，小的十几年前就是个长白山上偷猎的，后来攒了点家底，扯起这么个黑风寨，四处抓些灵兽魔兽，用它们妖丹魔核什么的，生堆硬凑地炼制黑法器黑符咒，转手到周边村镇上去卖。”
说到这，他扬着高高肿起的脸，惶恐地补充了一句：“仙君，除了这些，小的真没干什么！咱们弟兄几十个，就有一两个是修真门派出身，懂点炼器画符的道道，做点粗制滥造的东西，就糊弄糊弄不懂行的，小本生意，不值一提，您这大人物见多了大世面，根本看不上的！”
“唔，也是。”叶长青双腿交叠着，坐在那把匪气十足的虎皮交椅上，左手撑着头，右手摩挲着扶手上光华璀璨的珠子，闲闲地一挑眉，“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见多识广，认得东海鲛人珠，一般拇指大的一颗，就能卖上三千金的价格，至于你拿来镶扶手的这个么——”
他把那珠子取下来，拿到眼睛跟前观摩，目光透过那碧海蓝天一般的清澈质地，冷冷地钉在了独眼龙脸上：“两万金，我就不信你一个炼黑法器的小买卖，能挣得到这么多。”他邪气地一勾唇，半秒变脸，“说！你到底在私下干什么暴利的勾当！”
“没，没，真没……”独眼龙吓得要死，两股战战，却还是嘴硬，“仙君，您，您认错了，什，什么东海鲛人珠，这就是普，普通的玻璃球，真，真的……”
这时候，秦箫快步从门外走进来，作风冷静干练：“师尊，我们在后山地下发现了一个山洞，看样子，应该是个铸剑的处所。”
“干得好，带路，这就过去看看。”叶长青即刻起身，撩都没撩那脸色煞白的山贼头子，带着阿宁一起，往后山去了。
山洞外，阮凌霜和温辰都在，见他来了，左右恭敬地让开一步，错身而过时，温辰轻轻扣住了他的手。
“长青，里面有个人，打扮怪异，可能不太友好。”
“知道了。”叶长青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那狭窄的山道里走去，山道很长，曲曲折折像老鼠洞一样麻烦，里头越走越热，仿佛有火在烤，待转过最后一个弯，一个逼仄、昏暗、又热得恐怖的地方落入视线。
的确如秦箫所说，这里是个铸剑的场所，山壁上凿开了一个用来冶炼的火炉，中间烈焰熊熊，热气烫得四围空气都扭曲，一旁的墙上挂着十几把已成形的刀剑，宽窄不一，长短各异，而侧边的石头架，则躺了五六把铸废了的残次品，其中不乏锋明如雪，寒气逼人的好剑，这铸剑师手法之妙、眼光之高可见一斑。
距火炉三尺远的锻造台前，立着一个高挑消瘦的男子，长发披散，眼上蒙着白布带，手中拿着一把铁锤，正低头打磨着台子上未完工的一把长剑。
叮，叮，叮——
铁锤砸在剑锋上，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丝毫不会跑偏，那人纵使目盲着，也对每一记敲击的落点与力道拿捏得极好，沉静冷漠的样子，仿佛在这里待了经年，早已心外无物，人剑合一。
在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中，叶长青看着那人瘦得皮包骨的半边侧脸，总觉得在哪见过，好像曾经熟识似的，犹豫了一瞬，问：“先生铸剑手法超群，在下深感佩服，不知尊姓大名为何？”

*
作者有话要说：
来，猜猜这人是谁……
（好吧，估计也没人理我，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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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元要开始忙啦，没有很多时间写文了，以后每周正常保证四更，闲一点会多赶一赶，再忙的话就不一定了，提前打个预防针，拜拜~



第279章 隔世（三） 疯子
问询声回荡在狭小的山洞里，很快就被烈火的焚烧和铁锤的叮咣淹没，那衣衫简陋的铸剑师，只顾自己手中的活儿，完全没有回话的意思，一转身，将烧得红热的铁条插入身后的冷水池，一刹那冰与火交织，猛烈的滋滋声暴起，像揪着人神经似的，令人头皮发麻。
“……”叶长青皱了皱眉，当即就要亲自上去，刚迈出一步，被身边人拦了。
“我去吧。”温辰低声说了一句，没理会他同不同意，就错身抢先去了，走到铸剑师身畔二尺时，谦逊地执了一礼，“先生技艺高明，本应受世人尊重，却被黑风寨的山贼困在这里，暗无天日。他们盗取你铸的剑器，卖去黑市赚得盆满钵满，敛尽不义之财，我实在为先生感到不平，请问能否出山一叙？”
铸剑师无动于衷，抽出那刚刚淬了火的长剑，举到身前，左手食指一抬，凌空画了个简单的灵印，而后指尖轻点，那一道曲折如闪电的印迹，嗖地注进了剑锋的位置！
温辰近距离看到，瞳色大震。
他与“寒宵”朝夕相伴十几年，自然知晓那把看起来完美无瑕的灵剑，偏在锋刃处藏着一记隐伤——大抵天下的手艺人都有私心，喜欢在作品上留下点独属于自己的痕迹，文人画家发明了姓名刻印，铸剑师也一样，往往在铸成一把宝剑后，会选个不起眼的角落，打下自己的烙印。
而这把剑的剑印，就和“寒宵”如出一辙。
“花师伯！你竟然在这里！”温辰脱口叫了出来，下一刻出手如电，就要去抓人，谁知那铸剑师敏感得很，并不许人近身，竟抄着那方铸好的灵剑，横劈过来一记“承影式”！
狭小的山洞中，两个当世顶尖剑客骤然开打，轰塌了墙上地上的剑器架，炉火被挑得肆意乱飞，落在水中呲呲作响，方寸之间，剑气，罡风，不依不饶地碰撞着，二人身形腾挪如鬼魅，十招下来，愣是没分出胜负。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叶长青就是眼睛再瞎，也认得出那是万锋剑派的路数，怪不得一眼看见此人就觉得面熟，原来……
“花兄！是我，折梅山叶长青，那是小徒温辰，你若是还清醒的话，就快停手！”喊了几声，花辞镜不见收势，他一急“洗尘”雪扇刚扣在手中，却看温辰一个诡异的侧身，从墙缝和剑影之间穿过，紧接着锋刃一横，正正地震在了对方腕子上！
当啷。花辞镜手一抖，灵剑落地，收不住冲劲往前栽过去，猛地后脖子一疼，就这么被打晕了。
温辰猿臂一捞将人揽在怀里，转身回来，从容不迫，及到叶长青身边，见他神色有异，便解释道：“花师伯认不出人，神志不清，怕是有心魔作祟，我担心刺激到他，没敢直接用昏睡咒。”
“嗯，谨慎一点好。”叶长青转了转那始终无用武之地的白玉折扇，状似无意，实则有点困惑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花辞镜外号剑魔，失踪之前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剑术大家，失了神志后境界还剩多少不晓得，但从方才露的那几手来看，剑法可是一点都没退步，这样的人，温辰竟能十招一过就卸其兵器，而且看那架势，似乎一开始还并无此意，直到自己报出身份对方还没反应的时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看着小徒弟古井无澜的眼色，叶长青心里埋了点隐忧。
·
将人从山匪手中解救出来，他这才陆续被灌输了一些往事。
七年前临海之战，万锋剑派首徒、次徒落入空间裂缝，双双失踪，数月后，有一封山海传书自东极那边寄来，竟是云逸手书，言己当时伤重，在紊乱的裂缝中与花失散，后坠落东海，恰逢路过的昭华散人相救，捡回一条性命，正在瀛洲仙岛休养。
半个月后，云逸是全手全脚地回昆仑了，与他一起失踪的花辞镜却迟迟没有消息，万锋剑派情急之下发了百万道寻人帖，遍及到了华夏九州每一个角落，承诺凡有见到的，万金重谢，灵丹任选，且可入天下第一仙门学艺。
一开始，除了天南海北层出不穷的假消息，浪费了不少的感情，真正的花辞镜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几年过去，在所有人都放弃了时候，只有师兄云逸死不放弃，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他已经身死异界，七年来苦苦找寻，一直徒劳无功。
好在，今天终于找着了。
折梅山几人坐在去往昆仑山的芥子舟上，看着那个独自坐在假山后边，低头拿着把短剑磨来磨去的花仙君，不约而同地都有些一筹莫展。
阮凌霜小声问：“师尊，他为什么一直要蒙着眼带，是眼睛受伤了吗？”
“应该不是。”叶长青摇了摇头，“听那山贼头子说过，花兄刚出现的时候，是看得见东西的，只是整个人疯疯傻傻，暴躁非常，一言不合就出手，谁都别想近身三尺之内，后来趁他不备下了药才捉住的。”
“他蒙着眼睛，大概是为了沉静心性吧。”
“那那这……”阮凌霜越听越气，叉着腰，简直语无伦次，“那伙该死的山贼，就，就因为觊觎花师伯的美貌，居然敢下药伤人！他，他难道……”
即使花辞镜离得远，失心疯了听不懂什么，剩下的话她还是不敢大声，矮下身子，一脸难受快哭了的表情：“师尊，难道花师伯真的被那个恶心的独眼龙给那个过了？”
“这倒没有。”叶长青很笃定，“我严刑拷问过那厮，花兄虽然一时不察着了道，但毕竟修为深厚，不是他能摆布得了的，兼之没几天，万锋剑派的寻人帖就到了，就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未来的仙门首座如何如何。”
“那就好，那就好。”阮凌霜安心地拍了拍胸脯，心说花师伯这样俊逸的人才，怎么也得配个同样标致的才行，那死独眼龙算哪根葱？
秦箫插了一嘴：“不过，既然这伙山贼唯利是图，那寻到花师伯是大功一件啊，既有万金之赏，又能入仙门学艺，他们为何还非藏着掖着？不怕到时候东窗事发，小命不保？”
叶长青苦笑：“是啊，多大的一块肥肉，换一般人早吃下去了，谁晓得那独眼龙偏是个有见解有远虑还贪得无厌的，他明白以自己的资质，就算入了万锋剑派，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发展，不如在长白山当个地头蛇舒服，况且花兄疯就疯吧，还疯得特别离谱，只要手里有铸剑打磨的器具，他就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俗话说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这么个活生生的摇钱树摆在面前，区区万金算得了什么？好剑须出自高手，只要把那代表铸剑师身份的剑印一抹，金山银山唾手可得，足够这帮亡命徒冒险的了。”
谁都没想到，万锋剑派长达七年的寻人之路，竟是这么一个闹剧般的收场，权倾四野的仙门首座，最后被一伙下九流的山贼蒙在鼓里，不得不教人啼笑皆非。
·
仙家芥子舟，是除了御剑之外的首选出行装备，可大可小，可快可慢，一只高级芥子舟放大了，坐下十几个人没有问题，舟上青山与秀水交相辉映，花丛间蝴蝶翩翩起舞，置身其中，仿佛世外桃源一般安宁。
大白猫喵喵的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消食，竟然带回了修真界失踪已久的两位大人物，可谓居功甚伟，此时，正被特赦躺在主人怀里，睡得香甜。
叶长青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脊背，心下琢磨自己的事儿。
依两个徒弟所言，七年前他跳海自尽没多久，阿宁就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被发现了，彼时他已不是臭名昭著的东君，而是舍身为人的圣人，百姓们都在家中设了画像和灵位缅怀，自然有人认出阿宁的相貌，辗转告知了折梅山。
半日之前，阿宁甫一冲进怀抱，叶长青就分辨出他死谱傀儡的身份，和尸体一样，肌肤冰凉，没有一丝温度，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通透，并没有记忆中象征黄泉之子的深紫色。
也许，黄泉路上经历过无数次群鬼撕咬过的小蛊王一死，阿宁才是真正地自由了吧。
“哥哥，吃糖。”
可爱的童音把他思绪唤回，一抬头，孩子就站在他身边，笑眯眯地递过几颗已剥了糖纸的糖。
“谢谢阿宁。”叶长青捡了一个放入口中，待那熟悉的清甜味融化开来，心里却并不快活，反而兵荒马乱，百感交集。
义父叶岚怕他心中有仇恨，再因邪念入魔，便消去了他的记忆，也消去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弟弟。
可血脉相连的羁绊，怎是简单的遗忘就可以抹杀？
叶长青时常会记得那份身为哥哥的责任和保护欲，看到年龄相仿的孩子就忍不住要关心，望着手心里珠圆玉润的桂花糖，他唏嘘轻叹——当时五枚铜板就能买回来的承诺，却生生拖了二十多年。
“阿宁。”叶长青目光柔和，怜爱地问，“你能告诉我，糖是什么滋味的吗？”
“唔……”阿宁食指戳着脸颊，歪着头想了想，欢快说，“甜的！”
叶长青稍稍惊喜：“阿宁，你尝得出甜味来？”
“尝不出。”阿宁摇了摇头，实话说，“糖是甜的，小龙虾是辣的，这是阮姐姐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好吧。”叶长青听后，露出了些许失望。
死人没有味觉，阿宁就是再吃多少的糖，也同嚼蜡一样，尝不出味道……原来，自己欠下的这一把糖，竟是永远也还不上了。
“哥哥，我这里糖好多，馋的话随时来找我哟！”阿宁小孩子心性，天真烂漫，没有他的这许多忧愁，光知道哥哥回来了是好事，高兴地像个小蜜蜂，飞啊飞啊飞，又飞到芥子舟的另外一边，找疼他的阮姐姐玩儿去了。
叶长青看了一会儿，笑一笑，不再纠结了，兄弟俩能团聚就是万幸，至于其他，日后慢慢再想办法吧。
哗啦——清晰的翻书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回头，见相隔一条小溪的山石上，温辰正垂首翻着一本不知讲什么的书，天光从云层射落，给他白衣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整个人显得越发气度平和，温雅淡漠。
叶长青不由得困惑，分别七年，师徒之间皆是攒了好多话要说，一路上秦箫和阮凌霜围着自己叽叽喳喳，天南地北说个不停，唯独他，本应最亲密无间的一个人，却给人感觉最疏离冷漠，这是为何？
许是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温辰抬起头来，望了他片刻，浅浅地一笑，合上书，翻过小溪，挨着他坐下了，有些冰凉的手覆了上来，轻声道：“长青，我真的好想你。”

*
作者有话要说：
古早文太香了，又是沉迷于古早文的一天


第280章 隔世（四） 凉薄
有些话，情人之间只能说一遍，再多就收不住了。
借着身后假山的遮掩，他们肆无忌惮地亲吻在一起，七年死别，令人愈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片刻缠绵，唇齿辗转间，无数久违的情愫被点着，莫名其妙地燃了一身，说是干柴烈火也不过分。
熟睡的白猫被吵醒，尖声喵了一嗓子，惊慌失措地逃窜下去，躲到三尺外的草丛边，瞪大眼睛瞧着他们。
叶长青靠在石壁上，两手松软地勾在温辰肩上，微仰着头，对着个猫狭促道：“看什么看，再馋也是老子的人，没你的份，滚一边去。”
“喵呜！”似是被他的强横无礼气到了，喵喵龇出两颗尖锐的虎牙，以示威严，想扑过来，却犹豫着，愤愤不平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觉得自己武力值不够打不过，没骨气地溜了。
温辰低低一笑：“你说你，跟个小猫置什么气？”
“我乐意，好容易逮到了你，旁边有东西看着怪别扭。”叶长青扬了扬眉，一行一语间透着股任性妄为的妖邪气，低头在他锁骨上轻轻咬了一口，含糊问，“当年你离开折梅，去哪里了？”
温辰禁不住哆嗦了一下，低喘着说：“北境。”
“去那做什么？”
对方撩人的本事太过，他身子轻颤着，得是万分克制着才能说得下去：“……我想去寻能让你复苏的法子，你是冥火之身，自，自然要去北境找寻，所——唔，你够了！”
叶长青笑吟吟地抬眸：“所以你就在扶摇城遗址的附近，找到了那颗养魂的灵玉？”
“嗯，差不多吧。”温辰顺着他说，片刻后就反应过来不对，惊道，“你，你给我下套？”
“下套又怎样。”叶长青放开他，往后撤了一点，桃花眸锐利地勾着，唇角边，还带着丝令人热血沸腾的红痕，“你小子在我面前说谎，什么时候好使过？”他一巴掌抽在温辰后腰。
“还不老实点给我说正经？”
“……”温辰抿着唇，隐忍了几秒，竟什么都不说，直接堵了上来，罔顾他的挣扎，发狠似的撕咬，一边折腾，一边闷声道，“没良心的家伙，你一走就是七年，整整七年！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么？当年要不是我脸都不要地缠着你，你是不是就想着划清界限，自己一人全扛了？你当我是什么了！好啊，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恶人先状告了！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狠命咳嗽起来，微弓下腰，双臂撑着假山，脸色青白。
叶长青急了：“小辰，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不舒服？”
“……没大碍。”温辰捂着心口的位置，牙关紧咬，像是在忍受什么撕心裂肺的痛楚，半晌，才稍缓过来点劲。
“宿疾未愈，情绪不好太激动……你别担心。”他语气里分明就藏着浓浓的疲惫。
叶长青噎住，脸上焦急的神色凝固了一瞬，颓然地散开了，轻轻释放出自身的神魂，尝试着接近另一个咫尺外的神魂，只觉一片白茫茫中，对方如正午大日头下一缕东躲西藏的幽灵，随时都可能被晒到蒸发。
怎么感觉与七年之前相比……他的神魂更加孱弱了？残魂之伤确实棘手，但有折梅圣手在，精心调养了这些年，为何还会更严重？
“小辰，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温辰没言语，手背拭了拭嘴角的血腥，有点虚弱地说：“七年，于你而言可能并无意识，弹指即过，但是对我来讲，却日日夜夜都很清晰。”他蓦地抬眸，目光如霜降一样，泛着微凉，“师尊，你要是真的疼我，就别再问了。”
说完，转身匆匆地走了。
叶长青独个坐在石头上，摸了摸自己被咬得发疼的唇瓣，哭笑不得，也不知这小子受什么刺激了，一点就着，以前脾气有这么暴躁吗？他叹口气，再拿起那本对方忘记带走的书随便翻了翻，心里更纳罕了——温辰从来好学勤勉，少看这些无意义的闲书，七年不见，倒转性了？
叶长青不由得想起来，半个时辰前，阮凌霜悄悄和自己吐槽过的一些话。
“师尊，七年前你一去了，小师弟把自己关在房里，没几日也留了书，说‘幸得相逢，此生无憾，勿念’，写得跟绝笔似的，什么都没带走，只带了随身的佩剑，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大家都急疯了，以为他是渡不过这个坎儿，殉你去了，四处找，哪里都找不到。”
“哪料一年后的腊月，天降大雪，山川都白茫茫一片，我下山去江城采买些日用，正巧在进城门的大路边捡到了个人，我看着像是他，吓了一大跳，当时雪很厚，他伤得很重，人都快冻僵了，若不是我碰巧遇到，真不知道有没有力气自己回山，会不会冻死在郊外……”
“啊对了，师尊，他那会儿应该是烧糊涂了，神智不清楚，嘴里翻来倒去地，好像就说着一句‘凌寒峰的梅花开了，你看，你看’？好像是这个吧，哎呀，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人家吓死了嘛，没大在意这些，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玉，谁都掰不开，直到后来醒了，才舍得放手。”
叶长青问：“就是后来我寄身的那块玉石？”
“是。”阮凌霜点头，顺便偷偷地瞄了一眼不远处淡定看书的温辰，愁眉苦脸，“师尊，你可回来了，一定要管管他，别说我们了，连掌门师伯都没有办法！你不知道，小师弟自从那事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虽说从前也不怎么爱跟我们玩闹吧，但也不至于不合群到那种程度，总是独来独往，兴意阑珊，整个人给我的感觉怪怪的，说不太上来，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应该就是那两个字——凉薄。”
“凉薄？”叶长青诧异地睁大了眼。
阮凌霜“嗯”了一声，挠头：“师尊，我说个真心话你别骂我啊，有的时候……我看着小辰，真的会有点害怕，感觉他就像块冰，捂不热，白眼狼似的，你对他多好都白搭，不定哪天就翻脸不认人，反手给你一剑。”
呵呵……给你一剑，倒也不至于吧。
叶长青放下手里的杂书，望着远处那强作淡定，实则逃也似的背影，目中颜色越发深沉。
不知为何，现在的温辰给他的感觉，很像前世的万锋温真人，冷漠，强大，又脆弱，明明心里有你，可表现出来的，却就是阮凌霜形容的那个词。
凉薄。
叶长青又无奈又想笑，心说二阮年纪不大，看人挺准，那别扭冷淡的温真人，倒被她抓住精髓了，只不过，温真人浑身都是枷锁，胆子挫的很，哪敢像方才那么热情如火？
他折起根草叶放到嘴边，轻省地吹了个口哨，一低头，看着十几斤重的大胖猫又在不远处的草丛边遛弯了，遂逗它：“冰怎么了，我是没被冰刺儿过的人吗？会怕这个？来日方长，总有捂热他的一天，还就不信了……诶，肥球，你说是不是？”
“呼呼呼……”回答他的，是一道拱起的脊背和一串危险的呼噜声。
·
没过多久，昆仑山到了。
云逸早早就等在山门前，望眼欲穿地都快冒烟了，一见他们的芥子舟停下来，就急不可耐地迎上：“叶公子，太好了，你真的没事！真的，那个，那个……”
可怜这位新任首座大人，传言中面面俱到，百样玲珑，就是天上下着刀子也能镇定自若地跟你扯客套话，这会儿却不行了，满肚子的“久仰指教海涵借光”都说不出口，鸭颈抻得鹅颈长，眼珠子都快长到芥子舟后头去了。
果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感情是不一般。
叶长青不无感慨，体贴地让开了道，手掌一抬指了个方向：“行了云师兄，寒暄免了吧，花兄就在那边的假山旁，你快去看一看。”
“多谢多谢！”云逸激动地施了个礼，欢天喜地地跑上去了。
“阿镜，阿镜，你还活着！”他扳着那骨瘦如柴之人的肩膀，手指抬起来，一寸一寸描摹着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一张脸，眼眶红红的，几欲掉泪，“阿镜，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还认得我吗，如果可以的话，你就点点头！”
噌、噌、噌——剑锋磨在磨刀石上，发出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花辞镜低着头，一点反应没有，仿佛除了磨蹭手中这把断剑，其余人与他毫无干系。
“阿镜……”云逸呆住了，神情越来越木然，原本紧紧捏着他的五指也逐渐脱了力，看起来颓丧极了。
叶长青走上来，安慰：“云师兄，你别急，花兄虽然……这样了，但待你和待我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云逸苦笑着仰面。
叶长青道：“我们在山贼窝里刚找到他的时候，他根本不让人靠近，只要近了一尺之内，就会大打出手，可你看你都挨着他身了，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抗拒。”
“呵……好吧。”云逸无奈地笑着，脸上多少有了点欣慰之色，因被提前告知过，并没伸手去扯师弟眼上的白布，只在其嶙峋的锁骨和下颌附近停了停，默然少顷，忽然一掌狠劈下去，震碎了身侧小山大的一块石头！
“那帮山贼在哪？！”云逸面冷如霜，恨声道，“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们揪回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放心放心，都抓回来了，一个也跑不了。”叶长青连忙道，看着这温和好脾气的云真人，也终于有一天放言要扬了别人的骨灰，内心为那些个胆大包天的山贼默哀了一秒。
云逸埋下头，侧颈绷得死紧，青筋毕露，过了好一阵才压下这团邪火，舒了口气，从容地站起身，恢复了仙门首座应有的气度：“几位快请吧，进殿去坐坐，柳掌门已经接到通知，应该很快也会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万万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和大辰谈了个恋爱。


第281章 隔世（五） 昭华先生
犹记得，上次在昆仑山时，叶长青还是顶着魔道重犯的身份，被关押在深不见底的山腹地牢，时隔七年再回来竟然已是……
在被大路两旁弟子无数次以不可置信且五体投地的目光洗礼过后，他自嘲一笑，心说妖人与圣人，真就只隔着一层窗户纸，回一趟昆仑山，竟然给他搞出了荣归故里衣锦还乡的感觉？
远方，河洛殿巍峨耸立在雪山之间，高高的飞檐白墙下，一个拄着拐杖、伛偻而颤巍巍的身影，遥相伫立。
见到的第一眼，叶长青顿住脚步，以为自己眼花了——当年那个铁血手腕的正道魁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镜儿，镜儿。”风烛残年的老者一边沙哑唤着，一边手扶着木拐，在身边人的搀扶下从殿前长阶走下来，他侧着身子，一次只能缓缓地迈开一只脚，等那只脚落地了，另一只才能像提现木偶一样，跟着颤抖下来，然而，纵然是这么费力的走法，若没有旁人扶持，恐怕他也不能办到。
短短七年，云衍就像老了近百岁，笔挺板正的腰杆折了，像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犀利如剑的目光也变得浑浊了，灰暗的眼珠中仿佛沉满了淤泥，连转一转都显得那么捉襟见肘，从老远的长阶上蹭下来时，总给人一种他下一步就要踩空，然后跌一跤全身骨头都摔散架的紧张感。
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化神境剑修大能，现在，大概连剑都提不起来了。
“镜儿，镜儿……”云衍腿脚不好，半晌走不过来，只得看着越来越近的人们，焦急地呼唤，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像一缕烟灰一样，随风飘散。
“师尊，你老人家慢点！”云逸匆忙迎上去，向扶着他的碧衣男子道了声谢，然后接手过来，温柔地顺抚他脊背，低头在贴近耳畔的地方，轻声说，“师尊，阿镜受了点伤，神智不大清楚，他一会儿可能会认不出你来，别急，我们慢慢来！”
从前云衍巅峰的时候，云逸站在他身侧，永远像侍从一样恭谨而不起眼，现在，师徒俩换了地位，云逸贵为首座，云衍只是个半废的老头，但他依然对师父尊敬有加，说话时会特意微微折一点腰。
“……知道了，没事，认不出，就认不出吧，人回来就好。”云衍身体虽老了，心智倒还在，没有像凡间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无理取闹，抬起干枯如树皮的手，抹了抹眼角，看着终于走到眼前的年轻人，老泪纵横，“镜儿，这么些年，你去哪了？为什么也不报一声平安回来？师父很担心你，你知道吗？”
花辞镜没什么反应，反倒在他伸手过来的时候，不客气地退了一步，浑身那生人勿近的气息，昭然毕露。
被这么明显地抗拒着，云衍动作一滞，愣了片刻，颓丧地苦笑：“呵呵，是为师的错，是为师的错……当年为了锻造什么兵人，把你害成这个样子，早知道，在元安十一年你有了破刃之相的时候，就该逼着你停下来，可我到底怀着一丝侥幸，想着你万一撑下来了呢……”他手一抖，拐杖敲在地上，垂泪长叹，“错了，是我错了啊！”
老者愧悔自责的声泪让所有人动容，唯独那白衣若雪的青年，无动于衷，甚至还勾起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小辰。”叶长青会意地握住了他的手，怕他有什么想法。
温辰嘲讽地一低头，轻声道：“你看，花辞镜好歹是他的弟子，炼废了多少会心疼一点，毕竟，那可是自己一手带大的，有感情呢。”
叶长青：“……”当年南疆蛊毒的事，他也知道，若不是祁铮最后抗命牺牲，温辰后来不知又要被折磨成什么光景，所以对云衍这人，除了感念其一心为了人族兴衰，其余的他可谓是一丝好感都无。
此人刚愎自用，不择手段，就连这一丝丝贴合人性的悔悟，都来得这么迟。
修炼兵人，其过程比惯常的无情道更为苛刻，对心性的损伤几乎是不可逆的，稍微有一点刺激，就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若是更严重些，走火入魔便是迟早的事。
前世是温辰，今生是花辞镜，两位堪称绝代的惊世之才，双双陨落在他手中。
造孽！
一想起前世自己捧在手心里呵护的白衣少年，被他那个无良师尊关在笼子里逼得走投无路，伤痕累累，叶长青心里就极不是滋味，对之前乍见其凄惨现状而生出的那一点点同情，霎时烟消云散，他目露憎恶，牵着温辰的手，往更远的方向退了几步。
别人不知其中隐情，自然没有特意关注他们，小插曲转瞬即逝，云衍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一步三颤地走回了河洛殿。
叶长青看着那落在稍后一点的碧衣男子，不禁惊喜：“昭华先生！真的是你？”
“嗯。”昭华微微颔首，杨柳般温柔的眉梢透着有别于常人的优雅与斯文，他打量了温辰一眼，笑道，“看起来，这位小公子身上的魔性已经根除了？”
温辰不敢怠慢，拘礼道：“回先生，确实根除了，当日若不是你不吝相救，晚辈根本活不到今天，对先生大恩，晚辈一直铭记于心。”
“那就好。”昭华笑得很宽慰。
叶长青道：“先生，当年你说什么都不愿意与外人接触，为何现在又改主意，决定出山了？”
“这个呀，别提了。”昭华摆摆手，十分有些无奈地说，“七年前，我在东海泛舟时，正巧碰到了从魔族裂缝中失落的云逸云真人，带回瀛洲岛医治了一番，就被人给缠上了，死说活说非要我出山来辅佐，本来我是闲散惯了的，没有这个心思，可架不住人家五顾茅庐啊！”
想象着堂堂仙门首座，大老远地从西域跑到东极，舔着脸五次上门相请，叶长青忍不住笑了：“先生，事实证明古道热肠是好事，但可不是什么人都像我们那么好打发的，云真人心怀天下，一心想整顿革新，对您这样的经纬之才，必然是不能放过的了。”
似乎是听多了溢美之词，昭华并没显出不好意思，看了看大殿里头，道：“我对心魔研究过一些，这就去给花公子看看，二位抱歉，昭华先失陪了。”
“怎么会？先生客气了，快请。”
他们三个是最后上来的，一踏入河洛殿的门槛，出乎意料地就和一双死水般的凤眸对上了——原来一路波折，花辞镜眼上蒙着的那条布带竟然在此时掉了。
“……”花辞镜正在椅子中坐着，乍一见人，如遭雷击，脸色倏地一下刷白，眸子瞪大，上下牙关都在打战，“别，别，吃人的魔头来了，别过来，我，我怕——”
他一边哆嗦着，一边本能地朝旁边人寻求帮助，拽住了云逸的衣袖，死都不撒手，看着殿门口那三人越走越近，他整个人都有了崩溃的趋势，脸埋在云逸怀里，委屈啜泣：“师兄，救我，救我，魔头来了，吃人的魔头来了！”
“阿镜，你怎么了，别怕，他们不是魔头，也不吃人，不会伤害你的！”云逸有些慌乱，原想劝慰，可无论怎么说，花辞镜都置若罔闻，只像个夜里见了鬼的孩子一样，恐惧地往他怀里躲。
没法子，云逸抬起头来，颇难为情地说：“叶公子，温公子，十分抱歉，你们要么先回避一下？阿镜他突然犯病了，一下子见不得生人。”说着，他很是信任地朝昭华望去，“先生，你精通医理，能否帮忙看一看？”
这一刻，折梅圣手柳明岸也在场，他竟舍弃了这独步天下的大医修，第一时间求助昭华散人，可见对方在他心目中地位之重。
“没问题。”后者义不容辞地一点头，快步上去了。
感受到有生人靠近，花辞镜顿时像个刺猬一样，竖起了浑身的倒刺，藏在师兄怀里，抖若筛糠：“不，不要，吃人，吃人的魔头，我，我不要被吃，不要……”
“阿镜，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昭华温声安抚着，手一触到他头发，他忽然弹起来，一股大力直接掀翻了座椅！
“别过来！！！过来我杀了你！！！”花辞镜双眼血红，疯了似的匍匐在地上，急着想跑，却被云逸按住四肢，情急之下一发狠，转头在后者手上重重咬了一口！
“呃……”云逸吃痛出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伤口，没放手。
看到这幅场景，在场主人皆是倒抽凉气，当年昆仑剑魔何等冰冷强悍，一把“如一”神武骇得妖邪魔道闻风丧胆，如今，如今……
“先生，快点吧，我快制不住他了！”云逸箍着花辞镜，不顾手上鲜血淋漓的齿痕，掌心遮住他双眼，心疼地催促，“不管用什么法子，快些让他镇定下来吧！”
“好。”处在风波中心的昭华，神态纹丝不乱，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来，稍一凝眉，朝花辞镜侧颈一处穴道扎了下去。
出手又准又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就像奇迹一般，那一针下去，花辞镜立刻不闹了，身子在短暂的僵直过后，渐渐软了下来，没多久就呼吸平顺，靠在云逸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若不是亲眼目睹这妙手回春的一幕，叶长青简直不敢相信，咋舌转过头，问旁边坐着的人：“掌门师兄，这昭华先生的水平，与你相比如何？”
柳明岸亦震撼不小，沉思良久，幽幽地一叹：“……别的不论，就方才那一针的功力，我自愧不如。”
什么？叶长青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一时间难以想到，这世上竟还有医术胜过师兄的人！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又不是天道亲儿子，凭什么走遍天下无敌手了？”柳明岸笑着埋汰，“行啦，收一收你那没见过世面的呆样儿。”
“咳，我这不是敝帚自珍，信任你么。”叶长青摸摸鼻子，老脸微红，不经意地一侧眼，发现温辰不知在盯着看什么，目光灼热地几乎要把空气烧出个洞来。
“小辰，你看谁呢眼神这么吓人……”顺着视线望过去，目标落在云、花二人身上。
被他一问，温辰立即敛下眸，掩饰似的冷淡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花师伯疯得有点不对劲，在黑风寨的时候，那帮山贼并不是这么形容的。”
对于花辞镜受了刺激造成视障，覆目眼带一掉落就会犯病的情形，当时那独眼龙是这么说的——“这花仙君疯得厉害，眼前一没了遮掩，就跟疯虎似的要吃人，谁也不让靠近，谁来打谁，一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我们好些个兄弟都折在他手里了！”
“唔……”叶长青眯着眼，细细回忆，轻声自语，“吃人和被吃，确实有点出入，师兄，你有定夺么？”
“说不清。”柳明岸摇摇头，以他行医问道的谨慎，字斟句酌地说，“心智混乱走火入魔的症状，往往不能一概而论，稍微给一点不一样的刺激，就可能发病时导致完全不同的反应，我没有仔细观察研究过他，不好下定论。”
“这样啊，好吧。”叶长青无奈一笑，眉宇间免不了失落。
一代名修陨落，着实令人唏嘘，也不知花兄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沦落到现在的样子。

*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三剧情会非常紧凑，蛤蛤蛤，20万字以里，一定能给它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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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隔世（六） 你们要的感情戏
当年修真界浩劫之后，百废待兴，仙门首座云逸带着手下弟子同僚，做了很多建设性的工作，其中最著名也是最为人称道的，就是一个名为“连城”的法阵。
吸取了临海之战的教训，烽火同俦诸门间相隔太远，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即使是乘奔御风，也得一两天的时间，往往一个地方有难，援兵不能及时赶到，就让魔族占了先机去。
连城，顾名思义，很多勾连在一起的城池。得益于六年前，云逸偶然发现一处未消逝的空间裂缝，他灵光一闪，便召集了昭华散人一起，联合天疏宗阵修，一起创制出一种不需要任何灵力就可以传送的缩地之术，几乎可以媲美纯血魔族撕裂空间的能力，在各大修真门派之间，建立起了一张互通有无的大网。
连城之中，由昆仑山发布传送口令，三日一换，修士们只要拿着这个口令，便能在须臾之间来往于九州各地，当真实现了早上在临安府断桥上撑着油纸伞看景，中午在汉阳烟波亭吹着江风乘凉，到了夜里，则能提着一壶烧刀子，坐在西域雪山之巅纵情豪饮。
当双脚踩在折梅山梅香幽然的小径上时，叶长青还觉得有点晕乎，感慨这辈子真是头一遭，回家回的这么迅速！
他先去寻梅殿坐了一晚上客，陪掌门师兄把这七年攒的话都说完了，这才姗姗回到自己的小窝，随便溜了一圈，叮嘱两个童子给收拾了些衣服日用，就整个搬去后山的清静院落去了。
是夜，凌寒峰上一小屋，万树梅花月满天。
此处是温辰养病清修的小院，过去几年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住，叶长青此番回来了，想也没想，直接连人带铺盖搬过来了。
师徒相恋，又同是男子，若说从前还避讳着点，在外得假惺惺地师慈徒孝掩人耳目一下，那自从十三大门派围剿东君那日，温辰当众表白坐实了他们的关系，还瞒个屁？大大方方的多好。
温辰喜静，心细如发，自己一个人的小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有条有理，篱笆门一进来，左右立着一对绿叶葳蕤的葡萄架，往里走几步，便是几株婀娜的梅花树，一年四季受灵气滋养，花期不断，寒梅点缀着琼枝，风光无限，青瓦白墙的小屋子藏在其中，颇有些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诗意。
月上中天的时节，叶长青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袍，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梅花熏香清幽，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他站在洞开的竹窗前，垂着头，孜孜不倦地翻阅着书架上的书册。
……满架子的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若不是确定自己没来错，叶长青简直就要以为，这是二徒弟阮凌霜的房间了！他放下一本讲神仙下凡历劫三生三世虐恋的话本，心说看来小辰休养的这些年，似乎真的疏于修炼了。
说他不解风情也好，刻板严肃也罢，叶长青就是天生不喜欢看这些情情爱爱，你死我活，一个误会纠缠好几年，黄花菜都凉了……在翻了十数本闲书之后，他眉越皱越紧，指腹在一排墨香清淡的书脊上划过，试图找一本别的什么东西——不必非得跟修行有关，随便一本风物志也好，只要不辣眼睛。
诶，这有一个。他眸子一亮，兴致勃勃地取了那个厚重的册子下来，抱着钻研拜读的心态，往开一翻，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柔白的纸面上，由工笔水墨勾勒出来的一个侧影，正坐在低矮的茶案旁，单手拎着一只小巧的酒壶，往案上酒盏中缓缓倾酒，酒液自半空落下，划出一道醇香馥郁的弧线，配着那人略显随性的坐姿，潇洒而又快意。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倾酒之人，正是他自己！
叶长青微微睁大眼，指尖从宣纸上那轻垂着的、潋滟缱绻的桃花眸，渐渐移到旁边题着的一行字——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思及这诗中蕴含的意思，他心里忍不住一痛，翻过这篇，再往下看，发现厚厚的一个本子里，竟全都是自己的画像，有在后山梅林中起舞弄剑的，有在折雪殿书房里传道受业的，有微云淡月间驰骋千里的，甚至还有……
翻开下一页，年轻男子衣衫半遮不遮，靠在晶莹剔透的玄冰墙上，神色迷离，眸子轻阖，在一丛散乱的鬓发下，两片淡红的唇微微张着，那模样，活脱就是刚被深吻之后情动的瞬间。
叶长青：“……”不知为什么，看着自己的“春宫图”，他耳根竟然有点热。
好啊，这浑小子，表面上装得自持冷淡，私下里居然是这样一副德行！真，真是……他一时找不出形容词来，因着契也合过了，床也上过了，什么欺师灭祖啊大逆不道的，早就不合适了。
“长青，水果切好了，来吃几口解解渴。”他正胡思乱想着，一道温和又清冷的声线从门口传来，一回头，温辰端着一盘子五光十色的时令鲜果，进来了。
叶长青捧着画集的手一抖，不禁有些尴尬：“小辰，你，你这……”
“怎么？”温辰狐疑地望过来，一看着他手里的画儿，就明白了，笑一笑，道，“闲得没事，想你的时候画的，画得不好，和我爹的笔法没得比。”
他如此坦然，叶长青倒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了，讪讪地抿了抿唇，没话找话：“画得很好了，我看着挺不错。”
温辰把果盘放到桌上，拿起一只黄澄澄的橙子，指尖在脐部一戳，揭开一个角，他边剥着鲜橙，边随口道：“凑合吧，画的没有你好看。”
“怎么会？”叶长青愣了一下，本能地反驳，“我那两笔鬼画符，你又不是不知道，字写得丑，画自然也难——”说一半，他卡住了。
人家说的是你好看，不是你的画好看。
被这么赤/裸/裸地夸赞，叶长青不太习惯，脸上有点红，转过头去，轻咳一声，合上那让人想入非非的画集，重新插回书架上。
温辰浅笑着走过来，两根指头捏着一瓣橙子肉，哄小孩似的，亲昵地递到他嘴边：“张嘴，啊~”窗边，清凉月色洒进来，正映在他俊秀的面容上，笑意温存，眉眼如画，像极了风月本子里所描绘的如意郎君。
忽然之间，叶长青就生出了一种错觉……好像那些闲书，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于是他顺从地张口，咬住了那块鲜嫩欲滴的橙肉，顺带，舌头在人家手指上轻轻一卷。
“不错，真甜。”叶狐狸点点头，一双桃花眸笑眯眯的，不知是说橙子甜，还是剥橙子的人甜。
“是吗？”温辰侧脸泛起点柔软的红，一步凑近来，揽住他的腰，状似撒娇地低声道，“我不信，我也要尝尝。”说着，将他推到身后的书架上，缓慢而清浅地吻了起来。
橙子甘甜的滋味蔓延在唇齿间，仿佛一支慢性燃情香，一点一点地燃着了这方寸之地。
足足亲了二刻钟，温辰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
叶长青阖眼轻喘着，燥热的样子倒和那“春宫图”贴合了七八，他扯了扯自己襟前的衣衫，问：“你从哪学的这勾魂功夫？老实告诉我，我不在的这几年，你都跟谁鬼混了？”
“没谁。”温辰黏着他，微凉的唇瓣在他侧脸肌肤上逡巡，含浑道，“对天发誓，这辈子就和你混过……”
“上辈子也是。”
什……么？几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一下子给叶长青从迷糊中打醒了，淹没的回忆从脑海中卷土重来——很多年前，他在扶摇城山顶的那只星盘中真切体验过的场景，竟然就是现在！
元子曦曾说过，那将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曾经匪夷所思，经过数年生生死死，这一刻确实……贵如天赐。
叶长青低低一笑，有些释然地道：“小辰，你知道吗，我当时在星盘中看到的就是这个，你对我说，这辈子只和我混过，上辈子也是。”
“……”温辰亲吻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眼瞳如两汪墨玉，洒满了海一样的星光，良久，才轻声问，“所以，你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幕，后来才决定和我在一起的吗？”
“是，也不是。”叶长青眨眨眼，望着窗外的寒梅与月色，笑容很温和，“我中意你，自己却不知道，傻兮兮地以为是什么师徒兄弟情，其实……”
他回过头来，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小辰，当年你不愿意跟我走，是怕，拖累我吗？”
心有灵犀，温辰明白他在说什么，自然而然地接上：“嗯，云衍独断专行，绝不会任由我从他手中逃脱，这辈子我与他毫无瓜葛，他都能使得出那些下作手段，前世我若是真跟你跑了，他一定会对你不利。”
叶长青听后，沉默好久，才苦涩地一叹：“是我当时太年轻了，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得到。”他想了想，又问，“那夜我杀了南君，自裁谢罪之后的事，你还记得吗？”
温辰摇头：“不记得。”
“……”听他这么说，叶长青不由得失望，自语道，“最关键的想不起来，那我重生的秘密还是解不开，这么些年了，活得不明不白。”自黄泉海大封之下剖白心意，他就没有再瞒着对方前世的事情了。
对此，温辰很是好奇：“长青，我把你从魔殿带走之后，又发生什么了？”
“呃。”叶长青露出点窘态，这个事不提还好，一提，就现在花前月下的情景，实在不适宜摊开了说，他只得含糊着挑重点，“后来，你不知道怎么就救活了我，然后关到万锋地牢里整两年，说为了踏破虚空，飞升成仙，硬是索要我的魔核，每日冷冰冰的，没有别的话聊，甚至还——”
“还什么？”
话说一半砒/霜拌饭，叶长青不得已，硬着头皮实话道：“还用上了搜魂钉。”
此言一出，他能直接感觉到周围温度蹭蹭降了下去，身边人方才还一脸和煦的微笑，转眼间冷若冰霜。
“搜、魂、钉。”温辰尝过那东西的滋味，这辈子深恶痛绝，掌心扶了扶额，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可恶，那混蛋现在要是在这，我非一剑劈了他不可！”
“……”叶长青怪难为情的，有心想给那温真人解释几句，又觉得好像不需要解释，毕竟这自己骂自己的事，他一个外人也管不了不是？
“小辰，前世你是万锋兵人，很厉害的，二十四岁的渡劫剑修，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劈得了的。”
“是么。”温辰不耐地挑了挑眉，眸子里闪过一丝挑衅的意味，声音放沉，“师尊，你是怎么就能确定，他厉害，我就不厉害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厉害？哪方面的厉害？
辰辰：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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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果然，我也还是喜欢水感情！


第283章 隔世（七） “师尊，你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我？”
不知触了哪根霉头，温辰一听到他夸奖前世万锋兵人如何，气性就异常的大，根本不听他什么找补狡辩，顷刻之间战火蔓延开来。
灵灯盏里没有火，盛着一小兜漫舞飞翔的雪流萤，一闪一闪，给屋子里的陈设镀上了一层氤氲的银白色，素雅简朴的床帏后，摆着一张不大不小、仅能容两人并肩的竹床，叶长青仰面躺着，目光落在那宛如干翻了醋坛子的道侣脸上，神情十二分无奈。
“小辰，万锋兵人他再厉害，那不也是你自己么？有什么好比较的？起来，我脱了外衣再睡。”叶长青作势要起身，可推了推对方，跟铜墙似的，纹丝不动。
“……”他无法，又慵懒地躺了回去，忍着笑，眼中不乏揶揄，“你说你，幼稚不幼稚，之前还嘲笑我和猫置气，你这又是做什么呢？自己和自己置气，嗯？”
雪流萤梦幻一般的银光下，温辰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像是隐忍着什么似的，低声说：“师尊，我十五岁第一次想起来前世的事情时，吓坏了。”
“哈？”叶长青睁大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惊讶极了，一方面既是服气温辰隐瞒的功力，明明十五岁就有了前世记忆，却能一直若无其事地蒙混到现在，另一方面也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吓坏的。
“前世的事情而已，你能想起来是好事，怎么还害怕上了？”
温辰幽怨地瞪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谁像你一样自信魅力无边万事不在意”的谴责：“师尊，你好好想想，那时候我有没有一段时间表现得不大对劲？”
“这个……”要说不大对劲，那还真得好好想想。
叶长青修眉微凝，认真地思考了几瞬，忽然灵光一闪，恍然道：“是了，我想起来了！就赝灵根秘密刚被撞破那会儿，你闹脾气，怎么都不跟我亲近，我死缠烂打没用，黔驴技穷了，还跑去和掌门师兄讨过招数，难不成——”
“嗯。”温辰点点头，表示他记忆力还可以，指尖不老实，若即若离地画着圈圈，“当时我知道了自己是个拖你后腿的废物，碰巧又想起来前世那个人是多么强大，两相对比，自然心里就有负担。”
“有什么负担？”叶长青依旧是一头雾水，反问，“你不应该感到心安才对？自己本来那么厉害，现在的弱小和无助都是暂时的，只要打开了灵根封印，迟早有一天会变强，让那些看低过你的人无话可说……等等，你这是什么眼神？”
一尺外，温辰薄唇抿成一条平平的线，左半边眉梢微微抬起，眯着眼，整一副看神经病的眼神，他看了一会儿，长长叹息一声：“师尊啊，求你代入一下我当时弱小可怜的心境好不好？实在不成，你就用正常人的思维想一想，就因为记忆中的那个人和我长得很像，我就会觉得他是我自己吗？”
“？”叶长青愣了，似是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一茬，呆若木鸡地反应了半天，期期艾艾地开口，“小辰，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当时以为……那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长得很像你的人？”
温辰如释重负地望着他，算是默认了。
“老天爷！”叶长青服了，一巴掌盖在眼睛上，生无可恋，“我的小辰辰，我以性命起誓，这辈子是真心实意地对你好，只对你一个人，可从来都没有过二心，更不可能把你当成是谁的替身！”
“是，现在我当然知道。”仿佛印证他这句话的可靠性，温辰低下头，在他半掩着的襟前徘徊磨蹭，薄唇微凉，带起一连串不负责的火花，叶长青抽了口凉气，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他一把扣住。
“师尊，十五岁的时候，我总以为你喜欢的是他，不是我，你越对我好，我就越惊慌失措，害怕失去你，被他取而代之。为了得到你的喜爱，我拼命地想变得如他一样好，可灵根天资比不得，心灰意冷之下，就不得不从别的方向努力。”
“你……”叶长青意识有点迷乱，仰着头，脖子在空中折出一条脆弱又动人的曲线，喉结微微颤抖着，几欲从单薄的皮肤下喷薄而出，哑着嗓子问，“所以……所以你就学着他，去背了那本内容奇坑无比，厚得缺爹少娘的《古代咒文》？！”
“唔——”变故迭起，他硬是咬紧了唇才没出声，湿湿的眸子一挑，愠怒而埋怨地瞪着那作怪的家伙。
然而，对方不仅不觉得愧疚，还变本加厉，多少年前的旧账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师尊，我心眼小，想得多，因为这个醋得要死，怎么办，你要怎么赔给我？”
叶长青心想，徒弟这种东西，收来都是坑师父的，话本诚不欺我。
白天阮二胖的“小师弟凉薄论”还在耳畔回响，夜里他就狠狠尝到了究竟是怎么个“凉薄”法。
“你自己想不开，又不跟我说，我能怎么赔——”叶长青呼吸一滞，没甚威严地斥，“混小子给我起来！”
“我不。”温辰又耍起赖了，一边坏心思地作弄，一边没良心地威胁，“今晚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师尊，你看着选吧。”
“……”叶长青彻底无言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日常腻歪的时候都直呼名姓后两个字，若是开始叫他师尊了，就是在表达自己现在是小徒儿的意思，前世那个什么的兵人，人家根本不认。
可是，你不认就不是你了，这叫什么鬼的逻辑？
叶长青头疼得很，色厉内荏道：“你起不起来，不起来我揍你了啊！”
徒儿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压根没鸟他，待他实在忍不住了，准备出手振振师威的时候，软绵绵地说：“师尊，我等了你七年，没有哪一天不在想你，你就不能句好听的，哄我开心一下？”
“求你了，说什么都行，一句就好。”
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最是致命，叶长青将将收拾起来的一点旧山河，又被铁蹄无情踏破，像中了困龙枷似的，浑身澎湃的灵力一抽而尽，只剩下具空空的皮囊。
短短一盏茶功夫，他就被绑着上了贼船。
“师尊，你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我？”
“……你就是他，他就是你，这有什么好区分的，嘶，你！”
“师尊，你不说，我可生气了。”
“行，你气，尽管气，为师那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难道会怕你？”
……
“师尊，你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我？”
“……”
“师尊，你不说，我可生气——”
“说，说……我说，你，给我慢点。”
“好，我慢慢的，听你说。”
“……记不记得，那年我们掉落冥界，在九幽暗狱倒数第二层的欲念深渊里，诛心鬼婆出题考验。”
“记得，当然记得，那鬼婆子刁钻的很，给我出的题目……是情敌身陷险境时，要不要救他，师尊，你呢？”
“我……我看到他在饮冰洞里，身上插满了利刃，全是血，触目惊心……他才十几岁，身量不高，只到我肩膀，瘦若单薄的一个……在那一直哭，哭着求我带他走，永远都别回来。”
话题一起，气氛就冷了一瞬，温辰动作停了停，声线微微颤抖：“师尊，你……最终放弃了他？”
情到深处，叶长青说句话都费劲，良久，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梦呓一样低声叹：“我知道，现实和虚幻到底是不一样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不可能一直抓着过去不放……我承认，自己是舍不得他，看着他受伤心里比刀搅还难受，但也没忘了，幻境之外……还有更需要我保护的你在。”
“小辰，我是你师父，承诺过要带你出去，就不能扔下不管。”
寂夜里，温辰一言没发，雪一样清冷的眼眸悄悄红了。
本来只是想找个借口亲近亲近，从未料到会问出这样一个答案。
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清楚记得，从欲念黑水出来的那天，是叶长青第一次跟他说，自己太累了，真的有点装不下去了。
真相竟是如此。
从那时候起，这人心里最放不下的念想……就已经是他了。
许是情动的缘故，叶长青与平时不大一样，一些不愿轻易透露的脆弱，此时也全都抛出来了，“原以为诛心鬼婆给我的考验，会是像那魇灵一样，把前世重新再来一次罢了，我自诩坚强，那些事都可以不受影响，可是。”
他顿了顿，抬眸的瞬间，目光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凄凉：“看着小辰的那一刹那，我才明白，真正的诛心是什么。”
说了这一堆，没有得到半点回应，空气静默，枕边人一动不动，叶长青有点不耐，开口催促了一句，可话音方落，就引来一阵山崩地裂，卷着他入了更深更远的海底。
灯盏里，雪流萤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唯剩月宫清辉，寂寞孤冷地淌了满地。
一夜无眠。

*
作者有话要说：
烧香



第284章 隔世（八） 小辰撒娇火力全开，老叶又顶不住了
翌日，温辰就病了，病得非常严重且突然，行将就木似的，从一大早就高烧不退，吃什么灵丹妙药都无济于事。
叶长青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火烧火燎地坐在一旁，等待柳明岸给他把脉诊治。
“师兄，小辰他到底怎么了，好好地为什么突然发起烧来，就他这个烧法，再过个一半天人都要毁了！”语声焦灼，当真心疼得紧。
“……”一身居家的雪白中衣，头发都没来及梳就被从寻梅殿薅过来的柳掌门，正闭目拧眉，心情不是很妙。
虽知医修切脉时最好不要多话，但叶长青实在担心，忍不住又问：“师兄，你别不吭声，好歹给个由头让我安安心——”
“孽障，你还好意思问？！”柳明岸猝然打断他，眉峰一压，瞪着眼，少有地疾言厉色，“就是小别胜新婚，也不能太不要命吧？把人折腾成这样，要我说你什么好？”
“呃……？”叶长青被他骂得一愣，满脸莫名其妙，良久，提起根手指戳了戳自己，“师兄，你说……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柳明岸语气不善，面色如霜，费了好大功夫，才稳住那身为掌门真人的仙风道骨，放下了温辰搁在锦被外的手腕，回过头，强压着火，“小辰七年前受过伤，伤及神魂肺腑，你是不知道么？”
“我知道啊！”叶长青道，看着床上人昏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心中咯噔一声，“我就是因为知道，所以他生病了才这么紧张，有什么不对吗？”
柳明岸没接茬，淡淡地白了他一眼，摇摇头，起身去旁边书案上写方子了，一边写，一边苦口婆心：“长青，人是你的，你们怎么相处是你们的事，年轻人火气盛点正常，可以理解，当然了，他若是心甘情愿，我自也管不着多少，但是——”
关节敲了敲桌面，柳掌门开始说重点了：“温辰身体不好你是清楚的，受伤后一直独自住着，清修养病，当时因为你的狠心抛弃，他身心俱残，受创很深，这些年调理得好容易有了点起色，长青，你在床笫之间，稍微克制一下不行吗？”
“……”
从他说第一句“人是你的”开始，叶长青脸色就不对了，待听到“心甘情愿”云云，可谓是舌桥不下，神情剧变，终于，熬到最后的“克制一下”时，他整个人都凌乱了。
“师兄，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了什么？”柳明岸坦荡荡地扬起脸。
“……”叶长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懊丧地一咬唇，探手试了试温辰的额头，只觉滚烫如火，与其平日周身的清凉之气截然不同。
简直天方夜谭。
叶长青死也想不到，一晚上在床上不依不饶要了他六次的小徒儿，今天一早就成这个样子了，跟被下了降头似的，病来如山倒，他有心和师兄解释一句，可那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去。
……试问，有哪个师父愿意承认，自己在床上是被徒弟压的？
叶长青扶着额，心下暗想：师兄啊师兄，你是没见着这小子昨天夜里有多么生龙活虎，神采奕奕，我一个修为修到渡劫境，说是钢筋铁骨也不为过的，差点被折腾得吃不住，到现在腰还酸着，强撑着才直起来，若不是他凌晨时病得邪乎亟需医治，今天你都在山上看不着我的好吧？
“长青……”这时，竹榻上，一声气若游丝的呼唤传来，叶长青低下头，看着温辰睁开了眼，手指轻扯着他的衣袂，双颊绯红，俊秀的眸子里爬满了血丝。
一瞬间，他被冤枉的苦楚就飞到天外了：“小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难受。”温辰软塌塌地点头，虚弱之色难以言喻，看向他的目光中，有一丝幼兽乞怜于母兽的眷恋，“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别担心。”
叶长青闻言，头顶都快要冒烟：“你这样子教我怎么不担心？”
“真的……”温辰缓缓摇了摇头，在被子底下侧过身子，往他这边蹭了蹭，小孩儿似的，把脸贴上他掌心，“一会儿就好，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那肌肤实在太热，叶长青手没出息地抖了抖。
另一边，柳明岸写好了方子，叫门外童子进来，拿着去百草馆抓药，忙完了这些，转身回来看病号：“小辰，我给你开了退烧的药，一日三次按点服用，到今天傍晚，应该能好不少。”
温辰歉意一笑：“知道了，多谢掌门师伯，一大早就惊动您，实在不好意思。”
柳明岸纠正：“不好意思什么？早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说着，狠狠剜了叶长青一眼，“小辰，尚方宝剑给你放这了，这个孽障要是再敢欺负你，就来告诉我，师伯给你做主。”
叶长青睁大了眼：“我……”
“你什么你，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不会疼人就别找道侣，知不知道多少人给我告过状，说你一天天在山上飞扬跋扈，恃宠而骄，过去我都不当回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相信你有自己的底线，今天犯在我手上了，真当做师兄的没脾气吗？”
行吧，我飞扬跋扈，我恃宠而骄，我不是个东西。
叶长青神情复杂地抿了抿唇，垂下头去揪衣角，一副“你是师兄你说什么都对”的问题少年架势。
柳明岸看不惯他这不服管教的样，还欲再接着训两句，床上躺着的温辰说话了：“师伯，您误会了，师尊其实很会疼人的，在一起他一直都很让着我，其实……”
“咳咳！”叶长青清了清嗓子，挑着眼梢斜睨，意味再明白不过——臭小子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啊，好，不说就是。
温辰善解人意地笑笑，没把他做师尊的最后一丝威严给扯掉，顺着刚才的话茬，不痛不痒地接了一句：“其实是我自己身体太不好，残魂之伤一直缠着痊愈不了，师伯，您别为难我师尊了。”
柳明岸叹了口气，神色中满是对师侄“乖巧懂事”的怜惜，又叮嘱了好多养病的琐碎事宜，才算是放心地离去。
房门关上有一会儿，温辰抱着叶长青的手，轻声问：“长青，你觉得怎样，昨夜……难受吗？”
“还成。”叶某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按了按微酸的后腰，撇着嘴，无奈道，“也就是你师父我修为在这放着，禁得起你这么折腾，换个娇弱点的，早该一命呜呼了。”
“是我不好，对不起。”温辰脸在他掌心磨了磨，温言软语道，“我就是太想你了，一下没控制住，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叶长青眉心紧了紧，悻悻地没说话。
温辰继续缠磨：“这样吧，下次换我在下行不行？”
叶长青爪子一哆嗦，声音都有点颤：“就，就这样你都病得这么重，我敢让你在下？”
“嘿嘿。”温辰偷偷地笑了两声，露着点小把戏得逞的机灵，弯着眼睛，道，“长青，你对我真好。”
“……”叶长青一边眉梢扬起，看着颇有些意外。
也不知是怎么了，这身为全修真界年轻一辈公认榜样的温公子，本来挺沉着稳重的，一别七年回来，为何像变了个人似的？哦不对，也不能说变了个人，只是好像又回到了十六七岁的样子，软绵绵的，会撒娇讨人欢心。
奇怪了，怎么越长大越回去了。叶长青仔细分析了一下其中的因果联系，惊愕地发现——难不成，就只自己修为尽失的那段时间，他是克制着的？！
“小辰，你的伤到底怎么回事，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由得又问了出来。
温辰眸色黯了黯，委屈吧啦：“长青，你不疼我了。”
“……”叶长青眉心跳得厉害，用力抑住了敲这小子一顿的冲动，耐心劝，“这是大事，容不得你闹情绪，上回就咳了血，这次又病成这样，你让我怎么不忧心？”
温辰沉默一会儿，心事重重，终于，幽幽地松口了：“好吧，我说。”
虚空中一声轻响，叶长青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床榻边，温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望着他，眼睛里像盛了千斛明珠，灵光若雪：“想你想的，相思病，一想着你，心里就疼得不得了。”
叶长青一脸漠然，慢条斯理地揉了揉手腕，讲真的，要不是对方真的孱弱，他舍不下手去收拾，否则，就依他烈火一样的性子，早忍不了了。
见这般，温辰立刻打蛇上棍：“长青，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有立誓想做的事，可是，求你下次再赴汤蹈火的时候，心里想着我一点点行吗？那种生离死别的疼，我受一次就够了，再多，真的受不了了。”说着，目光如水，像是下一刻就能落下泪来。
叶长青自知理亏，登时就没招了。
这时，屋外响起了敲门声：“叶长老，药煎好了，我可以进去吗？”
“辛苦，拿进来吧。”叶长青应了声，看着从小伺候自己的贴身童子清霜走进来，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问。
清霜看了看他俩，神色有点纠结，斟酌再三，才犹豫着开口：“叶长老，虽然我这么说会有点僭越，但是，您一定不能辜负了温公子，他是真的用情很深，这几年我在峰上看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他现在身体弱是弱了点，可我相信这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会好，遇着这么个人不容易，您得珍惜。”
叶长青怔了片刻，失笑：“我知道了！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怕我做那负心薄幸的。”他接过来药碗，亲自搅了搅汤汁，垂着眼帘，柔声道，“清霜，你就放宽心吧，我是什么样人，你不清楚么？”
闻言，清霜笑了笑，道了声“是”，摸摸后脑，轻松自如地出去了。
听着门被小心翼翼地关上，像怕吵着屋里病体羸弱的人，叶长青忍不住莞尔：“小辰，你到底有多少收买人心的功夫，怎么我身边的人，都上赶着替你说话？”
“什么收买人心，说的真难听。”温辰撑着坐起身来，自己扯了个软垫半靠在床头，笑道，“这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怕了你了。”叶长青笑着摇头，极其宠溺，忍着对汤药的恐惧，好歹是给那一碗搅和匀了，到底没敢亲口上去尝温度，大致感受了一下，就递过去，“给，趁热喝了吧。”
温辰一动没动，俏生生地坐在床头，肤色白里透红，像落在雪中的梅花。
“别闹。”叶长青皱了皱眉，没心思欣赏，只是催促，“身体要紧，赶紧喝药。”
“不。”温辰笑容浅浅，左颊单梨涡软软融融，他昨夜耍了一晚上赖不够，这会儿烧还没退，又跟人腻歪上了，勾了勾那淡青幽香的衣袖，望眼欲穿道，“长青，我身上软，没劲儿，要么……你喂我喝吧。”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喂，喂，怎么喂……别的也就罢了，这可是药，休想嘴对嘴！！！
——————————
不想写剧情，再来两章感情XD！



第285章 隔世（九） 成什么仙，脑子被驴踢了
空气冷静了一秒。
叶长青递药的手没动，泰山似的稳稳当当，撩了眼这磨人磨上瘾的小子：“几岁了，喝药还要人喂？”
温辰眼睫颤了颤，露出个弱不禁风的姿态，专注地看着他：“长青……”
叶长青不为所动：“不行，不能惯你毛病。”
温辰扯了扯他袖子，再接再厉：“长青……”
“停！再这么叫我走了。”温辰病中嗓音发软，一声声黏乎乎的，叫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叶长青把药碗往床头的矮几上一放，抱臂站了起来，“快喝，喝完了好躺下休息。”
见他不上套，温辰呆呆地望着那孤苦伶仃扔在一旁的汤药，半晌没动静，待叶长青以为他是想通了决定不缠人了，他忽然又抬起头来，干裂的薄唇翕动一下，又是那叫魂儿一样的两个字——
“长青……”
“……”叶长青嘴角微微抽搐，精神上想再抵抗一下，但岂料肢体已经做出了顺从的动作，于是，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坐下来，端起那碗乌漆嘛黑的汤药，舀起一勺，放到嘴边吹了吹，小心地递上去，“赶紧喝，凉了当心伤胃。”
“谢谢师尊。”温辰立马不丧了，喜笑颜开地嘬了一口，舌尖嫩红，在唇边舔了舔，“有你在，药怎么可能会凉？”
好啊，这以下犯上的小混蛋，把为师当人形煎药炉使。
叶长青腹诽了一句，心想着自己这也太容易就被拿住了，随便叫两声就丢盔弃甲，往后这小子不得骑到他头上来，那还得了？
他挑了挑眉，自以为盛气凌人，其实纸老虎一样：“就喂你这一回，中午和晚上的药自己喝。”
“好的明白了，师尊放心吧。”温辰从善如流，见好就收，双眼弯得像月牙似的，乖乖地张开嘴，“啊——”
“这还差不多。”叶长青叹一声，一勺一勺任劳任怨地喂，那一副事必躬亲的温吞样，若让曾经手底下的魔侍看着了，眼珠子都得吓出来。
一盏茶后，药也见了底，他亲眼看着，温辰吞下最后一勺苦汤，经过反复的咂摸品尝之后，终于意犹未尽地咽了下去。
“小辰，你，你不嫌苦？”天下第一怕苦之人神色惊异。
“苦吗？”温辰眨了眨眼，莫名其妙，“我觉得没什么味道。”
“你……”叶长青看着他就难受，从荷包里摸出几颗桂花糖，剥开了塞他嘴里，“不行，不管苦不苦，必须把糖吃了。”
“是。”温辰忍俊不禁，含着糖模糊地笑道，“我知道了，世上有一种苦，叫师尊觉得你苦。”
叶长青伸指在他额上戳了一下：“世上还有一种休息，叫师尊觉得你该休息，快，躺下。”
谁知，温辰双臂一张，趁机抱住了他：“长青，我好累，你再陪我睡会儿。”
叶长青咋舌：“折腾一晚上，要累也是我累，你累什么？”
温辰阖着眼，深深吸了口他身上的熏香，陶醉道：“对呀，因为你累，我又这样子不能照顾好你，所以才要你陪我一起嘛……长青，你不在身边，我睡不着。”
“出息。”叶长青嘲他一声，心里却是高兴的，顺了顺他后脑的发，温声道，“这个怕是不行，今天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温辰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他，那望穿秋水的劲儿，就差问上一句“你还有什么事能比陪我更重要”了。
叶长青：“昨天去和师兄聊天的时候，他说江东最近不太平，出了株引魔树，招蜂引蝶，勾得深山沧海里的妖魔趋之若鹜，这本来是流花谷的管辖范围，不料几个元婴修为的魔物守着那引魔树，半个月了也没攻下来，他想让我抽空去帮忙破破冰。”
一听是流花谷，温辰老大不乐意，脸埋在他腰间的衣服里，瓮声道：“回来第一天就安排差使，掌门师伯也太会压榨人了。”
叶长青不赞同：“这怎么能叫压榨，就是赶上了而已。”
“不管，四门那么多人，凭什么非你不可，你累了一晚上了，不去。”温辰打定主意了要黏他，就不会容许他轻易走掉，悻悻地说，“谁知道你一个人去了东边，是不是又要去见那位老相识。”
“什么？”叶长青讶然，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敢情又是醋坛子翻了，无奈地笑了笑，抚抚他病中的脸颊，感觉那烫热的温度依然没有下去，心一软，妥协道，“好吧，那魔物也不伤人，等你病好点了，我明天再去也不迟。”
温辰轻轻地“嗯”了一声，闭着眼，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勾着：“明天我和你一起去，长青，我困了，你就再陪我睡一会儿吧。”
“行，躺好了，我抱着你睡。”叶长青掀开被子上了床，一只手把人圈在怀里，轻轻拍着脊背，看着对方服药后困意上涌，眼皮打架，没一盏茶就睡得人事不知，心里那根深藏着的弦，不禁被撩动了。
其实，他也不想一回来就打打杀杀，若能像现在这样，一直这么平静安宁地厮守下去，自然是再好不过。
可有些事他非面对不可。
南君死了，魔族暂时没能力进行大规模的入侵，但他冥冥之中总有种预感——南君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而那个人，已经在临海之战金蝉脱壳，至今逍遥法外。
梦先生。
叶长青眯了眯眼，回想着正道陷落的那个夜晚，此人仅仅用了一颗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珠子，就让叶岚加诸他身上的禁制失效，令属于黄泉之子的魔血暴露。
还有，竹笛，桃花，灯盏……这三个在黄泉海下看到的意象，到底代表什么？
叶长青不惧命运，不畏强敌，但怕就怕，这种被人拿住七寸无处逃脱的感觉，他的身世，他的想法，他的经历，甚至连他前世的蛛丝马迹，在梦先生那里都一览无余。
这样一个敌人，无端让他生出了一丝寒意。
怎么办？叶长青无声地问了自己一句，那颗从来万夫莫开的心，终于有了空荡荡的痕迹。
“嗯……”怀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哼唧，温辰在睡梦中伸手揽住了他的腰，脑袋像着急吃奶的小狗，毛茸茸地抵在了他的胸口，呼吸声清浅，嘴巴动了几下，喃喃道，“我好喜欢你，我会保护你的，你不许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他平日里得有多在意，才能在梦里吐露出这样的心思？
呢喃中充满了依恋，暖融融的，瞬间就驱散了阴谋诡计，叶长青心湖化成了一汪水，指尖拂了拂他的眉眼，笑意温柔：“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似的撒娇，羞也不羞。”
温辰听不到他说什么，只贪婪地缩在他怀里，睡得深沉。
昨夜闹腾了大半宿，二人早已是水/乳/交/融，难舍难分的境地，此时这么纯粹地相拥而眠，倒是一点绮念都没有，安静得很。
当初在潜龙院校场上捡着这孩子，已经过去十六年，他们的关系也从陌路人，到师徒，再到道侣，层层深入，一发不可收拾。
十六年，一个人最美好的时光，也不过就是这样了，可伤痛，别离，温辰过得并不顺意。
“……”叶长青轻叹，一下子也明白了徒儿为什么这么缠人了，不过幸好，他又回家了。
经过这一天的体验，现在的这个身体，他猜测十有八九就是那块养魂的灵玉，可这灵玉具体是哪来的，叫什么，他一无所知，至于境界修为，绝对不比他死之前差，但具体高了多少，也不好判断，毕竟，能让半圣以上的力量有用武之地的，现世的妖魔鬼怪们好像还并没这个本事。
叶长青隐隐觉得，自己离真正的踏破虚空羽化成仙，应该已经不远了——年少时最令人狂热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呵呵。”他轻笑两声，搂紧怀里温热熨帖的人儿，心说成什么仙，也不知自己那会儿怎么想的，脑子真是被驴踢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的事儿终于要开始揭了，累死我。



第286章 梦蝶（一） 辰辰宣示主权
温辰这病来的邪乎，去的也邪乎，第二天一早，恢复如初。
从连城中赶往流花谷，只用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再御剑去到生了引魔树的深山中，才不过交了卯时。
林子里，刀剑争鸣和灵砂炸裂的爆响声此起彼伏，上百名流花谷弟子布下天罗地网，与那守护引魔树的魔物相互拉锯，于一众醒目的白底红罩衫中，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出。
咔咔咔一阵机关传动，红衣女子手中的桐木长棍变作了一把十/字/弩的模样，她身法灵巧，避开了魔物一瞬间扑上来的数次攻势，鹞子一般在参差错落的数枝间腾挪，偃甲所制的靴子在树干上一踏，三只钩子弹出，牢牢地嵌入树皮，她就着这一姿势，凌空翻转了一周，灌满了火灵砂的长箭如天女散花，嗖嗖地破开了一大圈，围上来的几只魔物猝不及防，同时中招，登时，惨嚎声响彻云霄！
凌寒峰二人赶到的时候，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叶长青望着那空中潇洒自如的红衣女子，眸子里忍不住绽出了欣赏和讶异之色，可不等他掌中的玉扇旋出，身侧一道雪白身影已然冲了上去。
“长青，我宰这几个，西边的那些留给你。”温辰剑比口快，话音都还没落，雪亮的剑锋已经插在了一只元婴魔物的后脖颈上。
叶长青失笑，看着对方砍瓜切菜似的收拾敌人，心里也是服了，为了不让他再有机会英雄救美，这小子真是煞费苦心。
当然了，既然对方如此在意，他自也不会明知故犯，知趣地撤开身，去支援另外一边猎魔的流花谷弟子了。
一场不相上下的战局，往往差的就是一把刀子，一把锋利到足以瞬间破开胶着之态的尖刀。
叶、温二人明显就是这样。因为他们的加入，流花谷辛苦围剿了半个月的魔巢，短短半个时辰就大有突破，几只原本耀武扬威的元婴境魔物，二死一伤，还有一个看着情势不对，趁机朝东海的方向逃之夭夭。
辰时刚过，引魔树就被一把火烧了。
叶长青站在深林中的一处高地上，望着远处那株高逾六丈的参天巨树陷于火海，眉头不禁皱了皱。
“叶长老，怎么了？”安顿完清剿事宜，与他并肩而立的流花谷谷主陆苒苒，抬眸看了看他侧脸，轻声问，“有哪里不对吗？”
“没什么。”叶长青摇摇头，映着火光的瞳孔中露出些许茫然，“这么大的引魔树，千年都出不了一株……陆谷主，我能问一下，近些年江东附近有什么异动吗？”
他两个早年相识，兄妹相称，在经历了临海之战中的种种之后，终于收起了那些年少时的随意和亲和，换上了长老与谷主之间的疏离与客气。
陆苒苒红衣依旧，青丝却是裁了，一头飒爽的齐耳短发，为其明媚秀美的容颜平添了几分英气，她抚着腰间那根色泽沉郁的十方棍，淡淡道：“江东比邻东海，妖邪汇聚，层出不穷，若说异动，那自然是年年都有，从来不见安生，但可能与这引魔树有关的，我倒是想起一事来。”
“什么？”叶长青起了兴趣。
晨风倒灌，吹得他广袖如流云般翻卷，神态湛然空明，立于一片苍翠之间，仿佛下一刻便会羽化登仙而去。
陆苒苒单方面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终于愿意回眸，不由得莞尔：“七年前，瀛洲岛附近的一座山上，不知什么缘由所致，整片山上的植被都死绝了，我当时带门中弟子去亲自勘察过，没有发现火烧的痕迹，东海湿润，也没有干旱的因素，更没有见到什么野兽妖魔搏斗，反复验查，都指向了自然死亡，就很古怪。”
“是吗？”叶长青对此事亦颇为惊异，凝眸想了想会造成荒山植被死绝的可能，无功而返，“陆谷主，你怎么就觉得这事和引魔树有关系呢？”
“瞎猜的咯。”陆苒苒耸耸肩，眉梢俏皮地一挑，“都是树嘛。”
“原来如此。”叶长青浅淡一笑，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眼前这姑娘还是与十年前一样，天真烂漫。
想当年，梦先生设计嫁祸与他，逼得陆苒苒在痛丧父兄的当晚，向正道揭发他黄泉之子的身份，虽然后来水落石出，清白得偿，但他与陆苒苒之间，却是再也没有过交集。
平心而论，叶长青并未因此怨恨过这个小姑娘什么，毕竟当时的情形，她大恸之下精神崩溃，如此做来无可厚非，梦先生狡兔三窟，若真想对他怎样，一招不成，必有后招，他身世的秘密掌握在对方手中，暴露是迟早的事。
此时，深林毓秀的小山丘上，红衣姑娘定定地看着自己倾心爱慕过的人，一时激动，脱口道：“叶大哥，当年是我不对，我——”
“那只逃亡东海的漏网之鱼，我已经解决了。”她道歉的话来不及说完，就有一人横插了进来，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小山路上，温辰拾级而来，衣如白雪，人如青松，几步行到近前，手臂一捞，扣住了叶长青的五指。
“长青，事办完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他牵手的动作虽轻，力道却不容置喙。
明明白白的，宣示主权。
陆苒苒张了张口，美目中不一样的情愫，倏然寂灭了去。
这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掐起来的气氛，叶长青身处漩涡中心，怎可能感觉不到？他心里苦笑一下，自然地往后撤了几步，与红衣姑娘拉开距离，双手执扇，略歉意地道：“陆谷主，我们此番来只是为了除魔，如今魔物已死，就不多叨扰了。”
“可是……”久别重逢，陆苒苒很是不甘，瞥瞥他身边那冷冰冰的白衣人，视线倔强地一对——数尺外，那双眸子寒玉一样的眸子，凉凉地着霜意，不经意望过来的时候，她竟然没有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视如草芥，目下无尘。
这个眼神太可怕了，陆苒苒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战，她直觉觉得，如果自己再这么针锋相对下去，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好吧，叶长老若实在繁忙，那我就不强留了。”陆苒苒不大自然地笑笑，十方棍挽了个花，唰地朝林野中一指，“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残存的引魔余孽，先失陪了。”说完，脚下踏着清风，化作了一道枫红的残影。
望着那姑娘逃也似的背影，叶长青些微感到心累，转头对身边人道：“她一个小姑娘，你吓唬她做什么？”
“是么？”温辰极轻地嗤笑一声，在他耳廓边不冷不淡地说，“短短五年，收复了东海三十二处妖族洞天的偃术大师，你叫她小姑娘？”
“？”叶长青微微一愣，道，“我记得，从前东海妖族各自为王，并不与人族交好，数百年来都未曾臣服过，竟然……被她给收了？”
温辰没有回答，只撩开他侧颈的发，在前夜种下的一点殷红上轻轻嘬了一口，待感觉到他浑身过电一样的震颤后，满意地低低一笑：“长青，你修为登峰造极，自然看别人都平平无奇，殊不知，就陆谷主现在的实力，放到整个修真界都是数一数二的，遑论东海上那些占山为王的小妖？”
“……”叶长青有点搞不懂了，怎么往日这些小辈们的眼界都噌噌飞涨？话语中那狂妄自傲的劲儿，他都快不认识了。
话说，他真的只是死了七年，不是十七年，或七十年？
“我就随便说说，别在意。”温辰见他疑惑，贴心地劝慰一句，手牵着手慢悠悠地往山下走去，从怀中掏出一卷书简，递过来，“长青，你不是想看看现在魔道的势力情形么，我回来的时候上镇里买了一卷通缉令，近些年烽火同俦重点追捕的邪修名单都在上面了。”
什么？叶长青接着那通缉令，奇道：“刚才不到一个时辰，你还去了趟镇里？”
“刚好路过，顺道的。”
“好吧。”叶长青轻一颔首，心说这来去如风跟宰小鸡似的，也太不给那逃亡魔物面子了，他展开手中的通缉令，刚看了三行，就被一个名字吸引去了注意力——
“欧阳川？他怎么也堕魔了？”
“你说欧阳川么，他早就因为叛门之罪，被折梅山除名了。”说起昔日那位对头，温辰语气很淡漠，公事公办道，“七年前你还是东君的时候，当着全正道的面虐杀南君迟鸢，可能你下手狠了点，当时的那一幕，许多人看了心有余悸，几天之内，恐慌就像毒气一样蔓延了整个正道，他们纷纷觉得与东君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于是，短短十五天，各门各派叛变的、下山的、不愿再参与魔族围剿的弟子，数目上千。”
“竟有这种事？”闻言，叶长青着实有点惊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道，“我那时候对迟鸢确实恨之入骨，两世的恩怨垒起来，再加上看到她用搜魂钉折磨于你，一下子就怒火攻心没收住手……”
“我知道。”温辰摩挲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眼中笑意清和，“别想太多，那些人没胆子，与你无关，再说了，如他们这般不坚定的立场，真到了战场上也是麻烦，走了也好。”
喔，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叶长青转念一想，就通了，只是眉弯依旧没有散开。
“怎么了？”温辰心里眼里全是他，自然时刻关注着他的神情，“有心事？”
“嗯。”叶长青点点头，也没瞒他，指着那通缉令上“欧阳川”的名字，“前世我曾收他入门，因观念不和分道扬镳，后来堕入魔道也是遭他暗算，原以为重来一世会有不同，结果却依然……”
说到这，叶长青锐利的眉峰一蹙：“太巧了。”
“什么意思？”
他思索了一阵，神色渐渐凝重：“迄今为止，已经有很多事情和前世重合了，虽然过程不大一样，但结果——”
突然，空气中“啪”地一声，一片灌注了灵力的叶子浮现，墨绿色的叶面上，清晰地写着一行小字：叶仙君，瀛洲岛遭魔族围攻，昭华一人独木难支，不知能否施以援手？

*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辰：风水轮流转，当年你醋死你，现在我醋死你，哼哼。


第287章 梦蝶（二） 叶子又想要女儿了
江东引魔树被烧，直接殃及到了海上的瀛洲岛，大群失去了目标四散开来的妖魔，不经意间嗅到岛上充盈丰沛的灵气，便从四面八方侵袭而至，仙岛结界被破，无数仙灵流离失所。
昭华散人身为树灵族族长，纵然为烽火同俦做事，也不会就这么一去不返，他还要守护着岛上众多弱小族人，不敢让人类修士们轻易涉足，是以顶着燃眉之急，也只叫了原本就知道他身份的折梅山师徒二人。
所幸，袭岛妖魔多归多，没什么纪律性，一片散沙，互相之间都你推我搡，被“洗尘”和“寒宵”两把灵剑一扫，就骨碌碌滚回东海浩渺的波涛中去了，可仙岛被一通洗劫，山水草木凌乱不堪，受伤的小灵族们好多奄奄一息，叶长青和温辰不忍心，便顺势留下来帮忙照看。
是夜，月光洒在大海上银光粼粼，像铺着无数细碎的宝石，海边一栋简陋的小木屋里，他们刚安顿好一只在浩劫中失去了母亲的幼小灵族，给它讲故事，哄它睡觉。
“从前，有块小饼干成精了，于是就想来闯荡人类的江湖，可是有人的地方又一定有危险，小饼干在躲掉第五辆马车的时候，拍了拍胸口，想着车没有把它碾成饼干屑真的太幸运了……”
温辰一手轻轻推着那木质的摇篮，在昏昏欲睡的咯吱声中，缓缓问：“然后你猜怎么着？”
摇篮里的小树灵，除了头发眼睫是青翠的碧绿色，其余外形五官都如人类两岁幼儿的模样，正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布偶，强撑着困意，喃喃问：“怎么着？”
温辰垂着眸，柔声道：“它被自己拍成了饼干屑。”
小树灵愣了愣，然后咯咯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困得眼皮打架，扛不住睡过去了。
温辰给它眉心点了一道安神咒，保证这一夜打雷闪电都吵不醒，忽然肩上一沉，稍一侧脸，就对上了一双满是调侃之色的桃花眼。
“怎么了？”他心神一荡，语声有点飘忽。
叶长青手臂搁在他肩头，斜斜地压着他：“看不出来，温公子还有讲睡前故事的本事？”
“哪有。”温辰自嘲地笑了笑，解释，“小时候在枫溪城的时候，我胆子小，怕鬼，晚上总不爱睡觉，就缠着我娘给我讲故事，她有别的事要忙，就各种敷衍我，故事讲的总是有头没尾，我也没听过太多，能记住的就更少了。”
“嗯。”叶长青手指卷起他鬓边的一缕黑发，饶有兴致地玩儿着，“小孩子胆小怕鬼是常事，阿宁那时候也是，一到了夜里就瑟瑟发抖，生怕有鬼来吃他。”
温辰笑：“那你不怕吗？你当时不是也年纪很小吗？”
“不怕。”叶长青摇摇头，理所当然地道，“我是哥哥，我要是怕了，谁来保护他。”
“也是。”温辰眸子一眯，揶揄道，“能让你这混世魔王害怕的东西，恐怕除了掌门师伯的汤药，再没别的了。”
叶长青挑了挑眉，没说话，垂下视线，认真看着窗边那藤条织成的摇篮里，幼弱的小树灵睡得正香，浅绿色的头发垂在额前，卷卷的，随着它呼吸的频率一弹一弹，煞是可爱。
“诶，小辰，你说我们要是有个孩子，一定也非常可爱，长相嘛，像谁都行，反正不会难看，不过这性子，可千万得随你。”
“为什么？”温辰错愕。
“这还用问么？”叶长青强忍着笑，把随手折的一根桃木枝转得花团锦簇，“我小时候那德行，你又不是没听过，气死八个当爹的都没跑，要不是我义父和掌门师兄脾气善涵养好，我绝对活不过十五岁，所以啊，孩子还是像你的好，安静乖巧，懂事又黏人，光是想想就觉得爱不释手……啊对了！”
他灵光一闪，像想到了什么得意之事，十分开心地笑起来：“我年轻时候是想要个女儿来着，每天给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粉雕玉琢，带出去羡煞一众旁人，纷纷上来认岳父，女儿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怎么宠怎么来。待她长到个十七八岁，前来求亲的小子们定是踏破门槛，一个折雪殿都装不下，到时候，我就端出一副严父的形象，对那些小子一通批驳，挑得他们一个个蔫眉耷眼，然后统统赶回家去！”说着，他轻哼了一声，煞有介事，“想拱我家的宝贝女儿，再修炼个一万年吧！”
温辰被他这番天马行空的畅想逗乐了，问：“你想要个女儿，怎么要？”
“这个嘛，”叶长青扶了扶下巴，上下打量他，眼神不怀好意，“看你这样子，要什么没什么的，好像也生不出来。”
某个天天被人压的，张口闭口就要别人给他生女儿，也没点自知之明。
温辰笑容淡淡，并没戳破他，扬起眉，故意问：“怎么，你后悔了？”
叶长青想逗逗他，“有点”两字都溜到嘴边了，视线往下一滑，正好落在他冷白如玉的侧脸，只见得那纤长的睫毛下，鼻峰又窄又直，轮廓分外分明，轻抿着的唇线优美，却略显出一丝单薄。
从前不知听谁说过，薄唇之人薄情，不善辞令，与身边人相处不会有多少留恋之意，可就是因为如此，不多情的那个，偏偏才是最深情的，他若认定了谁，便要一生一世，不论碧落黄泉。
之前在凌寒峰后山的那小屋时，温辰伤病缠身，黏着他寸步不离，这一出来，大抵是有外人在侧的缘故，又变得沉着许多，像极了前世那个冷冷淡淡，实则暗藏柔情的少年。
让人忍不住想好好保护。
叶长青轻声笑道：“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小辰，你若喜欢那天上的星星，我就去给你摘下来，你要是觉得不好看，那我们就换一颗。”
听他这“宠女儿”一般的语气，温辰颇为无奈：“长青，我给不了你女儿，你就把我当女儿？”
“有什么不行？”叶长青独断专行地很，压根不给他反驳的余地，“你是我的人，我想怎么宠就怎么宠，你管不着。”
说着，他低下头，在徒儿微红的耳侧轻吻了一下，指了指摇篮里熟睡的小树灵，按着对方微微打颤的肩头，不准乱动，唇瓣贴着肌肤滑下去，刚含住那红得几欲滴血的耳垂，忽听门口有动静响起。
二人俱是一惊，同时回头——
“呃，抱歉，我见门开着，就直接进来了……”一身碧色衣衫的昭华散人站在门边，不尴不尬地笑笑，“你们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不，不忙。”腻歪的时候被撞破，怎么也还是别扭的，叶长青站起来，遮掩性地拍了几下衣袍，问，“昭华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讲。”
“多谢。”昭华浅一颔首，目光温和地望着他，微笑道，“也没什么事，今夜东海的星空特别美，我看到了，就想叫上你们一起，去海上泛舟观赏。”
·
沧海星空，如一卷亘古而来的绝美丹青，铺洒在苍穹之上，无数星辰似玄冰灵石，明暗交错，每一颗都披满水花，任多情的大海将其洗刷得明净而纯洁。一叶扁舟乘着海波，置身于星野天幕下，渺小的仿佛沧海一粟，舟上人举头敞望之时，才发觉诗书中的“银河耿耿夜迢迢”是何等浅薄。
叶长青感慨道：“昭华先生，说真的，今晚可能是我这一生中所见过的，最漂亮的景色了。”
“真的？”昭华似是心情不错，负手站在船头，淡淡一莞尔，“我习惯在江东一带游走，每每夜里天气晴好的时候，一抬头，顶上就是这般的星空，碧天如练，光摇北斗阑干，虽然看了上百年，也还是看不腻。”
一说到此事，叶长青心中一动：“昭华先生，听闻你百年来行善救人，在江东百姓中备受尊崇，被称为‘昭华大圣’，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问，“先生，长青有一事不懂，不知能否相询？”
“想问就问，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昭华轻拂袍角，在船头坐下，随着海波徐徐的动荡与起伏，他的脊背却始终笔挺，姿态端正而优雅。
在这么悠闲惬意的时刻，还能保持参禅礼佛一般的矜持，这份修养着实不易。
叶长青心里暗暗称奇，在其斯文儒雅的感染下，自己也不好坐得那么歪斜，便收回撇在一旁的胳膊，道：“先生，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直说了，树灵一族，自古生活在东海瀛洲岛，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罢了，以灵族的稀有和珍贵程度，最适合栖息地就是没有欲望和硝烟的世外桃源，可说句实话——”
他转头与坐在身侧的温辰对望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肃然道：“不是我妄自菲薄，人这种东西，是世上最复杂难言的，尤其是人心，有时候脏污得可怕，善恶不过转瞬间，前一刻念着你的好，为你烧香祈福，下一刻就可以因为一件小事，反目成仇……长青不懂的就是，先生为何愿意以灵族之身，来成为凡人的守护神呢？”
他已经问得非常苛刻了，就差直接点出来，人类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这么个浑身散发美味气息的树灵，不好好躲在你的仙岛上，出来瞎逛什么，不怕被人逮着吃了吗？
昭华愣了愣，旋即好脾气地笑开：“叶仙君可能有所不知，我最初并不是在树灵族中长大的，百年多前，东海爆发过一次惊天海啸，瀛洲岛的结界拼不过那自然伟力，被冲得七零八落，我是族长之子，父母为护族人牺牲，我随着水流一直飘到了江东沙滩上，被一户打渔的人家捡到了，我当时已是三四岁的幼童，懂得一些术法运作，用障眼法把自己伪装成了人类孩子的模样，所以那户人家没顾及太多，把我当寻常幼儿带回家，辛苦抚养长大。”
叶长青轻轻地“啊”了一声，露出个原来如此的神情。
昭华含着笑点头，娓娓道来：“我从小在人群中长大，受到人类世界的教导，所听到、看到、感受到的，都是凡人的悲欢苦乐，虽明白自己灵族的身份，但内心里，其实是把自己当一个人看的，即使后来认祖归宗，又回到瀛洲做族长，也始终舍不下那片熟悉的土地，时常夜半醒来，魂牵梦绕，看着江东父老受难，心中倍感煎熬……”
言至此，他侧眼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大海，目光空灵而剔透：“之后的事么，你们应该就都知道了。至于叶仙君所说的顾虑，我目前倒还没有太深的体会，想来，只要人族一日不背弃于我，我就一日为同根的百姓奔走，直到生命尽头。”
昭华说完，见同舟的两人没有反应，定定地望着自己，眼里仿佛有光。
他浅淡一笑：“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么？”
“没有没有。”叶长青忙摇了摇手，怕他误会，发自内心地叹道，“先生胸怀广阔，上善若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错。”温辰敬重地执了一礼，“昭华先生学贯古今，触类旁通，确实乃是不世出的大智者，晚辈在您面前，自惭形秽。”
“哪里，二位仙君过誉了，昭华不过一介云游散人，与你们驱逐异族、安定四方的功绩相比，算不得什么。”船头端坐的碧衣男子神态温雅，语声和悦，可一言一行间崭露出来的那种气度，却像曜日之辉一般，让人不由得生出折腰拜服的冲动——
这个人的威压，没有任何矫揉之感，是浑然天成的。
昭华眼帘低垂，望着海中琼星的倒影，忽然问了句：“二位，听说过星图谶纬之术吗？”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女儿好，女儿妙，生个女儿呱呱叫。
秦箫：师尊，魔族有种药要不要了解一下？
老叶：……滚。


第288章 梦蝶（三）【修】 大boss掉马
“……星图谶纬？”叶长青神思一顿，立时想到了在扶摇城幻境中星盘占卜的往事，脱口而出，“见过。”
他答的是见过，而非听过，昭华面露讶异之色：“在何地？”
“……”其实，叶长青方才甫一开口就有点后悔，但转念一想，说就说了，也没什么要紧，既然这昭华散人问起，看来就是对这领域有所涉猎，借机向其询问一二也不是坏事。
于是，他将元子曦用星盘为自己与温辰预见未来的事，挑着重点讲了讲，中间隐过了扶摇城地缚灵等细节，让人辩不出来真假。
昭华听后，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思，左手拈着一串墨绿色的珠玉，慢条斯理。
三尺外，叶长青平静地注视着他，忽然一种奇怪的感觉漫上心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面这人，不是个百十来岁的普通灵族，相反，对方那一身云淡风轻，便是天崩亦与我无关的态度，就像是早已历经千年万载，转身归来，目中看透了世事三千。
昭华此人，时而很近，时而又很远，时而亲和，时而又冷漠，仿佛……根本不与他们活在同个世界。
这感觉很可怕。
顺藤摸瓜，他忍不住去回想初见此人时的情景，柯桥小镇外的渔村，吉服美酒，齐人之乐，却生生被一个融魂陷阱打破，那一次本该束手无策的，可昭华却出现得极是时候，仿佛已是等候良久，只为了这一刻出手相救……
叶长青脸色紧绷绷的，尖利的犬齿刺破了下唇都没察觉。
“别咬。”温辰心疼地拂了拂他唇瓣，温润的灵流擦过去，洗净了一滴殷红的血珠，压低声音问，“什么事这么愁？”
叶长青：“……”当着昭华的面，他也不好说自己起了疑心，只摇摇头，轻轻一拍对方的手，示意没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昭华终于从沉思中解脱，抬头看看静坐等待的二人，歉意地笑了：“对不住，方才叶仙君所讲的星盘占卜之术，勾起了我的一些陈年心事，忍不住就多想了想，冷落了二位，实在不好意思。”
“怎么会？”叶长青一敛神情，大度地笑道，“先生太客气了，折煞我等。”
昭华浅浅一莞尔，就当揭过了这篇，接着方才的话题：“在下不才，刚好对谶纬之术有些研究，用星盘占卜未来，推测命数，应是其中较浅显的内容。”
什么？叶长青和温辰都愣了，表情齐刷刷地定在那里，未几，才同时不可置信地问：“能够从星辰排布中那么精准地看到未来，竟然只算得浅显？！”
看他俩这反应，昭华三分无奈七分慨然地摇了摇手，像满腹经纶的夫子对连自己连“鹅鹅鹅”都背不顺溜的学生解释道：“谶纬之术源远流长，上古时候巫族人掌握了点皮毛，就好像呼风唤雨一样能耐，被人奉做神明。当然了，此道极为艰深，若想看透玄机，非得有千载难逢的机遇不可，这般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秘术，后世修道者研究得少也无可厚非，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似笑非笑：“你们大概有所不知，谶纬之术的终极，并非预测未来，而是主导未来。”
一句话如石破天惊，炸得同舟两人懵懵懂懂。
叶长青皱了皱眉，颇为怀疑地问：“什么叫主导未来，难不成，一个谶言能够决定未来事情发生的走向？”
“叶仙君聪颖。”昭华从容地颔首，缓缓道，“就如多年前一位道家宗师所言，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到底是谁梦到了谁，又该如何分辨？现实中的庄周是真的，难道你就一定能笃定地说，虚幻中的蝴蝶是假的吗？换言之，既然庄周能变成蝴蝶在梦中徜徉，蝴蝶为什么就不能替代庄周，于现实翩跹呢？”
叶长青不理解他这玄之又玄绕口令似的理论，思虑片刻，反问：“世事如何发展，不应该是受天道所限？就算蝴蝶能变成庄周，可是区区一个谶言，一个人为之物，真能干得过天上那位？”他指了指头顶，满眼满脸都写着“原谅我这人读书少，先生您别和我开玩笑”。
这句问完，也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对方那平易近人的笑眼间，竟透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狰狞恨意。
叶长青僵直着背，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摸了上来。
“呵，天道。”昭华将手搁在船舷上，指尖轮流轻点，眼皮一掀，慢悠悠道，“天道若真的有心，凡人又何必痛苦挣扎，自寻出路？话说回来，天道奸猾得很，为了让凡人好好卖命，给无数强者扣上了英雄和圣人的帽子，其实呢，不过是些枷锁，自欺欺人罢了，叶仙君，你说是也不是？”
海波柔美，星光泠泠，叶长青觉得视野一晃，眼前的人莫名地就和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老者重合在一起，那夜化神天雷翻滚，魔女迟鸢沉睡方醒，被杀得仅剩一口气，就是这个人，站在无尽的风刃对面，冷眼看着他挣扎，淡漠道：“魔就是魔，何必伪装成圣人的样子？阿青，听我一句劝，在这个世道上，做英雄，做圣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轰！
可怕的寒意一瞬间直达顶峰，叶长青倏地站了起来，暴涨的灵压荡开了方圆十丈的波澜，忽然，三人袖中的传音石同时亮了起来——
云逸：“昭华先生，黄泉海上空惊现天裂，上百道雷闪打下来，大封出现崩塌的危险，请你收到消息，速速赶回！”
秦箫：“师尊！你怎么不接传讯呢！急死人了！昆仑山那帮没用的牛鼻子要守不住大封了，四门掌门人都已经到位，你们快回来啊！”
阮凌霜：“小辰小辰，你是和师尊在一起吗？如果在的话，告诉他赶紧的，别在外头浪了，谈恋爱不如正事重要，大封都要崩了，哎我去，好大的魔物，这玩意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这……
电光石火之间，小小一叶扁舟上兵戈缭乱，然而最先出手的竟不是叶长青，而是一直在旁默然聆听的温辰，他挥袖斩出十道冰霜锁链，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树灵族长绑得结实。
“昭华，你到底是什么人？！”
昭华陷在那滴水成冰的牢笼之中，泰然自若，笑了笑，和颜悦色地说：“我是什么人，我以为你们知道的。”
险恶之心昭然若揭，叶长青化出银剑，一记横扫震裂了东海上笼罩的结界，那璀璨如银的星空，霎时如黄粱一梦，无影无踪。
“梦先生，你好深的心思，为了骗取我们的信任，竟十几年前就埋下了伏笔。说真的，若非念着你的救命之恩，我倒真不至于就这么草率大意。”
“过奖，不过举手之劳，怎料二位太重恩情，让我着实受宠若惊。”昭华阴谋得逞，笑得惬意，抬头看了眼障眼法破除之后，大海上灰蒙蒙的天，惋惜地叹了口气，“塞北花，江南雪，难留连，易消歇，如此壮美的星空，阿青，你可真是不懂得怜惜。”
七年前，把人魔两界祸祸了管够，却在最后时刻金蝉脱壳的梦先生，蓝封一朝换了张皮，借着仙门首座救命恩人的便利，在正道混得风生水起，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算是东窗事发，然而他以一种古代帝王的雍容之态坐在船头，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仿佛那两个钳制着他的人，才是真正的釜底游鱼，瓮中之鳖。
昭华理了理浅碧云纹的衣袖，温然一抬眼：“梦蝶的秘密已经告诉你了，阿青，我们昆仑山见。”
“等等——”这神来之笔太惊奇，叶长青一道灵符没抽过去，就见那人脸上神情蓦然一空，七情五感好像在一瞬间被抽离似的，片刻后，只留了一具行尸走肉的身躯。
船头，俊美的碧衣男子依旧坐着，可双眼空洞，折射不出一点光芒，嘴角微微荡漾的笑纹，都像一杯送客的温茶，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渐渐凉透。
这不过是个真实而鲜活的替身，正主已然灵魂出窍，远在万里之外了。
“……”叶长青就着扳住对方肩头的动作，感受着来自树灵族长经脉中那逐渐安息的木之灵气，一时倒真没了主意。
很明显，昭华敢如此轻易地暴露，定是早已留好了退路，就等着他们钻进圈套，而现在情势于他们来讲很不利，已失了先机，后边很难逆风翻盘。
其实早该想到的，能指点喻清轮弃车保帅的人，自己又怎么会只有一张面孔？
叶长青扶了扶额：“小辰，你说我难道真是个灾星吗，相安无事了这么些年，我醒来不过三天，这梦先生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什么妖魔鬼怪都炸出来了？”
温辰牵他起来，笑得有点无力：“长青，这人不是你。”
“什么？”叶长青讶异。
温辰手掌向下压了压，比了个让他安心的手势：“我猜，昭华真正的忌惮的，应该与你是一同回来的花师伯。”
·
一个时辰前，昆仑天枢峰后山别院，一间隐在众多金瓦白墙之后的小屋子里，传来一阵阵规律而清晰的磨剑声。
嚯、嚯、嚯、嚯……
清癯如一片刀锋的男子站在一块磨剑石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枯燥乏味的动作，双手力道均衡如一，每次将锋刃推出去，都能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来，黑漆漆的磨剑石上，竟不见该有的纵横沟壑，只存着一道清楚明了的深痕。
与几日前在山贼洞窟中被发现的那个疯子相比，现在的花辞镜，早已判若两人，本来，他就生得容貌出挑，身材颀长，被接回门派后好好收拾打理一番，气质自是卓然不群。
此时正值子夜，他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雪衣，独自一人在屋中磨剑，质地清凉的冰绡覆于双目，只露出半截高挺的鼻梁和清减的下颌，乌黑的长发束成一把，垂于背后，身上的肌肤因常年闭关不见天日，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衣袖下露出来的一双手，瘦而有力，指腹上生了一层不薄不厚的茧，五指骨节修长，抵着剑锋时，仿若苍鹰擎住了猎物。
七年前，花辞镜出关除魔的时候，境界已在化神左右，荒废了这么些时日，竟也没退化多少，依旧可以一连数日不眠不休，丝毫不见疲惫，只是磨剑是个体力活儿，他自己又要求精细，专注的时间长了，额头鬓边也微微渗出了薄汗。
自回山后，他就没有离开这间小屋，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听得见手下嚯嚯的磨剑声，这会儿三更半夜，他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渊，好似对任何人和事都无动于衷，可内心里，其实已隐约有了一丝波澜。
这几日，那个姓云的年轻人天天都来，即使他只顾磨剑不搭理，对方也锲而不舍，每日像个桩子一样钉在这，絮絮叨叨地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基本都是关于从前的事情，比如他们年纪相仿一起长大，从小在同一个师父的课上读书写字，十三岁一道入了讲剑堂练剑切磋，十五岁去毒龙谷完成了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的斩妖除魔……
当然了，这些都还好，更琐碎得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人竟然连他小时候挑食，这不爱吃那不爱吃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当时师尊云衍真人正值盛年，手腕强硬，不惯他这矫情的毛病，下令要么就别挑食，挑食的话就别吃饭，做完一天功课后，老实去祖宗祠堂跟前跪着去，直到服软了为止。
可惜，花辞镜自幼性子冷淡执拗，颇有种特立独行的追求，谁说也不好使，宁愿在宗祠前跪上一整夜，也不愿吃一口味道发冲的香菜。
那时候，好像就是他那个同年的小师兄，顶着全门派弟子中最遵规守戒的首徒光环，躲开巡夜弟子偷跑下山，去左近的临海城夜市上买小吃，尤其是火炉里现烤出来的肉包子，外皮黄亮脆软，内里肥瘦均匀，确是比讲剑堂清汤寡水还样样都放香菜的吃食美味多了。
小师兄长得善，人缘儿好，对门派中有困难的人，但凡能帮都会帮两把，所以就他半夜混下山这事儿，巡夜弟子们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这就么持续了小半年，终于在某一天，当他裹着一兜零食从天枢峰后头一条隐秘的小路摸上来，一眼看着尽头那棵石榴树下站着等候的人影时，傻了。
自那以后，夜里跪宗祠的少年就从一个，变成了一双。
这些事，就与因为何而疯一样，花辞镜其实并想不起来，听那人一讲，也只是有个模糊的轮廓，就好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心里觉得有趣的同时，也蛮不理解，这几日听身旁来来往往的弟子，都恭称那人为“掌门真人”，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身为这么大一个门派的主事者，他不应该忙碌得很，日理万机么？为何一天天有大把闲工夫上自己这闲聊？
当真奇怪。
“嚯、嚯、嚯、嚯……”
夜半，窗外万籁俱寂，墙上吊着的淬灵沙漏一点一滴流逝，昭示着长夜将尽，明明欲曙，在一阵单调无味的磨剑声中，花辞镜始终如一地感到心安，原因不详，可能他上辈子就是个剑灵，这辈子投胎做了人，也一样忘不了骨子里的信仰，人生几十年，只记得修剑、习剑、铸剑。
他曾经想过，如果不探求到剑道的极致，这一世就是白活。
抱着这种念想，花辞镜讨厌与闲杂人等来往，即使回了昆仑山，被告知应该是此地执剑长老之后，他依然我行我素，有弟子来叨扰，一概赶走不送，就连那个日暮残年的师尊云衍，也讨不得半点好脸。
他是个疯子，疯子做好自己就行了，讲究那么多人情做什么？
“登、登、登。”
轻缓的敲门声响起，三分克制，七分希冀，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复，来人就自己推门进来了。
男子五官清俊，面相柔善，一身绣着银纹的纯白锦袍，质地柔顺得没有一道褶皱，头顶青玉冠足有半尺高，将如云青丝束得一丝不苟，其余没有再多装饰，只有左手上套着的雪玉扳指清辉氤氲，在衣袖下闪着柔和的光。
即使是深夜，这人也一点没失了一派掌门的仪容和气度，仿佛他生下来，就是为了站在这个位置。
开门的刹那，那六亲不认的磨剑声稍作停顿，云逸听着了，似是欣喜非常，抬起头来，双眸发亮：“阿镜，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嗯，想了想，还是按原来大纲写，这块的剧情切入，从配角视角开始


第289章 梦蝶（四）【修】 大boss出场
“不累。”花辞镜低着头，虚无的视线透过那雾蒙蒙的冰绡，落在手中擦擦作响的剑锋上，未几，又补了一句，“你不也没休息？”
说实话，其实他不认得这人是谁，只不过旁人都说这是他自幼相识的小师兄，现任仙门首座，与他关系匪浅，在他失踪的这几年里，一直拼命地寻找他，从未放弃。
花辞镜心想，那就是吧，反正他也不记得了。
不过，看样子他这师兄是个好人，和那些唯利是图的山贼不一样，隔着一层薄薄的冰绡，他惊讶的发现，对方居然因自己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回复，激动到手足无措。
“阿，阿镜，你方才是，是在与我说话么？”云逸端于身前的手微微颤抖着，脸上神情压抑着，有点要笑不笑，要哭不哭。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除了你，我还能与谁说话？”他这样子，花辞镜看在眼里，心里叹息一声——这人真没出息，既是仙门首座，却连一点首座的威仪都没有，算什么？
云逸不知他想法，喜道：“太好了，阿镜！我以为你不会再和我说话了呢！”
“……”花辞镜无言，他之所以决定与这人说话，就是因为之前不言语时，对方总是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看着怪心酸的，可谁知稍微一搭理，就又是这么副呆傻如瓢的模样。
看来，这首座大人并不像传说中的精明。
云逸得了他的回应，欢喜极了，几步走过来，恳求道：“阿镜，听我一句话，以后别再修那兵人了行吗？”
他一下靠得这么近，花辞镜有些不习惯，疏离地撤了一步，袖子一拂划清界限，淡淡道：“兵人是什么。”
“阿镜，你……”云逸闻言，愣住了，双眼迷茫地睁着，半晌才喃喃道，“你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嗯，不记得了。”花辞镜很坦然。
他以为这人又要可怜唧唧，可谁知这次并没像之前很多次的沮丧失望，反而好像夙愿达成，欣喜若狂，双手高兴得不知道往哪放，一个劲地摩挲着那枚象征天下第一大派掌门人的雪玉扳指，仿佛要给那宝物磨秃噜皮。
“没事没事，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忘了最好，忘了最好！”云逸笑得春风满面。
三尺外，花辞镜不冷不淡地看着他，心里莫名生出点对“傻子”的同情心，便顺着他的意思说：“行，我不修那个了。”
“真的？”云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花辞镜应着，心想，嗯，此人确实呆傻如瓢。
多年前，他在修炼兵人的途中破了刃，走火入魔，心性大损，很多事情都不记得，所以也不会知道，这一句保证，对云逸来讲究竟有多重要。
“阿镜，阿镜。”云逸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兴高采烈，有心想上来亲近，却怕他再躲，只好非礼勿进地停在原地，张大了眼，满心期盼地问，“我们早就约好了的，来日我做万锋掌门，你做我的执剑长老，一起缔造我们心目中的人间山河，这个还算话的吧？”
花辞镜不知该怎么接，道理上，他是不记得的，但情理上，眼前这个人如火一样的热情，让他有点却之不恭，想了想：“执剑长老，需要我做什么吗？比如……”他认真地思量一下，在确定自己最难克服的一关后，认真地问，“是不是要和很多人打交道？”
万锋剑魔，从前一心为道，冷若冰霜，是修真界公认的难相处排行榜前三名，谁想疯了一回，性情倒大为改观，不仅会乖乖听话，而且考虑问题的时候，单纯得像个幼童。
云逸鼻尖发酸，硬拧出一副温文和煦的笑来：“别怕，不需要的，宗务外事，和人打交道什么的，那是掌门要做的事，交给我就好，你喜欢剑道，就好好地练就对了，没有任何人会打扰你，以后若是觉得寂寞了，就收上两三个根骨不错的小徒弟，教他们练剑读书，在山上悠然自在过一辈子。”
听起来好像也不错，花辞镜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好。”
他在山贼地洞里被囚禁六年多，瘦得形销骨立，冷白的皮肤贴在枯柴一般的架子上，仿佛一触即碎。
当年挑食不好好吃饭，靠师兄夜夜违背门规从山下偷买吃的才养出点肉来的任性少年，如今又落得这么个光景。
云逸强拧出来的笑终于撑不住了，眼眶漫上了一圈红，意识到失态后，匆匆地埋下头。
“你怎么了？”花辞镜问。
“没，没什么。”云逸瓮声瓮气地说，轻轻抽了下鼻子，装模作样，“就开着窗不是有风么，窗外石榴花粉飞进来，扎眼睛了。”
他净说瞎话，现在已经快入冬了，石榴花开在盛夏，早就谢了。
花辞镜削薄的唇线抿起来，没有戳穿，心想，看来这人不光呆傻，还特别爱哭，三言两语就给弄得不行了。
这么柔弱的首座大人，在外面不会受欺负么？遇上厉害的妖魔，是不是连剑都拿不稳了？烽火同俦那么多精英，能服他么？花辞镜越想越觉得，这人说的没错，属实需要位比他强上许多的执剑长老来帮衬一下了。
墙上沙漏中细碎的灵砂无声地落下，不知不觉就过了丑时，露月开冬，昆仑山高寒，夜风已经冷飕飕的，恨不得扎进人骨头缝子里，花辞镜认定眼前的仙门首座弱不禁风，于是拂手一挥，将那碍事的轩窗关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关窗的那一瞬间，地面房屋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轰隆——
震耳欲聋的声音从天际传来，像无数面鼙鼓被同时敲响，轰鸣声在耳畔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
哗啦啦！随着大地摇动，室内陈置的物品纷纷掉到地上，笔墨纸砚，茶盏灯烛，连那沉重厚实的磨剑石也难逃厄运，在灰白的砖石上砸出一个大坑。
云逸神情一悚，反应极快，扯开门跑出去，刚一仰头就被数道明亮如雪的闪电映白了脸，他扶着门框的手不可遏制地发抖：“大封，那是大封的方位……”
“发生什么事了？”花辞镜追上来，同样也看到了七八道天雷同时砸下，如陨星降世一般，疯狂地落在十几里外的一处雪山之巅，他听到了云逸的话，奇道，“大封是什么？”
连这个都能忘，他当真失忆得彻底，云逸潦草说了句“就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敛了眉峰，一改先前“呆傻蠢萌”的作风，咔一声擦亮了袖中的一块传音石，给天疏折梅流花三门递了信，转头对花辞镜道：“阿镜，大封出事，我得去主持局面，很危险，你好好呆在房里，哪也不要去，听到了吗？”
“为何？”花辞镜蹙了眉，肤色在电闪的映照下越发苍白，他一把扣住云逸的腕子，问，“不是说要我做你的执剑长老，帮你一同经营门派么，怎么出尔反尔？”
“呃。”云逸没想到这茬，登时噎了一下。
花辞镜懒得与他废话，掌心一闪，凌厉无匹的“如一”神剑已握在手中，不耐烦道：“师兄，我别的是忘了，可剑法还没忘，你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
这一次不同寻常，绝非简单的雷劫，竟是天裂。
遥遥望去，昏黑的天幕上裂开一道数里长的缝隙，中间云层翻卷，电闪如织，天风海雨不要命地倾泻下来，晦暗不明，仿佛下一刻天人两界就要融为一体。
花辞镜雪袖乘风，御剑立在当空，冰绡后的目光犀利，如两把利刃直插入下方的封魔之海。
目之所及，黄泉海波涛万顷，乌黑与猩红纠缠，像一锅亟待沸腾喷薄而出的岩浆，只见混乱与粘稠中，千万只被腐蚀得溃烂见骨的利爪探出来，狠狠刮擦着笼罩在头顶的大封，那亘古不灭的金色灵纹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颜色竟一点一点地变浅，起初还是万分瑰丽的璨金，半个时辰不到，就只剩了浅淡的一层，像羽毛一样轻浮。
雷劫来得好生刻意，就像是专门为放出这些魔物。
花辞镜这么想着，一转头，惊愕地发现站在一丈外西方白虎阵位的云逸，状态已是十分地糟糕，面色潮如金纸，周身白雾蒸腾，一看就是灵力拼到枯竭时的强撑。
他……很艰难么？
烽火令只认与之签订契约的四门掌门，其他人一概不得操控，花辞镜干站在旁边搭不上手，看着那人在凄风苦雨中勉力挣扎，青玉冠歪倒一边，长发散乱地荡在半空，奈何人难胜天，护阵的几人就是豁出了命，大封结界依然越来越薄。
花辞镜隐隐想起来，之前他和自己说过，那位前掌门云衍真人，就是因被那枚传世的神木令吸干了灵力，修为暴跌，几年间人老珠黄，像被抽了水的萝卜一样，有了行将就木之态。
所以，他也会这样么？
一刹那，一股钻心的疼痛涌上心头，像一缕埋在春山下的亡魂，不甘平息，如泣如诉，花辞镜狠掐着眉心，搜肠刮肚，回忆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事，可脑海中混乱不堪，多少画面一闪即过，留下个斑驳神秘的影子，偏不给他一窥真容的机会。
咔啦！
又是一线白亮飒然砸下，不偏不倚打着四位掌门人所在的封魔台，东方青龙位的结界立时晃了一下！
“吼！！！”
黄泉海下的魔物如有神助，士气大涨，毁坏大封的攻势瞬时翻了一番，以盘古开天地一般的摧枯拉朽，顷刻间就撕开了那金色灵纹！
大封崩了。
四个字如判官抛下的生死签，清清楚楚地刻在每一张灰败的脸上，几位年轻的掌门人跪伏在封魔台上，仿佛不能相信，这万年无虞的镇魔大封，竟在此时此刻，竟在他们手中，彻底毁于一旦。
云逸神色有点恍惚，对迎面飞过来的夺命魔爪视若罔闻。
铿一声，强悍的化神灵压在身前炸开，首当其冲的一群魔族被秒得干干净净。
“崩就崩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撤，命要紧。”花辞镜将他拽了起来，反手一簇势如破竹的剑影，将敌人挡在三丈之外。
“不，不行，别人能撤，我怎么可以……”云逸空洞地摇了摇头，撑着虚脱了的身体，又要去碰那失了光彩的烽火令，手指刚一触到表面，忽听一阵刺耳的开裂声，像阴雨天受潮的木头。
“什，什么？”他微微一愣，视线直挺挺地望过去，瞳孔倏地放大！
那块号称水火不侵、风雷不惧的神木令，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头顶开始，一点点向下裂开，裂痕像有生命一般，疯狂蔓延，四个阳刻着的古老篆字，在它的侵蚀下，不得已一分为二。
万、世、太、平。
今天总算到头了。
掀天的魔气巨浪中，一个人影隐约浮现。
窄瘦高挑，笔直修长，玄黑的长袍如将永夜披挂，点点星光闪缀着，风华无双。
混沌中，那人抬起头来，姿态舒雅，五官俊美，是一种非常动人的优柔，如柳花惊雪，春风乍回，那微微垂落的眼梢下，轻点着七颗赤色丹砂。
明艳绝伦。
他缓缓抬起手来，掌心像捧着一颗堕入污泥的星辰，无垠光芒散开，片刻后，清雪似的长刀浮现，锋刃薄如蝉翼。
那人眯着紫瞳，环视一周，而后轻轻地笑了，下一刻手腕翻转，呼啸的刀风骤然推了出去！
那力量是前所未见的强大，激得整个黄泉海惊涛拍岸，乱石穿空，高悬着的封魔台受不住巨力，很快分崩离析，台上站着的几人撑开护体结界，纷纷御剑逃离。
忽然间，一枝咒箭劈空而来，穿越了中途无数魔障，以破军之势朝正西方的一道白影射去！
花辞镜。
他多年未曾动武，经脉灵力窒塞，冰绡覆目又看不大清周围的局势，扫开身边围拢上来的大片魔族，再回神时，那枝咒箭已掠至三尺之内，避无可避——
噗一声，箭头入肉的闷响骇人心魄，紧接着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涌出来，浇了他满头满脸。
花辞镜僵在半空，手臂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如一”光辉如风中残烛，沉默数秒后倏然熄灭，他任凭难缠的魔气附上身来，却没有一丝反应，只低头怔怔地看着那扑在自己怀里的人，石像一般。
冰冷的咒箭从背后入，自胸口出，将云逸的心脏彻底贯穿，殷红的血溢出来，染透了他身上的白袍。
云逸浑身痉挛着，在恶咒强烈的反噬作用下痛苦不堪，他扬起脸来，动了动血流成河的下巴，微弱道：“阿镜，快逃……”
快逃？怎么逃？往哪里逃？
花辞镜望着这一幕，头痛欲裂，像被魇灵的触手无情扎入，敲骨吸髓似的，向内探取那冰封深埋的记忆——
破碎的空间，难分的日夜，脚下的路漫长无比，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头，道两旁，遍布着干枯难看的魔族尸体，精气被吸干，血肉化为虚无，手脚头颅呈诡异难辨的姿势横在当地。
那是被强行纳川的死尸。
他们为了追逐败兵的魔寇，一头冲进了能够穿梭千里的空间裂缝，谁知刚进来不久，就遭遇了一场大的错乱，东西南北方位全部颠倒，来时的路、去时的路混作一团，周围的一切流离失所。
在这看似漫无边际、遥遥无期的错乱空间中，绝望如瘟疫一般悄悄蔓延，花辞镜十几年来因修炼兵人落下的隐伤，在这一时段全面爆发，本来就极不稳定的心志彻底崩毁，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流窜，于走火入魔的边缘反复徘徊。

*
作者有话要说：
先修到这里，暂时不卡章


第290章 梦蝶（五） 山雨欲来
“呃，啊啊啊——”饶是他意志坚定如铁，也被经脉逆行带来的疼痛折磨得惨叫出声，手抖到拿不住剑，弓着身子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卡在发间，黏稠猩红的液体从指缝中滑下，在掌根处汇聚成一个个饱满的血珠，然后啪嗒一声堕在地上。
“阿镜你怎么样，哪里难受，告诉我！”漫无目的地奔袭了这么长时间，云逸也已是强弩之末，但花辞镜突然的发病，犹如一道清心符咒，狠狠地抽上了他憔悴的神经。
愈疗术和灵丹治标不治本，像落入河川的雨点一样转瞬消逝，花辞镜疯得越来越严重，说不出到底哪里难受，只是扣着他的手，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师兄，救我，救救我，我受不了了——啊！”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不留情面地揉搓碾压，四肢百骸中曾以非常之法硬灌进去的灵力，此刻野兽一样反扑回来，利齿撕咬着他的每一片血肉和每一条经脉。
好痛……兵人修炼的尽头，难道就是如此痛苦的吗？！这些，师尊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随着剧痛的一次次蹂/躏，花辞镜意识逐渐模糊，隐约中看到云逸往空间折叠的边界走去，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转头回来时，脸色苍白得有点吓人。
“阿镜，界限那头有个东西，正在大开杀戒，实力非常强横。我粗略估计了一下，你我二人正常状态下碰上了，可能还有拼一把的余地，现在的话，恐怕性命难保。”云逸脸上是一种要笑不笑，要哭又不哭的奇怪表情，好像无形中被两股名叫“喜”和“悲”的巨力同时撕扯着，胜负难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到得破刃的兵人面前，单膝跪下，温言道：“阿镜，从前我与你说过很多次，修行这事，不可过速，不可强求，你总是一笑置之，过耳就忘，今天终于……”云逸说一半停下了，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罢了，可能这就是命。”
一波反噬刚刚过去，花辞镜从那熬人的折磨中暂时解脱，睁开汗湿的双眼，迷糊地看着眼前人，只见对方双唇一张一合，絮絮地一直在说话，也许只有半盏茶那么短，也许有半炷香那么长，在他来不及思考对方说了什么之时，云逸轻柔地为他拂了拂鬓发，转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平淡，让花辞镜以为只不过是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去探探路，找找附近有没有可以回人间的出口，所以当那身影消失在边界线时，他并没有十分难过。
反正总会回来的。
花辞镜待在角落里，捱着一阵又一阵的痛楚，目眩神迷，有一会儿他都觉得自己要挺不过去了，但想想师兄还会回来，就硬咬牙忍了下去。
凌乱的空间中没有固定的重力，石块和死尸都像中了术法一样飘飞在空气中，花辞镜靠坐在一处坍圮的石墙上，仰起头，冷汗顺着脖颈和锁骨的线条没入衣领里，又湿又凉，一下子激醒了他麻木的感官，望着四周乱七八糟的东西，猛然间，有些几十年都没想明白的事情，豁然开朗。
在同一个门派中，同是掌门弟子，云逸好像从小就比他懂事，揽下所有能揽的杂事，就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也一定会给他完全的自由，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他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只因为对方比他早入门几天，被他叫了一声“师兄”。
态度冷淡，甚至没有多少尊敬和认同。
花辞镜突然就后悔了，心想，或许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都有些扭曲，不伦不类，自私自利。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不知道浑浑噩噩地熬了多久，只有等待云逸回来的那点执念让他挣扎下去，忽然胸口一烫，像一团火一样，将他从噩梦中惊醒。
花辞镜思维不太清楚，依稀记得那是十年前云逸送给自己的一块连心玉，说有神魂感应之用，他也有一块相同的，一旦自己在修炼中遇到危险，他能够第一时间感受到，并过来施以援手。
……当初自己拿着这东西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师兄，不会出问题，你别瞎操心了，一天天操心昆仑山那些琐事还不嫌累吗？再说，我有什么好让你救的？真遇上事了，要救也是我救你。”
没错，他一直自负修为，从来没把那个剑术平庸的师兄当成保护者，即使愿意顺从，也不过是出自一种强者对弱者的妥协罢了。
所以，连心玉怎么了，师兄一个人出去，难道真遇到危险了？
一想到这个，花辞镜心里有点慌，匆匆地把那烫热的石头从衣襟里扯出来，目光所及的一瞬间，呼吸都停了——
连心玉与主人同心共感，一眼扫去是满地的干尸和枯骨，一丈外，一个身穿星夜长袍，黑发披到腰下的男人缓缓走来。
那是个魔族，幽深瑰丽的紫瞳宣示着其纯血的身份，周身释放出来的恐怖魔息足以让人不战自败，眼角下点染着一串莹亮的朱砂，细细一数，不多不少，正是七颗。
花辞镜读过有关现世修真界源头，即上古巫族的藏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史上唯一一位七星巫师，荡平四海妖邪，封神入上界的人族之王，元子夜。
“哦？一直在捉迷藏逗着孤玩儿的人就是你？”元子夜轻慢地笑着，眼中并非人与人之间的打量，而是神看着凡人时的目光，带点悲悯，但更多的是藐视。
秩序混乱的方外之地，到处都是弱肉强食的吞并，沿途触目惊心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由远及近，几个逃难的魔族不知从哪里的空间撞进了此处，一感受到元子夜身上酷烈的魔气，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掉头做鸟兽散，跑了没几步，就被几道漆黑如墨的锁链缠上，他们徒劳地挣动着，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嗬嗬声，老吊爷一样暴突着双眼，皮下血肉翻滚，像即将蒸干的沸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满地的干尸就又多了几具。
元子夜拂拂手，慢条斯理地洗去了那些低等魔族的气息，迈着笔直的步伐，轻而缓地靠近。
身为巫国的继承人，他显然是受过极其严苛的礼仪训练，举手投足间满是高贵的痕迹，就连杀戮都做得像祭祀的典礼一般，让人挑不出毛病。
黑靴踩过地上干枯的死尸，发出腐朽糜烂的声响，云逸被封禁住，一动不能动，眼睁睁地等着恶魔走近来。
“死到临头，有什么想说的？”
云逸摇摇头，坦然笑道：“有生之年，能一窥明王子夜的真容，云某死而无憾。”
元子夜俯下身，勾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云逸，孤认得你，万锋剑派首徒，未来的仙门首座，对吧？”
源于纳川的阴暗力量探入身体，疯狂攫取着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力，云逸强忍不住，痛得生不如死。
元子夜看着他挣扎，满意地笑了：“很好，这样的奴仆，能替孤省去不少事。”
不到一盏茶时间，一个元婴修士的灵力，就全部为人所夺，元子夜右臂轻轻一捞，就将他枯叶一般的尸体挽起，回过身，一步一步朝更深邃的远方走去——
“凡人皆望长生，为求长生什么事都可以做，杀戮，背叛，欺瞒，忘恩负义，丑恶至极，云逸，孤赐你不死之身，来日与孤一起，君临天下。”
长生……不死……那是什么？
记忆海潮退去，所有曾忘记的细节点滴，在同一时刻汹涌而来，脸上的热血还未凉，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痛，险些将人打垮。
花辞镜凤眸圆睁，亲眼看着怀里早已气绝的人轻轻一震，背后贯穿的伤口飞速消失，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停滞。
仅一呼一吸间，怀中的身躯就如不久前一样，心跳体温一应俱全。
“什么？！……”花辞镜手抖个不停，目光不可置信地往下移去，眼见着他二人白衣上四溅的血迹像业火红莲，还温热着，可那血迹的主人，已经奇迹般地死而复生。
“师兄，你，你……”花辞镜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骇得语无伦次。
云逸抬起头，一向漾着笑的眼眸中，覆上了肃杀如冰霜的冷意。

*
作者有话要说：
大BOSS开杀了


第291章 梦蝶（六）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什么？你说云逸七年前就死了？”叶长青一剑荡开了方圆数丈之内的魔族，扬声道，“云逸不可能是生灵谱傀儡，前两天在昆仑山下第一次见面时，我特意留了个心眼查验过，他是活生生的人，身上没有任何被下过禁制的痕迹，再说了，整整七年，若他真有问题，万锋剑派这么多人就一个都察觉不了吗？”
“不，那不是生灵谱。”温辰与他前后相差约半里，一同往天枢峰魔族最集中的地方碾压过去，舞了个剑花，挑飞一串，剑气交错间，以灌灵传音的法子说道，“云逸中的是一种早已绝迹了的巫族秘术，当年在我们北境也亲眼见过，叫做不死鸟。”
昭华散人，也就是元子夜，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只不过让他们在外耽搁了一夜，人间世界已然变了天。
一出天枢峰的传送法阵，叶、温二人就被满山横行的丑陋魔族晃了眼，那些非人非兽、高大可怖的原始魔族，一看就是黄泉海下关押的战犯，由长年的纳川互食，遗留下来的变异种，它们肆无忌惮地释放着魔气和毒瘴，摧毁了西域雪山上屹立千年的高楼殿宇，钢鞭一样的长尾甩开来，风卷残云似的，掀飞一片明光锃亮的灵剑！
“……”叶长青脸色有点白，疑窦丛生，“既然已经失传了，你怎么会知道？”
“不重要。”温辰不打算理他，简明概要地就事论事，“不死鸟的炼制手段与现世一切邪术道术都大相径庭，它改变的不是傀儡本人，而是傀儡身上难以捉摸的时间，以此之长，补彼之短，有点像魔族的纳川之术，但相比之下要复杂得多，长青，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扶摇城中见到的那些老人？”
言及此，叶长青隐隐意识到这中间的关联：“记得，那些老人很奇怪，明明古稀耄耋，却表现得像十七八岁一般。”他所指的，自然是街上那两个偷偷议论他相貌，还大着胆子来询问哪种胭脂更好看的老妇。
“是。”温辰点点头，“寒宵”掠下，咔一声砍碎了一只魔兽的脊骨，“元子曦麾下的玄甲战士之所以能死而复生，就是因为与扶摇城中的平民有时间交易，他们每战死一次，就会从相应的人身上汲取大量时间，后者迅速衰老，前者却时光倒流，回到生前的模样，就像那个在酒馆挑事的巫师赫连华一样，你怎么杀他都杀不死。”
“不死鸟这种东西，你若说他们是傀儡，其实也不尽然，因着如果没人交代，他们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死过。”
这真的靠谱？叶长青越听越玄乎，清扫昆仑山上横行暴走的原始魔族之余，一心二用道：“如果不知道自己死过，那他们的记忆呢，难道也停留在死亡之前？”
“并不会，他们每复生一次，就会按照新的人生轨迹去生存，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上去，都与正常人无异。”
“……天，这是什么可怕的巫术。”叶长青身如鬼魅，在魔气聚集的地方几进几出，拎出来好几个受伤的万锋弟子，随意给了几道愈疗术，往安全的地方一扔，又投入了新一轮的战斗。
“所以你的意思是，云逸并不道自己曾经死过，只记得他在空间裂缝中受了重伤，然后掉落在东海被昭华散人救起……”叶长青一下想起了什么，惊诧道，“云衍不会就是为他提供时间的那个人吧？！”
温辰陷在几只变异魔族的包围中，雪亮剑光起起伏伏，看不见人影，说话的声音倒清晰明澈：“没错，我猜想不死鸟时间操纵的前提有两个，要么签订契约，一个为另一个牺牲，要么就是血亲之间，有天然的关联，当然，后者是最容易实现的，云衍是云逸的亲叔叔，用他来做时间之源，再合适不过。”
“好吧。”这一次，叶长青算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云衍那么一个自私且不择手段的狠人，在七年间就能老如风中残烛，几日前河洛殿一见，只当他是当年维系大封灵力耗尽，不想却另有缘由。
元子夜从大封中走出的事，早已乘了应龙传遍大江南北，世人震惊不解之余，恐慌也难以遏制地散了开。
他的出现，让很多被遮掩过的事实水落石出，最令人心惊肉跳的，当属七年来万锋剑派对花辞镜锲而不舍的寻人令，从前的手足情深，天涯不弃，转眼就成了一场阴险的谋杀，若非那伙山贼利欲熏心，宁拼着碎尸万段的风险，也要把那天下第一流的铸剑师扣下来，估计花辞镜现在尸骨都寒透了。
叶长青利索地砍掉了一排冲上来的魔物，突然福至心灵，抓住了一个被忽略的关键。
“小辰，你不是说不死鸟在外表和行为上都与常人别无二致，那你又是怎么发现云逸已死，花辞镜受人追杀的呢？”
“就你回来的那天，花师伯在河洛殿上的表现。”温辰平稳的话音从另一边传来，不疾不徐，“那日花师伯回山，我看到他发疯的状况不太对，山贼形容他视障发作时，会特别凶狠地发怒伤人，可当时却恰恰相反——他应该是很惧怕来者。”
“长青，你想想，布带掉落的刹那，花师伯直视到的只有从殿门口踏进来的三个人，你我既然都与他没有恩怨，那么最大的问题就应该出在昭华散人身上。”
“另外，云真人手上的伤口也有点怪，那时虽及时遮掩，但还是被我看到了一点，受伤的那一刻，他伤口立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世上再好的愈疗术，也到不了那种程度。”
这分析有理有据，给叶长青听得火蹭蹭往上冒，飞起一脚给对面挣扎的魔族爆了头，厉声骂：“臭小子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早点说？！”
“……”
就知道他得这么问，温辰回话间都带着点苦涩：“长青，这都是我的猜测而已，说是马后炮都不为过，对于禁术不死鸟，我只是略知皮毛，并未去深究过，而且昭华散人毕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短短三天，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我如何能轻易地冒犯与他？我承认，我是偷偷在他身上下了追踪符，可谁料竟是个调虎离山的傀儡。”
叶长青：“……”也是，元子夜隐在暗处，一人分饰两角，就算有问题，也都被昭华给扛了，谁能想到还有另一个的存在。
这一万来岁的老狐狸，谁能玩儿得过去？
听他不言语了，温辰略轻软地补了一句：“长青，千盼万盼好容易把你给盼回来，我稀罕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想那些阴谋诡计？”
“你……”叶长青噎着了，想起前日那颠鸾倒凤的一夜六次，握剑的手都有点僵。
小混蛋，好的不学，就知道拿你师尊开涮，掏出来当挡箭牌！叶长青心里恨恨，抖着长剑散开一片璀璨明光，遮住了脸上不大对劲的红晕。
花辞镜的突然回归是给了幕后黑手意想不到的一击，但话说回来，元子夜是什么人？从登极继位，定渊元年到三十七年间，带领一众短命且脆弱的人族，打退过魔族，封镇过鬼族，血洗过妖族，普天之下几乎所有先天强横的种族全都被他干掉了，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于是十分应景的，叶长青忆起了自己殉道黄泉海时看到的那副景象——
长廊，星光，竹笛，桃花，灯盏。
一连串神秘而又陌生的字眼，像一片在空中纷纷扬扬的碎纸，每一块上都折射出曾书写过的几行故事，一点一点慢慢拼凑，竟拼凑出了另一个完整的画面。
摘星殿悠长的走廊中，夜明珠散发出的光芒黯淡，如长河渐落，晓星低沉，尽头的休息室中，北墙挂着星图谶书，桌上陈着数枝新桃，那一身玄衣的北境将军，正坐在书案后，静心敛气地注视着一张纸。
他在看什么？扶摇城大战在即，那张纸上到底有什么，能让他这般留恋？
光景错落，记忆中的元子曦仿佛活了一样，并没收起那画卷，也没寒暄其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自人间九州而来的两个人，寒星似的眼眸中，隐隐有着期待：“抱歉，我许久不理世事，确实不知此事，既然你们已经见过了小阿玄，难不成……也有关于陛下的消息？”
元子夜曾对朱雀玄黄许下诺言，必有一日将它从幽冥带出，可就是这从来不会失信的一个人，玄黄一等，就是万年。
所以，南君来袭之日，自己深陷地牢，于黄泉海下听到的竹笛声，竟是？
“……”
叶长青长叹一声，发觉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早有预示，心里很难不唏嘘，他提气一跃，飞身上了河洛殿鎏金华美的殿顶，余光一瞥，竟看到不远处某个熟悉又诡异的身影。
那是个身着玄衣的人，铁扇在手，俯身扣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丹唇轻启，似笑非笑，不知他说了句什么，对方猛地就激动起来，像铁链都拴不住的疯狗一样，怒极地冲着他大吼了一串，可好景不长，中年男子很快就神态一僵，低头看去，心口已被玄色铁扇捅了个对穿。
谢易——那是前世其因不交烽火令且辱骂柳明岸，被东君长青一刀宰透的场面。
几十年过去，当时的情形叶长青却记得非常清晰，历历在目，没有丝毫褪色。
前世，他为了修成半圣取得诛邪佩刀的掌控权，被迫拜入迟鸢手下做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可他的修炼进程再快，也赶不上魔族覆灭四门的速度。
那日天疏宗山阳总坛被抄，迟鸢逼着他从谢易口中问出凌风陌和烽火令的下落，他看上去是因被激怒而杀人，实际上，却是知晓姓谢的软骨头，撑不过魔道酷刑，稍加拷问就会吐露烽火令去向。
东君从前虽不能算是对迟鸢言听计从，但这般明着抗命，露出不臣之心的时刻却是未有，他自作主张的那一刀，圆了谢易为求速死的愿望，后来自己却付出了十分惨痛的代价。
不愿去回想。
叶长青木雕泥塑般立在当地，怔怔地观看身为魔君的自己杀伐造业，全世界静悄悄的，好像就只剩了他一个，孤单冷落，无人问津，他试探地伸出手，却沮丧地发现，连一片羽毛都抓不住。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

*
作者有话要说：
55555终于写到揭重生了，你俩请原地结婚好不好？


第292章 梦蝶（七） 老叶回去找大辰了
冥冥之中，好像有个声音在唤他：“长青，醒醒，别被魇住，醒醒！”
什么？叶长青一低眸，见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扣在自己腕上，他神思一晃，脑袋好像被重重地拍了一下。
“小辰，你怎么来了，我这是在哪？”
“哪里也没去，就在河洛殿顶上一直站着的地方。”半尺外，温辰长眉紧蹙，万分挂念地看着他，口中咒决默念，右手画了行灵纹，化作一道浅浅的光环，温柔地缠绕上他手腕经脉。
一刹那，心魔退却，灵台清明。
叶长青甫一清醒，就连忙扫了眼那边的情形，却见黑衣铁扇的魔道东君不仅没有消失，而且画面飞速变幻，都是杀人索命的瞬间，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谶纬之术的终极，并非预测未来，而是主导未来。所以，自己曾历经的那个极尽真实而惨烈的前世，难道……
“糟了。”叶长青脸色一白，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谢易还活着吗？”
“谢易？”温辰不知为何他会突然提起这人，没问缘由，只是擦亮烽火同俦之间互相连通的传音石，连到天疏宗太阳长老谢易的那一端，却发现对面死气沉沉，一点灵力流动的痕迹都没有。
叶长青神色凉得像鬼，盯着那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前世画面，淡青衣袖下轻颤的手指，缓缓擦亮了对方道友的传音石。
无声。
那是个凌寒峰上的小弟子，前几日还好好活着，还在一起谈笑风生过的人，在这可怕谶言的影射下，成了一具死尸。
忽然，虚幻中的黑衣魔君一回头，下巴微扬，目光直率地投了过来，轮廓完美的侧脸上，唇角若有若无地一勾，分明露出个搦战挑衅的弧度。
……什么？
叶长青眸子一眯，冷峻的战火瞬时点燃。
他明白了，谶书于虚无中操纵命线，即使个人的经历有变，最终的结局却殊途同归。
七年前他本人入魔化身东君，与温辰一起被十三门派围剿于昆仑之巅，白羽死于雷劫，花辞镜疯癫，云逸沦为傀儡，欧阳川叛门……等等等等，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整个世界就会被谶书所取代，谶书中的魔头杀人如麻，现实中的人却毫无知觉，只等着鲜血从颈中喷出，回天乏术。
不行，他必须得回去。
“小辰，你知道怎么回去的，对不对？”叶长青飒然回头，目光逼视着身畔青年的脸。
温辰浑身一震，刹那间空白的神情暴露了他的想法。
叶长青一目了然：“前世记忆，你究竟是怎么想起来的？人命关天，容不得你再对我有半点欺瞒！”
他眸中的寒意仿佛淬了血，温辰仅犹豫了一个心跳的时间，就依言和盘托出——
“长青，事已至此，我一五一十地都说与你听，绝没有丝毫谎言。”
“我与前世的第一次关联，是在入门测试之后的那个下午，我魂穿到了少年兵人的身上，跟着他一起听你讲解符咒，用召唤术招来了满屋子青蛙……后来，回去了他就告诉我，他的存在不许我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
“第二次，是赝灵根秘密被撞破的那天，大雨倾盆，天地颠倒，我一个人去校场上宣泄痛苦，他从幻灵桩中化形而出，将我打得狼狈不堪，说既然我一直唯唯诺诺地活着，保护不了明月一样的你，那么，就换他来。”
“第三次，是在南明谷离火崖上，朱雀前辈为我点化灵根的时候，我受不了离火的灼烧，数次想要逃避和放弃，是他突然出现，狠狠骂醒了我，带着我走出那片噩梦一般的离火，反复叮嘱，若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你平安，必须一生缄口不言，直到把这个秘密带去棺材里。”
此时此刻，大封破开，魔族霸行，昆仑玉雪圣洁不再，到处都弥漫着腾腾的杀气，刀光和血影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
一切都灰蒙蒙的，只有眼前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点朱唇若初春桃李，灼灼其华。
梦蝶的通路只为一人打开，征途漫漫，注定孤单。
温辰上前一步，轻轻吻住了他，额头微凉的肌肤贴着唇瓣，含混地柔声道：“那个人还说过，你一旦知道这些，就会陷入非常危险的境地，不到千钧一发的时刻，半句都不许吐露。”
“我明白，你心怀四海，不愿独善其身，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到底。谶书之中心魔深重，你一个人恐怕顾不过来，腕上的李代桃僵之术千万不要撤掉，能保你一路平安。”
“长青，放心去吧，我在现实等你。”
·
夤夜，大殿巍峨，由白玉砖和金黄琉璃瓦盖成，坐落在高高的石阶之上，门庭寥落，无人把守，背后雪山连绵，飞阁流丹，一只灵鹤于夜色中留下优美细弱的影子，一切安宁祥和。
叶长青一抬头，入木三分的刻字映入眼帘——河洛殿。
这是……回到了什么时候？
他有点疑惑，驻足在这气势压人的殿门之下，举目四望，黑夜里，偌大一个天枢峰上竟看不到一个人，静得像一座坟墓。
要从哪里突破才好？叶长青一头雾水。
忽然，河洛殿深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声音很轻很小，像幼猫叫一样稍不留意就会被容易忽略，可不知为何，或许是当时的夜实在太寂静了，透过那厚重紧闭的殿门，他鬼使神差地就听了进去。
叶长青顺着台阶走上去，手刚一碰到河洛殿的大门，一片灵光异彩的法阵就被启动，莲花剑纹在夜色中闪烁流动，昭示着此处乃门派重地，闲杂人等一律退后。
悄无声息地，他掐了个法决，指尖的精纯灵力没入那守护法阵中，不消半盏茶功夫，阵枢就土崩瓦解。
叶长青双掌抵在门缝两边，轻轻一推，伴随着一阵古老而沉重的门轴摩擦声，那与世隔绝的魔咒被破开了。
“呜……呜呜呜。”啜泣声还在，并且清晰了许多，夹杂着时不时抽鼻子的哽咽。
哭声稚嫩，应该是个孩子。
莫名其妙地，叶长青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闪过，他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往河洛殿里面走去，到得一个小的偏殿前，当一眼看清其中的清醒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冷的烽火台上，南方火苗幽幽地燃着，满室冷寂，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抱着一顶揉皱了的白斗笠，巴掌大的小脸上脏兮兮的，泪痕未干，不知梦到了什么，呜呜咽咽，嗓音嘶哑——
“爹，娘，呜呜……你们在哪……我想回家……”
门口，白梅锻靴踏了进来，几乎没有半点声息，仅仅激起了地上零落的几分尘埃，可饶是如此，还是惊醒了睡梦中的孩子。
他张开眼，余光一捕捉到不远处淡青的人影，就像被电打了的小兽一样，噌地跳了起来，掩藏起梦中偶然流露的脆弱，浑身倒刺警惕地竖起，瞪大了眼睛，以一种极端防备的姿态面对来者。
叶长青稍一抬手，来没来得及往出伸，就被他眼中肃冷的杀气慑了一下。
那哪是个孩子应该有的眼神？
他忍着心里针刺一样的疼，柔声道：“小辰，你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
年幼的温辰眸子眯了眯，猎豹一样凶狠地盯着他。
叶长青收回手，隔着约一丈的距离，单膝跪下，与他平视：“我是你师尊，不认识我了吗？”
“你不是。”温辰纤细的眉头一蹙，矢口否认。
叶长青温和地笑了笑：“你记错了，这只是个梦，你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在折梅山，我是你师尊，就守在你床边等你——”
“不可能！”温辰尖叫一声，骤然激动起来，像被一鞭子抽得见了血，双眼赤红，“我师尊才不会管我死活！我死了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哭哑了的童音又脆又沙，在空寂的侧殿中绕梁不散，尾音簌簌地颤抖着，像自己把自己撕碎，散落成一片一片，再也捡不回来。
忽然，叶长青就觉得心烦意乱，没有耐力再与他纠缠下去，刚上前一步，空气中璨金色的雷网就铺天盖地而来——
“滚！”他厉喝一声，掌心运起灵流，狂暴如刀剑，只一拂袖的瞬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雷网就破去了。
“你……”温辰惊呆了，看着眼前烟消云散的一缕淡金，难以相信世上竟还有这么强大的人，他下意识想跑，却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那青衣俊秀的人踏上起来，一把将自己收入怀中。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丝丝缕缕，深入魂魄，温辰哆嗦了一下，没底气地哽声道：“我，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
“不放。”叶长青深吸口气，尽量不去在意孩子身上烧伤的焦糊和血腥气，即使是笑着，也遮不住浓浓的难过，“我若不是大你六岁，我若是大你十六岁，二十六岁，三十六岁就好了……”
“……”温辰身子僵着，不知该说什么。
“小辰，我没有早点来接你，你恨不恨我？”
“……”他到底是个孩子，再绝望的心也渴望有人能来疼一疼，虽想不起这不速之客到底是谁，可趋光趋热的本能已足够让他缴械投降。
“……我想我爹娘了，我想回家。”温辰委屈地泪水涟涟。
“嗯，回家。”叶长青摸摸他的头，轻言抚慰，“师父认识你爹娘，他们也很想你。”
“？”温辰惊讶了，抬起头来闷闷地问，“他们在哪里，他们没有死吗？”
“这个……”叶长青答不上来，因为近距离面对这么天真稚嫩的幼童，任何一个谎言都显得那么的罪恶，于是，他稍微掂量了一下，模棱两可地说，“放心吧，你爹和你娘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生活着，他们彼此陪伴着，过得很幸福，等你长大点了，师父就带你去见他们。”
一听能和死别两年多的父母相见，温辰惊喜极了，抓着他的袖子，两只黑漆漆的瞳子直放光，可那光芒也不过转瞬功夫，就倏然黯淡了下来。
“怎么了？”叶长青问。
“不行的。”温辰摇摇头，心灰意冷，“我离不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叶长青狐疑。
“因为……”温辰把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细线，纠结半晌，才喃喃地道，“这个世界有枷锁。”
什么意思？
叶长青一愣，赶不及再问别的，忽然间景物逆转，河洛殿阴暗的烽火台消失不见，时光飞快地向前冲刷，须臾间多少年翻过，他意识再清醒时，已陷入冰窟之中，丝丝冷气从八方涌入，四周灵光流窜的玄冰壁上，布满了无数金色小字，密密麻麻，如巫咒一般令人眼花。
“破出饮冰洞，须三字解密，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落错，满盘皆输。”
“十几年了，我不敢碰。”
……这个声音？叶长青猝然回头，冷不防与坐在玄冰台上的人撞了面。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一如露月的初霜，冷淡，寒凉，柔顺的黑发淌在白衣上，乌羽堆烟一般惊艳。
唯有一点不同——一道寸许长的心魔印亘在眉间，犹似天谴，万劫难复，二人目光交汇时，那雪一样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恐惧。
一刹那百念成灰。
饮冰洞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温辰垂下眼，淡淡地问了句：“哥，我这个样子，你很厌恶……是吗？”


第293章 梦蝶（八）【修】 钥匙
叶长青摇摇头，想不明白。
当年那个清风霁月的温真人，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就算曾被天下人围攻，也从来游刃有余，这心魔印，又是从哪来的？
他愣愣地站着，说不清自己此刻内心里的感受究竟是怎样，震惊、麻木、疼惜，种种交融在一起，一时竟有点神游天外。
见如此，温辰了然了，眼睫低垂遮住了失望的痛色，沉默少倾，自嘲：“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清正无尘，我是魔，从身到心、不折不扣的魔，杀起人来比你狠多了，你没想到吧。”
他的声音很冷，像浸在深海中的冰，一字一字，扎得人生疼，叶长青剑眉一蹙，本能觉得哪里有问题，却一下没想到反驳的话。
“怎么，”温辰眼眸微眯，“害怕了？”
对面，叶长青眉峰敛着，看不出真实内心。
说实话，久别重逢，恍如隔世，他本来是有很多话想说的，可偏偏什么都还没问，对方就摆出这么副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他十分不喜。
看他不说话，温辰没再挑衅，霜降一般的眉眼清清楚楚地写着“果然如此”，从容地起身来，走到几尺外，凌空画了道符文，手一挥，打在灵光漫流的冰墙上，很快，三个黑漆漆的洞浮现出来——
“方才我也告诉你了，逃出饮冰洞的唯一方法，就是这里，这是锁——”
“等等。”叶长青伸手扣住他的腕子，却意外被狂暴的护体剑气袭击，擦一声，鲜血刺破了皮肤。
“温辰你做什么！”他忍不住抬高声调，恼火道，捂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背，心乱如麻。
温辰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眸光触及到殷红色的瞬间，似有一缕难言的不忍掠过，可一转头，就又换上了一张拒人千里的脸，指着那冰墙，平静道：“锁在这里，钥匙是三个字，从这满山洞的金色字符中挑出三个放进去，若是对了，自然就破局了。”
然而，叶长青根本听不进去，拨开对方酷冷的剑气，一把拽住衣襟往自己身前拖去，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对面仿佛压了一座泰山，纹丝不动。
他错愕地抬起眼，和那双散发着冷月般寒意的视线对上。
果然，纵使自己境界已是登峰造极，但碰到前世这为战而生的兵人，还是无法碾压。
若是换个寻常人，八成不会去碰这个硬钉子，可偏偏叶长青是从来不知“知难而退”怎么写的主，遇强更强，飞扬的眉梢上晕染着盛气凌人的颜色，他看着眼前这张清隽明俊的脸，下意识就把对方当成了不久前还在一起的那个人，心说这小子忒不像话，从前自己说什么是什么，让他往东就不会往西，翅膀硬了就不听话了？
叶长青拽着衣襟的手紧了紧，力道不由得又加大了些，可尴尬的是，他没到极限，对方也还很远，那轻薄雪白的一片料子，像定海神针一样怎么扯都扯不动，如此反复拉锯了几次不成，终于给他惹毛了。
“温辰。”叶长青双眉一掀，压着火低声吼，“见一次不容易，你好好说话不行吗？心魔印到底怎么弄的，说清楚！说不清楚，我今天是不会离开的！”
“是么。”温辰懒懒地不甚在意，目光往下一瞟，潦草地笑了，颇有些嘲讽的意味，“你舍得抛下你那心尖儿上的小徒弟，和我耽搁在这苦寒的冰洞里？”
“？”叶长青懵了一刹，不知他忽然提这个做什么，视线跟着他向下移去，最终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道清光闪闪的灵环——那是进入“梦蝶”之前，现实中的小徒弟温辰怕自己受心魔影响，特意系上的“桃代李僵”之术。
叶长青脑海先是一片空白，然后轰的一声炸开！
“这，这个是……”他巧舌诡辩的本事飞了，对着那温柔缱绻如同溪水的灵环，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点心虚，“小辰，你们分明就是同一个人，不过是一个身处‘梦蝶’，一个待在现实，难道还能有假？”
温辰望过来，目色深沉，有一种将人整个吞噬进去的魔力，良久，他认命似的低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阖上了眼。
“哥，你知不知道我恨死你了，恨死你这个心比天还大，一点都不懂得体谅人的家伙，你来这是做什么的，不就是破开迷障，拯救现实吗？我们好好地该怎样就怎样不行吗？非得逼着我……逼着我承认自己嫉妒他，嫉妒得快要发狂，恨不得不管外面那些人的死活，把你永远扣在这里再也不分离？”
温辰说这些的时候，大概是真的累了，整个人憔悴得像一缕烟，只消一阵二月初的柔风吹来，就会散得无影无踪，与半刻钟前的冷漠判若两人。
这给叶长青整不会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三观全线崩塌，哗啦啦碎成了渣。
不，不是吧，他们，他们难道真的不是一个人？一直以来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白衣人上前一步，单手撑住他身后的冰墙，微微侧着脸，以半尺之隔与他四目相对，瞳孔里冰消雪融，露出了清溪白石一般的纯粹。
猜测着他接下来可能要做的事，叶长青微微睁大了眼。
“哥，我吃醋了，你打算怎么赔我？我把我最最心爱的人，让给了那个没骨气的小废物，还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才能配得上你，可现在见着你对他那么在意，我不甘心……”
不知是不是叶长青的错觉，他分明就看到温辰眉间的那道心魔印，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变亮，初见时只是浅淡轻红的一寸，如今，竟有了如血一般酷烈的色彩，仿佛内心里的执念跃跃欲试，下一刻就要破体而出！
“小辰，你停一下，你现在情绪不稳定，需要——”
“静一静”三个字被堵在嘴里，再没机会说出来，桃花眸倏地瞪到了极致。
白衣兵人浑身都是冷的，连唇也不例外，像一片冰似的贴了上来，激得人浑身发凉。
他并没有更深入的动作，只是停留在心上人的唇瓣上，浅尝辄止，地老天荒。
这个吻，不太像是情人间的温存，倒更像是穷途末路的诀别，那种隐忍经年的珍藏与爱慕，不需要任何话语，已然倾诉得淋漓尽致。
与他的沉迷不同，叶长青张着眼，清醒而沉默地注视着此间，亲眼看到随着心跳的流逝，那寸灼灼欲燃的心魔印，正一点一点趋于黯淡，仿佛这一缕漂泊半生的荒魂，终于落叶归根，寻到了它的心安之处。
温辰牵起他的手，掌心中水木灵力荡漾着，温润地抹平了不久前划下的创伤。
“……”他静立在原地，倦怠地低着眉，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哥，对不起，我……又弄伤你了。”
“没关系。”叶长青笑了笑，双眼狐狸一样弯起来，“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皮厚，你再怎么伤我也没所谓。”
“……”温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
叶长青瞥了一眼，故意道：“好久不见，你都不想我的吗？莫非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哥上辈子对你的好都打了水漂了？”
“我不……”温辰张了张嘴，却徒劳无功，太多年一个人的孤苦伶仃，让他不大会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情，只这么愣愣地瞧着对方，欲言又止。
可笑，他冷血兵人的名号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霜刃一出便可平定山海，可居然，只敢借着心魔作祟时冲上来的那一点勇气，待邪念褪去了，竟不敢在喜欢的人面前吐露一星半点，这……
“快、点。”叶长青慢悠悠地拖了个长调，歪斜地靠在冰壁上，整一个混不吝的欠揍样，提起根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点，“再不说，我可真走了。”
一听这个，温辰神色立马就变了，掌惯了剑的双手颤抖着，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搭上了对面窄瘦的腰，手指与腰线相贴的一瞬，像被火灼了似的，甚至有点想退缩，他慌张地一抬眼，正好对上了那双笑眼里轻佻勾魂的光泽，心猛地一震！
“哥……”温辰沙哑地唤了一声，音色低沉，带着分抹不去的沉溺，他心一横眼一闭，牢牢将人圈在怀里，脸埋入那梅香幽然的鬓发中，贴着耳廓小声说，“哥，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从十几岁的时候，我就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憋了十几年的话，就这么给说出口了，轻松得有点不真实。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莫名地感觉到一阵解脱——这一刻，连梦蝶一旦被销毁，前世的一切灰飞烟灭，好像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叶长青提着的手一抖，缴械投降。
这小子，太让人心疼了。
他低低地叹一声：“小辰，心魔印到底怎么弄的，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没有呢。”
小辰，是只属于他的小辰，不是死对头温真人。
温辰心里一动，身上的不自然渐渐柔缓下来。
他轻声说：“一直都有，不想让你知道。”
“额，不是，这有什么的……”叶长青讶异，但转瞬，就明白了对方究竟在顾虑什么——原来上辈子宁可死撑着，也要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好看的样子？
叶长青越想越没招，心里头又爱又恨，爱的时候随他怎么作都可以，恨的时候又忍不住想用力敲打一下，要他好好清醒清醒。
不过思来想去，终究还是爱占了上风，毕竟打人这种事，自己向来下不去手。
叶长青轻咳一声，拍拍身边人的脊背：“好了，说正事吧，你刚才提到过的，挑三个字做钥匙，对了就能破局，那若是不对呢？”
温辰已经从那种僵硬的自持里挣脱出来，整个人轻快不少，偎在他怀里，轻声问：“不对？”
他扬起脸来，眼角微弯，浅浅淡淡地绽开一笑：“那你我就永远被困在这‘梦蝶’之中，做一辈子的快活神仙，管那现实世界什么样，与己无关。”
好家伙，白衣人说这话时，神情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眉梢眼角都偷藏着点春色。
叶长青没话接，心说这小子学得太快了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当真是入魔不浅，上辈子……竟是自己轻敌了。
他抖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推开了人，往前走几步，环视这满冰洞不计其数的金色字符，大感头疼：“三个字，这让我上哪去找？”
温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似乎很怕被扔下，一开口就石破天惊：“打开‘梦蝶’禁制的钥匙，在折梅山柳掌门那。”
“啊？什么？”叶长青惊得一激灵，猝然回头，“小辰，你是说真的？掌门师兄知道？！”
“嗯。”温辰点了点头，目光认真。
这一次，叶长青不信也得信了，在冰洞里来回踱步，曲着指节费解地敲了敲额角：“可是他也从来没提过呀，我还以为他压根没掺和着‘梦蝶’这事呢……”
“不会，他一定告诉过你，但因为某些缘由不能直截了当，就用了一些隐晦的法子。”温辰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走哪，目光就跟到哪。
“哥，你再好好想想。”
“行，我想想。”叶长青叹了口气。
其实，重生一事，他一向讳莫如深，除了温辰，没与任何人提起过，柳明岸这个属实……折梅山柳掌门，看着以和为贵，与世无争，其实就是个笑里藏刀的白切黑，叶长青个混世魔王谁都不怕，独独怕他，和他的药。
叶长青心想：掌门师兄啊掌门师兄，你可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惊喜，没有之一——除了“沉舟”禁药炼得有点莫名，其他都表现得那么自然，毫无破绽，就像是从来不知道我内里换了个魂似的。
所以，你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传递“梦蝶”的钥匙呢？
叶长青抱着双手站在冰壁前，任凭那些蝌蚪似的的小字在眼前唰唰地过，心思集中到不能再集中，整个人仿佛落入了一个浩如烟海的文字旋涡，浮浮沉沉，没个着落，忽然，一卷平平无奇的波浪翻涌出来，水波中谈笑甚欢的一双人影，霎时勾去了他的注意力——
折梅山藏经塔最高层，古木沉香，卷帙浩繁，柳明岸身着一袭淡雅青衣，在一排排书架间挑挑拣拣，抽出一本古籍，漫不经心地问：“对了，我送你的那副画，喜欢吗？”
叶长青自己站在对角的书架旁，闻言笑眯眯地回：“啊，那个呀，挺好的，当然喜欢……师兄送的，别说是梅花和画眉，就是一副女鬼的肖像，长青也不敢不喜欢呀。”
听他这油嘴滑舌，柳明岸忍不住啐道：“你这小子，一张嘴跟蜜罐里泡出来似的，违心话说得我都要信了……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就是昨天看着窗外头的景色，兴致来了，提笔画了一副，想着你那书房里肃杀气太重，缺点这些文墨，就叫清霜给你拿去了。”
……
肃杀气太重，缺点文墨？
多年前在藏经塔初见的那一夜，暗夜电闪一样蓦然映亮了灵台，叶长青抓着这一晃即过的灵犀，死命地钻研，企图从中钻研出点什么。
柳明岸了解他不爱书画，不是那闲情雅致的人，除了时而唠叨些“字如其人，见字如晤面”什么的，从没强迫过他去熏陶丹青，这画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他重生的当天——
“梅花，画眉，画眉，梅花？难道和这些有关……”叶长青狠狠掐着眉心，俯首沉思，琢磨了半晌没明白到底应该是哪三个字，温辰在旁边看着，替他心焦。
“哥，既然是暗示，一般不会只暗示一次吧？”
“什么意思？”叶长青猛然抬头。
温辰缓缓道：“柳掌门是个仔细人，他若真的想提点你什么，一定做得十分顺畅自然，绝不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个地方值得注意，不要放过……你想想，这些年你和柳掌门之间，有没有意外发生过？”
“意外？”叶长青思索之余，模样有点懵懂，目光落在他脸上，清澈得令人动容，他整个人赖在一面价值连城的聚灵玄冰上，仰着脖子，喃喃道，“他和我之间的意外……”
其实，很简单，当年折梅山上传得最沸沸扬扬的笑话，就是炸丹炉的事儿。
柳掌门号称折梅圣手，好多灵药闭着眼睛都能炼出来，会弄混烈火灵兽和木灵兽的骨粉？
叶长青双眸空泛，已经陷入了一种沉浸式的回忆，在那白茫茫一片中，他轻手轻脚，抽丝剥茧，只须最后一根带火的引线，前世今生的迷雾就会彻底炸开——
“白术，白术——哎呀真是的，好好的干嘛这个时候开小差，刚才就不应该让他出去的！”被烧得明红锃亮的炼丹炉旁，柳明岸急得一筹莫展。
叶长青好心地问：“师兄，什么事，我能行吗？”
对方想也没想：“能行，就拿个木灵兽骨粉，在进门左数第七个架子上，第三排，第……”
“就是那个瓶口上画着一圈红色的瓶子。”
……
瓶口上画着一圈红色的瓶子，叶长青敢用性命保证，当时除了烈火灵兽骨粉所在的位置，前后上下好几排，绝没有外形类似的瓶子了。
在那么精确的时间，那么精确的位置，放着一只形貌惹眼，却足以毁掉整个炼丹炉的药瓶，要说它没鬼，鬼大概都不信。
所以，可能性或许真的只有一个——柳明岸是故意的。
“呼。”叶长青轻轻地吐了口气，揉着眉心，念念有词，“七星剑阵，三枝梅花，四只画眉；第七个架子，第三排，第四个瓶子……”
“七剑，三花，四鸟；七架，三排，第四。”
“——七，三，四。”
机会只有一次，错了就满盘皆输。
事到如今，非赌一把不可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写到现在，可真真是硬着头皮，咬着牙，跪着往出码啊！害，当年挖下的坑，含着泪也得填完了。


第294章 梦蝶（九） 谶书
叶长青记得很清楚，义父叶岚留给他的书信，不多不少，正好七百三十四封，自那日知晓真相后，那只藏信的盒子他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离，时不时就会翻出来读，那个数字，化成灰都忘不了。
就说么，当时他一封一封循着时间脉络读下来，总觉得有些相邻的两封书信之间会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话不说全，中途好像落了什么，起初以为是叶岚粗心忘记了，现在一想，定是柳明岸故意抽出去的。
黑雾锁眼中，七三四三个淡金色的字符闪闪发亮，像一把劈开黑暗的利剑，彻底粉碎了那些枷锁。
饮冰洞毁了，这座困了温辰大半生的牢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成功了，小辰你看，我们成功了！”叶长青兴奋地去牵他的手，可掌心的触感不对，不是那抹熟悉而安心的微凉，他猝然回眸，看清了身边站着的人时，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尺外，已非白衣胜雪的兵人，而是另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身影。
叶长青睁着眼，不大礼貌地直勾勾盯着对方，神色空白。
那人轻轻地笑了：“见了义父不问好，长青，以前我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素衣如洗练，白发若秋霜，腰间一枝青翠欲滴的竹箫，飘飘欲仙。
不是叶岚又是谁？
“不，不可能。”叶长青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痛得嘶一声，颤抖道，“我，我真不是在做梦？”
“大概不是。”叶岚对着他浅淡地笑着，眼眸温柔和煦，分明流露着爱怜。
叶长青反应了数秒，忽然间欣喜若狂，抓着他的手不愿放开，语无伦次：“义父，真的是你吗？你不是已经，已经……”
叶岚却摇摇头，一句话掐灭了他死灰复燃的希望：“我早已不在人世，肉/体魂魄一齐葬在昆仑，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缕神识，多年前留在梦蝶中的，你解开了锁，不久就会消弭。”
什，什么？
叶长青脸上的狂喜僵住了，受不住这大起之后紧接着就来的大落，那份冲破胸膛的热情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一点点归于平静，最终，唇角透出一丝难言的苦涩。
他以为能有机会弥补的。
叶长青不由得为自己的天真感到羞愧，暗道也是，“梦蝶”是元子夜的杰作，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就像方才忽然消失的万锋兵人一样，大抵都是自己心中无法消解的魔障。
他无力地松开手，勉强挤出个笑容，没话找话：“义父，你留神识在这里干什么，梦蝶谶书是元子夜做的，难道他没有发现？”
谁知，叶岚霜睫淡淡地一掀，问了句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话——
“谁告诉你谶书是元子夜做的？”
……
魔域血火连天的废墟上，熹微泛红的晨光从遥远的地平线后探出，两个颀长的人影正沿着布满尸骸的荒野，慢慢走来。
“义父，这谶纬占星之术不是随着夜良巫国覆灭失传了么，您怎么也懂？”
自从三日前重返人间，一桩又一桩的怪事接连挑战着他的底线，叶长青万万想不到，“梦蝶”的缔造者，竟然另有其人。
他大惑不解：“梦蝶这种害人的东西，您用它做什么？”
“谁该诉你梦蝶只能害人了。”叶岚还是那种不温不火的语气，低着头，怀里抱着竹箫，“它也能救人。”
“救什么人？”叶长青顺着问。
叶岚忽然停住脚步，站定了，目光端平注视着他，清冷地吐出几个字——
“救你，也救世人。”
“……”叶长青唇线一抿，脸上表情颇为复杂，“怎么救？是……我想的那样吗？”
叶岚微微一笑：“可能是吧，元子夜应该也说过了，谶纬之术的终极，不是预测未来，而是主导未来，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可以根据自己的主观想法，改变未来。”
果真如此。
叶长青惊讶之余，也不得不叹服这些古巫术的神奇玄妙，现世功法望尘莫及，简直大开眼界。
隐藏了十数年的秘密就此揭开，他内心的感情期待而又忐忑。
远方，荒草蔓生的原野上，一轮暗红色的朝阳缓缓浮出，像极寒之地那衔烛的巨龙，照亮了这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土地，满目疮痍。
叶岚遥望东方，平顺道：“当年，我与你初遇的时候，用法术暂时镇住了你体内的魔性，但却并非长久之计，在你二十岁那年，黄泉之子的血脉已快盖过我的力量，隐隐有了爆发的趋势，如果再不采取手段，就来不及了……”
·
寒冬腊月，风雪之夜。
荆楚潮热之地，冬日里薄雪较多，可今夜的这一场雪，却下得格外厚重，纷纷扬扬，好像要把世上所有不可言说的罪孽都掩埋于地下。
折梅山掌门柳明岸正坐在书房中批阅卷宗，忽然寒气涌进来，门无声地开了。
“叶前辈，这么晚了您——”他抬起头，惊愕极了，右手提着只狼毫，来不及搁回笔架上，就听啪地一声轻响，一本书册模样的东西被重重砸到了桌上。
“谶书梦蝶，可打乱时空，篡改命线。”叶岚浑身素白，与雪色融为一体，头戴一顶防风斗笠，斗笠边缘下的目光坚定如铁，“没时间了，是成是败，都在此一搏。”
书桌前，柳明岸为他凝重的态度所感染，点点头，慎之又慎地拿起那本薄薄的书册，打开翻了几翻，狐疑：“叶前辈，恕晚辈无知，这谶书，真能帮长青彻底根除魔性？”
叶岚目色一凝，白纱帘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屋外席天卷地的风雪：“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现实和虚幻，有时候分得并不是那么清晰，谶书能让虚幻中的人出来，自然，也能让现实中的人进去，只要他在谶书中甘心化魔，现实里的他就还有救，这是最后的办法，如若失败——”
叶岚顿了顿：“我自会清理门户。”
·
“梦蝶”的世界，是从元安八年，正月二十三开始的。
一切遵从现实的走向，平静而真实，彼时万锋剑派十四岁的兵人刚被送到折梅山没几天，和那年轻气盛的术法小导师八字不合，相看两相厌。
后来经历了种种波折，两个个性完全南辕北辙的少年人，渐渐心意相通。
那时候，温辰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魂牵梦绕，非他不可。
然而，快乐的日子是短暂的，兵人这辈子大部分的时光，还是在那座森寒的牢狱中度过。
造化到底弄人。
倾尽一生的追逐，追来的却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教他如何甘心。
冷淡的晨曦中，温辰浑身浴血，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从魔殿数不尽的长阶捱下，臂弯里的身体沉甸甸、冷冰冰的，压垮了他生而为人的最后一丝理智。
兵器锻造大成，非饮血不能填饱他的欲壑，远方飞驰而来的那群年轻弟子，正是开刃的好祭品。
温辰单手抱着魔君的尸身，“寒宵”神武游于身侧，此刻，他心中没有别的想法，唯有杀人二字。
他冷笑着，朝着那群同门破空劈出——
刹那间，一抹白影鬼魅一般闪现，雪袖翻卷，波诡云谲，竟在腾挪间将他攻势尽数化去！
“什么人！”温辰冷厉地一抬眉，心下诧异的同时，扛不住蠢蠢欲动的心魔，霎时不顾敌我地与那来历不明者战到了一处。
魔域战后荒芜的废墟间，剑影缭乱，杀气纵横，不知道的人，都以为是万锋兵人和魔道东君碰了面，杀得难解难分。
那群年轻的万锋弟子悬剑停在远处，对自己的斤两清楚得很，不敢插足二虎相争。
混乱中，竹箫携着缥缈的剑气，再一次以绝妙的角度擦肩而过，染血的白衣瞬时被削去了一片。
温辰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他是人族倾力打造出来的王牌兵人，境界修为深不可测，自信世上无人能匹，谁知，甫一出师就遭遇不利。
那不知来路的白发人很强，强到令他发指的地步，剑路诡异陌生，机变百出，根本看不出来自哪门哪派。
但这不重要，兵人若想杀人，谁都拦不住。
铿铿铿铿！一串虎啸龙吟般的剑鸣扬起，“寒宵”幽蓝色的霜刃隐隐占了上风，它的主人已经陷入癫狂，锐冰一样的瞳孔，比世上任何魑魅魍魉都要可怖。
白发人忽然说话了：“温辰，你现在这样子，道不道魔不魔，杀人不眨眼，难道你就不怕他不喜欢吗？”
他没点出具体是谁，但双方心知肚明。
温辰冷冷一笑：“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意义？”
不错，他就像一把绝世锋利的剑，用好了，是平定乱世的利器，用不好，就沦为杀人造业的凶器。
遗憾的是，曾经唯一能掌控他的那个人，现在就躺在他怀里，悄无声息。
白发人轻轻叹了一句：“长青没死，我是他的义父，名叫叶岚。”
“？！”温辰手下剑招滞了一瞬，电光石火之间，他实在想不到叶长青竟还没死，更想不到，此刻与己争斗之人，竟是千年前的飞升剑仙。
顶尖高手对决，容不得一毫一厘偏颇，叶岚逮着他愣神的空子，纸鸢似的一下子飘出十数丈，登时就追击不及。
下一刻，裹挟着霜寒灵力的声音扎入耳膜——
“想知道真相，就跟我来。”
望着那远在半里开外的仓促白影，温辰精神一悚，已经沉到谷底的心颤了颤，二话不说御剑跟了上去。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了他空无一物的肺腑，不知今夕何夕，往后何去何从。
自甘心被锁入饮冰洞的那一刻，温辰就已经没有退路，活着死了，都一个样，但只要有一丝希望挽救心爱之人，他都绝对不会放过。
就这样，荒原上两个圣者境界的人，一走一逐，乘奔御风，短短半个时辰不知摸出去多远，最终，叶岚在一处雪山之巅停了下来。
温辰紧随在他身后落地，方圆数丈之内的雪沫被强大的灵流席卷着，漫飞了一身，他看着那人雪瀑般的长发，双目发红：“你真有办法救人？”
叶岚背对着他，稍微侧过半边脸，淡淡地一点头。
……不，不可能，受了上古神器“诛邪”之力，三魂七魄尽皆碎去的人，该怎么复生？
温辰手指颤抖着，覆上了魔君一片死水的心口，沙哑道：“你若是敢骗我，我教你生不如死。”
“不会。”叶岚低眉看了他怀中抱着的人一眼，平静地说，“在梦蝶的世界里，他永远都不会死，今日太阳落下，就是他复生之时。”
几步外，温辰眸子微眯，表示听不明白。
面对他霜冷锐利却明显不大信任的眼神，叶岚苦笑一下，尽可能直白地解释：“实话说了吧，你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并不是真实的，换句话说……算是我一手创造出来的。”
“什么意思？”温辰眉峰倏地一蹙，做出戒备的姿态。
“唔……”叶岚轻抚着掌中修长碧绿的竹箫，斟酌着道，“我明白，这事对你而言可能太过惊世骇俗，你暂时接受不了，也无可厚非，但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接下来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若有一丝掺假，你随时可以取我性命。”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看文学习，更得有点慢，家人们见谅。



第295章 梦蝶（十） “下辈子，你永远都是折梅仙君，我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雪域群山环抱，长空万里如洗。
山巅，两个白衣人相对而坐，一个讲述，一个倾听。
故事娓娓道来，不疾不徐，温辰垂着眼帘，深沉注视躺在自己膝头的人，目光柔和得要化出水来，他时不时抬起手指，抚摸对方清瘦的脸颊，在触到那双死后也未曾散开的眉弯时，眼中露出了无法言表的痛色。
直至今日温辰才知道，这个曾经教他人生苦短，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仙君哥哥，竟然背负着凶煞无比的命格，一生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眼里容不得同胞受辱，却不知，他自己本身，就是正道口中最该除去的邪魔。
黄泉之子，生来就是为了打开深渊，让大封下关着的万千邪祟重见天日。
这是他的命，改不了。
叶岚无可奈何：“既然黄泉之子命定成魔，那就让他在谶书中走完这一生好了，之后东君留下来，长青回到现实，一把火焚去‘梦蝶’，尘埃落定。”
温辰闻言抬头，神色中透着期许：“叶前辈，您想说的是，长青如果在谶书中堕落成魔，那么现实中真正的他，就会得到解脱？”
“不错。”似乎欣赏他超凡的领悟力，叶岚语气中带着一分肯定。
“那他已经在虚幻中入了魔，现实岂不是……”
“不，”叶岚矢口否认，眉宇间露出些一筹莫展的隐忧，“这法子看上去简单，但却有个比较苛刻的前提，那就是一定是要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入魔，若想成功，非放弃道心，无怨无悔不可，长青是天生的黄泉之子，血脉中的魔性想尽办法逼他臣服，可最终——”
“最终什么？”温辰急于知道。
叶岚没有回答，只望着魔君年轻俊秀的脸庞，陷入了沉默，少倾，一缕太息声散入雪域湿寒的空气。
“这一世，他是做了魔族统领，可是一直到死都不愿叛道。”
“都怪我，过去把他教得太好了。”
温辰把他的话认真琢磨了几遍，慢慢地蹙起眉来：“什么叫他做了魔族统领，却至死都不愿叛道，莫非并不是像世人所言的那般，中间另有隐情？”
其实，无情道修到他这个份上，天下众生都如同草芥，是死是活关己何事？
在他心里，叶长青什么样都无所谓，是人是魔，是好是坏，是风光还是落魄，是强大还是弱小，他都一视同仁地爱着。
他不在乎被谁戳脊梁骨，因为他的心实在太窄了，窄得只装得下这么一个人。
叶岚一半喟叹一半自责地说：“没错，长青身为东君的这五年中，他大多时候都是阳奉阴违，蛰伏等待时机，正道无人杀得了真正的南君迟鸢，只得他一步步如履薄冰，修成半圣，夺烽火令召出‘诛邪’，一击毙命。”
“同道殊途，相比于别人，他只不过是在走一条更为艰险的路罢了。”
“这内情除了我与他，再也没人知晓。”
温辰听后，良久不语，清寒的眉目间笼上了一层阴郁。
他慢条斯理地问：“所以，今晚日落时长青再醒来，就会发现过去的五年根本就是一场噩梦，他又从尸积如山的临海城下站起，那所谓的‘南君’如影随形，还是会硬逼着他，从头再来？”
叶岚于心不忍，可也没有办法，只得颔首：“对，他一日不肯叛道，梦魇就一日不会结束，直到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万念俱灰。”
“凭什么！”温辰倏地直起身来，横眉冷对，五指攥着魔君血迹干涸的黑衣，关节处泛着愤怒的青白色，“叶岚，你从小教他诛灭妖邪，一心向善，现在倒好，为了你那缥缈的世人，又开始逼着他背信弃义，活成自己最为不齿的样子，早知今日，当初你发现他是黄泉之子的时候，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了事？！何苦这样折磨！”
“叛道入魔，说得容易！你以为逼着他叛道，就大功告成了吗？心魔易生不易除，他在梦蝶中受的这些痛苦，往后一辈子都消解不去，夜夜梦魇缠身，你道他的魔血洗净了，后半生就能过得顺遂吗？！”
这话说得狂放恣肆，不拘礼法，管他对面那人是什么飞升剑仙、救世圣人，统统不在意，温辰眉间那道寸许长的心魔印熠熠生光，与冷白的肤色相映衬，惊心动魄。
“叶岚，你是他的义父，口口声声为了他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感受！”
诛心之言直冲云霄，山洞里蛰伏的雪鹰被惊得扑棱扑棱飞起，带起一片迷茫的雪霰。
叶岚默然无言，隔了好一阵，才幽幽地动了动唇：“对不起，我没有别的办法，遍求良方不得，只好不得已而为之，当初，我为着一己私心收下了他，却不想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我的错，明明无能为力还偏想逆天改命，我——”
修逸的眉尾垂落，这个从来云淡风轻的人，也终于显出了一丝颓然：“长青是我唯一的义子，我怎忍心一遍遍地伤害于他……奈何天谴加身，命魂已损，我这个做义父的，竟连代他受过都做不到。”
叶岚为义子之事奔波操劳，这事本也不是他的错，听他这么自责，温辰也觉得方才一时冲动，说重了话，正想找机会弥补弥补，却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愣住了——
“叶前辈，怎么叫代他受过？”
叶岚：“……”
仿佛在考虑这么说妥不妥当，他垂着眸少做犹豫，未几轻声说：“温公子，你听过双生灵契么？”
·
大雪封山，通往昆仑地牢的小道人烟稀少，万籁俱寂。
一身白衣的温真人，抱着那无声无息的年轻魔君，孤身踏入了地牢边缘，他手上有象征掌门之尊的雪玉扳指，无需结印，此处的封印就自行解开。
厚重的山石向上抬起，渐渐露出一条曲折的通路，两侧岩壁上燃着昏黄的灯火，阴森悠长，仿佛通往黄泉九幽的入口。
门前兢兢业业值守的弟子一见着他，立马一个激灵，浑身紧绷，看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纵有剑修的风骨，依然冷汗涔涔：“掌门真人，地牢阴气重，您怎么亲自来了？”
“关犯人。”温辰言简意赅，瞥都没瞥他一眼，径直越了过去。
一刹那，霜寒气冷彻整个山腹。
守狱弟子咽了咽口水，错身的瞬间偷眼望他怀中那人一眼，只见其一袭染血的黑衣，四肢无力，脖颈软绵绵地向后仰着，丝丝乌发垂落，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脸。
……这人看着好像在哪见过？
守狱弟子对这位新任的掌门真人有些了解，知道其自幼闭关，性情冷漠，行事也不循常规，最好是能不惹就不惹。
但他出身善恶台，颇有点刚正不阿的心思，且职责在身，不好不闻不问，便硬着头皮跟上去，诚惶诚恐：“掌门真人，弟子失礼，冒昧地打扰一下……地牢这边并未收到善恶台发下来的命令，请问，您要关的这犯人，是谁？”
温辰脚步很慢，带着兵人训练有素的节奏，绣着暗色银纹的白靴踩在地上，一步步间隔完全一致，响声单调到诡谲。
他微一侧脸，冰刀般的目光扎在对方身上，似笑非笑地翘了翘唇角：“这人么，你听过。”
“……”守狱弟子双手维持着执礼的姿势，不大敢抬头，只用眼角余光偷偷觑着。
这位温真人的气质，沉默寡言，冰冷难近，和先前哪一任的万锋剑派掌门都不大相同。
按理说身为纯剑修，当是一派浩然正气才对，可在他的身上，却完全找不到这种感觉，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邪，比地牢外下了一整夜的大雪，更容易让人生寒。
守狱弟子瞄着他没甚感情的眼瞳，没来由地，就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再多问一句，就会血溅当场，死得不明不白。
守狱弟子悄悄后退了一步。
“哈哈哈。”
看着他躲远，温辰愉悦地笑了起来，仿佛被人害怕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
他兴致盎然，浅笑着道：“这人名叫叶长青，是臭名昭著的魔道东君，杀我师尊，师叔，二位师兄，还有许多无辜同门，罪孽深重，不得好死。”
“对了，他还偷了本门一件秘宝，至今踪影不知，本座要把他关起来，慢慢地审，好好地审，最底层的那间牢房，除了本座，谁也不许靠近。”
“违令者，杀无赦。”
温真人嗓音很好听，清朗如剑吟，浅斟低唱一般下着杀伐处刑的命令，令人头皮发麻。
守狱弟子脸色刷白，本能地想逃避，可看了看那生死未知的魔道东君，再三犹豫，还是决定逆一把龙鳞——
“掌门真人，东君被擒，事关重大，他欠着烽火同俦各门各派数不清的人命，还望您移步善恶台，请诸门长老前来共同商议，您这般动用私刑，恐怕……不合规矩。”
“哦？”温辰淡淡地撩起一边眉梢，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薄唇轻启，冷冷道，“听好了，从今日起，这昆仑山上，本座便是规矩，谁不服想挑战一下，本座奉陪到底。”
说罢，他抱着人扬长而去，留下个守狱弟子站在原地，木雕泥塑一般，久久没有动静。
轰隆一声，千年玄铁打造的牢门重重关上。
温辰弯下腰，将人背靠着墙，轻轻地放在草席上，自己也跟着跪下去，温柔地为他整理仪容。
人死灯灭，一切归零，叶长青没了知觉，头软软地耷拉着，凌乱的鬓发落下来，遮住大半边容颜，就那么安静地靠坐在地牢一角，像个没人要的破布娃娃。
温辰一手托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面对面，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脸，像从来没见过似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忽然，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那冷玉般的脸颊与下颌，一路蜿蜒，直至没入衣领。
地牢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白衣人流泪都流得那么压抑，一点声音也没有。
好似怕吵醒了对方似的，他轻手轻脚、一寸一寸地褪着魔君身上黏腻的黑衣，当遇到布料与伤□□缠揉成一团的时候，一双手从虎口到指尖都是颤抖的，迟迟不敢动作，仿佛眼前放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件稀有至极，却也脆弱至极的珍奇。
磨蹭了整整半个时辰，那一身象征邪道的黑衣才被姗姗除去，露出了底下伤痕累累的肌骨——这人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经年累月受下的隐伤，像虫蠹一样，将这副躯体蚕食得空有其表，外强中干，尤其是心口处最深最狠的那道刀伤，搅碎骨肉，刺破心脉，直接给他判了死刑。
鲜血早已流尽，在伤处结成了紫黑色的痂，狰狞可怕，温辰手抖如过电，鼓起了余生所有的勇气，才敢去摸了摸那被“诛邪”贯穿的地方。
太疼了。
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倾身抱着那千疮百孔的人，眼泪决堤。
身为兵人的这一生，温辰被压抑得太狠了，不许笑，不许哭，心里有了在意的人，也要插进一把刀子，硬生生地剔除，由于太久没有流泪，咸咸的泪水浸入唇舌，那感觉，很不一般——
恍若重生。
几个时辰前，叶岚告诉过他，梦蝶十年，现实一夜，在谶书中缔结双生灵契，以他绝顶的根骨为媒，可以彻底交换他们之间的命数，只要叶长青自愿献出魔核，往后的苦痛，他都替他背。
改命之术，逆天而为，他在现实中的所有都将被抹去，沿着另一种未知的轨迹，从头来过。
当然，他不在乎，微笑着告诉叶岚，改命之后，请你在第一时间找到我，杀掉，以绝后患。
冰冷的铁牢中，白衣人悄悄地弯起嘴角，柔缓眼梢，泪水还在潸然而下，脸上却漾起了发自内心的笑。
他一探手，勾起地面上早已备好的青衣道服，舒展开，揽过叶长青的肩，为他披了上去，系好衣带，抚平衣襟，动作温柔细腻，像对待自己清晨熟睡不愿醒来，连穿衣都要人伺候的迷糊道侣。
做完这一切，温辰理了理他的头发，在他唇边温和地印下一吻，以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哥，你知道吗，我过去常常想，如果我不是天生剑骨，没有被人捞到了这天下第一的宗门，是不是能过得稍微快活一点。”
“我还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若只是一个普通的凌寒峰扫洒弟子就好了，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姓，也不必了解我有何求，只要允我日日站在山头，远远地望着你，此生无憾。”
他怀抱着心爱的人，下巴枕着那柔凉的黑发，多少年来头一次，笑意直达眼底：“哥，就当我是狼心狗肺吧，别生气。”
“下辈子，你永远都是折梅仙君，我们……再不会有交集。”

*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总有读者在评论区问，攻是不是重生？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了，是的，笑哭.jpg
相比之下，叶子重生可能是假重生，辰辰才是真重生……另外，上辈子叶子变态也是假变态，辰辰才是真变态，咳。



第296章 梦蝶（十一） 老叶这辈子最社死的一幕，没有之一
斜风吹着细雨，珠玉般落入回忆的长河，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一个个圆润的涟漪，每一个涟漪中央，就是一幅泛黄褪色的往事，一帧帧，一幕幕，像刻影的灵石一样，清晰无比。
叶长青站在一望无际的河川边，目视某一个情景久久不能移步——
当日，天黑得很晚，临近戌时末，昆仑山最后一丝夕阳才悄然落下，没有任何外力的干扰，魔君满身的伤痕奇迹般愈合，于阴暗的地牢中幽幽转醒。
大约一丈之外，贵为仙门首座的白衣人，早就等在靠门的拐角边，听着里面的动静，神色一变，瞬间敛起了伤痛的颜色，沉默片刻，漠无表情地提步转了出来。
“魔核在哪。”
四个熟悉而陌生的字眼出口的刹那，回忆外的人泪洒青衫。
“他，他竟然是……”叶长青哑着嗓子，难过地说不出话来。
地牢里漫无止境的两年，锉子一样磨平了他浑身的棱角，起初他还闹一闹，后来就老实了。
叶长青这人，玩儿心重，最怕无聊，便是一个人，也要弄些自娱自乐的东西出来，身下的草席三天就得换一张，原因无他，都被他薅秃了编成一个个小草人小动物，自导自演地做傀儡戏，每日欢腾极了。
他瞎写的戏本很多，几乎全是编排那死对头温真人的，什么收了个徒弟欺师灭祖了，找了个道侣新婚之夜发现是个老爷们儿了，管不住手下的牛鼻子被窝里横了……等等乱七八糟的糗事，乐此不疲。
每次演完一折子戏，叶长青就独自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臂弯里暗戳戳地笑，笑够了，无聊地神游天外，自然而然就会猜想起来，此时的死对头应该在何地，做什么？
他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那冰块脸没人性的温真人，要么在寂静寒凉的饮冰洞修炼，要么在雕梁画栋的河洛殿理事，要么，就是在黄沙漫天的关外斩魔……
独独没有想到，对方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只是站在牢门边的那面矮墙之后，收敛气息，静静地听着不远处他的一举一动。
“呔，姓温的你窝藏妖人，是何居心！我等今日必要替天行道，掀了你这伪君子的老巢！弟兄们，冲啊！”“我们人多力量大，非干死这小子不可！”“冲！”
“别别别，有话好说，各位想要掌门扳指还是归一剑谱，我都给，我什么都给！好汉饶命！英雄饶命！啊——”
牢房里，他指挥着一群叛门弟子逼山，草编的死对头丧家犬似的落荒而逃，却不知自己在这爽朗放肆地笑着，真正的温真人就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挽着双臂，眉眼温柔。
原来这么尴尬啊……叶长青顿觉好丢人，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望着水面中那栩栩如生的往事，一时又是想笑又是想哭。
叶岚立在他身侧，温声道：“前世他不愿、也不能让你知晓双生灵契之事，硬撑着做了个恶人，一点破绽都没露，每日子时午时，都会露面来索要两次魔核，明白你不会轻易给，他也不急着要，反正，就是为了多看你几眼罢了。”
“梦蝶十年，现实一夜，地牢里两载的蹉跎，对谶书外的你来讲，不过是多睡了一个时辰的懒觉，但对他而言，却是过得一天少一天。”
两年后，正道诸门再也容忍不下，以天疏宗凌韬为首，纠集了十三大门派齐聚昆仑，与万锋长老林九渊里应外合，逼着温辰交出妖人，退位让贤。
那日，天枢峰上夜雪初霁，银装素裹，一派天高云淡的好风景。
其实，不光正道忍不下去，魔道妖人也忍不下去，两年，整整七百多个日夜，叶长青再好的耐性，也要被磨得殆尽，他早猜到万锋剑派内部不可能铁板一片，林九渊那帮老资历的人一定看不惯他许久，稍稍用了点手段，就给他彻底拉下了浑水。
现在想来，这应该都在那人的计划之内，否则，以他对他的爱护，怎可能扔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地牢里，放任林九渊之徒迫害？
想必那几根搜魂钉也是……
叶长青深吸口气，无力地阖上了眼，胸中百感交集，竟不知从何说起，待过了一阵再重新看回水中的画面时，却见他们已经置身于一个山洞里，洞中央生着一片天然的寒冰潭。
这里是？他还来不及回忆细节，就见温辰将伤重不治的他抱入寒冷的潭水中，双手搭在他的腰际，温存地解起了衣带。
“啊这！”叶长青大吃一惊，愣是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怎么回事，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寒潭中正在发生的一切，错愕得几乎失语。
“冷，好冷……”
寒潭不浅，青衣血染的人半个身子浸泡在潭水中，因伤及肺腑，天生的火灵之体也护不得他周全，双臂瑟瑟发抖地抱在身前，此时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寒冷之地，奈何腿软得像虾子，一不留神差点滑进水里！
“潭底湿滑，小心点。”温辰及时扶住了他，盯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眼中神情非常复杂，像是自责什么，又像是期待什么，被两种极端矛盾的情感撕扯着，他半天没有动作。
叶长青却等不得了，冷得浑身打颤，不自觉地就往身边那个称不上多温暖，却比周遭冰水要舒服得多的怀抱里钻，口中呢喃地念叨：“冷，好冷，我好冷，别离开我……”说着，他手胡乱摸索着，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襟。
冰凉的手像定身咒一般熬人，温辰僵硬地站在原地，木然许久，才缓缓抬起双手，拥住了那投怀送抱的人，泛着寒气的潭水没到他腰间，隔着衣料，湿淋淋地勾出了一道引人遐思的线。
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温辰眼中一抹厉色闪过，出手如电，扯在了叶长青染血的胸前，顿时，裂帛声响彻山洞——
刺啦！血衣碎成几片，随意地被扔在潭水上，像一朵朵无根的红莲，静静漂浮。
温辰低下头去，在那青白若雪的唇上轻轻一沾，双方身体同时震颤，像某种深埋地下的火/药，爆发的顷刻，彻底引动了天雷！
“啊……”叶长青无意识地叫了一声，一片迷乱中，反手勾住了对方的肩。
很快，匆忙解衣的声音再起，血淹的白袍被扬至半空，落叶般缓缓飘下，正好盖在一片青衣上，仿佛洞房花烛夜，床帐外新婚夫妻堆叠于地的大红吉服。
接下来的事情难以描述，山洞里，寒潭中，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就没停下来过。
站在河川边看戏的人傻了，眼见着主角是自己的春宫图大肆上演，一动不能动。
“义，义父……那个……”叶长青确是不记得前世还有这么一段了，脸色绯红，根本不敢去瞅身边人的神色，窘迫地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搅混了那滩要命的水！
这这这，这颠三倒四的画面自己看看也就算了，偏偏旁边还有个别人，这个别人无关紧要也能忍，反正他也不是那么放不开的人，可重点的是，这别人是谁不好，非得是他从小最最敬重的叶前辈！
叶长青满头冒烟，无限社死地结巴道：“义，义父，要不您先，先回避一下？”
谁料，叶岚无所谓地摇了摇头：“双生灵契么，这一步是必须的，左右梦蝶中的你也不会真的死去，他不得已而为之，冒犯了你，你记得别生他的气，另外……”叶岚倏地停住，苍白的指节抵着下巴，讳莫如深。
不知为何，叶长青总觉得他这个“另外”二字，意味深长，好像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见他好奇，叶岚柔长的凤眼弯了弯，颇“体谅”地把话说全了：“另外，若不是我命魂已损，不能代你受过，否则，你知道的。”
……叶长青眼前一黑，心说不，我不想知道。
“义，义父，你别告诉我，如果他不行，你，你就亲自……”
叶岚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笑而不语。
叶长青一哆嗦，差点把舌头咬断，失声道：“不是，我们可是义父子，还是实际上的亲师徒，怎么能——”
“这有什么，”叶岚轻飘飘地打断他，“你俩不也是么？”
叶长青无言以对。
“呵呵。”叶岚淡淡一笑，霜白的额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眼中的一丝狡黠，“逗你的，看紧张的那样，为父就是再不拘小节，也不能把爪子伸到你身上去。”
“放心吧，为父对你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叶岚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往前走去。
“……”叶长青大松口气，不敢再去看那云雨巫山的寒潭水，顺着台阶匆匆跟了上去，脸上阵红阵白，心跳依旧擂得像鼓。
可怕，难不成自己从小猫嫌狗厌，没个正形，并不全是天生的？莫非有后天熏陶的可能？
他瞥了眼看春宫像看剑谱，淡定得离奇古怪的义父大人，心里更加坐实了这一点。
相反，叶岚行走千年，对很多事情见怪不怪，并没关心义子这点小心思，只是忽然话锋一转，指着回忆河川上的缓缓前进的水波，问：“长青，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小辰他后来怎么样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哎，早说了小辰的春梦不是梦，当时没人信我……



第297章 梦蝶（十二） 天河山之夜
换命一事，叶岚其实并没有把握。
他虽是“梦蝶”的缔造者，但却惊愕地发现，随着叶长青的到来，还有另一个看不清楚的影子也随之而至。
叶岚察觉的第一时间，原本没有很担心，“梦蝶”是他多年来钻研星象谶纬之术的结果，世上能懂的人已是寥寥，更别说入局后破解，简直天方夜谭。
但他错了，对方不仅懂得星象谶纬，甚至隐隐有强过他的意思。
这是叶岚猝不及防的，他从未想过，叶长青身上黄泉之子的血脉，竟出自一位谶纬高人之手，这“梦蝶”，原本是他一个人的主场，很快，就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战场。
途中，叶岚不是没有生出过退让的念头，可“梦蝶”的世界一旦启动，想停下来，谈何容易。
无法，在猜不透此人具体身份的情况下，他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在与对方多年的博弈和较量下，将“梦蝶”的掌控权勉强留在自己手中，单这一事，就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精力。
所以，温辰逆天改命，并不在他二人的操控范畴之中。
是夜，诸天明灭的星辰，彻底化作一盘浩大的棋局，震古烁今，千万缕星丝缠绕勾连，牵着尘世无数苍生的命线缓缓错动，时空的溯回扑朔迷离，白衣人从虚幻与现实的交界一跃而下，命运轨迹全然颠覆——从青年，到少年，再到孩童，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漫长旅途，旁人无从插手。
时空的滚滚洪流中，叶岚拨开迷障，艰难前行，拼尽全力地与那个无名对手角逐，最终鹿死谁手，都还是个未知数。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一次踏上尘世中踏实的土地时，是元安七年年初，比“梦蝶”开始的时间，整整早了一年。
那夜天河山大火弥漫，生灵涂炭，叶岚急匆匆赶到时，山顶小筑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一男一女两具焦尸，被背对背捆在椅子上，彼此如彼岸花的花叶一般，至死不得相见。
隐龙阵毁了，满山遍野都散落着魔修，他们受命于魔主，正在寻找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那一刻，叶岚就明白了，自己终究晚了一步。
彼时燎原烈焰，光火烛天，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浓烟，他劈开沿途挡道的焦糊枝杈，一路寻不到人，心急如焚。
忽然，在小筑下不远处的山坳里，一个狼狈不堪的瘦弱身影闯入视线。
是他。
叶岚心下一喜，循迹而去，可刚迈出一步，就听虚空中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
“阁下，你就打定主意，偏要与我作对么？”
躲在暗处的敌人第一次露头，叶岚委实吃了一惊，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停在山坳边的一株枯树下，轻一颔首：“不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音方落，就听对方嗤笑了一声：“以为我看不出来么，阁下虽然修为高深，但实则没几年寿数了，让我冒昧地猜一猜，是三年，五年？还是八年，十年？”
被一眼盯破玄机，叶岚也不意外，掂了掂竹箫，不甚在意地一挑眉：“所有呢？”
“愚蠢。”对方下了个判词，态度悠然，仿佛已胜券在握，“他一个废柴小子，你护得了一时，难道还护得了一世？”
对面质疑，叶岚答非所问，神色淡淡：“以为我看不出来么，阁下虽然手眼通天，但实则没什么能耐，只能在幕后做些蝇营狗苟的营生，让我也冒昧地猜一猜，这群魔道杂碎口中的魔主，一定不是你吧？”
“……”对面沉默了片刻，继而，报以一声矜持随和的笑，仿佛穿越虚空，能看得到一位儒风淡雅的先生，正坐在案前斟茶自饮，“好了，不愧是能设下‘梦蝶’之术搅乱我大局的人，果然有点眼力，既然你意已决，那就早些准备吧，毕竟，从今天起，这温家小子的命，我随时会来取走。”
叶岚垂了垂眼帘：“嗯，拭目以待。”
言毕，他勾着竹箫在身前挽了个梨花，苍白的嘴角微微一抬，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不好意思，这温家小子的命，恐怕……轮不到你来取了。
·
十三岁，一个连练气都困难的小废柴，竟然真的躲过了满山魔修的封锁，带着伤，一路从天河山逃了下来。
半个月后，少年趴在一座破道观里的草席子上，疼得半昏半醒。
烧伤，称得上各种伤口中顶难熬的一类了，那别说是个少年，就是忍耐力超凡的成年人，也得狠狠吃一顿苦头。
那夜的魔火烈极了，把白皙健康的肌理灼化，留下一大片丑陋伤痕，在夜深人静之时，不断折磨着他稚嫩敏感的神经。
“呃，唔……”温辰背朝天趴着，冷汗一层一层的下，浑身像被扔进水缸洗了似的，又凉又湿。
因为年纪小，修为粗浅，又不善岐黄，他背后的烧伤恢复得很慢，每次换药都得褪一层皮，夜里总是反反复复，一连十几天疼醒来，睡不着，难受得生不如死，一双手攥着身下又干又硬的草席，十指骨节上泛起一阵阵病态的白。
温辰痛得发颤，不由自主地就想把身子蜷起来，结果一不小心扯动了伤口，剧痛如潮水般涌上，逼得他倒抽口凉气，眼泪涟涟。
“疼……唔，怎么这么疼！”他呜咽地呻/吟着，脸颊被稻草蹭地发红，眼前模糊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汗水，哪里是泪水。
从山上下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温辰一直都是一个人熬着，丧父丧母，被魔道追杀，伤重不愈，他才十几岁的身心，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躲在空无一人的旧道观里，有时候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东西。
后半夜，他发起了高烧，身上烫得像火炉，意识迷迷糊糊的，连背后无时无刻不在叫嚣的灼痛都快忘记了。
温辰侧着一边脸，瘫软在满是尘灰的地面，望着不远处那座香火冷清的神像，整个人陷入一种麻木空虚的状态。
他的娘亲是剑修，从小就给他讲各种与剑有关的奇闻轶事，其中讲得最多、最详细的，就是眼前供奉着的这尊凌寒剑圣，叶岚。
听说这位剑术大家，千年前就飞升成仙了，踪迹再也没有在人世出现过，于是久而久之，很多民间修筑的道观庙宇，也渐渐都失了香火，不再繁盛。
就像现在，那神像破破烂烂的，早年涂上的色彩全随着时间流逝褪去了，只剩个五官都快看不清的石头胚子，立在良久无人打扫的台子上，掐着法诀的手指被老鼠磨牙磨掉了一截，几片黏腻的蛛网从房梁垂下来，正落在凌寒剑圣的头上，斑斑驳驳的，像戴了一顶滑稽潦草的帽子。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明明暗暗的，平添了一份萧索和凄凉。
温辰微弱地张着眼，看着看着，心里就冒出一种奇特的想法——世事无常，连飞升剑仙都有一日会落到这步田地，更何况是籍籍无名的自己？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能……这辈子他就是跌落尘泥的命吧。
想通的一刹那，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一股脑地袭了上来，两只眼皮不停地打架，如胶似漆地想要拥抱在一起。
视野一张一合，越来越模糊，温辰顽强地抗争了一会儿，终于架不住困倦，要昏沉地睡过去了——
可就在意识抽离的最后一刻，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好像看到那神像后面的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来，好像是个人，又好像不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是魔道的人吗？终于追上来了？他迷糊地想着，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算了，死了就死了吧，总好过一个人孤苦伶仃，提心吊胆地活着，只可惜了爹娘的血仇，再也报不了了……
破道观里，少年沉重的眼皮终于合上，不多时，一个素色的身影从神像背后走了出来。
叶岚望着地上昏迷的少年，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真的要依约杀了他么？
数日前，万锋温真人平淡地嘱咐过他，回到现实的第一件事，务必请杀了自己，然后毁去神魂，永绝后患。
当时对着那郁郁寡欢的白衣人，叶岚答应得很自如，没有多少负担，毕竟求仁得仁——死亡，对那人来讲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可真正到了跟前，他又犹豫了。
眼前的少年，求生欲很强，与前世心如死灰的样子，判若鸿沟。
他这么做，无异于谋杀。
“……”叶岚叹了口气，缓缓走过来，在少年的身边单膝跪下，拂手探了探其脉搏，发现已经跳得很微弱了。
他明白，只要自己袖手旁观，什么都不做，这孩子距离一命呜呼，也就一半天功夫。
这不算是谋杀，他暗暗劝慰着自己。
“好吧。”
片刻后，叶岚敛去同情，就要起身离开，可拂脉的手刚一抽走，就见那少年打了个冷战，睡梦中嗓子一哽，嗫嚅道：“求求你，别，别杀我……”
小猫一样细弱的乞求，像一根楔子，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他面无表情，手腕搭在膝头，霜睫垂下去，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少年重伤的脊背。
伤口又崩裂了，暗红的血从衣下渗透，蜿蜒辗转，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凝成一幅怪异的山河图。
这个孩子，才十三岁，初涉世事，懵懂无知，要么死在魔道手里，要么死在自己手里，双亲已殁，没有人会为他伤心。
想起来，当年怀玉拜入自己门下时，好像也是这个年纪吧。
叶岚敛了气息，一动不动地跪着，如果不是咽喉处缓慢而艰涩的滚动，他整个人就与神龛上的那座石像一样，麻木不仁。
良久，他提起一只手，温润的水灵波浪般于五指间流动，一触碰到少年背后的烧伤，就急不可耐地钻了进去，冰冰凉凉，驱散了火热的灼痛。
少年昏沉中紧锁着的眉弯，渐渐地，散开了。
……本来是抱着杀人的念头，最后莫名其妙地救了人。
叶岚无奈地一哂，为自己的心软感到头疼，自欺欺人地想，反正这孩子也跑不了，来日方长，总有机会下手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好险，我老公差点被我老爹杀掉？那我岂不是要守寡一辈子……



第298章 梦蝶（十三） 轮回
“什么？义父你是真的想杀他？！”
时空河畔，叶长青扒在岸边，看着清瘦的白衣少年躺在破道观里奄奄一息，心疼得气都喘不匀了，听叶岚竟然是真的存了杀心，一时间着急得连敬语都忘了——
“义父，你当年自己说过的话可不许不承认，这世上该死的理由有很多，杀生，欺瞒，残暴，背叛，可唯独，就不该是出身，小辰什么都没做错，你怎么能狠得下心去伤害他？”
“你看看他那时候小小一个，灵根也没有，爹娘也去了，身上还带着那么重的伤，正是需要关心照料的时候，义父你可是凌寒剑圣啊，道观里供着的大圣人，惩恶扬善，济世救人，你——”
说一半，叶长青卡住了，因为他看到叶岚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眼中揶揄的意思呼之欲出。
“长青，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没好好照顾你宝贝徒弟，心疼了？”
“呃。”叶长青摸了摸鼻子，这才想起来，对方若真是对温辰做了什么，还能有他们后来的相识相知吗？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自己好像是有点失态了。
“那个，”叶长青脸上有点红，虚攥着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欲盖弥彰，“都说了是我的宝贝徒弟，我不心疼谁心疼？”
看他这副赧然模样，像极了尘世里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后生，叶岚抿唇一笑，心说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当年在扶摇城幻境外的雪山上，十七岁的温辰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差不多也是这么回答的。
当时，他还佯装自己没有中意的人，谁想那么快就修成了正果。
叶长青尴尬劲儿过去了，歉意地说：“义父，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误会您了，您别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喔，混小子还记得这个呢？我道你是娶了媳妇忘了爹。”
“那哪能？”他打个哈哈混过去。
“好了，给你吓得那样，出息呢？”叶岚也懒得再逗他，唇边温和地荡开一抹笑，“小辰是个好孩子，你不舍得伤害，难道我就舍得吗？实话说了吧，叶某刀山火海下了不知多少遍，手里这根竹箫从来没软过，偏偏，就在他这翻船了。”
叶长青闻言，心总算放进肚子里，缓了口气，问：“怎么说？”
叶岚指了指身畔缓慢奔流的时空长河，道：“自己看。”
·
原来，那夜之后，温辰伤势见好，不出十天，行动就与正常人无异，他看过了父亲写给天疏宗宗主凌风陌的信，少年人血气上来，铁了心决定不朝山阳城那边去。
可天大地大，放眼一望举目无亲，他想过拜个师门继续修炼，可苦于生来没有灵根，不会被修真门派青睐，只好暂且放下了这个心思，白日一半时间自学双亲留下来的剑谱功法，另一半时间入山去打些山鸡野味，赶着晚市时候进城去换点银钱食物，维持日用，至于那座破道观，正好也做了个遮风挡雨的港湾。
可即使温辰身手不错，打的猎物管够养活自己，他依然天天都饿着肚子入睡，原因么，很简单——
“神仙哥哥来了，神仙哥哥来了！”
街道边，一个瘦弱的小孩高高扬着手，惊喜地大叫，一听着声音，巷子里七八个小乞丐呼啦一下涌了出来，一齐扎在巷子口，乌泱泱的像背阴处的蘑菇，他们中有男有女，样貌不同，年龄也参差不齐，但唯独一点像了十分，就是小脸上那一双双闪烁着希冀的明亮眼睛。
他们视线齐刷刷盯着的方向，一个白衣少年矫健地走过来了。
“神仙哥哥，今天你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了？”乞丐群里年纪最幼的一个小屁孩，吃着黑乎乎的手指仰望他，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大娘家的肉包子。”温辰笑容满面，怀中抱着个不小的油纸包，一打开，二十几个热腾腾的大白包子露出头来，他看着一瞬间躁动起来的小叫花们，神色一肃，道，“不许抢，排着队一个一个来，年纪大的让让年纪小的，包子够吃，都能分得到。”
“嘻嘻好~”一众小脏孩儿贼听他的话，让排队就排队，竟然没有一个偷奸耍滑的，按着年龄大小，挨个站好了等着领吃的。
“谢谢哥哥！”“谢谢哥哥！”“谢谢，哥哥你人真好！”
出奇的是，这帮小乞丐每领一份吃食，都会礼貌地说上一声谢谢，看着不太像是流浪儿该有的礼数，而且，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过冬御寒的棉衣，更不像是没爹没妈能拥有的待遇。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狼吞虎咽吃了俩肉包子，还想吃第三个，瞄了瞄不远处坐在台阶上认真看书的温辰，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蹭过去，羞赧地递给他：“神仙哥哥，你吃。”
“嗯？”温辰微一诧异，旋即笑开，“我吃过了，不饿，你留着自己吃吧，乖。”说着，摸了摸对方的脑袋顶，转头继续读书去了。
……
水波盈盈，浅碧色的河水衬得那扎在乞丐堆里安静读书的少年越发清澈明净，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说来惭愧，自从这孩子伤好之后，我悄悄跟了他一个多月，一边扫清魔道余孽，一边也伺机寻找着刺杀黄泉之子的借口，可找着找着，居然越来越找不着了。”
叶岚右边眉梢微挑，露出一种颇为好奇的神色：“有时候，我也真是感慨，前世那个视人命为草芥、对杀业毫不在乎的冷血兵人，改命重生之后，竟成了这么温暖的一个存在？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没让这帮萍水相逢的孩子冻死在寒风里。”
他屈指抵着鼻尖，轻声道：“一个人心地如何，往往出自他对待弱者的态度，若说温家小子会有祸世之心，我属实不大相信。”
一旁，叶长青看得更加入迷，他因为没能陪着温辰渡过从天河到折梅的那段艰难岁月，一直耿耿于怀，觉得自己对他亏欠良多，此时意外知道那一路竟有义父叶岚的保驾护航，心中歉疚莫名放下了不少。
幸好，自己不在身边的时候，小辰应该也没受太多委屈。
“义父，后来是您送他上了折梅吗？”
“嗯。”叶岚浅浅地颔首，顺着时空长河流逝的方向走下去，只见那河水中晴空万里渐渐飘起了雪花，不多时，城头郊外已成了堆银彻玉的世界。
“我想了很久，觉得既然下不去手杀死，不如就把他带到折梅，送到那个他曾经放弃一切去拯救的人手中，这般兰因絮果，大约真不是我一个外人能斩得断的。”
天将入夜，城外人烟稀疏，溪水还没化开的桥洞下，蜷缩着睡了个人，身上覆满雪花，一动不动，生死不明，数尺外，几只恶狗逡巡盘旋，虎视眈眈，就等一个时机，上去把那可怜人撕成碎片。
温辰赶到得刚刚好，剑气如风，削得几只畜生嗷嗷直叫，交战没几回合，就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他救下了那懵懂的醉汉，怕其流落在外再遭危险，便背到栖身的道观里，又是烧水又是喂食，不厌其烦地照顾了一夜，翌日清早，醉汉醒了，千恩万谢，临别时递给他一张写着“潜龙院邀请函”的淡青文书。
“那原是我设给他的一次考验，但凡存着一点私心和惫懒，都不可能完成得那么妥帖，或许，”叶岚顿了顿，清霜般的眉眼中写满了欣慰，“他生来就该是折梅山的人吧，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故乡。”
收到邀请函的那一天，温辰丝毫没犹豫，把身上的盘缠留一半给了那些小流浪儿，自己带着另一半，朝着几千里外的折梅山跋涉而去。
他不会御剑，单凭一双腿走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总算在当年潜龙院弟子入门截止的当天，顺利通过。
折梅山上的日子比尘世好多了，衣食无忧，清静安宁，但可怕的是那每时每刻都在流逝的一年之期，像一根无形的紧箍咒，紧紧勒在他头上，逼着他不得不夙兴夜寐，悬梁刺股。
温辰很清楚自己的天分，生于修道世家，却与普通人一样毫无灵气，若能拜个没落修士为师，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所以他从来没奢望过更好的师父，直到那天——
驭灵馆校场上，百十来个小弟子正练得热火朝天，到处都是爆炸的水灵火灵雷灵，五光十色，炫人耳目，校场旁边的空地上，一个青衣淡雅的年轻男子倚着墙，手中转着一把玄铁折扇，正微低着头，笑吟吟地和身畔小弟子说着话。
那人生得非常好看，是在人群中瞧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种，眼含桃花，风流蕴藉，尤其是举手投足间的自信和爽朗，如若天成，无论增多或是减少一分，都不比现在的自然。
来折梅山半年，温辰当然认得他，知道那是不久前刚刚结束的昆仑山论剑大会魁首，凌寒峰长老叶长青。
少年天才，灿若晨星。
隔着中间大片的五彩灵光，温辰站在校场另一角，艳羡地盯着那人看了许久许久，心里有种陌生的感情怦然而动，不知该怎么形容，就觉得好像……
一见如故。
刹那心底蹦出来的这个念头，着实给他惊了一跳，压了压砰砰作响的心跳，他自嘲地一哂：温辰啊温辰，你真是想飞想疯了，都忘了自己什么样了吗？你是个废物，就是再努力一百年，也配不上叶长老那般的青年才俊。
他给自己这么说着，可忍耐不住，又往对方身侧注目。
果然，是这一届潜龙院弟子中灵根天赋上上乘的欧阳川，二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不知说些什么。
……大概是半年后入门测试大会上，收徒之类的事宜吧。
温辰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这机缘与己无关，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接着去练那最初级的“落雷咒”去了。
他从来不妄想奇迹的发生，但麻烦却是接踵而至。
那天，正是元安八年正月二十三，温辰照例在校场上练功，欧阳川的两个小弟贱嗖嗖地跑上来挑衅，不打得他跪地求饶不罢休，他遭了偷袭打不过，没法子，只好硬撑着风骨，宁死不屈。
然而，想象中的痛并没有降临，孟岳惨叫一声，被一把推到旁边。
温辰虽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帮他，但伤痛实在难熬，双腿一软，不争气地被人捞入了怀中。
他受排挤多时，已不习惯这样的近距离接触，身子微微颤抖，自觉羞愧难当。
一尺外，那双桃花眼漂亮归漂亮，却没有多少善意在其中，反而满是狐疑和猜忌，盯着他，莫名其妙地问了句：“怎么搞得，连他们都打不过？”

*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上了接上了，前世今生的轮回彻底接上了，撒花！



第299章 梦蝶（十四）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所有的前尘往事，在这一刻拨开迷雾，水落石出，叶长青愣愣地跪在地上，手无意识地向前探着，河水清凉，柔滑地流过指尖，他看着水波荡漾中自己的脸，忽然一仰头，对叶岚道：“义父，后来为小辰打开灵根封印的方法，也是你托师兄告诉我的吧？”
“差不多吧。”后者淡淡地应了，面上没有一丝得色，仿佛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在他看来不足挂齿，“黄泉之子的血脉，对你而言是与生俱来，不可逆转的，但在梦蝶中经过一次交换，已经没有那么牢固了，兼之温辰本身根骨卓绝，千万人中难出一个，那件东西对于他来讲，比你要轻松多了。”
直到此时，叶长青依然觉得换命一事简直剑走偏锋，不可思议，他撑着膝头站起来：“义父，你既然知道这一点，那当时为什么还答应了小辰取他性命？”
叶岚笑笑，语焉不详道：“路么，都是靠人走出来的，哪有一上来就是康庄大道的……”
“？”叶长青一愣，立马嗅出了其中不好的信息，追着问，“义父，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您一开始并不知情，只是后来经过摸索发现了办法？哎您等等我，走这么快做什么！”
叶岚没搭理他，径自沿着河川往前走去，摆着手敷衍：“小事一桩，没什么好提的，小辰的魔性现在不是已经洗净了么？洗净就好了。”
“义父！”叶长青大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定定地望着那双温柔眼，端正了颜色，“义父，您和我说实话，您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对自己不好的事？就像，就像在北境雪原超度地缚灵那样……”
“……”叶岚无言，但却已经被他的沉默出卖了。
叶长青心里一痛：“义父，我是来摧毁梦蝶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了，您再不说，我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永远都怀着愧疚，永远不能安生！”
“……好吧。”
叶岚给他逼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挑重点简单一叙：“我知道，温辰身上的魔性来源于黄泉海，与他本身的根骨两相抗衡，我想想自己虽然不才，但在修道一途上的天赋与他相差其实不多，也许可以试试——”
话未听完，叶长青的双眼就已红透了，他狠狠地、倔强地咬住了唇，强忍着才没再在义父面前掉下泪来，低头缓了良久，方勉强笑道：“义父，您不会真的傻到，去以身试法了吗？”
叶岚抚了抚他肩膀，温然道：“长青，从小义父都没能照顾好你，对你应有的尽到责任，其实，我心里一直愧疚得很，想要好好弥补，但我也明白，自己命不久矣，能为你做点什么的机会不多，不若就趁着这次，替你留住你最喜爱的那个少年，也算圆了你们前世未了的心愿。”
“看到你们好好地在一起，义父真的很开心。”
对面，叶岚浅笑着望过来，丹凤眼顾盼生辉，分外明媚，与他平日里的默默无闻判若两人。
看着他，叶长青忽然就有种极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现在所面对的并非是一身风尘的散修叶二，而是千年之前，那个从云霓之巅走下的凌寒剑圣，教人一眼足矣误终生。
“扑通！”他双膝一折，重重地跪了下来。
叶岚惊得睁大了眼：“长青，你这是做什么？”他俯身扶着，“快起来！”
叶长青挣了挣，不从，抬头仰望着他，眸中满是崇敬：“义父，或许我唤您一声师尊也是应该的，过去很多年，您教我为人处世，剑法咒决，可一直到如今，长青都还没给您行过一次正经的拜师礼。”
见他下跪竟是为了拜师，叶岚不由松快些许，也不再阻拦，直起腰，微笑道：“也好。”
叶长青得了首肯，立刻收敛颜色，以道门极其端正的跪姿，极缓极沉地行了三叩首大礼——
咚，咚，咚。
额头磕在河畔松软的土地上，声音沉闷，仿佛一道穿透了整个尘世的咒印，将这一瞬牢牢铭刻。
他知道，儿时梦境中，那个青衣曳地，站在梅树下低头拭剑的清绝身影，已经抬起眸来，微笑地看着自己。
梦中永远都追不上的影子，终于清晰了。
三叩礼成，尘埃落定。
“好，我收下你了，快起来吧。”
叶长青拍拍衣袍站起来，喜上眉梢，高兴地叫了声：“师尊！”
“你这孩子。”叶岚无可奈何地笑了，道，“当初怀玉不想我另收弟子，我没在意，以至于后来他出了那样的事，我心中愧疚，便立了誓言终生不再收徒，可你——”
他苦笑着瞪了义子一眼，惆怅道：“非逼着我破誓，这让你师兄知道了，又该有意见了。”
说起来，叶岚被楚怀玉累了一辈子，这么多年过得落魄潦倒，甚至最后都不得善终，叶长青自然对那位“好师兄”没什么好感，另外，可能是偏爱的缘故，他始终觉得楚怀玉堕落一事是咎由自取，要怪也怪不到义父头上，作天作地闯了那么大祸，义父斩了他理所当然，什么千年赎罪，赎哪门子得罪！
叶长青一边想着义父这样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态度不对，一边又看得出来他心里是真有那姓楚的混蛋，不好当面戳破，只眉梢一挑，讪讪道：“那又怎样，他有意见来打我啊，打得过我再说！”
“什么？”叶岚怔了一下，哑然失笑，“你们两个大魔王碰在一起，不得搅得天昏地也暗？可别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
正说着，不远处的河川忽然动荡起来，水花飞溅，波浪扬起数丈之高，一道地裂脚下延伸出去，像开山的利剑一样，将宽阔的河道一分为二！
气浪涌来，叶长青眸光一闪，反手一道剑光劈了出去，将动乱挡在一丈之外，他身子一侧，本能地护住身边人，惊道：“义父，这是怎么了？”
“我们被发现了，元子夜动手了。”
望着那像世界末日一样簌簌凋零的时空河川，叶岚有条不紊地道：“当时神秘人与我争夺梦蝶掌控权，他虽没有得逞，但却成功将我掣肘，回到现实后无法毁去谶书。后来千年之期将近，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元子夜趁虚而入，一举夺走了梦蝶，所幸，我早料到有这一天，所以暗中也留了一手。”
“留了什么？”听他说话，叶长青堪称惊心动魄。
叶岚道：“我将梦蝶的源头系在了你的身上，你若不在了，他就没法唤醒这个世界，反之，你若是在，你就有办法进入梦蝶，彻底摧毁之。”
“那……”叶长青心中鲸涛翻涌，一刹那恍然大悟，“所以我进入梦蝶的关键，是小辰告诉我的那些事？”他指的自然是温辰与前世身份的勾连。
“不错，孺子可教。”叶岚点点头，道，“元子夜不是一般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可没有那么容易，让你去做这把破局的利刃，却不能让你知晓梦蝶世界的存在，只因为这沟通的纽带十分特殊，它是你的——”
说到这，他笑意盈盈地转过头，正对上义子紧张的脸庞。
“意识。”
随着元子夜势力的侵蚀，叶岚神识之力渐渐变得薄弱，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隐约的半透明状态，他借着最后的时机，悉心交代：“只有当这个世界处于混沌的边缘，你进来，才有可能出得去，若是提前来到这里，你很可能走投无路，会被困死在其中。”
“温辰早已脱离此地，改命去了现实，先前你在饮冰洞见到的那个，不过是他遗留下来的一缕执念，说是心魔也未尝不可。”
“长青，有些事，他可能从未与你说过，你也没机会知道，前世，他一生为你而活，信念永远为你而战，心中执着不灭的，自然也是与你有关的种种，因此每当现实中的自己裹足不前，令你为难之时，这心魔必定会恨铁不成钢，找机会狠狠教训自己一顿。”
“哈？”听着这自己教训自己的论调，叶长青顿时哭笑不得，心说难怪现实中的他和梦蝶中的他，会有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奇怪言行，说来倒是自己误会了。
嗯，看来回去得好好安抚安抚那小子，毕竟被自己教训，也真是为难他了！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方隐秘的天地就被攻破，阴风怒号，结界碎片落雨一般散了下来，露出梦蝶世界原本的样子——魔族横行，魔物遍生，广袤的原野上铺满了云雾一样的灰黑色硝烟，零星的白骨从中透出，在月光下反射着憔悴的光，大地尽头，有一山崖耸峙，阴森的魔殿坐落其上，仿佛地狱映射到人间，幽冥驾临于尘世。
伐天之名高悬，魔殿大门洞开，乌衣玄剑的魔君站在那，居高临下，不可一世。
他瞳色深紫，轻轻眯作一线，危险地打量着远处青衣雪剑的人。
叶长青桀骜地扬了扬眉，浑然不惧，忽而，身畔传来一声清浅的喟叹——“去吧，杀了魔物，摧毁梦蝶。”
他蓦然回头，却见三尺外素衣白发的影子越来越淡，已与一缕青烟无什区别。
永诀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叶岚微微一笑：“长青，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呢，别难过。”
“嗯。”叶长青抹了抹眼角，笑得阳光灿烂，“我不难过，义父，您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一并说给我吧。”
叶岚想了想，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了，就待此战平定的那天，你记得去我坟头告知一声，顺便，浇上一杯桂花酒。”
临了临了，他放不下的还是这四海八荒，人间胜景。
叶长青说了声“好”，俯下身，右手覆于心口，深深地道了一别，然后再也没敢回头，飞身朝那山崖上的魔影冲去。
元子夜自视甚高，在梦蝶的博弈中并没把那残魂的对手放在眼里，因为他清楚，叶岚命不长久，不成气候，可他却忘记了，父辈死去，还有子辈，子辈殁去，还有孙辈……如此生生不息，万世无穷尽。
很多年前，他亲手将“薪火不灭”四字箴言，刻上了神木炼成的烽火令。
只不知，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线完结，接下来专心打bos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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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母亲生日快乐！



第300章 碧落（一） 七杀绝阵
叶长青再醒来时，是在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
“呃……”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低吟一声，抱着他的人听到动静，欣喜若狂，“长青，你出来了？”
“嗯。”叶长青点了点头，手撑着他的胸膛坐了起来，稍作清醒，释然道，“魔物已死，梦蝶毁了。”
“太好了！”温辰喜不自胜，双膝分开跪在他两侧，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生怕出什么问题，“怎么样，那魔物厉害吗，你受没受伤，哪里疼，告诉我……”
看着那张紧张兮兮的脸，叶长青一时出了神，前世今生的种种因缘狂涌上来，压得他胸中情愫蔓生，难以自抑。
他两根手指勾住对方的衣襟，把人拽下来，霸道地堵住了唇。
温辰先僵了一下，然后就紧紧拥住他，热烈地迎合起来。
过了好一阵，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温辰笑眼温存：“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叶长青一手攀着他紧实的腰，五指指尖在他脊背上轻轻摩挲，偶然摸到衣下那凹凸不平的疤痕，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的人，两世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桃花眼里落满忧伤，光看表情，温辰就猜到他是在想什么了，低头在他颈间的敏感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听得一声急促的喘息后，低低笑道：“师尊，你不专心哦，亲热的时候居然还想着别的。”
叶长青一个激灵，说实话，这一声“师尊”，愣是给他打醒了，推开身上缠磨着的小子，轻咳两下：“小辰，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谈到正事，温辰也收了德行，在一旁站好，利落地禀报：“三日前大封破开，元子夜携无数魔族和上千名不死鸟出来，短短一天，就攻陷了天枢、天璇、天玑、摇光、开阳五峰，正道在昆仑山的领地，目前只剩了天权和玉衡两个。”
“什么？！”叶长青一惊，问，“不是有连城传送网，各大门派的人顷刻间就能汇集么，怎么还仅仅一天就——”
他没说下去，因为忽然想起来，这“连城”传送网是昭华散人与云逸一起主持修建的，还能落个好？
他不由蹙起了眉：“走，出去看看。”
夜色已深，二人快步往外走着，温辰简单地给他叙述着战况，每说一句，他眉头就更紧一分：“连城传送网阵枢在主峰天枢，元子夜控制住了那里，使其无法关闭，大量魔族被传送到各大门派，现在九州各地战火四起，除了几个稍微强一点的，其他门派根本无暇支援昆仑山。”
“这……”叶长青咬咬牙，心说这明王陛下果然心思缜密，一击套着一击，令人措手不及，他转出一条走廊，脚步加快，“元子夜呢？他那群不死鸟也跟着去了吗？”
“没有。”温辰紧追着他，没落下一步，“不死鸟虽然难缠，但他们受困于巫术本身，无法离开时间源头太远，被束缚在黄泉海附近，日日前来骚——”
“扰”字还没出口，就听西边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仿佛数万斤火灵砂齐齐爆开，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
温辰脸色一变：“来了。”
话音未落，身边人已化作一线残影，携剑冲杀上去。
·
古有神鸟朱雀，烈火涅槃，万寿无疆，世人称之为不死鸟。
夜良巫国奉朱雀做图腾，有长生不死之禁术。
这些原都是写在史书中的，后人随便看看，一笑了之，谁想，经此一役眼见为实。
嗖！叶长青将长剑潇逸地挽了个花，银芒泼雪似的洒了出去，杀得周围数名巫师连连败退，有那么两个直接被剑气豁开了喉咙，鲜血溅了三尺，可转头再一看，却跟没事人似的。
他冷冰冰地立在风中，脸色铁青。
对面这群不死鸟似乎只是试探，并没有恋战的意思，发现正道突然多了个这么强悍的角色，便不再纠缠，互相打了个眼色，转身溜了。
“站住——”叶长青追出去没几步，袖子就被扯住了。
“长青，别去了，杀不死。”温辰摇了摇头，担忧地看着他，“这些天我们杀了无数遍了，一点用都没有，刚才这几个只是普通的二、三星巫师，你杀起来自然不费力，若真中了他们的计追去，遇上那些实力在化神以上的家伙，就危险了。”
“……”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叶长青僵持片刻后，愤然一拂袖，收回了神剑“洗尘”，与他回去了。
天权峰上，即使是夜里，也到处都是守山的万锋剑修和别派弟子，人潮来往，行色匆匆，刚刚打退一波魔道的侵袭，几乎都忙着救治伤者，修复结界。
叶长青背靠山岩，挽着双臂，还在凝眉沉思着方才与不死鸟打得那一场，一时找不到突破口，心思烦乱。
温辰守在他身边，轻声道：“长青，渴不渴，我去给你端点水来？”
“有劳。”叶长青眼皮没掀，专注地想自己的事，听着身边人的脚步离去，一盏茶不到，就又回来了，他依旧没理会，只道，“放着吧，我一会儿喝。”
对方却没有应答，也没有动作，良久，他终于觉出不对了，一抬眸，发现来的人竟是陆苒苒。
“陆谷主，是你？”叶长青有点诧异。
“是我。”陆苒苒轻轻颔首，双手交握在身前，几分局促地看着他，“叶大哥，你别叫我谷主了，好吗？”
姑娘眼睛很美，目光清纯又空灵，就这么充满乞求之意地望过来时，是个男人就拒绝不了。
叶长青自也不例外，怔了一下，抱在胸前的手渐渐松了开：“陆姑娘，你有……”他原想问你有什么事吗，可想了想觉得好像太不近人情了，话到嘴边，生硬地改了口，“你方才有受伤吗？”
“没有。”听他关心自己，陆苒苒很是开心，绽出个明艳的微笑，道，“叶大哥，谢谢你。”
叶长青轻轻“啊”了一声，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干笑一下：“那就好。”
一个问答打开了话匣子，陆苒苒靠着他站住，知他避讳，没站很近，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聊天：“叶大哥，当年我爹爹去的那天，因为我的婚事，我和他大吵一架，最后一句说的是‘我只是你用来保住家族的工具，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谁知道当天晚上，他就……”
陆苒苒红唇轻抿，即使是谈笑言之，也掩不住话语间淡淡的伤感：“后来我被人挟持着，亲眼看他被凌迟而死，禁言咒让我只是无声地哭，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深吸口气，支着手臂，掩住嘴：“没料到，一语成谶，我竟真的没机会再与他多说一句。”
谁都知道，当年若不是流花谷前谷主陆放捱不住酷刑，交出了至关重要的一块烽火令，后来的临海之战也不会打得那么辛苦，死那么多人，相比于出了叛徒喻清轮的折梅山，流花谷在正道中的口碑其实更完蛋，谷中很多弟子都对前谷主避之不提。
叶长青想不通她说这些干什么，只好尽量圆融地回：“陆伯父是正道名流，想必也是一身傲骨，宁折不弯，只是魔道太过卑鄙，以你的性命来要挟，他爱女心切，一时就——”
“是啊。”陆苒苒接过话茬，没让他继续说下去，自顾自道，“我爹爹他确实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是个好父亲，却不是个好谷主，谷中弟兄们跟着他，吃了很多很多苦。”
“他，师父，师兄，他们三个人一去，流花谷的重担全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得把他们留下来的这个摊子，一五一十地给拎起来。”陆苒苒左手轻抚着耳边的短发，一侧脸，明眸若雪，“叶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叶长青点点头，发自内心地赞道，“陆姑娘，你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习惯性地把温辰这一辈的人都当晚辈，所以说起话来也像个长者。
陆苒苒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忽然笑着说：“姑娘二字也忒生分了，你叫我一声‘苒苒’可好？”
叶长青：“……”
先是不让叫陆谷主，再就连陆姑娘都不行了，这也忒蹬鼻子上脸，若非眼前是个女子，他一定会要其滚蛋。
叶长青没话说，扎嘴葫芦似的别过脸去。
“哈哈哈哈哈哈~”陆苒苒弯下腰，大大方方地笑出来了，笑了一会儿，说，“叶大哥，你怎么像个三从四德的小媳妇似的，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莫非你和温公子在一起，真的是他管着你的吗？”
“……”冷不丁被戳破了羞处，叶长青额角青筋直跳，心说谁管着谁，那是我乐意，和你有甚关系？
陆苒苒当看不见他这难堪，双手抱着小腹，身子潦草地抵在墙上，眼波流转，轻轻软软地开了口：“叶大哥，当年在江东柯桥小镇的那夜，如果，我说如果，拥有水灵之体的人不是他，是我，结果会有不一样吗？”
这丫头，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问的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难言，叶长青内心稍稍斗争了一下，干脆直白地道：“不会。”
“……”陆苒苒早知是这个答案，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叶大哥，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吗？直来直去，一点都不体谅人，你就连骗一骗我，都不会吗？”
“呃。”可怜叶长青一把年纪，连小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往日那些花言巧语的哄骗，真到了地方一分也用不上，像个完全没感情经验的呆子一样，笨拙道，“陆姑娘，世上好男人多得是，你别难过。”
谁知，陆苒苒眼眸一弯，巧笑倾城：“不难过，我凭什么要为臭男人难过？”
是吗？叶长青茫然地看着她。
忽然，陆苒苒“咦”了一声，抽出背后背着的十方棍，遥遥一指对面云间，斥道：“那些不知死的魔族又来了，真当姑奶奶吃素的吗？”
说完，不顾叶长青的阻拦，她就流星似的飞出去了，不多时，远空中传来砰砰砰砰的灵砂爆裂声响，她把进犯魔族揍得落花流水，边揍边骂——
“混蛋，负心薄幸的臭男人！剑法厉害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对人家没意思，还不遗余力地瞎撩，不是渣男是什么？！”
“我叫你来参加生辰会你就来，叫你去抓雪精灵你就去，心里真有别人你有本事就别搭理我啊？”
“还一声不吭地就把契合了，你当你是谁啊，让姑奶奶白白挂念这么多年，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清亮高亢的谴责，一声一声跟羽箭似的，给不远处站着的人扎成个刺猬，叶长青被来来往往的修士看得脸热，那只抬到一半、本来想让陆苒苒等一等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哆嗦着——
“相比之下，我是不是挺温柔的？”这时，白衣青年才从山道另一头的拐角转出来，忍着笑，递给他一杯清凉的蜜水，“回去吧，别在这现了，人家都看你呢。”
“……”叶长青遮掩地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指腹揩了揩唇角，怨怼地瞪了他一眼，“怎么，看我吃瘪，你是不特别高兴？”
“是又怎么了？”温辰不服管地一轩眉，道，“你背着我和红颜知己私会，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我……”叶长青指着他，有心无力地张了张嘴，百口莫辩，最后气得没辙，把空杯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西边黄泉海方向一股强大的灵流席卷而来，铺天盖地，让每个人的心魂都为之一振——
雪域明朗的夜空中，一个身着星夜长袍的清雅男子渐渐浮现出来，那是个幻像，坐在一张简朴的桌子后面，头微微歪着，手撑住下颌，指尖在脸上轮流轻点，偶尔擦过眼下的七颗朱砂，慵懒难言。
对山上一瞬间惊慌失措的人们视而不见，元子夜只盯着那淡青的身影，温和道：“阿青，今夜子时，孤在天枢峰设下七杀绝阵，等你来破，各派‘连城’能不能毁去，全在你一念之间。”
“希望，你不会爽约。”

*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普天同庆，双更一个，把昨天欠的补上哈哈哈



第301章 碧落（二） 又中困龙枷
元子夜亲自邀战，非同小可，于正道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很多人都在猜测，他叶长青今夜到底会不会赴约。
距离子时很近了，只剩一个多时辰。
天权峰一处客房内，隐约有争吵的声音。
“长青，那是局，是陷阱，元子夜引诱你往进跳的，你不能去！”温辰大喇喇地拦在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七杀绝阵，那是两个旗鼓相当之人的短兵相接，他是主，你是客，你所处的地位很被动，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元子夜料到你境界高深，不好对付，所以故意设下这个圈套，先下手为强。”温辰神色冷厉，严肃道，“长青，你听我一句，别去。”
与他对峙的叶长青，满脑袋烂账，扶着额头疲惫道：“小辰，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你看看，连城一日不停，各门各派死伤无穷无尽，现在还好是修道的没死光，若是再过一阵，守不住呢？辖区内的平民百姓岂不是遭了殃？”
温辰干巴巴地说：“别人是人，你就不是人。”
什么？别人？一听这话，叶长青眉心紧蹙，火气蹭的就上来了，拿起手边的一件物什，朝着他就扔了过去，咔一声，正打在温辰鼻梁上，雪白的肌肤立时青了一片，鼻血哗哗流下来。
“小辰……”叶长青嗓子一卡，有点着慌。
“我没事。”温辰抹了抹脸上的血，沉声道，“今天这门，我是绝不会给你让开的，你休想出去。”
他抬起头来，坦坦荡荡：“你打吧，打死我好了。”
“你！”叶长青气结，刚生出来的那点怜惜登时消散成烟。
这小子到底怎么了，为何这么拎不清事？孰轻孰重都分不出来吗？好好的一个人，一遇着儿女情长，为什么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仿佛能听到他心里的质问，温辰上前几步，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眼神颤动如水波：“长青，你又要丢下我不管了？”
叶长青一个头两个大，说真的，他最怕最怕的，就是徒弟撒娇，尤其是这种可怜兮兮的娇气，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若放在平常，他八成就从了，可今天不一样。
“小辰，你是大人了，该懂事了，元子夜指名道姓地要我，天下人都听着了，你难道让我畏缩地躲在后边，任人唾骂？我今日不去，正道颜面扫地，士气低沉，他日元子夜率领不死鸟再攻过来，更加不可收拾……别担心，我不会那么莽撞的，去探探情况未尝不可，如果——”
“凭什么！他们骂让他们去骂啊，碍得着你什么了？”不知怎的，温辰今天出了奇地无理取闹，一口截断他，目光惶恐不安地盯过来，连声音都有点发抖，“七年前，七年前就是这样，你做你的英雄、圣人，将我弃如敝履，今天又是……”
他低下头，尾音里掺着一点哽咽。
叶长青心一紧，疼如刀绞，要说方才他还有一点点理直气壮，现在可是什么都没了。
“小辰，你听我说。”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说，元子夜布下的七杀绝阵，就算是飞升圣者，亦九死一生，自己……
“行了，我都知道，你不用再说了。”温辰烦躁地甩了甩头，咬着牙道，“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不管你回来回不来，这段时间，你都只能是我的，任我处置。”
见他妥协，叶长青松了口气：“好，我是你的，你……怎样都行，别太出格。”
话音一落，他人就被凌空抱起，三两步扔到榻上，一个身影覆了上来，肆意妄为。
“呃。”
两人自从在一起后，从未打过这么激烈，这么无准备的仗，待直入正题的一刻，叶长青忍不住难受地哼出来。
与以前不同，温辰这一次一点都不顾惜他感受，趁他无力，唰唰捆起了双手，更过分的是，连眼睛也一并蒙了。
视野蓦地黑下来，叶长青本能地想挣扎，刚挣了两下，就听身上人凉凉地道：“不是说了任我处置么？”
“可是。”叶长青锁紧了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你，这么明显，看不出来么？”温辰在他面前从来有礼有节，今天鲜有地说句了浑话，看样子是真生气了，不等他有所反应，就狠狠一动，“我的大英雄，请放心，很快就好，我不会耽误你去拯救天下的。”
“嗯……”叶长青攥紧了衣衫，头不自觉地向后仰着，心里又惊又怒又无奈，怎么都没想到，他有一天竟会被自己的徒弟给强了。
偏偏还理亏，不能反抗。
小兔崽子……
叶长青暗骂了一句，于事无补，他现在已经没心情去计较这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只是拼尽全力忍着，分身乏术。
也许真的很快，也许过了很久，忽然之间，叶长青感到浑身经脉一空，一种极陌生又极让人恐惧的感觉涌了上来——
霎时，人就清醒了。
他双手挣了挣，却发现那本来纸皮一样的捆仙索，居然挣不开，原因很简单，不是对手太强大，而是他自己栽了。
“你竟敢给我用困龙枷？！”
隔着一层遮光的布带，叶长青愤怒地睁大了眼，腮帮咬得生疼，大骂：“温辰，我信你，对你丝毫没有设防，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你以为将我强留在这里，就能解决问题？！”
“能。”上方，温辰清凌凌的声音传了来，听着波澜不惊，“长青，我对困龙枷做了改良，这一次，你绝对挣不开，就是全身扎满搜魂钉都不行，你就乖乖在这待着，三个时辰后，自会失效。”
听着这混账话，叶长青怒火攻心，一口血翻上来，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难受得几欲昏厥，片刻后，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嘴角滑落。
他耐着性子，哑声恳求：“小辰，我错了，我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扔下你，可是兹事体大，容不得你我任性，乖，给我把困龙枷打开。”
可笑，他居然现在才想通，温辰又是绑他手，又是遮他眼，又是不要命地做那事，原来不过都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在不知不觉中念完这道艰深复杂的咒决。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可真像前世大瀑布上那次，他变着法地坑人。
时隔多年，叶长青又一次中了困龙枷，灵力尽失，像待宰的鱼一样躺在砧板上。
温辰伏下身，滚烫的气息直冲入他耳廓：“长青，七年前元子夜给你下套，我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你走到绝路，那种彻底失去你的痛，我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口鼻中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呛得叶长青头脑发胀，可顾不得那么多了，冷声说：“小辰，你若坚持一意孤行，我真的会恨你一辈子。”
“哈哈哈哈，是吗，那你就恨吧。”温辰没当回事，畅快地笑了起来，唇瓣微凉，从他额头鬓边开始，沿着脸部轮廓，一路吻了下去，血气混杂着刻骨的爱意，令人弃甲曳兵，溃不成军。
叶长青微微发着抖，他先前顾忌着温辰伤病未愈，魂魄残缺，做点出格的举动他也忍得下去，并未与之计较，可直至此刻，才是真有点慌了：“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温辰并未回答，而是固执地按着他亲了个遍，然后猛地抽离，双手动作轻柔地，一件一件为他穿好衣衫，直至给他打理得如同上榻前一模一样。
良久，一缕幽幽的叹息飘散开来。
四壁设了隔音咒，外界的声音都进不来，屋里除了灯火瘦摇，实则静得吓人，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叹息，像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丝颤动，漏尽钟鸣。
“我知道，元子夜指名道姓地要你去，是因为你是正道唯一的圣者境，他忌惮你。”温辰起身下床，穿衣声窸窸窣窣地响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说，“可是，你以为到了圣者境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叶长青大吃一惊，挣扎着要坐起来，才发觉身上被下了禁制，完全动不了。
“别费力了，没用。”温辰带着清冷气的声线从斜上方传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他压抑地咳嗽两声，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等我可以，别等太久。”
“什么意思？等等，你解释清楚！”
对方不睬他，径直往门口去了。
叶长青目不能视，火急火燎地吼：“兔崽子翅膀硬了敢对为师下手，让你站住，听到了没？！”“温辰，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跟你断绝关系，逐出师门！”
他色厉内荏，实则心乱得很，想不通温辰到底什么时候登的圣者境，明明不久前还病得奄奄一息，怎么就突然？
“小辰，别——”没机会说完，他只觉喉头一紧，一道禁言咒伺候上来，哑了。
耳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叶长青一点办法没有，两行又急又恸的泪从遮眼的绸布下溢出，顺着太阳穴流入汗湿的鬓发中。
别去，那是明王子夜，上古神祇，你一个残魂之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这一刻，叶长青蓦然发现，从前分别的时候，自己心中总是被各种杂七杂八的道义填满，真正留给那个人的，其实并不很多，再之后一了百了，更无所谓。
可是易地处之，他终于清晰地感受到，那原是种多么撕心裂肺的痛。
痛到他根本受不了。
吱呀一声，房门轻轻地合上，白衣人一身血气混着霜气，走了出来，守在门外的秦箫和阮凌霜一看见他，急匆匆地围上来：“小辰，你们商量这么久，师尊他到底去不去啊？”
“不去。”温辰淡淡道，目光直直地戳入门框，凉得透骨，“他累了，需要休息，谁都不要去打扰。”
“好，我和师兄会守好师尊的……小辰你怎么了？”阮凌霜侧着头瞥他一眼，觉出一丝不对，伸手想去够他的肩头，可手指还在一尺之外，一阵凛冽的寒意就扑面而来。
“别碰我。”温辰轻飘飘地说，维持着关门的动作没变，可浑身上下的气场，已经判若两人。
阮凌霜打了个战，忍不住后撤一步——是，就是这种感觉，凉薄，疏冷，六亲不认，靠得近了反手就会捅你一剑。
秦箫就算神经大条，此刻也嗅出问题来了，将师妹扯到身后护住，隐隐戒备地盯着他：“小三，究竟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很好，我的事，我自己清楚，不劳费心。”温辰低下头，长长的眼睫遮住了情绪，扶着门框的双手良久不能垂落，仿佛抓着一件难以割舍的爱物，轻声道，“师尊这个人，你们别看他成日咋咋呼呼，百无禁忌，其实，世上没个比他再正的人了，对信仰与道心看得极重，即使是死，也威胁不到半分。”
“可惜，”温辰叹了口气，手轻轻收了回来，“他有道，对方无道，这样最容易被人拿捏，受人欺负，他的弱点太明显了。”
秦箫皱了皱眉：“小三，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温辰转过头，双眼墨玉一般，平静得可怕：“三个时辰后，等他醒来了，你们帮我好好劝劝他。”
说话时，他唇边不住有猩红色溢出来，与过分苍白的下颌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你呢？”秦箫心下担忧，“你要去哪？”
“我。”温辰眉梢冷不丁一跳，思考似的垂眸看了看掌心，未几，一道白光闪过，幽蓝色的灵剑如淬清雪。
他对师兄报以浅淡的一笑，霜刃挽在手中，转身飒沓离去——
“天枢峰，去会会明王子夜。”

*
作者有话要说：
老叶（暴躁）：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辰辰（摸头）：乖，别忘了，我才是攻呐。



第302章 碧落（三） 你老公没了
深夜，子时已过，天枢峰最高处的山崖上，一座简单的小阁楼朝天而立，高逾千仞，手探出疏窗，足可采摘星辰。
幽暗无灯的书桌前，一个黯淡的身影正垂着头写写画画，流水般的长发倾泻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身子，鼻梁挺直，架着一只银丝框的单片琉璃镜，薄薄的镜片上光华明灭，仿佛流动着一条完整的银河。
纸面上落笔声沙沙，飞速描摹着一张星图，与此刻夜空中万星排布相应和，像一张神秘诡谲的罗网，使人一眼望之，即沦陷其中。
猛然间，笔尖嚓地停住，一条星宿轨迹就此断裂，元子夜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良久，喃喃道：“破军陷地，大祸……”
“陛下？”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沉思，他搁下笔，回头一看，红衣如莲的少年人站在门口，手臂上搭着一件玄色披风，正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阿玄，是你啊，过来吧。”元子夜微微一笑，原本端坐的身子侧了侧，以示相迎。
“是。”红衣少年踏着小碎步进来，摘下手上挂着的那件披风，万般体贴地给他披在了肩头，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低声说，“陛下，快进腊月了，西域严寒，你多穿一点。”
元子夜任他照拂，浅笑着闲聊：“还好，当年我与子曦一道，带着千百来人在极北之地追剿魔族，多少风霜雨雪都受过来了，这不算什么。”
红衣少年身段优柔，容貌昳丽，额心一点火焰印迹缠绵缱绻，正是在冥界为鬼王抚琴的玄黄公子，他盯着案上艰深晦涩的星图看了一阵，犹豫着开口：“陛下，我们做的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回家吗？”
“当然。”元子夜态度坦然，琉璃镜下的温润目光，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慑。
“可是，”玄黄秀眉微颦，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有点怯怯地说，“你为什么要放出镇在黄泉海中的魔族，还把它们引向九州各处，现在人间烽火不断，我们的家……不是也被毁了吗？”
元子夜声色不动，莞尔：“阿玄，你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玄黄咬了咬下唇，点头，“你不是说，大封不稳，魔族要卷土重来，夜良国不得不举国沉入黄泉海，才镇住了这些邪魔？”
“你信吗？”元子夜波澜不惊地望着他。
“我——”玄黄轻轻打了个激灵，绝美的面庞上露出某种恓惶不安的神色，他悄悄拽住身边人的衣袖，低下头，“你说的，我都信。”
“真乖。”像宠爱自家小弟弟似的，元子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却没再给他一厢情愿的机会，直言，“天道不仁，见死不救，它要我灭亡，我偏就不从，偏要争上一争，待一统了人魔两界，一道天梯捅入云霄，我便是比肩天神的存在，你说好不好？”
玄黄诧异地睁大了眼，期期艾艾：“陛，陛下，你说什么，一统……两界？”
“嗯。”“这样，这样不行……”“为什么不行？”
玄黄急道：“人魔自古异心，你偏要逆天而行，得掀起多么大的战争？苍生何辜！”
闻言，元子夜目色冷了冷：“苍生无辜，那我夜良国又有何罪过？”
玄黄顿时脸色煞白：“陛下，你骗我一句，你就骗我一句，我一定……死心塌地。”
少年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然而元子夜并不为其所动，淡淡地转过身子，由着衣袖从他手中抽离：“阿玄，我记得你出生的那天，我就立誓，天地之后，便是你我，再也不受异族欺辱，任同胞凋零，但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元子夜抬起头，袍服边绣有咒文的银线熠熠生光，像是将满天星斗披在了身上，他沉静如水地说：“但凡有不可战胜之事存在，安宁的日子就不会长久，天道也不例外——与其仰人鼻息活着，不如干脆推翻了它，自立为王。”
“阿玄，你没经历过黄泉海下的一万年，很多事，你不懂。”
咫尺外，玄黄双手捂着嘴，浑身发颤。
其实，他本该早就湮灭了，多年前坐在离火崖上，告别了那救他出牢底的小剑修，一个人安静地看日出。
当第一缕清透的晨曦照在身上，玄黄就感受到了生命不可忤逆的消逝，可电光石火之间，好像幻觉似的，身后有人在唤着他的名字。
“阿玄。”
声音很熟悉，似是梦到过，玄黄怔了一下，猝然回头。
一个疏星朗月般的青年站在身后，仪容俊雅，气度从容，眼下七颗艳丽的朱砂，比山巅的晨曦更加耀目。
“阿玄，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来兑现承诺，接你回家。”
年轻的夜良王微笑着，朝他递出了一只手，像劈开永夜的一束光，予他无限的希望。
啪！就是这同一个人，再次把他镜花水月一般的希望，摔成了粉碎。
玄黄哽咽着，抬手一指窗外：“陛下，你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这不是！！！”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上古魔族正如黑云压城似的往天权峰袭击，雪山洁白的外衣被魔气侵蚀，露出了底下深藏的伤疤。
在看不见的地方，无数人正在死去。
元子夜沉默半晌，缓缓起身，走近，五指一提，势如闪电，将玄黄整个人掼到了墙上——“咣！”
他身量颀长，比玄黄高了近半个头，提着他像提小鸡似的，轻笑：“不喜欢看，那就别看，何苦为难？”
“咳咳咳咳咳……”玄黄喉咙被掐住，双手胡乱地扒着，无济于事，涨红了脸，艰难地咳嗽。
元子夜掐着他，五根手指却毫不留情地持续收紧，眼睁睁看着少年凸眼伸舌，行将就木，目中没有一丝怜悯。
“陛……下……”玄黄视线舍不得移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挣扎的手却渐渐松了，无力地垂落到身侧。
他本就垂危的性命，仅剩一口气了。
忽然，元子夜脸色一变，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嘴唇抖动着，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他踉跄地后退几步，堪堪扶住桌角，咬紧牙关，疼得战栗不休。
“七杀绝阵破了，飞升神格……他们居然真的有。”
“等什么，还不快滚？”
元子夜阖着眼冷笑，第一句是说给自己的，第二句则是说给玄黄的。
后者倒抽一口凉气，陡然失了钳制，脱力地委顿在地，蜷缩着缓了片刻，头也不回地逃了。
耳听着那仓皇的步伐消失在门外，元子夜背靠着墙壁，缓慢滑了下去，窗前一阵清风吹过，将桌上的星图送到地上，他一低头，见那杂乱无章的星宿轨迹上，印着几片氤氲的血渍。
“……”元子夜默然无话，侧过脸，视线透过镜片，冷漠地望向窗外星光，良久，提起一只手，轻轻覆在眼上。
刚才少年的眼瞳里，感情很复杂，有不解，有难过，有失望，有伤痛……独独，就是没有恨。
……傻瓜，就看不出来，我是真的想杀你吗？
元子夜深吸了口气，心想，差一点，只差一点，自己险些……就又成了孤家寡人。
幸好，小阿玄，逃走了。
·
夤夜，困龙枷效力刚过，叶长青召出“洗尘”，剑锋一横，将屋中设下的禁制一扫而空。
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推门把两个徒弟吓到了：“温辰呢？”一开口，嗓音吞了炭似的嘶哑。
秦箫结巴地说：“他，他去天枢峰，说会明王子夜，我们怎么拦都拦不住……哎师尊你去哪！”
叶长青理都没理他，使了个缩地成寸的法术，眨眼就消失不见，一刻钟后，出现在了天权峰与天枢峰相交的界限。
潦草地一眼望去，这里魔族数量明显比之前多了，也就是说，“连城”传送网八成已经废了。
山石摇落，雪崩连绵，叶长青一人一剑，恍入无人之境，在魔族和不死鸟坚守的封锁线上，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不多时，就来到了“连城”阵枢所在的山峰。
遥遥望去，那本应魔气葱茏的雪原上，干干净净，晴朗无雾，大片乱石残渣崩裂在地面，遮盖住了底下灵力流动的阵法纹路，清冷的月色洒下来，映亮了一道细细的线。
那是……
叶长青心里咯噔一声，御剑飞驰的速度再一次加快，整个人流星堕地一般不要命，霜风酷冷，他落地时，衣上脸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天上一朵烟花绽开，代表着有人入侵领地，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魔物和不死鸟集结，渐成合围之势。
杀气火一样蔓延，叶长青却视若无睹，下了剑，深一脚浅一脚地奔了过去，目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一道幽蓝色的锐光刺痛了他的眼球。
灵剑一旦失去主人，周身灵气会骤然消弭，只留下锻造本身的灵石或冷铁，在暗夜中散发着最自然的光泽。
“不……”叶长青腿一软，差点就站立不住，短短数丈，走得像刀山火海一样艰难，那把无主的弃剑，像一根钉子似的，扎在他心房最脆弱的一点，越钻越深，最后几尺，他是双膝跪地一寸一寸蹭过去的，无力地张开两只手，用尽毕生所有勇气，才把那剑身拥入怀中。
锋刃冰凉，一如它的名字那样，叶长青闭着眼，麻木地想：这剑，当初是自己亲手送给他的。
要他不管成仙还是成圣，都像喜欢自己一样喜欢它。
所以……剑弃了，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被抛弃了？
青衣人抱着剑，双肩痛苦地耸动，他想哭，眼角却干涩涩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这样失去一切，欲哭无泪的绝望，叶长青至今只有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临海城下，入魔造业，茫然无措地从尸山中站起；第二次，就是现在。
他咬着牙，清晰体会着五脏六腑都在灼烧的痛感，心里明白——
两辈子，就这么结束了。
周边群山与天幕间，黑压压的魔族围拢上来，像世界末日一样，堵得月光都失了颜色。
他们觉得可笑，天下竟然有这么蠢的修士，单枪匹马闯入敌人千倍万倍于己的魔窟，看来，人之一族也算是油尽灯枯了。
在一片噱笑声中，那青衣人一手握住“寒宵”的剑柄，缓缓用力，从“连城”阵枢中拔了出来，然后撑着膝头，状似体力不支地一点一点站起来，身子飘萍一样，轻悠悠的，一双眼瞳光芒空泛，像什么都看不见似的，迷茫扫视着四周。
有不知死的魔族嘲道：“看看，还没打呢，他死气沉沉的那样。”“听说这就是人族顶尖儿的高手了，不管死的活的，拿下重重有赏，兄弟，头我要了，你要胳膊还是腿？”“操去你的，恶不恶心？老子要要就全要，拿个血呼拉碴的残肢回去干什么？烧火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畔全都是乌七八糟的声音，叶长青面无表情，将已经熄灵的寒宵收起，袖子一抖，一道三尺雪锋落了出来。
他冷冷淡淡地说：“今夜，我道侣死了，丢下我一个人，怪孤独的，连个伴儿都没有，我很不开心。”
“你们，全都留下陪葬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3章 碧落（四） 返魂珠
“连城”一破，正道压力骤减，各修真门派留下一部分人清扫当地残余魔族，更多的人纷纷往西域昆仑赶来。
战事推进很快，一晃小两个月过去，正道已经陆续收回了天璇、天玑、摇光、开阳四峰，此时正在攻打主峰天枢，因这里地势险要，且离黄泉海最近，是元子夜最后的一道命门，诸门修士在此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
传言古夜良国有十位大巫，来自当时的名门望族，掌管着至高无上的巫族禁术，灵力通天彻地，战场上一般能有一位，就足以奠定胜利。
议事堂里，凌韬看了一眼巡山弟子冒死带回来的布防图，神色略忧：“不巧啊各位，今日戍守天枢峰的，竟然有三位大巫师。”
在场人们勃然色变，面面相觑的时候，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骇。
花辞镜冷冷地问：“都是几星的？”
“两个五星，一个……”凌韬将那图纸一折，抬眸道，“六星。”
满室静寂，一个说话的都没有，大家心里都清楚，六星巫师，相当于修道者的半圣，且是无论如何都打不死的半圣。
忽然，一个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凌宗主，我去吧。”
众人目光跟着聚焦，只见一青衣湛然的男子坐在那，正是叶长青。
凌韬蹙了蹙眉：“六星的不死鸟，你……”
“没问题。”叶长青淡淡地截断他，道，“不信的话，我可以立生死契。”
全场哗然。
生死契，在手心刻上烙印，如若完不成承诺的任务，即依约遭受惩罚，这惩罚往往非常严重，废去修为、抽去根骨、甚至赔上性命。
“胡闹。”凌韬一拍桌子，修眉竖起，“叶长青，你道这是儿戏吗？明王之祸迫在眉睫，任何的折损对我们来说都很艰难，你一个人逞什么英雄？”
叶长青笑了，站起来走到议事堂中央：“我不是逞英雄，而是觉得有点奇怪，元子夜自从攻占了昆仑五峰，触手再没往外探过，他本人也除了七杀绝阵那一次，从来未出现过，只留这些手下的不死鸟与我们周旋，哦，与其说是周旋，不如说是拖延时间，你们就不好奇，他自己在后头鼓捣些什么吗？”
众人闻言，窃窃的议论声四下响起，凌韬微微一愣，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老古董的心思，我们凡人哪里猜得着？”叶长青否认得干脆利落，给他噎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所以才要尽快去探一探么，一个天枢峰打了快半个月了，不能再拖了。”
“叶长老说得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陆苒苒朝他点了点头，郑重给他投了一票。
花辞镜也跟着颔首：“凌宗主，我觉得叶公子之虑，并非杞人忧天。”
好了，烽火四门有三门都是这个意思，他凌韬也不好不苟同了，一起制定了一下接下来的进攻计划，各门各派就都带人去准备了。
叶长青不顾他人阻拦，立下生死契，誓要一战把那六星不死鸟干掉，身边带着两个徒弟，一出议事堂，就被人给叫住了。
“什么事？”他一回头，竟是凌韬。
后者抿了抿唇，看着略有点别扭：“叶公子，请留步，在下有话与你说。”
姓凌的跟他有话说？
叶长青当真觉得有点魔幻，谁不知道他俩从小打到大，相看两相厌？他疑惑的同时也有点好奇，让两个徒弟先行离开。
大弟子秦箫此时已是凌寒峰峰主，在正道中地位举足轻重，瞄了一眼那大尾巴狼似的家伙，悄声道：“师尊，小心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叶长青拍拍他肩膀：“放心吧，你师尊也不是什么善茬，谁鸡谁狼不一定。”
“那就行。”秦箫呵呵一笑，“我和二胖先走了。”
“去吧，伤药记得多带点。”
支开他俩，叶长青应凌韬的邀约，往议事堂侧面的偏殿走去，到了地方，凌韬关上门，从袖中掏出一只四方的锦盒，打开。
“这是？”叶长青惊奇地动了动眉梢。
凌韬脸色发白，好像有点难以启齿，皱着眉，低声说：“返魂珠，有聚敛神魂的奇效，可活死人肉白骨，戴上了，可为你挡下一击，无论多么恐怖的力量，它都受得住，简单来说，就是多一条命的意思。”
“哦，这个我知道。”叶长青隐隐猜出他的意图，但还是指了指那珠子，不太给面子地道，“贵宗镇宗秘宝，凌宗主拿出来做什么，给我炫耀一下？”
“叶长青你——”凌韬恼羞成怒，攥着盒子的五指发白，一边眉梢挑得老高，想发作却又不得不忍着，把那珠子往他怀里一推，“你不要命，非得去跟那六星不死鸟正面刚，保不齐中途会出点什么意外，戴上这个以防万一。”
叶长青拿着那珠子，哑然失笑：“凌韬，我要不要命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这么假惺惺地对我好吗？你不别扭我还别扭呢！”
“谁想对你好了？你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凌韬被他气得险些抓狂，费了很大劲才维持住阵修大宗师该有的沉稳雍容，可神情上，还是忍不住有些烦躁：“我是为了辰儿，他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货，宁可身死也要替你去赴那鸿门宴，想必更不愿看到你把自个儿作死在战场上！听我一句，打不过就跑，没啥丢人的，生死契不作数。”
叶长青：“……”
他老早就听弟子们说过，自从凌风陌殁在临海之战，留下一封长长的罪己书，尽陈了自己在过去很多年中，对养子温月明的打压和迫害，凌韬得知后，失魂落魄了好一阵。
再之后，凌宗主就以小叔叔的身份，开始对便宜侄儿温辰各种做好人，献殷勤，礼物灵药不间断地送，并且为了弥补自己从前的偏见和伤害，隔个个把月就会到折梅山上拜访，询问侄儿的病情恢复如何，需不需要自己从旁辅助……
不知道温辰烦不烦他，反正每次替柳明岸接待的陈扬真，看见他就想骂娘。
全折梅山的人都知道，凌宗主最是爱憎分明，对你不好，便不好得令人咬牙切齿，可若是对你好了，又像太阳公公一样让人无处躲藏。
这人真是好一朵奇葩，叶长青没甚表情地想，左右多一条命也不是坏事，他干脆不跟凌韬扯皮推拒，大方地把返魂珠一收，道：“谢了。”
凌韬大松一口气，再没说什么，转身拂袖告辞。
望着那货暴躁企鹅一样，急匆匆好像生怕自己把宝物退回去的背影，叶长青满心唏嘘，垂眸看了眼那流转着淡淡光晕的珠子，轻轻摇头。
当年温月明为求这一颗珠子，赔上了几乎所有，最终落得个叛徒名声，满身伤病，一直到死都未能平冤。
可如今，它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被交了出来。
叶长青忍不住想，假如当时天疏宗的宗主不是凌风陌，而是他儿子，说不定事情就会是另外一番光景，温月明不会叛门，作为天疏宗最年轻的长老，与散修嬴槐雪喜结连理，独子温辰出世，必定也是从小享尽宠爱，绝不会因失去双亲，流落他乡，被没人性的云衍捡了去，然后在折梅山认识自己，于“梦蝶”中做出那么不计后果的决定……
叶长青攥了攥那颗来之不易的返魂珠，心头酸涩得难以释怀——一切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温辰不必与他这个扫把星有什么深交，在论剑大会上相遇，也不过是两个惊才之间的惺惺相惜，点个头，客套两句便罢了。
可惜，那人受了那么多的苦，两世追随，最终还是为他所累。
叶长青唇边泛起苦笑，暗想待明王之祸告罄，自己就放下尘缘，寻一风景明秀的小山谷，不问世事，花锄种草。
了此残生。
·
半个时辰后，诸门讨伐六星不死鸟的队伍在天璇峰集结完毕。
叶长青是带队的，点了点要随他一起去的人，按着制定好的战术挨个分配：“我们这一次用引蛇出洞的法子，我带两个弟子撕开一个口子，首先冲进去，把里头那大家伙勾出来，陆谷主你派人稳住外围魔族，发挥你流花谷机关的优势，提前在周围山上布下惊雷火海，从四面八方炸开，让他们搞不清到底有多少敌人来袭，先慌了阵脚，然后——”
他左手向下一切，笑道：“一举拿下。”
身侧，陆苒苒忧心忡忡：“叶大哥，惊雷火海倒是不难，只是你引蛇出洞这一步，恐怕不是很容易吧？”
叶长青：“你是担心他不会轻易上当？”
陆苒苒点头。
“那更简单了。”叶长青冷冷一笑，将敌阵布防图往怀里一揣，道，“直接在里头干死他，看烟花的机会正好免了。”
他这一副杀人不眨眼的反派相，给旁边一众人看傻了，陆苒苒把二弟子阮凌霜拽到一边，轻声问：“阮姐姐，他……自从那事之后，变化很大，是吗？”
她虽贵为流花谷主，身居高位，但私下里，还是像少女时候那样，姐妹相称。
阮凌霜无奈地耸耸肩：“是啊，那事对师尊打击太大了，别看他一句不提小辰，其实仇都在心里憋着呢，估计恨不得今天就把那明王陛下揪出来，狠狠一顿打。”
那一夜，叶长青在天枢峰上大杀四方，修罗神似的，宰了成千上万的魔族，让那些讥笑着说分胳膊还是分腿的家伙们，尝了尝什么才是真正的死无全尸。
秦箫和阮凌霜赶到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都插不进去手，原因无他，境界相差太远，强行参战就是送死的份儿，后来，俩孝顺的师兄妹好歹是钻了个空子靠近过去，把那几乎走火入魔的人给拖了回来。
过去这么久，阮凌霜想起来那日清晨时，她在尸山血海里捡起来的那个疯子，依然会觉得心底发寒，不是因为他杀了那么多魔族，身上有那么多血，而是因为那双从来都灿若夏花的眼睛，那一刻那么空，那么冷，像是凋敝在了冬日，永远都暖不回来。
她多么想，时间能回到小师弟刚入门的那年夏天，他们三个小的围在一起，和那不拘礼法的少年师尊插科打诨，她变着法地诱拐小师弟到厨房里去，妙手生花，炮凤烹龙，端出一盘又一盘的珍馐美馔。
可是自从七年前的那次事故，一切都变了，师尊不在，小师弟独自住在一个偏僻的小院子里，轻易不与他们沟通，阮凌霜隐约猜到这其中或有隐情，但万万想不到，竟会是这样。
唯有飞升圣者才能破得开的七杀绝阵，被他一个病秧子给拿下了。
叶长青回来后，从未主动提起过温辰，仿佛对方的死，和他毫无关系，也毫无伤痛，整个人陷入一种极端的废寝忘食，不是在前线杀敌，就是在屋里研究禁术，对自己的事情不闻不问。
若非阮凌霜夜半放心不下，偷偷来他门前探听，恐怕不会有人知道，那个白日里所向披靡的杀神，夜深了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看师尊那样子，她就是心疼得受不了，宁可自己这一身辛苦得来的修为不要，也想换小师弟活着回来。
所以在感情上，阮凌霜是一千个一万个地希望，师尊能和小师弟百年好合，但事已至此，理智告诉她，人总得走出来。
换句话说，师尊也许更需要一个人，帮他走出来。
“陆姑娘，你别担心，师尊其实很温柔、待人很好的，他只是一时伤心，以后慢慢地就好了。”
“这种时候，你不妨多关心关心他，日后他回心转意……应该也不是不可能。”
阮凌霜握了握红衣姑娘的手，嘴上说着好闺蜜的话，心里却痛得像豁了条口子。

*
作者有话要说：
辰辰（扶额）：我的好师姐，我才下线一章，你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第304章 碧落（五） 不作死就不会死
突袭进行得很顺利，在正道兵分三路，不计一切代价，尖刀般猛烈的攻势下，魔族节节败退。
叶长青带着两个弟子撕开缺口，深入阵地，或许是已经打到了家门口的缘故，一路上他们遭到了对方异常顽强的反抗，潮水一样的魔族中夹杂着形形色色的不死鸟，巫咒和利刃像暴雨梨花，铺天盖地。
秦箫和阮凌霜修为尚浅，被挡在了山门外，无法再进寸步，叶长青一人披荆斩棘地长驱直入，待杀到河洛殿的长阶下时，已是血海里打过了滚，面上满是风尘。
他身上轻伤重伤背了无数，正在自身强悍血脉的作用下，自主愈合，饶是如此，失血过多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头晕，脚下一滑，撑着插在阶下的长剑才勉强站住。
数丈外，那古朴厚重的殿门紧闭着，仿佛关了一个沉睡的恶魔，等着他叩响门扉，前来唤醒。
叶长青看着那扇门，嘴角勾起个嘲讽的弧度，虽不知里头那大巫手段如何，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绝无退缩的道理，他缓缓提起剑，“洗尘”雪亮的剑锋上映出一张染血的脸，下一刻，薄刃一横，一记石破天惊的凌寒式悍然旋出！
只听轰一声巨响，殿门被碎成了齑粉，在蓦然闯进的天光中，一抹血色淋漓的影子从容步入，身姿高挑修长，半边逆着光影，侧颜冷如雪玉，神色静若止水，细而窄的剑尖斜指着地面，魔族猩红的血正一滴一滴滑落。
“前辈，在下折梅山叶长青，不才前来叨扰，请赐教。”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空空如也的大殿中，如细雨落河川，没有激起一点波澜。
叶长青眉心轻压，又问了一遍：“前辈，晚辈诚心前来讨教，若是在场，望请不吝赐教。”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音，一圈圈萦绕在高高的梁顶和朱红的廊柱间。
叶长青觉出了一丝不对，心说难不成这大巫不在这里？
不，不可能。外面的魔族拼了命地护着这大殿，里面不可能空无一物。
就算是空城计，对方真正的意图究竟在哪里？天枢峰眼见着就要被攻下来，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了。
在一片混沌的疑虑中，叶长青一丝不苟地深入着龙潭，黏着血的脚步踩在地面，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迹，往日众星拱月的河洛殿里，此时静得出奇。
忽然，旁侧不起眼的偏殿中透出一丝微光，是一种蒙蒙亮的红色，给人温暖的错觉。
叶长青心里一动，不知为何就想起了初入“梦蝶”时的情景，就是在这门庭寥落的偏殿里，见到了一生无法忘却的人。
温辰。
这个名字一跳进脑海，就惹起一片颠沛流离，这些天强行压下的七情五感像反了天似的，不听话地狂涌上来。
叶长青手一抖，无比绝望地发现，自己也不过如此，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理智，也仅仅就是凡尘中，再平凡不过的一个……
凡人。
他着了魔似的，快步走去，即使知道那是一个局，依旧义无反顾地扎了进去，一入偏殿，就被其中的景象震撼住了——
喜堂，红烛，八仙桌，天地高堂在上，一双朱底黑字的楹联贴在两旁，写着“天上笑看星伴月，人间喜见凤求凰”。
“……”叶长青睁大了眼，惊骇之情呼之欲出，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江东小渔村中的过往。
“这。”他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那檀香木的喜桌，只觉触感真实，没有丝毫梦幻的假象，只不过当时应该坐着林父林母的椅子里，空无一人，在旁边起哄做司仪的秦箫和阮凌霜，也没了踪影，就连本应在屋中拜堂的自己和温辰也——
鬼使神差一般，叶长青猛地回了头，却见与喜堂一墙之隔的侧屋中，隐隐约约映出个人影，在昏黄暧昧的烛光下，安静而坐。
那一瞬，他心底柔情泛滥，口中苦涩难言。
这就是那大巫的手段吗？和暗狱牢底的欲念鬼婆子一样，揪出他心里最遗憾失落的东西，坦坦荡荡地摆在面前，让他看着，却永远不能得到。
叶长青咬了咬牙，手中长剑一旋，就要把此地毁个一干二净，忽然，屋中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师尊？”
当啷一声响，灵剑险些脱手，磕在八仙桌深褐色的边沿上，握剑的人兵荒马乱，费尽心思才维持住了一线的清明。
“师尊，吉时都要过了，你怎么还不进来？”屋子里少年清澈的嗓音，还在勾魂一样唤着。
叶长青定了定神，不着痕迹地把剑收入袖中，心下暗暗唾弃自己——这才哪到哪？不就是变出个拜堂成亲的地方骗骗你么？这点困难就给你吓倒了？
出息。
也许是为了在敌人面前显得强硬一点，不那么好拿捏，也许是为了心底下那点说不出来的欲望和念想，他召出一道“涤水”，洗去了身上斑驳凌乱的污秽，扯下发带，重新把长发束起，整饬得洁净清爽了，才深吸口气，泰然自若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门。
烛光一下子扑眼而来，点亮了沉寂的心海，一身大红吉服，凤冠霞帔的少年坐在桌前，双手规矩地摆在膝上，听到有人进来，鲜艳的盖头轻轻晃了晃，分明有点胆怯，但又十分惊喜：“师尊，你来了？”
“嗯。”叶长青点点头，脸上平静无波，也不知对方隔着一层布看不看得见，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少年露在外面的十根手指收起来，把膝头的衣料攥得很紧，那样子就像是面对心上人喜不自胜，却还要强忍着矜持似的，令人怦然心动。
叶长青怔了下，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桌上银盘里，那根精致小巧的喜秤。
他记得，当时在渔村林家，自己三分认真七分游戏地跟温辰成了亲，喜秤撩开盖头的那一刹，惊艳欢喜的感觉犹然清晰。
现在坐着的这个少年，是不是当初的那一个了？
叶长青心里打着鼓，慢慢地走上去，拾起喜秤，在对方无比的期待中，轻轻勾起了红绸的一角，渐渐地，底下露出了一方细腻而莹白的肌肤。
是这个颜色。
叶长青眸光微闪，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占据了上风，手腕一提，将那鲜红的盖头彻底掀了起来，目之所及，正是那张夜夜魂梦相依的脸庞。
他像是冻住了一样，岿然地站在原地，胳膊维持着撩喜帕的动作，半晌没变。
温辰复杂地仰望着他，隐有不安地问：“师尊，怎么了，我……不好看吗？”
“没有。”叶长青神色不动，口中干巴巴地赞道，“很好看，非常好看，从来都……没这么好看。”
“是吗？！”温辰喜形于色，清透的双眼弯成了钩月的形状，亮晶晶的，惹人爱怜。
烛光映照下，那身形尚未长开，容颜干净清秀的模样，果真就是十七岁时，在小渔村里嫁给他的少年。
叶长青胸口像被狠狠地打了一拳，痛得站立不住，俯下身去，将人紧紧地搂入怀中。
这是他最痛苦的时刻，也是他最快乐的时刻。
穷尽一生，再也不会有了。
压抑的哽咽声从身后传来，温辰吃了一惊，颤声问：“师尊，你怎么了？”
“没什么。”叶长青收拾着泛滥的情绪，瓮声瓮气地道，“抱一会儿，抱一会儿就好了。”
“喔。”温辰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两只手抚着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师尊，我以后都是你的了，想抱多久抱多久。”
闻言，叶长青肩胛骨猛地一收，卡在少年肋下的手指隐隐暴起了青筋。
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么个巫咒变出来的假人，竟然如此懂他的心思，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戳得恰到好处。
叶长青有些不服，单方面任性地想跟对方斗上一斗。
他敛去了泪意，起身来，微笑着对少年说：“小辰，良辰美景，一辈子就这么一遭，我帮你梳梳头，我们结发好吗？”
“好啊。”温辰好像一点都意识不到他的试探，脸颊红扑扑的，指了指头上戴着的繁杂头饰，叹气，“师尊，快帮我把这个扯掉吧，好沉，压得脖子都疼了。”
“行。”叶长青宠溺地依言照做，把那碍事的凤冠摘了去，红线一解，玉簪一抽，流云般的黑发倾斜而下。
他拿起银盘里和喜秤并排而放的银梳子，对着妆镜，有条不紊地给少年梳起了头发。
梳齿落入发间，留下酥麻微痒的触感，温辰轻轻一颤，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从镜子里望着站在身后的青衣人，如若痴迷：“师尊，你记不记得，好久前在南明谷的夜里，你也是这么给我梳头的。”
“当然记得。”直至此时，叶长青已经对这个幻像的真实感习以为常了，无论对方说出什么都不稀奇，眉骨轻抬，落落大方地答，“当时啊，你说你长大了要打坏人，做英雄，我不光不同意，还狠狠泼了你凉水呢，告诉你做英雄都没有好下场，老老实实做个普通人最舒服。”
“是，师尊你那时候好凶的，脸色很可怕，把我都吓到了。”温辰轻吐了吐舌头，像真有点后怕似的，转而机灵地道，“不过，其实也不完全是我好高骛远，我当时，也是存了一点小小的私心。”
“哦？怎么讲。”叶长青漫不经心地问。
温辰掀起眼，从镜中与他四目相接，浅浅淡淡地笑了：“师尊，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我一直得抬着头仰望你才行，那样好累，也没有安全感，我想，如果我也成为了和你一样的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并肩而战，所以……”
叶长青梳头的手一停，低声说：“小辰，我从来没觉得你配不上我，你只要好好活着，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嗯？”温辰疑惑地转过头，就着荧荧灯火，伏下脊背，有点愧疚地小声问，“师尊，你眼睛怎么又红了？”
“光晃的，你看错了。”叶长青反手将梳子扣在梳妆台上，转过身，狠狠地阖上了双眼，良久，才复又张开，欲盖弥彰地换了把剪子，“来，剪一缕头发，我们结发成亲。”
咔嚓两刀，各自发梢上落下了一缕，他拂手捞了住，完成任务似的，就要缠到一起，忽然，被温辰叫住了——
“师尊，我来吧。”少年从他手中拿过青丝，用一根细细的红色细线绑了起来，然后一端系在了自己小指上，另一端系在了他的小指上，笑盈盈地扬起脸来，“师尊，你看，红线和同心结，你以后再也不能离开我了！”
“……”叶长青盯着手上那一抹刺目的红，心底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自己，之前就该一剑劈了这地方，这滩浑水就不该蹚，这场空梦就不该做。
看看，出不来了吧。
“师尊！还有合卺酒，还没喝合卺酒！”
见他不做声，温辰表现得异常兴奋主动，和记忆里那个腼腆胆小的孩子完全不一样，跳下凳子，牵着他站到一起，拎起酒壶给桌上准备好的两半苦葫芦各倒一半，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微微晃动，映出了洞房里天造地设的一双。
望着水面上自己的脸，叶长青终于麻木了，也不在意这酒有没有毒，能不能喝，直接抄起来，一仰头干了。
甘苦与共，甜中带涩，是那夜新婚时，交杯合卺的味道。
他一把将那苦葫芦撇开，手扶着桌角，呼吸都有些不畅，痛楚万分地抬起眸来，眼睁睁看对面的少年学着自己，一饮而尽。
只听当一声轻响，酒一半都没喝完，葫芦先掉了。
温辰脸颊红得厉害，清瘦的身影晃了几晃，迷糊地倒进他怀里，抓着他襟前的料子，难受地支支吾吾：“嗯……好晕啊，这，这酒怎么这么大的劲儿，不应该呐……”
叶长青呆若木鸡地抱着他，脑子烧成了一团浆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冲口就责了一句：“不会喝就别喝，逞什么能耐？”
“不行……”温辰烫热的脸蹭着他的胸膛，半眯着眸子，倔强道，“这酒必须喝，喝完了，你才是我的人。”
“你……”叶长青想推开他，无奈却被缠得紧紧的，隐约有打蛇上棍的架势。
温辰贼兮兮地勾着眼：“师尊，酒都喝了，该圆房了。”
什么？叶长青浑身烫得快蒸发了，一方面腹诽着这大巫怎么这么好色，非得给他扒光了才甘心？另一方面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两个月来蚀骨的思念在这一刻全然迸发，除非他就地修无情道飞升了，否则半点都忍不下去。
他手臂一捞，将温辰打横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边，还没完全放下，就听这小子黏糊糊地撒娇：“师尊，亲亲我。”
“……”叶长青俯身在床头，忍得心绞痛快犯了，架不住对方连连的哀求，低下头去，在小孩绯红的侧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阴差阳错的，在肌肤相触的一刹那，温辰“碰巧”就转了转头，浸着酒味的红唇擦过脸庞，好死不死地亲在了一起。
叶长青心跳暂停，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僵持在原地，不敢动弹。
可不管他如何拘束，温辰难耐地扭了扭身躯，熟练地揽住他后脑，彻底加深了这个亲吻。
完了。
温香软玉在怀，折梅山叶长老现在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来这有何贵干了，什么大巫啊不死鸟的，尽数抛诸脑后，眼里头就剩下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小徒弟，痴缠辗转，红衣堆砌着青衫，层层叠叠，杂乱不堪。
过了一会儿，忽然腰间一沉，温辰扣住他手腕，直接翻到了上方，将他两侧的要害卡住，伏下身，轻声道：“师尊，上次你不认真，居然还嘲笑我，这一次，要你好看。”
叶长青睁开眼，狭窄的视野中映出了一个熟悉的影子，看着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呢？他深陷迷局，思维都有些钝化，感觉着身上那人毛手毛脚地做着些什么，忽然，灵台上一道霹雳降下，打散了他自己给自己编织的幻梦。
唰！
说时迟那时快，雪扇并作刀锋，夺命一般朝那人颈间刺去，令人诧异的是，他腕子一僵，竟是被徒手捉住了！
叶长青心下惊骇，不知什么人能有这般本事，五指倏地一松，折扇易手，泼雪的锋芒横切出去，眼看就要切断对方的咽喉。
然而他狠，那人也不是菜的，腰肢一折，灵蛇似的朝后倒去，鼻尖擦着剑气掠过，险象环生。
一击不中，叶长青还欲再下杀手，忽听那人惊呼：“长青，别打了，是我，真的是我！”
“？”他狐疑地眯了眯眼，十二分不信地盯着那个长大成人后的温辰，握着扇柄的五指轮流抬起，又挨个落下，森冷地道，“前辈，你贵为十巫之首，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人，不觉得有点掉价么？”
见他误会，温辰呼了口气，掩着心口压惊，指指他袖中的某个位置：“那个，你仔细感受一下，‘寒宵’是不是醒了。”
“嗯？”叶长青愣住，分出一缕神识去探查了一下那把随身携带之物的动静，脸上神情像冰河解冻似的，一点一点皲裂开来。
“你，你真是小辰？”
虽然不可思议，但能唤得醒那桀骜不驯的凶剑“寒宵”，世上恐怕再无旁人了。
“是我，长青，我回来了。”温辰点点头，乖巧温顺地坐好。
“你没死？”
“没。”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洞房，紧接着，叶某人暴怒的咆哮就炸了开：“姓温的你他妈的脑子有毛病吧！装死涮着老子玩儿呢？知不知道，你师父我差点就给你守寡一辈子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辰辰：昨天我看过剧本了，本来这章不是我的内容，但是因为师姐已经开始张罗着给师尊介绍对象了，我一着急，连夜威胁作者改了大纲，把我安排上，结果，没想到这个女人记仇，在章末尾狠狠摆了我一道，老婆生气了，哄不好了，愁……
作者：没错，因为你根本体会不到写废整整六千字的痛苦，令本来就不富裕的存稿箱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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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Q看在我删了剧情改成感情的份上，你们不打算贴贴我吗？



第305章 碧落（六） 百年面壁
“离我远点，少碰我！”“长青，你听我解释……”“少废话，给我跪好！”“是……”
巫咒的外衣褪去，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样子，侧殿里供奉着四方烽火的祭台上，三盏寂灭，只有西方火苗幽幽地燃着。
白衣青年被打回了原形，身上绑着几道捆仙索，低着头，凄凄惨惨戚戚地跪在地上。
叶长青背靠烽火台而立，脸色气得铁青。
“温辰，把我当猴耍的感觉是不是特别舒畅？看我因为你伤心难过，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他手里挽着一根细细的藤条，时不时地掂量两下，见那小子闷着，啪地在地面狠抽一把，“说话！”
“长青，我——”温辰一抬头，看着他那副恨己入骨的表情，头皮一紧，劝道，“别生气，气坏了对身体不好。”
叶长青冷笑：“你还知道顾惜我身体？要不是有这点境界在这撑着，我早就被你气死了。”
温辰无奈地长叹，膝行着往前蹭了两步，在藤条抽下来的前一刻，识趣地停住了：“长青，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有意骗你的，而是，我也拿不准自己到底能不能回来。”
叶长青眉头紧得能夹死苍蝇，淡红的唇抿着，犀利如刀锋。
温辰连忙捡着机会，为自己辩白：“我当时怕万一回不来了，你等我岂不是白白荒废，所以就让你等等可以，但是不要太久。”
叶长青捏着藤条的手一紧，差点就说“你就是不回来我也等你一辈子”，可想了想，觉得这也太上赶着了，这混蛋听了又该蹬鼻子上脸。
于是，他别过脸，轻轻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屑。
温辰莞尔：“长青，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离开折梅山的那一年去哪里了吗？”
？叶长青捕捉到了什么，左边眉梢征询似的动了动，脸色没大好转，依然不给他好看。
知道对方动容了，温辰顺坡下驴，娓娓地道：“当年你走投无路，跳了黄泉海，我虽然活了下来，但也终日浑浑噩噩，不知该怎么继续，索性，就留了一封诀别信，独自上千古剑陵，去找剑灵前辈了。”
听到这，叶长青神色总算有了一丝丝缓和：“‘北境’剑灵助你飞升成仙，所以你很快就回来了？”
“没有。”温辰摇摇头，望着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如释重负，仿佛长久以来隐藏的秘密终于暴露于天光，极轻松畅快，也极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一句，“长青，你大概不知道，我等了你……可不止七年。”
·
元安十六年深秋，万事都摇落，很多当年北归的鸿雁，再没有出现在南下的长空。
人也一样，那厚厚的史书中，密密匝匝地添了不知多少个名姓，有详有略，有坏有好，不论生前多么叱咤风云，惊绝古今，身后，也不过化作街边小巷里，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温辰怀抱着佩剑，来到霜风凄紧的昆仑山脚下，抬起头，空茫地仰望着那巍峨的雪山。
他被搜魂钉废了一魂一魄，命魂已然缺失，再加上心里难以弥合的伤痛，身体每况愈下，直到现在，光是站在这雪峰下，都觉得寒冷彻骨。
温辰紧了紧披风，沿着上山的小路，一步一个脚印蜿蜒而上。
从小，父亲就教导他，真心有求于人，要拿出诚意来，轻易地来轻易地去，都是不礼貌的。
于是，他冒着雪域一日冷似一日的寒风，朝圣一般独自走上了千古剑陵，他有从前剑灵前辈给的刻印，可以穿越昆仑山所有结界，真正的来去自如。
这日，剑陵里静悄悄的，并无人踪，一道笔直的小道横亘在山腹中间，悠长旷远，仿佛通向永恒，两侧玲珑剔透的玄冰中，沉睡着古往今来前辈剑修的心血。
温辰一个人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哒哒地回荡，像一次次清脆的警钟，提醒他一旦走过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
一个月前，剑灵说过了，它之所以点化凡人，是因为自己待着太过孤寂，想找个伴来陪，可一般人它又看不上，非得天生剑骨才勉强入眼。
既然是找人相陪，自然时日短不了，三年五载，十年八年，在它这样的上古灵物看来，根本是白驹过隙。
所以剑灵说，若想飞升，须渡百年。
百年，人生一世，也就是这么长了。
温辰猜想，自己从进去，到出来，曾经相识的人们应该都驾鹤西去了吧。
当初不愿飞升，怕的是那人等不了，如今心无挂碍，倒是一身轻松。
他走到那把倒插着的残剑之前，双膝挨个跪下，俯首深深地磕了个头：“剑灵前辈，晚辈温辰，应约来陪您百年了。”
少倾，半空中一个璀璨的身影缓缓浮现，那少年模样的剑灵只看了他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你这样子……好像也没法飞升了吧。”
“为什么？”温辰错愕地抬起了头。
剑灵指尖一动，扔了缕金色的灵识没入他天灵盖，很快，一股灼热难当的痛感席卷了全身。
“呃……”温辰蜷下身子，十指狠狠地扣着地面，却因膝下尽是坚硬的冰层，无处着力，半点不能缓解痛苦。
“你看，”剑灵颇为失望地摇头，“命魂残缺，你连这一点点的清气都受不了，怎么到上界去？就算百年之后修为够了，可一上去，岂不是就被烧成了灰？”
“……”温辰虚软地倒下，背后额头都铺满了湿淋淋的冷汗，他艰难地抻了抻脖子，问，“前辈，您之前说过的，冥火之源在上界，还作数吗？”
“作数啊。”剑灵脑袋轻歪，好奇地道，“怎么了？”
“那，那他如果魂飞魄散，还，还回得去吗？”
听到这个“蠢”问题，剑灵哈哈地笑了：“当然回得去呀，冥火是天地之灵，又不是你们这些普通凡人，魂魄散了就什么都没了，它完成了自己在人间的使命，自然就会回到上界去，等什么时候天道觉得烦了，再给它一脚踹下来……小子，你不会还在打着冥火的主意吧？”
温辰没说话，咬牙点头。
“呵，盗天火，不得了。”剑灵用看勇士的目光看着他，奇道，“我光听见过上界往下扔东西，还没听说下界的人从上面拿东西呢。”
温辰捱过了那一阵火烧火燎，倦怠地爬起来，恳求：“前辈，求您了，有没有办法能弥补我命魂的缺陷，让我像从前那样，修道飞升？”
“嗯，这个嘛……”剑灵单手摩挲着下巴，天真烂漫地想了一会儿，说，“有是有，但我怕你做不到。”
温辰眼中爆出一丝惊喜，连忙叩了几个响头：“前辈请讲！我一定能做到的，就算真的做不到，也非得试一试才行！”
他精诚所至，白皙的额头上磕得青红一片，连剑灵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屈尊降下来，双脚踩地，扶他起身：“哎行行，有话好好说，别没事干就磕头，你们这些凡人，乱七八糟的礼数太多。”
“……是，多谢前辈。”
剑灵个子不高，真面对面了还得仰头看他，璨金色的眸子在他脸上逡巡了一阵，咋舌：“哎呀巧了，你这面相，凉薄冷淡，还真是适合修无情道。”
“什么道？”温辰愣了一瞬，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惊愕，“为何一定是无情道？”
剑灵调皮地笑了笑，说：“你傻啊，动动脑子想一想，天地命三魂，命魂也称人魂，主管的是什么？七情、五感、六欲，所有作为人的情感和欲望，都与它有关，现在你命魂残了，这些东西无处安放，可不就是得主动剔除出去，然后才能寻求圆满吗？”
原来如此，温辰轻轻地“啊”了一下，面露为难：“这样啊……”
“怎么，怕了？”
“有点。”他诚实地点头，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灵剑，清润的眉眼间落满了怅然。
“若是修了无情道，还能……记得他吗？”
剑灵眼珠子上下翻动地打量着他，似是觉得这小孩真有意思，好像没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似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情种子？
它新奇得很，遂也不解答，就那么玩笑地打量着，直打量得温辰心灰意冷，几乎想打道回府了，才坏心思地放出一个字——
“能。”
·
从那以后，温辰就在千古剑陵住下了，此地自有一片洞天，与万锋剑派的地盘两相隔绝，他日日被剑灵变着法子地欺负，今天是星斗剑徐旻，明天是凌寒剑圣叶岚，后天又是雪域山人江寒梅，但出现频率最多的，还是它一心挂念的前主人，扶摇城主元子曦。
这里的剑客，绝非当日众目睽睽之下的水平，在剑灵的操纵下，一个个都是远超现世任何一名修剑者的存在，温辰起初只有挨打的份儿，十招不过，就趴在地上吃雪。
他是个凡人，肉/体/凡/胎，即使有极品木灵根相辅，伤也好不了那么快，但剑灵不管，它要的是它开心，管你受训者疼不疼累不累，傍晚被打断了的腿，草草接续上，容你休整一夜，翌日一早继续。
最初一段时间，温辰有种自己要被活活打死的错觉，若非那一口硬气强撑着，根本不可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剑技切磋，一打就是三十年，风雨无阻，从无停歇。
温辰天赋异禀，对剑道的领悟超群，终于在第三十一年的头上，无论那剑灵变幻成什么样，他都不会在剑术上输给它了。
然而，真正的无情道修炼，才刚刚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真打的话，小辰一定是比大辰厉害的哈哈哈，可惜，也没机会显摆，自己打自己了


第306章 碧落（七） 无情道尊
灭七情，吞五感，平六欲。
这是一切无情道修行者必须面对的挑战，但凡其中一点做不到，就面临着陨落的风险。
温辰践行之初，强迫自己被关在一处冰封的山坳，不与外界有任何沟通，只是偶尔剑灵睡醒了，来串串门，说说话，其余时候，都寂寞得像昆仑山巅上，那一抹万年不化的冰雪。
千古剑陵面壁的日子，漫无止境，枯燥无味，他渐渐发现，最难熬的原来竟不是伤痛，也不是孤独，而是那如影随形的心魔与情/欲，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令他昼夜难安。
“小辰，做什么呢，为何不说话，也不看我一眼？”
青衣俊雅的男子站在冰壁前，悠悠然地打着一把玄扇，姿态如庭前玉树，眉目若十里桃夭，就那么笑吟吟地望着他，挑唇道：“共处一室，你居然都不理不睬我，再这么下去，为师可要生气了。”
“……”温辰垂着眼眸，只当听不见，像个薄情寡欲的老和尚似的，盘膝打坐。
那心魔见他不动，自不会善罢甘休，盈盈地走上来，挨着他坐下，合起寒凉的扇面，在他下颌处轻轻一挑：“行了，别练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能忍我还不能忍呢。”
“……”那触感太过真实，温辰硬着头皮，冷冷道，“师尊，请自重。”
“自重？”心魔翘起了一侧眉角，似是觉得滑天下之大稽，嗤嗤哂笑，“果然男人都是负心汉，一掀被子就翻脸不认人，昨日你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它凑近了，在温辰耳畔低低吹风：“你说，我染着泪意的眼睛最好看，咽不回去的叫声最好听，从今往后，我的模样只能给你一个人瞧，我的身子只能给你一个人尝……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这什么虎狼之词？温辰初涉无情道，对这心魔的攻势了解不深，兼之对方披着叶长青的皮，一举一动模仿得惟妙惟肖，他招架不住，三言两语就上了套，冷玉一样的脸颊微微泛着红，不尴不尬地说：“你，你胡说些什么，我师尊他，才不会这样放，放……”
“放什么？”心魔逮着他情绪变化的空子，乘胜追击，“小辰，你就认了吧，你就是喜欢为师这个样子，越是放浪，就越合你心意，不信，你抬头看一看？”
是吗？温辰心中一跳，忍不住遐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如果染上了委屈的红痕，会是怎样一幅勾人的光景？
该说不说，男人大多还是下半身动物，他也一样，在没尝过情爱滋味的少年时，对这说法嗤之以鼻，可后来与心爱之人两情相悦，在折梅山榻上、回廊、温泉、甚至山郊的林野中都有试过，自然知晓这心魔口中所言，究竟是何意趣。
于是，温辰云里雾里的，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可就这一眼，前功尽毁。
一个时辰后，他气息奄奄地躺着，透过冰面明净的反射光，看见一个黑衣金瞳的身影越走越近。
“小辰子，我劝你放弃吧，整整半年的努力，就因为这一眼荒废，啧啧，换了我这种不在乎时间流逝的，都觉得可惜。”剑灵蹲下来，在他头发上贱贱地扒拉了几下，道，“就你现在这个水平，出去了也是独步天下了，何苦为难自己，跟心里头过不去？”
蜷缩在冰面上的手指动了动，温辰气若游丝：“我就是死，也要带他回了折梅，然后……再死。”
“……”剑灵头秃得很，不扒拉他了，改扒拉自己，把一头金灿灿的软毛祸祸得鸡窝一样，无奈道，“可是你一直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啊，凡人那么脆弱，稍微受点小伤就要死要活，哎，你自己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三十多年相处，剑灵对他的感情也从一开始的玩物，渐渐变成了朋友，看到自己唯一的朋友遭罪，它空有心思，但爱莫能助。
“多谢前辈，我的状态，自己清楚。”温辰喘了口气，簌簌地爬起来，靠在一边寒冷彻骨的冰壁上歇着，原本乌黑的鬓发中，居然破天荒地掺上了雪意。
昨日还没有呢。剑灵少一耸肩，上去揪了揪那缕白发，道：“小辰子，你可是除了子曦城主之外，我最喜欢的人了，你要量力而行啊，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别把自己作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温辰缓缓地掀了下眼皮，黯淡的眼瞳里透着丝丝凉气：“前辈，吃一堑长一智，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哦。”剑灵直起腰，双手抱在胸前，朝洞外努了努嘴，轻笑，“那说好了，你要是死了，就是我的人了，给你埋在前面的山头上，立个冢，哪也不要去，永永远远地陪着我，答不答应？”
它虽活了许多年，却还是个小孩子脾气，遇到了合胃口的玩伴，想尽办法也要留下来占着。
……自己会死吗？
温辰仰起头，远望着山坳外无垠广阔的天空，目光穿越千万里云层，扶摇直上。
从前，叶长青与他说过，传言上界有一条河流，名叫碧落川，与下界的黄泉海遥遥相望，一水浑浊，一水清澈。
那碧落川中，躺着无数仙灵闪闪的石头，每一颗石头里，都装着一个至纯至净的灵魂，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下世，成为救人于水火的圣贤。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温辰常常想，或许那个人本身，就是碧落川中的一粒仙石，无论曾经出身于多么泥泞的深渊，在人世走过一遭，也该洗净尘埃，得道重生了。
他是个凡人，追了整整两世，不想停歇在这里。
温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满心希冀的剑灵，未几，浅浅一笑。
“好，我答应你。”
·
岁月不淹，斗转星移，小山坳里的一方天地，与世隔绝，静静打坐的人平息敛气，灵台空无，不存一丝杂念。
开始的十年中，心魔几乎日日前来骚扰，坐在他腿上，盘在他腰间，覆在他唇边，甚至上下其手地狠狠撩拨……
温辰是中过许多次套，但每一次都凭着毅力坚持下来，没有被彻底打败。
就这样，他越来越强，心魔越来越弱，直到十来年后，它出现的次数渐渐少了，有时在山坳外围眼馋地想靠过来，却被那人身上不近人情的霜雪气卷住，化为乌有。
再之后，心魔就消失了，冷清的山坳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千仞之高的绝壁下，不分寒暑，无论冬夏，身上的白衣，随着头顶天空四季的变化而变化，从清荫朦胧，到落叶萧萧，再到为雪白头，直至一阵料峭的春风吹过，去岁的雪霰散了满山。
百年，弹指一挥间。
终于，在某一个深秋，温辰睁开眼，看到了冰壁中映出的自己，眉眼清寒，肤色冷冽，胸臆间那曾经翻涌过的情绪，一丝一毫都不沾，整个人像一尊朴素无暇的冰雕，完美却失了活气。
他站起身，扬头看了下当空的骄阳，只觉那光线虽看起来灼热明亮，可真正照在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走出去没几步，就见那小孩子一样的剑灵正枕着双臂，靠在一棵大树下，等他。
温辰躬身拘了一礼，淡淡道：“多谢前辈照拂，晚辈该告辞了。”
“……”剑灵打量着他，金色的瞳子里是掩不住的失望，“小辰子，你真就这么走了吗？”
温辰垂下眼睫，没言语。
“那个，”剑灵捎了梢头，只好曲线救国，“你要不要找回来你的道侣，再一起来找我玩儿？”
“好。”温辰道。
千古剑陵寂寞，一人一剑相顾无言地站了好一会儿，后者忽然说：“小辰子，你变了，你都不爱笑了。”
“是么。”温辰惜字如金地回了一句，而后，像哄孩子似的，极浅极淡地勾了勾嘴角。
剑灵不满意地挑眉，干脆一个幻影移形，移到他身前来，抄起双手，捏上他冰凉凉的脸颊，捏成各种自己想要的形状，可无论它怎么努力，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依旧平湖如镜。
“……算啦！”剑灵放弃了，摆了摆手，破罐子破摔道，“你去上界盗你的冥火去吧，到时候记得带着媳妇，常回家看看就行啦！”
言毕，也不管他应不应，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温辰原地目送它远去，良久，缓缓抬起手，贴在了心口处。
方才剑灵提起冥火的时候，他是有一丝丝触动的，似乎有个人在他心中曾经占据过很深的位置，可是……
温辰皱了皱眉，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了。
很早之前他就明白，无情一道，就是要把一切在意的事物全都抹去，想回到原来，除非入情。
可这入情，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面壁百年，一朝重返尘世，白衣人顺着柳暗花明的小道走出去，沿途鸟鸣清幽，枝繁叶茂，好一派生机盎然的锦绣。
林中忽然有群鸟飞起，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四散逃开。
温辰抬起头，却看到在不远处的天边，一道轻如鸿毛的仙梯，正从九霄云巅之中，一阶一阶地落下——
凡人皆望长生，可真正的长生来了，他又如意料之中一般，没有多少欣喜。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卡着120万结束这个剧情，结果，失算了一章emmmmm，明天吧



第307章 碧落（八） 凌寒梅已开，留待故人来。
上界，的确如凡人想象的那般，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仙女游曳其间，逍遥自在。
温辰踩着一尘不染的天梯，一路扶摇，待踏上那最后一级玉阶时，入目的就是一座宫殿。
这宫殿大到空旷，四周墙壁质地特殊，似玉非玉，光泽幽暗，散发着令人舒适的仙灵之气，殿两旁的百根廊柱，没有经过精雕细琢，反像是浑然天成一样，外表呈现出各色神兽异草的浮雕，地面铺洒着一层缥缈的云烟，很稀薄，很自然，像大清早山涧小溪边徜徉着的晨雾。
里面没什么人，只在尽头的白玉榻上，躺卧着一个素衣银发的身影。
温辰走过去，在榻外一丈站住，斟酌片刻，问了句：“小公子，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身影很纤细，髋骨很窄，看上去不像个女子，应该是个少年，此刻正背对着他，似乎是睡着了，听到动静，幽幽地醒了来，慵然地伸了个懒腰，良久，才翻过身来。
看清容貌的那一刻，温辰心下划过一丝诧异。
不是因为好看，也不是因为难看，而是，他只要看着对方，就会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仔细回想，又没有一点印象。
这人的相貌很特殊，特殊到你就是盯着看上一百年，也记不住到底是什么样，他像风，像雨，像雾，像白日里的浮云，像暗夜中的繁星，他像世间万物，唯独不像他自己。
榻上的奇怪少年，并没有因春睡被扰而觉得不高兴，反而一打眼看到他，就愉快地笑了：“咦，好神奇，都过去多少年了，终于又见到一个活着的无情道尊。”
温辰辨不出端倪，垂眸道：“初来乍到，敢问冥火在哪里？”
“？”少年神情一懵，“你问冥火做什么？”
毕竟人生地不熟，全靠对方指路，温辰便也没有隐瞒，如实说：“我有一位故人，似乎与冥火有关，我想找到他，问一问。”
少年闻言，不悦地摇摇头：“别找了，冥火那种东西，无魂无魄，虽是上界之物，但浑身都沾着下界的污浊，你带着它，对你仙身有损。”
温辰漠无反应，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无奈地坐起身，指了指旁侧的床榻：“坐吧，既然都来了，站着做什么。”
温辰没动。
少年嘟囔了句“果然是修无情道的，榆木脑袋”，开门见山了：“这样吧，我也不瞒你了，我就是上界的主人，下界万民一般称我为天道，你很强，我很喜欢你，你留下来，做我的武相吧。”
“？”温辰有点讶异，一是没想到这么个柔弱的少年竟然说他是天道，二么……自己难道这么容易受上古神祇们的喜爱吗？
见他不语，少年再接再厉：“自古飞升之人很多，可能留在我身侧的却是寥寥，你若是不信，就出去转上一遭，问问他们归一殿中武相的地位，究竟是什么样？”
温辰默然片刻，淡淡地摇头：“多谢天道好意，可是我想要的，只是寻到冥火，找回过去。”
“你！”少年大约是独/裁惯了，从没有被人忤逆过，几番唇舌都没能打动他，有些恼羞成怒，一拂袖，瞪着眼道，“你一个修无情道的，要什么过去？找回过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无欲无求，抱着记忆里一堆冷冰冰的纸人过活？”
说到点子上了，温辰赞同地一颔首：“我可以入情。”
听到“入情”二字，少年神情出现了变化，薄唇轻提，眉眼亦生动了几分，以一种看好戏不要钱的心态，戏谑地问：“你知道怎么入情吗？”
“不知。”温辰诚实答。
“哈哈。”少年笑眯眯地坐在榻上，双手撑着边缘，两条莹白的腿轻轻晃荡，“那我来告诉你吧，无情道入情，逆天而行，须经历天地人三劫，你现在么……”
对方饶有兴致地审视了他一下，道：“百年地劫算是过了，还有天人两劫，每一次都凶险无比，就算是仙身神格，也有灰飞烟灭的可能，你，还要试吗？”
“要。”温辰不假思索。
少年气坏了，一跃站到床榻上，拿起榻边摆放着的仙果玉液，噼里啪啦就是一顿砸，气急败坏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书中所言，恒久稳健的天道。
“你们这些可恶的凡人，既然凡心未泯，那还成什么仙！次次都与我作对，不让我好过！明明你们背叛在先，却口口声声天道不仁，推诿责任！上回文宰被降罪一事，闹得上界沸沸扬扬，现在我想再留下一个武相，依然不配合！”
“冥火在碧落川，自己去找！找到就找到，找不到算你倒霉，想回凡尘，给我去跳天井！”
“天劫地劫一过，十年之内必定会有人劫，想死还不简单？我成全你！”
一大盘葡萄兜头泼来，砸了温辰满身满脸，他也没躲，安之若素地受下了，而后掸掸衣上的水珠，礼貌地一拱手，没管那暴跳如雷的天道如何，转身走了。
冥火在碧落川。
是……那个人和他说过的碧落川吗？
温辰随遇而安地寻着，见着人了问一嘴，东拐西拐，没一会儿就到了。
望着小溪流里繁星一般，千篇一律的灵玉仙石，他不禁犯起了难——这么多，哪一个才是自己想要的？
温辰站在溪岸边，凝神细思，耳边回荡着的，是方才与碧落川看守仙子的一番对话——
“你要找冥火真身吗？那物无魂无魄，不在六道轮回之内，怎么会在碧落川中？”
“天道亲口告知，应该……不会有假。”
“啊，那我知道了，灵物修出魂魄，一定是在下界攒够了功德，如果一直没人管它，它就一直在水里泡着。对了，你可以去试试，它和普通神魂不一样，找找看有没有一颗握着发暖的石头，如果有的话，那就没错了。”
发暖的石头。
温辰从碧落川的源头找起，半身浸在冰凉的溪水中，一颗一颗挨个摸过去，上界没有夜晚，就如幽冥没有白天一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找了有多久，只觉得刚得来的仙身好像有点受不住了。
这溪水很冷，冷得邪门，让他这样五感全无的人，都开始冷得打颤。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离得越来越近了，那个他一直挂念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竟在脑海里一点点变得清晰——
青衣，折扇，一张脸俊美到嚣张，性子活泼，很爱笑，便是独自看书时，嘴角也无时无刻不在微扬，看他过来，施施然地抬起头，笑道：“这不是我家小辰儿么？来，走近点给为师看看，几天不见，是不是又长高了。”
哗啦！一声水响，温辰摸到了一块热乎乎的石头，连忙抓起来，摊开冻得发青的五指，只见它是弯月形，莹白色，暖玉一般的质地，安静地躺在掌心里，就像一捧热烈的火苗，驱散着他全身刺骨的寒意。
是它。
一瞬间，无数乱糟糟的回忆争相冲入脑海，像铺天盖地的雨幕一样，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温辰捂着额头，咬紧了牙关，勉力挣扎半晌，也没有多大用处。
他凌空一跃，踏着闲云往天井的方向驰去。
天劫，只有过了一道天劫，他才能找回属于自己的过去。
来到了那方荒草蔓生，一看便是上界用作流放之地的枯井后，温辰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下！
碧落川，九重天，从天梯走上来的时候风景独好，从天井堕下去的时候犹如炼狱。
咔咔咔——浑身仙骨同时断裂的感觉，真的很痛苦，就像千万斤的大石在身上反复碾过似的，疼得他眼前一黑，气都喘不匀了。
可值得庆幸的是，温辰终于想起来，想起来自己是如何从微末之身，受到那人的青睐照拂，言传身教，稍微长大一些，二人又是如何互通心意，结为道侣……那人为了救他，一次次以身犯险，置生死于不顾，终于，把一身惊艳的修为搭了进去。
呼呼的风声里，他仿佛听到那人在耳边说着话——
“小辰，和我回凌寒峰吧。”
“你想做什么人，能做什么人，全都存在于你的手里，不在于别人的嘴里，若是有人来挑衅，就大声地告诉他——你是什么东西？老子，天下第一。”
“你不是怕火，不敢一个人点灯么？我们抓了雪流萤装在瓶子里，回去当蜡烛啊。”
“徒儿这么小，就不许为师干这干那，管得挺严？小辰，你要是个女徒弟多好，温婉漂亮，宜室宜家，以后长大了，干脆嫁给我，做他们师娘，你说好不好？”
“这你就不懂了吧，修道这种事情，随心所欲就好了，在山上孤独苦寒数十载，真不如揽一个合意的人儿，找一间小小的屋，点起火，温上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小辰，你不会喝就慢点，别胡闹，你这一下子喝进去多少？！”
“行了，说你胖还喘上了？什么你师尊是你的人，把你师尊搞到手你特骄傲是吗？”
“道侣的事，一年为期，怎么样，明年的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小傻瓜，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这个呀，放在俗世里，叫公公给新媳妇的压岁钱，按照习俗，谁家儿子成亲，新媳妇第一年来婆家拜年，都会收到一个格外大的红包！”
“小辰，我要你记住两件事，一定牢牢地记着，到死都不许忘了。”
“第一，无论何时，不要把希望寄托于任何人，你能信任的，只有手里的剑，它永远不会背叛你。”
“第二，手里的剑是我送你的，往后不管你成仙还是成圣，都要像喜欢我一样喜欢它。”
“其实，从废了的那天起，我就明白，自己陪不了你多久了，只是不敢说，怕你难过。”
“你的性格我知道，认死理，太偏执，在山上著书的那段时间，我常常会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现在我不担心了，你道途坦荡，也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在剑灵的点化下，若真的飞升成仙，自然再好不过。”
……
飞升成仙，真的就比共你白首更重要吗？
九天之下的云层极冷，温辰眼角的泪水还未滑出，就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他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痛的，也没有一处是不软的，唯独攥着那灵玉的五指，严丝合缝。
轰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了地上，像陨星一样，把郊外的山野撞出了一个深坑。
痛，痛不欲生……
温辰低低呻/吟，头脑浑噩，四肢像被打断了一样无处着力，他挣动着爬起来，以在千古剑陵中练就的可怕耐性，一步一步，朝远处城门的方向挪去。
一百年了，江城大地，早已物是人非了吧。
他如同一具行尸走肉，蹉跎在清晨闹哄哄的集市上，目之所及，耳之所闻，都是生机勃勃的一片。
忽然，长江边上，一栋雕饰华美的酒楼撞入眼帘，一个穿着锦绣绸缎的中年男人，正在门口与人谈笑。
望江楼？温辰仰头看了一眼招牌，心生疑惑，怎么一百年过去，这家店还在呢，莫非是开成老字号了？
正寻思着，就听那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惊喜道：“哎呀，温仙君来了？稀客稀客，好久不见，得有整整一年了吧！这风尘仆仆的，是去哪除魔刚回来吗？有空赏脸上来坐坐？哈哈，我请客，我请客！”
什么？温辰迷茫地转过头去，看着对方殷勤地招揽上来，心里却生了退却之意。
无情道修得深了，他应付不来这些人情，草草一扭身形，没入了前方如潮的人海。
不能在外面耽搁，得回去，得回去。
温辰循着记忆中逐渐清晰的脉络，慢慢捱到了离折梅山最近的那个城门，抬眼望着，仙云缭绕的五灵峰已能看得见，其中最高，也是最孤傲的那座，就叫凌寒峰。
他一动不动地眺望，喃喃道：“长青，凌寒峰的梅花开了，你看，你看啊……”
身周的熙攘都化作虚无，只剩他一个人，跋涉于归家之路，一步一跌，艰难地蹭出了城门，却不小心被草丛里隐藏着的一块上马石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温辰趴在草丛中，费力地抻着脖子，明明看到凌寒峰就在那里，可却死活爬不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好想哭，不是为自己万里驱驰，最终止于山脚，而是曾经许过的诺言，终究不能实现。
他拖着重伤的身躯，一寸一寸在泥地上磨蹭，一边流泪，一边模糊不清地呢喃：“回家了，我们回家了……凌寒峰的梅花开了，你看，你看到了吗？”
视野中，一个身着碧衣的女子越跑越近，神情很焦灼，像是与他熟识，从草丛中轻轻扶起，一遍遍询问着什么。
可是温辰听不见，五感早已抽离出身体，识海里唯有那一个念头——
凌寒梅已开，留待故人来。
长青，我带你回家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卷三结束，明天开卷四，讲夜良国覆灭，元子夜如何成为大BOSS的事
回家这个约定，在175女儿红提过，叶子怀疑老柳是狼，心里不安，说人世艰辛，找不到回家的路，辰辰说我带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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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然，真的，真的写到第四卷了，我踏马太牛逼了！


§ 香如故·黄泉 §

第308章 子曦（一） 如月如辰
“剑灵的所谓百年，只是逗着我玩儿的，那小山坳，其实是个时间裂缝，攫取了另外某个裂缝的时间，减缓流速，造成此间百载，世外一年的现象。”
“那日，若不是师姐赶到的及时，我可能……真的会埋骨郊野。”温辰释然地笑着，说着让人痛彻心扉的话，“天道说过，十年之内，人劫必至，我想，那应该就是明王子夜设下的七杀绝阵。”
“说真的。”他舒了口气，“接连三次这么好的气运，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对面，叶长青已经忘记了自己因为什么而罚他，手里的藤条也不知何时撇了，只觉得心如刀割，在听的过程中，就不声不响地把捆仙索去了：“那破阵之后的两个月，你都在哪里？”
“不知道。”温辰摇摇头，实话实说，“肉/体消弭，我的灵魂好像以一种浅薄意识的形态，漂浮在天地间，似乎去过很多地方，山川河流，荒野雪原，但最终，还是要回到心安之处。”
他语调放软，有点乞求地说：“师尊，之前入情不成，与你亲近时总是遭到反噬，苦不堪言，现在终于解脱了，我好想你。”
这么些年了，要是再不明白徒弟所谓的“想你”是什么意思，叶长青这师尊也算是白做了。
他双唇一抿，心说这小子倒是厉害，修过无情道之后，越发地没脸没皮，在这种地方也……环视一周肃穆无人的烽火台，终是疼惜徒儿历劫之苦，稍稍退了一步。
“……好吧，注意点场合，适可而止。”
……
一刻钟后，两人依偎地靠坐在烽火台下，叶长青拢着温辰的手，轻轻地揉着，直到那上面被捆仙索勒出来的红痕都消下去，才终于放宽了心。
“你干什么又折腾了这么一出？喜堂吉服哪来的？那个大巫呢？”
尚沉浸在方才的温存中，温辰紧紧盯着他不撒眼，目光有些迷离：“长青，上回我们成亲，你都不认真，只有我一个人诚惶诚恐，假戏真做，我不甘心。”
叶长青眉骨一扬，高声道：“那你完全可以先告诉我你还活着，我惊喜之下，跟你好好地成一次礼不行吗？非装作十七岁时候的幻像，故意勾我的伤心事？”
“这个……”温辰讪讪地笑笑，嗫嚅道，“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惊什么喜！”叶长青气结，在他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只有惊，没有喜！知不知道我明明晓得是个幻像，还忍不住一步步往里陷的时候，有多纠结？心都快拧成麻花了！”
“嘶，疼。”温辰歪着身子撤到一边，讨饶地捂着额头，看似是被打怕了，实则偷眼瞧他的时候，笑意遮都遮不住，“别急，你不是还问大巫的事吗，听我说完啊。”
叶长青“哦”了一声，整了整襟前微乱的衣衫，消停了。
温辰一弹指撤开一个结界，烽火台对面的阴影里，一个身穿星夜华服的女子被施了禁言咒，五花大绑扔在那，瞪着一双美目，怒不可遏。
叶长青：“……”说好的没人呢？
“别担心，我闭塞了她的五感，听不见也看不见。”温辰贴心地解释了一句。
叶长青脸色稍微好了点。
“七杀绝阵那天，我和她有过一面之缘，她记得我，今早我重新凝聚了肉/身，再回来的时候，她以为我是明王子夜炼制的不死鸟，没太防备，转头专注搞那迷惑人心的巫咒。”温辰走过去，撤了她的禁言，问，“时间源头在哪？”
“滚！要杀要剐随意，何苦折辱于本公主！”女子显然不愿配合。
温辰无奈摇头，反手又是一道禁言，给那巫女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长青，真不是我有意设计你，而是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喜堂和吉服给布置好了，就等着你入套，我只不过是把那刺客乔装的新娘子收拾掉，自己取而代之罢了。”
他堂而皇之地说着鸠占鹊巢的话，巫女自觉受到了侮辱，赤练蛇一般的模样甚是可笑。
让正道费尽心机的对手，竟然就这么被绑在了这？
叶长青不知要如何评价，扶了扶额：“十巫中身份最尊贵的六星大巫，这么简单就让你给阴了？”
“也不算阴吧。”温辰笑着走回来，坐下的时候，不落痕迹地在他耳廓轻吻一下，解释，“这女子名叫元如月，是夜良国当年的长公主，算辈分是元子夜的姑姑。古时夜良并没有男尊女卑的规矩，不论男女都可以接触巫术，元如月出身王族，血脉高贵，又是实力几乎顶了天的六星巫师，在国中受到的尊崇极高，就连元子夜本人见了她，也得礼让几分。”
“元如月最初虽以为我是不死鸟，但也并不是全无防备，我第一次出手的时候，被她躲过了，很快就启动巫咒‘囚龙’，打算把我困死在这，可惜。”
温辰余光一瞥，瞧了瞧那不甘服输的夜良公主，笑道：“我这一招与你的‘囚龙’正相反，名字不大雅观，叫做捆蚯蚓，不好意思，承让。”
元如月闻言，脸色登时发绿，殷红的嘴唇抖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两个交锋，叶长青却是心有余悸。
一个半圣级别的大巫，倾力布下的顶级巫咒，一声不响就被破了去，这？
他摸摸尚有点发烫的耳廓，扭头看向身边人，只见温辰神色如常，唇边停着一抹清淡如水的微笑，感觉到他的目光，亦回过头来，对着他，毫不吝啬地将那笑容放大。
果然，不是因为捉住了大巫而欣喜，而是为了方才偷得的那一吻。
事到如今，叶长青不得不服气，被天道亲口选做武相的人，真的很不一般。
他起身走近前，细细打量着那夜良公主，单膝跪下来，以平等的姿态道：“长公主殿下，长青无意冒犯与您，只是想要知道，彻底瓦解不死鸟的方法，您身份尊贵，是明王子夜身侧的近臣，想必一定是清楚的。”
禁言再次被撤去，元如月冷哼一声，眉梢眼角写着“无知小儿”，形状姣好的唇挑了挑，蹦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殿下，”叶长青端着一张纯善的脸，循循善诱地建议，“真不要再考虑一下？”
元如月眯着眼睛，用一种无往不利的锋锐视线盯着他，“小子，别以为你活捉了我，我就会屈服于你，你们的那些刑具，对我来说没有用，陛下大事将成，你死了这条心吧。”
“可惜了。”叶长青叹了口气，好像真十分惋惜似的，“可惜长公主殿下一世英名，要毁在一群小崽子手里了。”
“什么意思？”元如月美艳的右眼冷不丁一跳。
叶长青道：“我门派中有许多入门不久的毛豆芽，有的十岁都不到，本来是玩儿泥巴的年纪，不该承受多少重任，可谁教生逢乱世，覆巢之下无完卵，就是小孩子，也得学着拿起屠刀，斩杀邪魔，您说现在哪有那么多训练的机会，他们的第一次杀生，几乎都被派到了战场，从没杀过人的小家伙，根本下不去手……”
元如月张了张唇，渐渐有点意识到，相比于以雷霆手段毁掉她“囚龙”咒的那个人，眼前这货才真是一肚子坏水，不憋好屁。
果不其然，叶长青抱歉地拱了拱手：“长公主殿下，您是明王陛下最倚重的不死鸟，想必一定天保九如，万寿无疆，偶尔贡献个百来条命，也不是特别难的对吧？正巧我门中小弟子们没杀过人，缺个练手的活靶子，求您纡尊降贵，勉为其难地给个面子，可否？”
“你、说、什、么？！”
这小子一口一个“您”，却骂得比谁都难听，元如月简直咬牙切齿，她打死都想不到，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十巫之首，有一天竟会沦为小屁孩的练刀桩子！
叶长青无视她的愤怒，向她投以无比真诚的目光：“殿下，您放心，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在旁边记录的，就像你们王宫中的起居注一般，保证每一刀下去都能彪炳千秋，名垂青史。”
元如月：“……”
身后，温辰一张俊朗的脸上，啥也没有，大喇喇地就印着四个字——五体投地。
不错，他是能眼皮不眨地连削十个元如月，但想要对方开口主动说出秘密，却是难如登天。
有些事情，师尊还是师尊。
“够了。”
元如月轻笑两声，颇有点讽刺：“你能想出这损招来羞辱我，也算是有心了，也罢，此事你知与不知，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叶长青心一跳，脸色微变：“请讲。”
元如月好整以暇地扬起头，恢复了她身为十巫之首的倨傲与骄矜：“陛下当年炼制我们这一批不死鸟的时候，就是立了死志的，非用至纯离火锻造的神兵才能攻克，如今世上仅存的兵器，一把‘诛邪’在陛下手中，一把‘北境’已然废去，还有一把‘龙城’，早就随着子曦城主一起湮灭成灰了，怎么，你还有招吗？”
她生得极好，雪肤花貌，一颦一笑有种蛇蝎美人一般的独特风情，即使是身为阶下囚，也张狂肆意，丝毫未有落拓的味道。
浑然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
叶长青面沉若水，猜不透在想什么，默了片刻，问：“殿下，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元如月哂然一笑，无所谓地很，“死到临头，我骗你作甚？该说的都说的，还不快给我解开禁制？”
叶长青拿不准她说的是真是假，有点犹豫。
忽然，元如月凉凉地道：“养儿随母，这眉，这眼，这鼻子，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果然和她很像。”
“？”叶长青一怔，万万没想到会听着这么一句，本能地问，“谁？”
“我姐姐，元如辰。”元如月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冷如月华，流过他五官的每一个角落，继而凄楚地一笑，“姐姐大我十五岁，我自小跟着她，寸步不离，读书习咒，吃饭睡觉都要蹭着一起，那一日，她说与人有约，不方便带我去，要我在昭明宫中等她，过几天就回来……谁想，我坐在那桃花雕饰的回廊上，一等就是十一年。”
“今天，终于可以追随她而去了。”
说到这，元如月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往事，精神分裂似的，骤然换上了一副阴狠表情：“天才巫女元如辰，身为下一任国主继承者，在巫国最动荡的时候，抛弃了她的母族和子民，就那么跟一个柔柔弱弱的鬼族小子跑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听她提起这些，殿内二人俱是惊奇，空气中隐有暗流涌动，叶长青一时猜不透，自己生于黄泉，长于人间，不在六道之内，怎么会与巫女元如辰面容相似？
他并未注意到，墙角的阴影中，元如月红唇微动，飞快地念了一段咒诀，末了猛地一刹，献祭一般低声道：“陛下，如月技不如人，未成使命，请求你，收回永生之术。”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她一说完，浑身血肉就飞速萎靡了下去，整个人像蒸发了一般，不过顷刻，就消散得只剩了一堆衣服，繁杂的衣料下，一抔陈旧的骨粉迎风而起。
“你等等！”叶长青惊叫一声，却已来不及，手指怔怔地拾起一缕粉，明白是元子夜得知了消息，毁去了属于元如月的时间源头。
一万年，足够让一个人朽烂成灰了。
古巫咒何等诡谲，纵然身中困龙枷，全身灵力全无，依旧能隔空传信。
那咒语就像是冬天的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叶长青掏出一只淬灵沙漏，看那缓缓下落的灵砂间，隐隐浮现出一个日期——元安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九。
距离扶摇城幻境的十二年之约，只差一天。
“……”他深深吸了口气，紧攥着的拳松了开，里面湿漉漉的，全是汗。
幸好，天佑人族，还有一线希望。


第309章 子曦（二） 故地重游
待他们赶到北境雪原时，已是翌日凌晨，刀子一样的西北风呼呼地刮，却吹不起身畔半点涟漪。
他二人此时都已是飞升圣者，有通天彻地之能，自然不在乎这小小的冷风，只不过，有一点稍微麻烦了些。
“长青，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温辰环顾四周，只见天地一色，白雪苍茫，一眼望出去方圆百里的景色别无二致，根本不像是有城池的痕迹，“当年扶摇城遗址是在这里吗？”
“错不了。”叶长青笃定道，足尖点了点脚下的雪地，掏出淬灵沙漏看了眼，“卯时一刻，距离日出还有一阵，我记得很清楚，扶摇城是在定渊二十年，腊月初二的凌晨覆灭，当时子曦城主送我出城门的时候，东方的太阳刚刚升起。”
他望了望远方那依旧漆黑的地平线，像是给自己吃定心丸似的，补了一句：“等等吧，等到日出时，便可见分晓。”
焦灼的等待中，时间流逝变得异常缓慢，短短半个时辰，像等了三五年那么久，终于，东方幽暗的群山之后，一缕橙红色的微光缓缓洒了出来。
叶长青的精神悄悄紧绷着，虽说等的是日出，但他的目光却投向了日出相反的方向——西边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头。
晨光熹微，从遥远的天边一点一点推移过来，终于，落在了这片阴暗的角落，山顶上，仿佛海市蜃楼一般，一个模糊的黑影渐渐浮现出来。
“没错！就是那！”二人同时惊喜出声，互相看了一眼，不必说别的，心神领会地相携赶了过去。
千万年来，扶摇城伴着清晨第一缕日光出现，伴着翌日日出时分消亡，这一座平地而起的古城，还如十二年前一样，八街九陌，川流不息。
叶长青与温辰走在城中，亲眼看着街上人由少变多，路边的摊位店铺一个个地开张营业，心中满是故地重游的熟悉感。
忽然，街角的一个胭脂杂货铺旁，传来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阿兰，你看什么呢？看得这么津津有味，目不转睛。”
“阿露阿露，你看那两个人，好像不是我们城里的吧，之前没见过！”
“嗯，应该是的，我没有印象，不过两个外人怎么了，扶摇城又不是没来过外人，至于给你稀奇成那样？”
“哎呀不是啦，你看他们，他们……”人老珠黄的阿兰姑娘，自以为人家注意不到，悄咪咪地拽过女伴，偷瞧的时候两只眼睛都闪着光，“真好看啊，我活了十六年了，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偏偏两个都是，放在一起特别赏心悦目。”
一边比她还要年老的阿露姑娘，咯咯地笑了，塌陷的嘴唇吧砸着，像水下吐泡泡的鱼：“算了吧你，朝三暮四的女人，见一个爱一个，上个月陛下来巡城的时候，还一眼定终生了呢，这又盯上别的不放了？”
阿兰被取笑了，脸上一红，急匆匆地开始解释什么，一丈外的街头，叶长青侧对着她们站着，一时挪不开脚步。
扶摇城地缚灵，年复一年地生活在同一天中，做着同样的事，见着同样的人，直到半夜冥火燎原，城池覆亡，记忆也随着肉/体一并消弭。
原来，她们不是“白发戴花”的老太婆，只是为不死鸟禁术献出了生命，成为玄甲人时间源头的牺牲者，随自己的亲人、伴侣来到极北苦寒之地，花苞尚未绽放，就已早早凋零。
那位阿兰姑娘方才亲口说，她才只有十六岁。
“那边的两位公子！能不能来帮我参谋参谋，这两种胭脂哪个好看？”
叶长青一怔，循声望过去，只见杂货铺旁，阿露姑娘正在朝他们招手，灿烂的笑容灵气活现，与她皱纹遍布的面容极不相称，好像这副伛偻瘦小的躯壳里，装着一个年华正好的可爱女孩。
叶长青笑笑，从善如流地走过去，状似认真地看了看她左右脸颊上沾着的胭脂粉，柔声道：“好看的是佳人，不是胭脂，两种都好，不用挑。”
十二年前，他只是不忍打击对方，随口卖个好，如今却……
“姑娘，请问你家是有亲人在北境战场上吗？”
“啊？”阿露正为胭脂的颜色好看而欢喜着，没想到对面这陌生男子会突然这么问，想了想，点头，“嗯，我哥哥在。”
“令兄一定很厉害吧？”叶长青笑着问。
“这个么……”阿露本不打算说太多，可他问起了，脸上的骄傲自豪之色就无法掩盖，抬手捋了捋垂在胸前的枯白发辫，道，“对呀，他十分厉害，是北境雪原上的铁面罗刹，常年跟着城主东征西战，境外魔族一见到他手里的刀，都吓得屁滚尿流，上个月陛下巡城，还指名道姓地特意嘉奖了他呢！”
叶长青轻轻拱了拱手，敬重地说：“那他可真是个大英雄。”
这话夸得阿露很是受用，笑眯眯道：“嘿嘿，谁说不是呢？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今夜哥哥回来，我就要准备一桌好菜为他接风洗尘——诶，你做什么？”
“刚有片叶子落在姑娘头发上，我帮姑娘取下来。”叶长青淡淡地说着，言行间没有丝毫不自然，他随手扔掉了障眼法变出的树叶，看着对面老妇脸上，因灵流冲过而均匀润泽了许多的胭脂粉，由衷赞道，“姑娘果真是天生丽质，随便一打扮，就显得这般光彩照人。”
想必也知道他是在说假话，阿露抿唇一笑，道：“公子，你心地真好，谢谢你。”说完，没应承别的，挥挥手离去了。
这一次，街角没有传来关于他“面带桃花，满嘴鬼话”的私语，俩女孩付了胭脂钱，转身不见踪影。
温辰走上来，与他并肩，悄悄牵住了手：“不死鸟时间交换的奥秘，我是从千古剑陵的小山坳中出来后，渐渐想明白了的，那里不是像梦蝶一样的幻境，我百年修行得来的仙身真实存在，所以我敢肯定，大千世界中必然隐藏着一些时间罅隙，它们中间相互勾连，各自取舍，但时间的总量维持不变。”
“古有樵夫去山中打柴，看仙人对弈，不过片刻功夫，手中斧柯已然朽烂，人世亲人也死去百年，与我面壁一事正好相反。”
“当年，明王子夜应该也是陷入过这样的境地，才有幸创制出了不死鸟这样的禁术。”说到这，温辰轻微摇了摇头，道，“其实说实话，哪有什么真正的沟通阴阳，问询鬼神，不过是牺牲一些人，成全另一些人，不死鸟……或许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世。”
“有道理。”叶长青颔首，望着这满街来去的老头老妇，眉头不由得轻蹙，“凡人皆望长生，为了长生不死，不知能做出什么事来，战乱时，这样的禁术确实能解一时燃眉，可长此以往，怕是迟早生乱……哎呀！”
他说着，忽然惊叫了一下，温辰眉角一动，问：“怎么了？”
叶长青转过头看着他，担忧道：“你说，既然这城中地缚灵没有十二年前的记忆，那元子曦不会也……”
“不会。”
一声低沉的，夹杂着独特金属质感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他们猝然回头，却见那冰冷悍利的玄衣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三尺外。
“子曦城主？”“元将军？”二人不约而同地喜上眉梢。
元子曦笑了笑，朝他们伸出一只手，覆着皮甲的五指修长如削葱。
“走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
一行三人，没有去摘星殿，而是徐徐往上，直接去了高山之巅的星盘所在地。
日出东方，无星可占，他们各自捡了一块空地坐下，叶长青将元子夜从化名散修梦先生，复苏南君迟鸢，挑拨人魔两族之间的争斗，直至最终真身从黄泉海走出，带领无数魔族为祸人间的经过，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元子曦听完，沉默良久，指节在膝头玄甲上轻轻敲着，幽幽地叹了一句：“不死鸟之事，是该有个了结了。”
什么？叶长青有些惊讶，惊讶于他竟然对元子夜从圣人到贼人的转变，无动于衷。
“子曦城主，你真的……一点不觉得意外吗？”
“有一点，但也不多。”元子曦低下头，仿佛早知如此似的，苦笑，“兄长当年将一切献给人族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提醒过他，他没有听罢了。”
叶长青神色一悚：“为什么？”
元子曦支着手撑住额头，缓缓道：“或许，我在他那个位置，我也没有办法看着那些人染病绝望，见死不救，更何况，兄长天生仁善，戒备心不强，爱人比爱己更多，与我这样阴鸷自私的性子大相径庭。”
“我劝不住他，也是正常。”
叶长青与温辰面面相觑，想不到这样的评价，也有一天会出现在魔道奸诈狡猾的梦先生身上。
他有心想深刨下去，但看元子曦似乎很不想谈论的样子，便切了个话题，迂回地问：“子曦城主，还有一事我很不解，不久之前，夜良长公主元如月在临死之前，曾说我与她的姐姐元如辰长相酷似，不知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元如辰，夜良国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叛国之君，与鬼族三王子苟合，生下了半人半鬼的孩子元子曦，这些事朱雀玄黄曾与他讲过。
此时，多年前受万民唾弃的半鬼小子，就坐在他们对面，闻言没说什么，掌心一明祭出一把玄铁长弓，抬起头，玄甲后的目光寒如夜星：“小火灵，你此来何意我很清楚，现在，我就把龙城与北境一起传承于你，回去后以离火淬炼，诛灭不死鸟，还人世一片清平。”

*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过后存稿堪忧，又在裸奔了，之后更新不定时，写完就放，尽量日更or隔日更么么哒~



第310章 子曦（三） 桃花画卷
长弓冰凉，入手的瞬间，天地都变了样，尘封多年的回忆破土，如北境边疆永不消歇的大雪，纷纷扬扬染白了时光。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三月阳春，玄都城中桃花开得正好，数树深红，交杂着片片浅红，清风一过，惊起满城香雪。
昭明宫后院的芳华林中，一群孩子正在玩一个游戏——打鬼。
最高的一株花树上，身穿华服的男孩跨坐着枝干，手里掂着一块不小的石头，居高临下，优哉游哉地等着。
树下的空地中央，一个当鬼的八九岁孩子，双眼蒙着绸带，正一步一踉跄，张开胳膊向前摸索，看他那个笨拙的样子，四面八方藏着人的地方，都情不自禁地泄露出笑声。
见他找来找去不得要领，花树上的男孩不耐烦了，干脆叫道：“鬼小子，你往哪找呢，我在这！”
“哈哈哈哈哈哈……”他话音一落，周遭那些细微的声音，就变成了及肆无忌惮的耻笑，孩子们嘲讽地说，“半人半鬼，天生就是有毛病的吧，不光腿脚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像个傻子似的。”“你看他脸上那些黑不拉几的斑，好丑，多看一会儿晚上都会做噩梦！”“噫，你们不知道吗，那是诅咒，诅咒他娘亲做下的那些事，一辈子都洗不掉。”“……”
交头接耳的音量不小，根本不在意对方听不听得到，甚至，就是要让他听到。
处于风波中心的那孩子，长相很怪异，脸上除了绸带蒙住的地方，到处都是漆黑而扭曲的纹路，张牙舞爪，像乱坟岗中厉鬼的手，从额头开始，鼻梁，脸颊，下巴，一直没入灰沉沉的衣领，不消说，他其余被衣服遮盖住的地方，大概也是一样的。
他循着那花树上男孩的叫声，转了个方向，跌跌撞撞地往过走，好像一点也不清楚，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嘁，傻子。”华服男孩嗤笑一声，攥了攥手中石块，待他一走进攻击范围，就嗖一下扔了出去——
砰！石块砸在额头上，声音又沉又闷，尖锐的棱角刺入皮肤，瞬间就出了血，鲜红的液体顺着那黑色的鬼纹流下来，有种难言的诡异感。
“打中了打中了！打鬼成功，耶！”华服男孩手臂高兴地一振，冲天打了个呼哨，底下一群小的跟着应和，欢快的笑闹声响彻桃花林。
元子曦拆下遮眼的绸带，抹了抹额上的血，看了眼，低声道：“我输了。”
见他认输，一群小伙伴好胜心得到满足，簇拥着那从树上下来的孩子王，一股脑地跑了。
元子曦一个人朝回屋的方向走着，沉默不语，额头上伤口血流不止，不多时，惨烈的猩红就铺满了整张脸。
他浑不在意，毕竟冥界洪荒王族的血脉强横，一点小伤根本撼动不了什么，不必像普通人族孩子那么娇气，再者……
元子曦冷冷地笑着，自语道：“就算是满脸血，也总好过这副不人不鬼的恶心皮囊。”
原来，夜良各名门望族的子弟们，每隔三五天就会聚在昭明宫玩耍，其中最乐此不疲的游戏，就当属这个“打鬼”，一群小屁孩年纪轻，上不得战场，日日听着大人们与鬼族惊心动魄的争斗，为了实现心中远大的理想抱负，就揪住王宫中现成的这只“鬼”，借着捉迷藏的名义，殴打欺/凌。
元子曦已经习惯了，被打就被打吧，反正这偌大的王宫，也不会有人给他出头，自从两年前被人孤零零地送回来，这样的日子就没有止境。
沿途的宫女侍从见着他，都吓得直躲，不知是因他一脸的血腥，还是一脸的鬼纹，可能两者都有，反倒是他，小小年纪，沉着冷静得不大对头，在一众意味不明的侧目中，泰然往前走。
瘦小却挺直的身影几经穿梭，拐过回廊，一打眼，看着一个身披星夜王服的少年。
“……兄长？”元子曦猛地站住，舌头有点发僵，回身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子曦，你回来了！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少年元子夜惊喜地转身，一看到他这副浴血的尊容，登时就愣住了，沉默了几秒，猛地爆发。
“谁这么大胆，竟然敢伤你？！”
“……”元子曦默然不语，静静地看着对面因愤怒而铁青的一张脸，不冷不热地说，“兄长，你在外抵抗鬼族，还要多倚靠几大家族的人，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他们——”元子夜噎了一下，说不出反驳的话，因贵为少年君王，一言一行皆是楷模，他的情绪表达被□□得极好，不许大喜不许大悲，大怒更是不可，于是，少君生起气来，只是平日一双温文和煦的柳叶眼，忍得微微泛红，其余就再没别的了。
半晌，他一把扯着元子曦的手，往书房走去。
咣一声，房门被重重地合上，元子曦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他按在凳子上，一动不许动，他口中诵咒声不断，清润的灵流不停地在他脸上盘旋。
“兄长，这是做什么？”元子曦有些茫然。
“很快，很快你就知道了。”元子夜说着，文绉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快颜色，就像世上许多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一样，且随着咒术的进行，神情越来越惊喜。
元子曦向来听他的话，让等着，就乖乖地等着，大约半个时辰后，诵咒声终于停了。
“呼，好累。”元子夜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眉眼藏笑，接着，弹指祭出了一面水镜。
元子曦最不喜欢的就是照镜子，一看到水镜，条件反射地就想躲开，可来不及了，镜中人入眼的一刹那，他惊诧万分——
镜子里，再不是从前人见人嫌的那副鬼脸，而是一张极清秀，极好看的容颜，桃花眼，含情眉，鼻梁笔直，皮肤白皙，尤其是那唇色的水红，仿佛芳华林中十里潋滟的春桃。
这么一张精致完美的脸，让他一时间失了语言。
元子夜浅浅莞尔，与他并排坐着，一起看着水镜中的孩子：“子曦，你看到了吗，如辰姑姑当年是我夜良第一美人，你是她的儿子，自然也会十分漂亮，鬼纹只是暂时的，等我研究出更好的清洗咒术，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出门去了。”
然而，一旁的元子曦就像听不到他说什么似的，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盛世美颜”中，久久不能自拔，谨慎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水镜中孩子的脸，忽见一圈圈涟漪荡开，晕花了那珍贵的画面。
“啊。”他不由惋惜地叫了一声。
“没关系，这只是个开头。”元子夜非常高兴，一身尊贵的斯文气都快绷不住了，到书桌旁抽出笔墨纸砚，兴致勃勃地瞧着他，两眼放光，“虽然目前的清洗咒效果只能维持半天，但我可以把你现在的样子画下来！”
言毕，他就双手铺好宣纸，磨了磨墨，提笔蘸着，开始作画。
元子曦坐在对面，头一次感觉到这么拘谨，看着兄长看一眼自己，低头画一笔的样子，甚至比被一群好事者盯着议论时还要不得劲。
他的鬼纹是娘胎里带来的诅咒，洗掉一次不容易，于是元子夜作画作得格外认真，一副人物肖像图，画了整整一个下午。
年仅十五岁的巫国少君，自幼习文练咒，教养极其严苛，在丹青画卷上下的功夫并不算多，画出来的人也模棱两可，说是像，其实也不怎么像。
但元子曦特别珍视那副画，甫一画好，他就央求兄长能不能送给自己收藏。
“这个，好像画得不太好啊……”元子夜看了看自己耕耘一下午的成果，微微有点赧然，“子曦，这样吧，下回叫宫廷画师过来，给你好好画上一张。”
“不。”元子曦摇摇头，五指轻拽着那画纸的一角，恳求地扬着脸，“兄长，我就要你画的。”
“这……好吧。”元子夜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看九岁的堂弟那么用心、像生怕弄脏了似的把画护在怀里，忍不住许诺，“别急，最多一年，一年我就研究出彻底洗去你身上鬼纹的咒术。”
听这一茬又被提起，元子曦张了张口，欲语还休。
其实，他心底里自然是想要的，做梦都想要摆脱这一身象征着罪恶的鬼纹，但是——
元子曦抬头，目光投向兄长，只见那稚气渐消，已大半被俊美之意覆盖的少年脸庞，此时浸透了心力交瘁。
他太累了。
十多年前长公主元如辰出走，夜良国王位空悬，那时亲王世子元子夜还在襁褓里，就被压上了拯救人族的重担。
偏偏这位小世子，生来文弱，不爱征伐，研习咒术的天资又足以惊绝前人，本该是个一辈子提笔的人，硬生生被塞了把刀。
元子夜人生至今的每一步，都是被横流的乱世逼着走的。
“……”
由于半人半鬼的血脉，元子曦并不喜欢自己的亲生母亲，但唯独这一刻，他心里真真切切地生出了恨意。
“兄长，洗鬼纹的事不急，反正我也习惯了，一天两天是丑，十年八年也是丑，没什么的。”
看对方又要说话，他眨眨眼，及时地反将了一军：“兄长，这些天传回来的那堆战报，你都批完了吗？”

*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子曦和叶子长得一样。



第311章 子曦（四） 春城红雨
从那天起，元子曦就多了一个身份，巫国少君的贴身佩剑侍卫。
他九岁稚龄，因血脉问题，修习对灵气要求极高的巫咒比较困难，但鬼族善战狠厉的一面，在他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除了与鬼族有十分尖锐的冲突时，元子夜会刻意避嫌将他留下，其余几乎时刻都带着他。
转眼八年过去，当初茫然无措的少年君王，已长成了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战神，身边那个阴郁寡言的半鬼小子，也成为了他最锋利骇人的一把剑。
一日，人鬼两族交战，鬼族撤退的途中，坚壁清野，一脸摧毁了好几个城镇，沿路撒下了疫鬼阴毒，感染了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道两旁尽是病殁的死尸，暴露于荒野，被毒辣的太阳照射着，无人收敛。
子夜、子曦兄弟二人，走过一排排难民棚，看着黑袍巫师们坐在其中为受伤的平民诊治，眼眸里不约而同地都黯然失色。
“子曦，疫鬼阴毒无孔不入，空气里水里，到处都是，凡人的身躯太过脆弱，稍微一沾就会染病，这可如何是好？”
望着兄长火烧火燎的眉间，元子曦一时也没什么主意，摇摇头：“北方魔族也不甘寂寞，近些年时不时就骚扰，再这么两线拖下去，迟早酿成大祸，当务之急，还是要联合各部族，尽快弥合阴阳界，将鬼族一网打尽。”
见元子夜忧色不减，他镇定地道：“兄长，这是釜底抽薪之策。”
“……”元子夜低低地叹了口气。
身旁，正巧有几个难民抱着小孩路过，许是被病魔折磨得走投无路，亦许是看到了巫王眼中的垂怜之情，忽然不顾侍卫阻拦，哗啦都跪了下来——
“陛下，求您救救我们吧！孩子年幼，早早就没了父亲，只剩我和孩子娘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谁想到鬼族打过来，逃得慢了染了一身疫病，就快咽气了……”
跪求的是个老妇，骨瘦如柴，风尘满面，她身边还有衣不蔽体的年轻儿媳，女子没说话，只低着头不停地拭泪，泪水一滴一滴，砸入了怀中抱着的破布包裹。
“呜，呜，呜……”婴儿啼哭的声音很弱，小猫一样，气息断续不匀，一看就是命不久矣。
一尺外，元子夜僵直地站着，目光微颤，迟迟无法从那病弱婴孩的身上移开。
元子曦知道他在想什么，俯身扶住那哭求的老妇，五指冰冷的皮甲触到对方手臂的瞬间，一阵战栗传来，他没在意，淡淡地劝：“老人家，请起来吧，我们的巫医已经在救人了，每一个染病的百姓都会照顾到的，你放心。”
“可，可是……”大约是冥界洪荒王族本身的戾气所致，老妇非常害怕他，瑟缩着挪了挪膝盖，把攻势再次对准年轻巫王，“陛下，巫医的诊治未必就一定见效，那么多人怎么救得过来？而且，这病，这病毒得很，专挑小孩子收割，我孙儿病成这样，估计也就这么半天的功夫了，求您，求您发发慈悲！”
咚，咚，咚，咚……
老妇不要命地磕着头，鲜血从她苦树皮一般的额头上迸发出来，染红了脚下的一小片土壤。
元子曦眉头微蹙，一步上前想要隔开，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子曦，只是个孩子，救了也便救了，没关系的。”元子夜虚浮地笑笑，神色中透着一丝没底，明明他才是王，可说话时却近乎哀求，“九州战乱，放心吧，我有分寸。”
元子曦没说话，冰凉的手扣上了腰间佩剑，戒备之心昭然。
自古以来，夜良国是人间灵气最盛的一脉，被奉为天神之子，族中有古训，为保血脉纯净，地位稳固，不许族人与外人通婚，亦不许传授巫术给外人，如若违背，以极刑处之。
这孩子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真想救他，非得以巫族灵气净化其血统，如此一来，巫国千百年来坚守的灵气之源，岂不是就泄露了出去……
元子曦还想阻拦，可不及开口就蓦然想起，自己有什么立场说话？本身就是巫族血脉被玷污得最彻底的产物，最应该被处以极刑的，难道不是他么？
于是，冷厉的玄甲人向后撤了一步，默许了巫王以非常手段救治凡人婴儿，他一言不发地跟着，心中所想却是另一码事。
八年前，兄长力排众议将他留在了身边，说是为护己身安全，但转念一看，又谈何不是在保护他的周全？
废君之子，半鬼之身，无论哪一个理由都足以让他被口诛笔伐上万遍，兄长仁慈，见不得凡人痛苦，遂破了夜良国百代以来的禁令，长此以往，怕是……
元子曦眸色沉了沉，决定不能再被动地受人保护。
·
几个月后，昭明宫大殿里，争论声沸反盈天。
“什么？南疆阴阳界还没解决，又要抽调人手去北境打魔族？这不是自断其臂，左支右绌吗？！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那你倒是提出好的办法来，北边战事吃紧，魔族已经越过了北冥海，一天百八十里地往南蚕食，你真以为那些东西会比鬼族更友好？”
“呵呵，你厉害，你去呗，在这阴阳我有什么用？”
传闻北境极寒，千里冰封，折胶堕指，越境而来的魔族，又是巫国人从未大规模交过手的异类，谁都没有退敌的把握，兼之各大家族辛苦打下的根基都在九州中原，一旦撤离，再想挣回来可就难了。
一时间，鸭叫鹅叫乱作一锅粥，吵得王座上的元子夜焦头烂额，恨不得将自己一切几份，南疆留一个，北境去一个，妖族蠢蠢欲动的东边，再安置一个。
忽然，殿前阶下传来一阵骚动，侍卫兵戈声还未响起，就被强制压了下去。
一个浑身焦黑的人踏上殿来，手里提着一个血糊糊的头颅，所过之处带起一阵腥风。
咚一声！元子曦将那头颅扔到大殿中央，环视一圈被惊得散开来的各族长老，冷冷道：“九幽暗狱的守狱鬼将，在这了。”
周遭一片倒抽的凉气，大抵不是为了这守狱鬼将有多难得，而是为了他这一身面目全非的烧伤。
“子曦，你……”
元子夜从王座上站起来，脸色苍白，那副咒术师特有的、比战士更单薄些的身躯不住发抖，僵持了片刻，才慌乱地跑下来，抓着他伤势严重的手臂，根本不敢用力：“你何苦，你何苦非要去拿这东西？是怕我保护不了你吗？不，不，全毁了，全都毁了，你说，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当年说好了，等自己研究出洗去鬼纹的咒术，还他一副崭新的面孔，可一直忙于战事，无暇分心，如今，如今……
抚过幼弟被冥火烧得万劫不复的疤脸，元子夜心中大恸，险些就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可又死命咬着牙，告诉自己现在是诸族议会，你是王，你不可以这样！
“陛下，北境镇守我来做，我有冥火傍身，鬼族血脉已被清洗干净，你大可放心地交到我手上。”元子曦侧了侧脸，不大想被他触摸到，视线也躲避着，不与他通红的眼睛相交汇，“我要的人不多，三千即可，明日出发。”
元子曦挣开扶持，冷眼扫射着那些从小敌视、轻蔑他的王臣，腰间雪剑缓缓出鞘，惊出一连串刺啦的火花声。
“各位大人，元子曦戴罪之身，自觉无颜立于玄都，明日便赶赴北境边疆，终生不会再踏入王城一步，诸位有异议吗？”
他说话的音色很特殊，像有兵戈龙吟，金铁交鸣，混杂着浓重的鬼魅戾气，让人光是听着就不寒而栗。
往日冷嘲热讽的那些人，现在哑巴了似的，一言不发，讪讪地别过脸，为躲过一次冻死在雪原的无妄之灾，而感到庆幸。
元子曦一回身，单膝飒然跪下，双手将银雪般的剑刃捧过眉峰，沉声道：“陛下，元子曦一生臣服于你，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从明日起戍守北境边疆，望九州早日一统，人间尽得清平。”
·
翌日傍晚，夕阳西下，斜照的红光穿透花海，将人的影子抻作长长一条，投射在青砖枯败的城墙上。
元子曦一身玄黑皮甲，将烧伤的疤痕掩得严严实实，正牵着一匹炽烈如火的魂马，在城门下逗留。
他对面站着的，是眼睛肿如核桃的年轻巫王，鼻梁上佩着那副观星用的单片琉璃镜，稍稍遮了一丝丑。
元子夜性格仁善，极容易与他人共情，因身份所限才逼自己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昨晚彻夜为他疗伤，疗了多久，就哭了多久，好像大殿上硬憋回去的眼泪，在无人时又变本加厉地讨了回来。
元子曦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知兄长为自己难过至此，心中也浮上几分愧疚，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陛下，千里相送终须一别，你——”
“陛什么下，我是你兄长！再乱叫就收回成命，不许你去北境！”元子夜气恼他的疏离，上前一步，张开手想抱抱他，不料却被无情地避开了。
元子曦垂着头，轻声道：“兄长，我该走了，大家还在城外相候，不好耽搁太久。”
“……”元子夜伸出去的双手僵了僵，终是寡淡无味地放下了。
“罢了。”他摇摇头，同样后撤一步，拉开些距离，露出个自我说服的微笑，“为君者，总得习惯孤独，你是鹰，终要出去翱翔的，我也不能一直把你锁在身边，那样太自私，对你不公平。”
元子曦目光一震，有心想为自己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他这么认为，也好。
元子夜从袖中掏出一枝竹笛，像二人少年时一起在芳华林乘凉时一样，轻轻放到唇边，折柳般柔和的眉梢挂满笑意：“这枝竹笛，一向会带来好运，小阿玄出生那日就是，我吹首曲子为你送行吧。”
言毕，他垂下眼睫，唇笛相触的一瞬，笛音清扬如飞，幽幽散入王城。
玄都的春天，桃花开秾艳，在夕阳的烘托下，瑰丽旖旎如霞帔，清凌凌的风一吹，满城落英，梦幻缤纷。
元子曦牵着那匹火红的魂马渐行渐远，并未回头望一眼，这今生再也不会归来的春城。
他抬起手，任一瓣玫红色的桃花潇潇地落在指尖，稍微一撚，就见五只清新的花瓣中，深红色的桃蕊，娇柔地向内卷曲着，像极了某种想说却不能说的心事。
元子曦抚了抚身畔魂马的脊背，贴近马首，轻笑着道：“从今日起，红雨，就是你的名字。”

*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我吹，我觉着，自己现在对支线字数的把控，越来越到位了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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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能不能卑微地求一个评论……说啥都行，按爪撒花打卡（叹气）



第312章 子曦（五） 热血青锋
人间北境与魔域毗邻，数十年间两族摩擦不断，十天一小战，一月一大战，戍守此地，真与在刀锋上行走无异。
元子曦没有写家书的习惯，因为明明攒了满肚子话，一提笔，就空白地不知说什么好，他实在是学不会，像兄长那样不厌其烦地涓涓述说。
有时候，其实他很想知道那人天凉了有没有添衣，行军在外记不记得按时吃饭，甚至，是否又按捺不住地救了哪些本没必要救的人。
这一日，元子曦坐在摘星殿的书案后，案上铺展着的，是玄都刚刚送来的万里家书。
书信中，元子夜兴奋地向他描述了自己以灵气传承的法子，成功训练出了一批可以掌握巫族咒术的凡人，他们在战斗力上，有的甚至不逊于夜良二星的巫师，获得了灵气的凡人互相通婚，生下的孩子竟然天生就有灵根，可以修习术法，操纵灵剑。
这样一来，与异族作战的生力军就大大增加，巫国的压力瞬间小了很多，凡人也拥有了自保能力，在敌人来临时不至于表现得那么无助……
纸上密密麻麻的一片，从字迹的潦草中就能看出写信人当时的心情有多激扬。
“……”元子曦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拾笔开始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书写。
许是从小受到的恶意太多，他并不相信人这个种族，且清楚地看出他们的弱小和无援，只是暂时的，一旦获得了力量，就会是另一副面容。
只可惜——
元子曦笔锋一停，突然就写不下去了，因为他想起来，上一次兄长来扶摇城的时候，那双文雅的眉毛皱得有多紧，仿佛全天下的忧愁都让他一个人受了，苦海无边。
没错，为巫族增强战力是一方面，元子夜这么做，更大的原因或许是，他看不下那些无着的尸骨和病弱的孩童，他想要的也不是九州一统，封王成圣，而是……
“子曦，我想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想要人们过上安稳日子，每一个人，都有饭吃，有家回，而不是一听着异族的嚎叫，就知道命数已尽，明日无期。”
元子夜不止一次这么说过，所以灵气外泄的利弊，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装作不察罢了。
元子曦将写了一半的信纸折起来，置于手边幽幽燃着的冥火上，眼看那白纸黑字在幽蓝色火苗的侵吞下一点点蜷曲，冒烟，原本不安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那个人，大概是天上碧落川下世的圣贤，自己与他，别如云泥。
从出生起，自己就带着永远无法洗去的戾气，在阴暗的世间摸爬滚打，苟且偷生，一把冥火烧上来，更是坑坑洼洼，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唯有，心头这一滴热血，手中这三尺青锋，还算值得。
元子曦目视着家书烧完，抖了抖灰烬，重新执笔书写，内容与过去无数次一样，北境战报，枯燥无味。
光阴漫流，如白驹过隙，一转眼，万年就过去了，扶摇城地缚灵在冥火中湮灭了一次又一次，今天，终于该结束了。
·
高崖上，一青一玄两道人影相对而坐，手中握着同一把冰冷的雕弓，在一片缭乱的飞雪中，叶长青分明看到，一尺外玄黑的面具渐渐褪去，露出一张疤痕遍布的脸，仿佛回光返照似的，那盘根错节的烧伤，竟一点一点消弭，之后取而代之的——
丰神俊朗，颜若桃花。
他终是想明白了，十二年前在扶摇城外，元子曦最后想问却没问出来的那句话是什么。
“小火灵，从小到大，有没有人夸过你的相貌？”
“夸过。”叶长青大方地说，望着对面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笑吟吟地，“我从小生得好看，不论谁见了都得夸一句，这小子长得真俊俏，将来一定迷倒一大片姑娘。”
元子曦笑了一下，没做评价，只淡淡地回望着他，在灵魂彻底消逝的最后一刻，说了句——
“路太远，他行偏了，如果可以的话，求你帮我拉他一把。”
拉谁，不言而喻。
随着神兵“龙城”传承结束，整个扶摇城散如尘烟，天外清淡的日光照下来，铭刻了这一段千年万年的岁月。
叶长青站起来，将那沉甸甸的神弓一挽，对一直等候的温辰道：“回去吧，他们应该等急了。”
·
酉时末，人世间华灯初上，昆仑山冷清森严，无人敢有一丝放松，天枢峰一间客房里烛焰荧荧，窗子上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哥哥，是哥哥！他在里面！”一身青衣弟子服的小男孩从大路尽头跑过来，指着那窗户上的剪影，兴奋得什么似的。
阮凌霜在后边追着：“阿宁，等等，先看看再说，别过去！”
“不要！哈哈哈哈！”阿宁欢快地挥一挥手，小身影如灵燕一样，风驰电掣，速度飞快。
……好家伙，不愧是从恶鬼堆里爬出来的小鬼王，修为都交出去了，还这么难搞。
天枢峰客房附近不许御剑，阮凌霜追不上他，舔着个元婴修士的脸不要，像个鸵鸟一样，在一众弟子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拔足狂奔，眼看着那小子就要破门而入了，大吼一声：“叶长宁！你乖乖给我站住，否则别怪老娘不客气了！！！”
原本飞驰的阿宁听着了，突然一个刹车停住了，转过头，特别欠地吐出舌头，拉了拉眼皮，朝她做了个鬼脸：“略~”
？？？
阮凌霜眼睛瞪大了，心说这臭小子，真是某些人的好弟弟，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个的气死人不偿命，大的我治不了，小的还管不住了吗？！
她撸了把袖子，甩手就是四条“水蛟”，冰蓝色的游龙唰地掠过低空，离弦箭一般朝那嘚瑟的小身影冲去——
“呀！”阿宁惊叫一声，没防住被捆了个结实。
“嘁~”阮凌霜再不着急了，一手牵着水灵，遛狗似的慢慢踱过去，看他面红耳赤地在那挣扎，俯下身，捏了捏那柔嫩嫩的小脸，“小家伙，和你二姐姐斗，还嫩了点吧？”
阿宁挣了几下挣不开，扬起脸，委屈吧啦：“阮姐姐，我想去找哥哥玩叶子戏，我好久没见他了。”
“……”好可爱的小团子。
据师尊所说，阿宁死的时候大概九岁，后来被人盗去尸首做成了傀儡，身体就一直维持在九岁的年纪没有长大，但实际上，他因为体弱多病营养不良等等，看上顶多也就七岁，小脸苍白少血色，头发也软软的，泛些黄，让人看了舍不得苛责。
阮凌霜悄悄咽了口口水，不得不承认，这团子长得是真好看，让你没法拒绝的那种好看，小嘴一嘟，大眼睛一巴眨，你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就可着往出拿吧。
说起来，师尊小时候闯了祸，是不是就是靠这一招在掌门师伯面前保命的？她忍不住有了这个怀疑。
“阮姐姐，你带我来不就是来找哥哥的吗？为什么到门口了不许我进去？”小阿宁随了他那个老狐狸哥哥，年纪不大，脑子挺灵光，问她，“哥哥是不是在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不能让我看到？”
阮凌霜：“呃。”
原来，小家伙之前一直住在折梅山，魔族来袭时和一群小弟子去禁地里避祸，后来连城破了，战局情势好转，他在山上待不住，就开始吵着闹着要哥哥，哭声洪亮，中气十足，快把整个凌寒峰都给掀了。
于是，看在血浓于水手足情深的份上，她只好给这小祖宗接了回来，可……
“阿宁，现在师尊八成和你辰哥哥有事在忙，没功夫管你，这样吧，二姐姐和你玩叶子戏，行吗？”
“不行。”阿宁想都没想，干脆利索地摇头，脸上写满了嫌弃。
阮凌霜硬凹出来的笑容瞬间糊了，一咬牙，一闭眼，拳头硬了——
好啊，这小鬼，师尊没回来的时候，和她亲的什么似的，黏人黏得厉害，又乖巧又可爱，带出去别人都以为是亲姐弟，现在亲哥回来了，她就立马成了后的。
见她不语，阿宁脆脆地问：“阮姐姐，他们在忙什么？”
“忙，在忙……”阮凌霜头痛欲裂，心说我总不能说他们忙着干柴烈火，床上大战三万回合呢吧！
她轻咳两下，觉得还是不能教坏这么纯洁的小朋友，遂一本正经地劝：“阿宁，你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们，否则——”
吱呀一声，房门毫无预兆地开了，青衣人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衣衫健在，浑身酒气。
“哥哥！”阿宁一看着他，登时就乐开了花，小鸟一样飞扑上去，亲昵地抱住他腰，“哥哥，阮姐姐说你和辰哥哥在忙，阿宁不能打扰，真的吗？你们在忙什么？”
这小鬼哪壶不开提哪壶……阮凌霜一脸黑线，手里拈好了土遁符随时准备跑路。
叶长青没理她，垂眸摸了摸阿宁的发顶，笑得一脸宠爱：“不忙，我自己在屋里，你阮姐姐逗你呢。”
什么？阮凌霜脚步一停，有点不信，心说小师弟大难不死，秀色可餐，师尊个老色痞居然舍得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做？
她一边纳闷，一边偷偷地往里瞄，发现屋里竟然真的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师尊，你没和小辰在一起啊？”
“嗯，我让他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叶长青牵过弟弟的手欲进屋去。
“等等，师尊！”阮凌霜叫住了他，关切道，“你喝酒了？”
叶长青身形顿了顿，左手扶着门框边缘，草草解释了一句：“嗯，为师心情不太好，稍微喝了点，不多。”
……稍微。
阮凌霜自幼跟着他长大，对他再了解不过，明白这一身的酒气，没个一二十杯喝不出来，他故意把温辰支开，想必就是怕那人在一旁管着，不许他贪杯。
“师尊，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阮凌霜向前迈出一步。
“没什么，小事。”叶长青摆手打住了她后边的一系列追问，侧头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凌霜，谢谢你接阿宁过来，天晚了，去休息吧。”
他看起来兴意阑珊，无心多言，没在乎徒弟瞬间担忧起来的脸色，兀自转过身去。
三尺外，房门轻轻地被关上，阮凌霜徒劳地探出一只手，话没说完。
哎，真的好奇怪，师尊平时不是这样的，即使真的碰上不顺利的事，也不会表露得这么郁郁寡欢，更不提前日小师弟历劫归来，大巫元如月伏诛，正道收回了天枢峰，又从扶摇城取回了能够摧毁时间源头的神兵，一切的一切尽如人意，眼看着胜利就在前方，然而。
“怪了。”阮凌霜摩挲着下巴，缓缓摇头，“明明好消息不断，他为何还会觉得不开心？”

*
作者有话要说：
二阮（迷惑）：师尊个lsp，都这样了居然也能忍得住？
老柳（正经）：长青，人是你的，我管不着，但是，你能不能稍微克制一点？
大箫（关爱）：小三儿，找道侣别找带把的，就算找了，你也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叶子（？？？）：……我尼玛，真是够了。



第313章 子夜（一） 下辈子，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屋子里，叶长青牵着弟弟坐下，扫了眼那满桌子的狼藉，略微尴尬：“呃，阿宁，你先坐着等一下，我把屋子收拾收拾。”
说着，他召出一道“涤水”，把桌面抹了干净，空酒盏摆到旁边的柜子上，整整齐齐地码好，末了还嫌不够，给自己身上的酒气也一并除了去。
其实，阿宁早已是个死人，嗅觉味觉都不灵敏，根本闻不到什么味道，但他就是一厢情愿觉得，弟弟还小，得细心呵护。
一切收拾妥当，叶长青坐下，伸了个懒腰，伸手捏捏对面小团子的鼻尖：“两个月不见，想我了？”
“嗯呢。”阿宁点头，毫不吝啬地表达自己的想念。
“哪里想了？”叶长青笑着逗他。
“唔……”阿宁歪着头思索，认真道，“心里想了，脑子里想了，眉毛想了，眼睛想了，鼻子和嘴巴也想了，反正——”
他噗嗤一笑，郑重宣布：“就是全身都想了！”
“哈哈哈！”叶长青忍俊不禁，在他软软的头发上呼噜一把，很自然地，就看到了他怀里抱着的纸牌。
“怎么，在家待得无聊，没人陪你打叶子戏了？”
“是啊。”阿宁两条小眉毛一塌，蔫哒哒的像丝瓜一样，叹息，“山上人们都不跟我玩，说我年龄太小，以大欺小，赢得没意思……”
他不服气地嘟囔一句：“谁说我小了，我明明就和你一样大。”
叶长青哑然失笑：“是，我们阿宁早就是大人了。”他接过来那副叶子戏，唰唰唰变魔术似的在手里洗了洗，然后就熟练地你一张我一张发起了牌。
“别听他们扯淡，根本就是因为打得太菜，赢不了你所以才这么说，来，今晚哥哥陪你玩，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
叶子戏，是之前秦箫教给阿宁的，原也就是个打发时间的玩具，谁想短短一两年，他就打得折梅山上下无敌手，好些玩儿了半辈子的老家伙，都在这小东西的手底下折戟沉沙，无怪脸上挂不住，找借口不想跟他玩。
叶长青抽出一张牌，扔进河里，心想阿宁果然是个极聪明的孩子，若是有机会修道，一定是个可塑之才。
多年前，当他拖着竹制的小车停在钟氏医馆门口，低声下气只为赊一副三十文的退烧药时，绝想不到自己与阿宁这一对双生兄弟，并非普通的凡人，而是上界赐下的冥火，在人间北境燎原十载，于人魔两界之间，筑起了一道天堑般的烈火长城。
后来的事，叶长青都已想明白了，那个受制于元子夜的昭华散人，不知从什么途经找到了阿宁的尸体，扔到恶鬼堆里夜以继日地残害，终究是养成了蛊，靠着先天血脉的吸引，在临海之战中，诱惑修为尽失的他再度入魔。
而他和阿宁身上的所谓“魔血”，八成就是元子夜的魂魄之类，一位上古魔神，以己身为祭，做两个黄泉之子出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
叶长青眼皮一跳，不小心就出错了一张牌，对面的阿宁非常机灵，立马逮着了他的失误，占去上风，坐在那喜笑颜开，手里的牌一张接一张地往外溜，眼看就要溜干净了。
“哥哥，你要输了哦！输一把十文钱，不许赖账！”
“……”
叶长青默然无言，只望着自己手中一把出不去的残牌，怔怔地发呆，视野里，纸牌上张牙舞爪的各色花纹，竟一点一点变得模糊，终于化成了一个名叫命运的无底洞，撕扯席卷着他，永世无法翻身。
那一刻他明白了，世上真的有因果这种玄机，手染鲜血的人，注定不得好死。
·
两个时辰前，天枢峰剑庐。
“什么？”花辞镜坐在铸剑炉外室的石桌边，抚摸着眼前一弓一剑，在听到“离火”二字的瞬间，讶然地抬眼，“朱雀南明早在十几年前就燃尽精元，一下子到哪去找离火？”
叶长青也是犯愁，望着那昔日威名赫赫，如今已熄灵化作一摊废铁的“龙城”与“北境”，直揉眉心：“子曦城主就是这么说的，这两把神兵当时是取了天地菁华，由离火锻造而成，想要复生，自然也非得离火重铸不可……”
他一筹莫展，站起身来，绕着石室打转：“花兄，这该如何是好？决胜的关键好容易取回来，难道就要废在这离火上？”
花辞镜稍作沉吟，以清瘦的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放在一万年前确是如此，铸造时用什么火，复生时也得是什么火，但以本门无数前辈高人和我自己多年铸剑的经验来看，这事也不一定。”
“是吗？”叶长青脚步一停，喜色顿上眉梢，“花兄，莫非你有什么别的办法？”
花辞镜道：“离火至阳，是锻造兵器的极品，但世上应还有一种至阴的冥火与之相对，也是炼兵的稀世珍宝，因为只有鬼族才有能力驱使，古籍中关于冥火铸剑的记载几乎绝迹，不过依我看，若能找得到一丝冥火，应该也能唤醒这两把神兵……嗯，叶公子，你怎么了？”
几步外，叶长青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脸上的惊喜好像凝固了，再也动不了分毫，半晌，才强笑着张了张口：“什么意思，若是有冥火的话，该怎么……”
花辞镜不知他身世，自也不知他所想，就事论事地接了一句：“很简单，殉剑。”
……
殉剑。
叶长青脑袋里木木的，完全没在乎现在在做什么，也不在意自己已经输了多少把牌，只想着，神兵认了他为主，自然不可能由他本人去殉，那么——
他目光一寸一寸，艰难地移到了对面男孩的身上，只见对方天真无邪，一双幼小的桃花眼里满载着开心，专注于手里有望赢得的一把牌，不知危机将至。
恍惚中，叶长青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清晨，又回到了自己还是小男孩阿青的时候，从破道观到城里，拖着被狗咬伤还没复原的腿，来回狂奔三十里路，怀里紧紧兜着一把来之不易的糖果。
“阿宁，你等着，等我以后有了钱，有了势，一定给你买好多好多的糖，一罐子那么多，一水缸那么多，一栋房子那么多……要多少有多少，吃到你腻，再也不想吃了为止……”
那时的想法好天真，以为有钱有势就是人生的天花板，就能保护得了自己最在意的人，可如今实现了，又能怎么样？
纵然，他可以在醉梦楼一掷万金，在天下诸门中一呼百应，曾经小男孩阿青唯一的心愿，却早已化作了泡影。
生离死别，接踵而至，让人一丝防备都来不及。
“耶！哥哥，我又赢啦！”耳畔阿宁兴奋的叫声飞来，将他游离的神思唤了回来，打眼望去，正逢那小子出光了硕果仅存的最后一张牌，神清气爽，得意洋洋地跟他炫耀，“三百文，三百文哦！我可以拿出去买好多好多桂花糖了，嘻嘻~”
“嗯，三百文。”叶长青点点头，笑意很浅，到不了眼底，“阿宁想要多少糖，哥哥就给你买多少。”
“嘿嘿。”阿宁掏出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上了钱数，眼睛里像打碎了星星，闪闪发亮，本子上的字体歪歪扭扭，蚯蚓一样，和他不工书画的哥哥一个德行。
阿宁写完了，抬起头，咧嘴露出一排洁白的牙：“哥哥，我买了糖，给你吃，甜甜的，就不会不开心了。”
什么？叶长青没反应过来，少倾才眨了眨眼，明白对方赢了他一晚上的钱，竟然是为了……
“哥哥，你别不高兴了，书里说，借酒浇愁愁更愁，不光愁，还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昆仑山的葡萄酿，很烈的，会伤身。”
阿宁双手托腮，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一双眸子像琥珀似的，炯炯有神，晃得人直发怵。
时过境迁，小孩贴心解意的性子一点没变，依然像当初病弱的时候，躺在粗陋的竹车上，扯着哥哥的袖子，轻声叮嘱，不要去偷去抢，受伤了他会心疼。
“……”
叶长青默默地侧过脸去，借着烛光的掩护，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阿宁，对不起，是我没用，我……保护不好你。”
屋子里沉静了片刻，男孩跳下凳子的簌簌声响了起来，阿宁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双手勉强勾住他脖子，将他拥进了怀里。
“哥哥，”阿宁没有体温的手贴着他后颈，像两块冷冷的玉，明明声音就在耳边，却同样察觉不到呼吸的烫热，“有些话可能你不喜欢听，但我还是要说。”
叶长青僵直了身子，像等审判似的等着他接下来的内容。
阿宁小声说：“你照顾我照顾惯了，可能不小心就忘记了，我其实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累赘，我也是一个独立的人，有我自己的想法和追求，我在折梅山这七年，大家都教我要一心向道，惩恶扬善，坏人来的时候不能一味躲藏，如果有余力的话，要去保护比自己更弱小的人，这样才能世代平安地传承下去。”
“我之前……做了很多不对的事，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也真的伤害到了无辜之人，他们恨我，是理所当然的，我能躲在折梅山的庇护下整整七年，已经足够幸运了。”
“阿宁，你……”
“哥哥，你不必因为我而感到为难，毕竟，我也想为大家做些什么。”
孩子的心思虽然单纯，但直觉却是最敏感不过，不必叶长青主动开口说什么，阿宁就已经猜到了七八，松开手，将一根细嫩的指尖贴在他紧锁的眉心，轻轻压下去，像晕染纸墨一样，帮他将那浓浓的忧愁化了开来。
一晚上的踌躇都失去了意义，叶长青不知接什么，轻飘无力地道：“好吧，你想通了就好。”
正聊着，门外有人来了：“长青，我回来了，可以进去吗？”
“可以。”
得了应允，房门象征性地叩了两下就开了，温辰一身白衣，乌发束起，发尾上沾着一点深冬的小雪，手里拎着两包蜜饯，披星戴月地进来了。
他看了看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纸牌，笑道：“你们打了一晚上叶子戏？谁赢了？”
“当然是我！”阿宁骄傲地一挑眉，从模样语气到动作神情，都像极了身边坐着的青衣人。
“哦？长青打叶子戏很厉害的，你能赢得了他，很了不起了。”温辰夸了一句，把蜜饯放桌上，随意一望墙角的淬灵沙漏，道，“亥时五刻，不早了。”
他拿过一只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包醒酒的花茶，飒飒撒进去，顺手热了下壶里的水，冲泡好，递给叶长青：“喝点去去劲儿，当心明早上头疼。”
“谢了。”知道喝闷酒又被抓包，叶长青也不装了，双手接过来端着，乖乖听话。
温辰左手轻提，撩开了他额边的一缕碎发，为他挽到耳后，柔声道：“今天你早些休息，剩下的不用管，我会处理好。”
“……”叶长青身形未动，握着杯壁的手指却难以控制地抖了一下，少倾，轻叹一声，说，“知道了。”
温辰放心地笑了笑。
二人举止亲近，并没回避着阿宁，只因对方在阮凌霜言传身教的熏陶下，早就明白辰哥哥就是自己的“嫂嫂”，和哥哥腻歪一些是正常的。
温辰转身，牵过好奇宝宝一样盯着他们看的小孩，好声乖哄：“好了，别赖着你哥哥了，他从扶摇城回来，万里奔袭，累得很，走，辰哥哥带你回去睡觉。”
“……好。”
阿宁嘴上说着好，眼睛却恋恋不舍地直往回看，一只脚都跨出门槛了，他忽然一用力甩开了手，跑回去抱住叶长青，在他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哥哥，晚安。”
·
回去的路上，薄雪初下，给世界铺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温辰牵着阿宁，一高一矮，徐徐漫步，阿宁抬手掬了一把轻缓飘下的雪花，噗地一下吹开，看雪精灵们在夜色里漫天飞舞，洋洋洒洒。
“辰哥哥，我哥哥他心情不好，是因为我吧？”
温辰“嗯”了一声。
阿宁继续问：“你就实话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温辰无甚波澜地道：“为了摧毁不死鸟的时间源头，正道要重铸北境和龙城，须得冥火殉剑。”
“哦。”阿宁一点都不惊讶，像是早就猜到了似的，脚一抬，踢飞了一块藏在雪中的小石头，然后像尘世里无数七八岁小孩子一样，高兴地欢呼起来。
温辰静默地站在一边，神色平淡如初，细密的雪花落在身上，逐渐凝成一层晶莹的薄冰，像覆雪苍山，无声无息，酷冷无情。
刽子手，总得有人来做。
他不介意。
一丈外，阿宁捧起一抔雪，在掌心揉成一个圆球形，趁他不察嗖地扔了过来：“辰哥哥，接招！”
小孩儿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是飞升剑仙的对手？
温辰微一侧头，就让过了那雪球，心下一动，抖落了一身冰晶，折腰捞了一把雪，笑道：“小家伙，长点心，打牌我打不过你，雪仗可是不会客气的。”
朦胧里传来两声嘻嘻的笑，阿宁小身影一闪，躲到了一座假山后。
夜深人静的雪地上，他俩你一下我一下扔得开心，身上衣服都湿漉漉的，沾满了雪水。
半个时辰后，两人打累了，并排坐在一株石榴树粗壮的枝干上，面朝着远处连绵雪山，絮絮聊天。
“辰哥哥，你见的世面比我多，你说，人有没有下辈子？”阿宁说话的时候，满眼憧憬。
“下辈子么……”
这问题不好回答，温辰抿着唇细细琢磨，视线自由自在，追随缓缓下落的雪花，忽然间，就定格在了一段熟悉的山路上——
雪后的路很明净，一条长长的石阶如玉如银，只有寥寥几行脚步，从山顶孤单地蔓延下来。
他记起，前世的某一天，也是从这里走下来，独自一人，戴着一顶白斗笠，望着远方群山环绕，长空渺渺，发誓待诛灭魔君，就永远不再回来。
那时，他也曾以为自己无药可救。
“有的。”温辰笃定地点头，像相信昆仑山一定会有下雪天似的，微微低下头，对满脸期待的小孩子说，“阿宁，就当真的有来生吧，你想做什么？”
阿宁不假思索：“我想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听闻的一刹那，温辰目光变得万分柔和。
眼前的孩子，脱胎于黄泉海恶念，前半生残喘于人世，后半生厮杀于鬼林，他的愿望非常简单，若有来生，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长青长宁兄弟俩是很相像的，生于泥泞，满身狼藉，凭着一根击不垮打不碎的脊梁骨，硬是一步一步，从黄泉攀上了碧落。
温辰想，抛开苍生与大义，自己之所以心甘情愿入他麾下，随他肆意挥洒，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答案吧。
……
夜雪渐消，乌云蔽月，高高的石榴树上，一问一答的对话如清风过境，散入头顶岑寂的夜空——
“辰哥哥，明王子夜长什么样子，很厉害吗？”
“嗯……长得，怎么说呢，挺斯文的，让人看不出多少威胁，但厉害，也确实是很厉害。”
“是吗，那和你相比，谁更厉害？”
“唔，大概还是他更胜一筹吧，毕竟上古魔神，不是我等凡人能比肩的。”
“妈呀，连你都打不过他？那我们能赢吗？！”
“能，有什么不能的？我打不过，不还有你，有你哥哥，师兄师姐么？别忘了，天塌下来，不是你我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扛，而是天下许许多多的同道中人。”
“嗯哦，阿宁记着了……对了，辰哥哥，你去过的地方好多吧，可不可以趁着今夜，都给我讲讲？”
“当然了，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你就天南海北地随意讲吧，我都喜欢听。”
“那好，我就先从南明谷讲起吧，十六岁的时候，和师尊去过一趟，传说那里是人间与幽冥的交界，一群上古巫国的后裔以朱雀羽为圣物，镇守着最后的阴阳界，一旦穿过去，对面就是永夜无边的幽冥，鬼城酆都中，有个很出名的琴师玄黄公子，一身红衣，容貌艳丽，千年来被困在一间方寸大的小院里，日复一日，为鬼王抚琴……”

*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比较迷茫，希望……能有始有终地写完吧。


第314章 子夜（二） 玄都
“阿玄多年忍辱负重，为了什么我是再清楚不过，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顺着空间裂缝，悄悄过去看望他，每次站在酆都小巷的角落里，亲眼目睹他抱着那把桐木古琴，跟随几个鬼差中间，一路往鬼王宫走去，说是邀请，其实就是押送。”
“人、鬼、魔三族谁是鹬蚌，谁是渔翁，我不在乎，说服迟鸢与幽冥界联合，搞出那么大一个阵仗，不过也只是为了阿玄。”
“我答应过他，不会食言。”
元子夜身披巫族王服，静静地立在观星台中央，面容恬淡，无悲无喜，及腰的长发散着，柔顺如九天垂挂的银河，他仰首眺望，只见远方辽阔的天幕中，星海光宽，珠斗欲阑干。
身后侍立的巫族臣子双臂服帖，低敛着眉眼，中规中矩地问：“陛下，既然您早知玄黄大人在幽冥界，为何不早些与他相认？”
元子夜沐着星光，轻轻阖上眼：“彼时我真身困在黄泉海下，尘世中只有一个脆弱的树灵傀儡，莫说帮他取到精魂，就是靠近那九幽暗狱，都难上加难。”
“可……”王臣微微犹豫，目光投向他冷润如霜的侧脸，“玄黄大人一生忠心于您，在幽冥界被折磨了那许多年，就算是给他个念想也好啊。”
元子夜淡淡地笑了一下，回头：“我既给不了他解脱，又何必给他念想？”
王臣沉默了。
元子夜一手玩着那枝青翠如洗的竹笛，在半透明的观星台上缓缓踱步，泛着银光的靴底每踩到一块砖石，下面就有许多对应的星丝亮起，明明灭灭，悄无声息。
“风行水，我有一事不明，希望你能为我解惑。”
名叫风行水的夜良王臣，一听这个，立马做出一副登高履危的神情，右手压于胸前，微微俯身道：“解惑不敢，陛下有什么疑问，请尽管讲，臣抛砖引玉就是。”
“你说，”元子夜低垂着头，手指在竹笛细腻如绿瓷的表面上抚摸，像与一位多年相伴的老友轻声絮语，“他能在幽冥界等我一万年，为何，就忍不了这区区几个月？他是我的契约妖兽，从来没有忤逆过我的命令，只有那一次。”
“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吗？”
风行水浑身一震，错愕地扬起脸来：“陛下，您为什么会有此想法？这……”
他是臣子，在巫王面前理应恭敬不僭越，可此事涉及根本，不得不开口劝谏：“您忘了当年人族各部如何对待我们了吗？他们承君之恩，却不做忠君之事，九州战乱结束没多久，就撕下伪善的面具，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设下卑劣的计谋将长公主截获，在昭明宫前犯下那样的罪行，他们——”
“好了。”元子夜心情似是不妙，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一双温柔眉目俨然笼上了霜色，“长公主大义凛然，宁死不屈，她的事不必再提。”
“……是。”风行水不敢再言，后撤一步，俯身行礼的动作没变。
夜良十巫，长公主元如月为首，风氏族长风行水为次，二人皆是六星巫师，手握着半圣往上的实力，眼下铭刻着六颗瑰丽的朱砂，倒映在半透明的灵石地面上，明艳如星辰。
“人族修士下到哪里了？”元子夜忽然问。
风行水松了口气，五指凌空一抓，祭出一只莹白色的千里眼光轮，看了看其中的画面，沉声禀报：“他们已入了黄泉海最深处，至多再有一刻钟，就该到玄都城门口了。”
“哦，来得倒快。”元子夜轻飘飘地说，目光停留在光轮中为首的那青衣人身上，平和中透着锋芒。
咚一声，风行水单膝跪下，右手撑着膝头，铿锵道：“陛下，臣请缨守护王城城门，绝不会让异族踏入半步！”
“……”元子夜不答，斜着视线，居高临下地乜着他，那柳梢一样微微下垂的眼尾，纹丝未动。
“陛下！”风行水急躁地抬起头。
“不必，他们想进来，就让他们进来，你去守护天柱，除了我本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可是……”
“没有可是。”元子夜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笑道，“今夜子时一过，玄都将不再是我们的家园，任他们去毁去伤，不必留恋。”
“羁鸟和池鱼，说好听些是安土重迁，说不好听些，就是坐地等死。”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人要学着往前看。”
搭在肩头的五指相当苍白，皮肤上血脉清晰，泛着浅淡的青紫色，像初春时随风飘落的一朵梨花。
可这梨花，却比天劫还要压人。
风行水半侧身子一沉，有些喘不过气来，撑在膝头的手臂紧绷如铁，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陛下所言甚是，是臣愚钝了。”
“嗯。”元子夜收回手，重新摩挲着从十几岁起就带在身上的竹笛，柔白的指尖滑过笛身，缓缓地停留在两端，猛地一用力——
“咔嚓！”
风行水目眦欲裂：“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元子夜恍若未闻，将残笛扔在地上，举步掠过他身侧，袍角带起一阵清冽的风：“长公主殉国，她的木雕还没来得及刻。”
一阵轻微的下阶梯声响起，巫王挺拔的背影从观星台消失，唯留下两截断得干净平整的翠竹，躺在满地明灭的星丝之上。
过去的时代已然泯灭，废土中，即将有新的纪元诞生。
·
同一时刻，黄泉海深处辽阔的平原。
一座深黛色的城池像沉默的巨龙，静静盘伏于无处不在的魔气之中，长宽皆逾百来里，城墙完好，不见丝毫坍圮，墙壁上雕刻着的朱雀火鸟都仿若翻新，美轮美奂，城砖严丝合缝地堆砌着，材质不明，像黑曜石一样闪着诡异的光。
朱门洞开，两个形似篆字古巫国文镌刻在城头——玄都。
围城修士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细小的议论声不可抑制地传来：“夜良王城竟然真的在黄泉海下！”“为什么会这样？大封可是元子夜亲手封上的结界，他折腾自己人做什么，难道有假？”“怪了，这城门口居然一个把守的人都没有，是看不起我们么……”
能走到此地的，至少都是烽火诸门金丹以上的修士，在看到传说中夜良古国的王城时，被黄泉海底魔气侵蚀折磨得精疲力尽的神经，瞬间都绷了起来，上万道视线盯着那黑洞般噬人的城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蔓延开来。
“叶公子，我们进去？”花辞镜立于前列，神色如常，清冷的凤眸里不见一丝惧色，灵剑“归一”缓缓游荡在身周，明光若雪，刃如秋霜。
他的左右，分别是天疏宗主凌韬和流花谷主陆苒苒，俱是这些年正道中声名鼎盛的后起之秀，此时收起了各自的锋芒，十分默契地将目光投向了为首的青衣人。
“稍等，我探一下。”
叶长青掐指巡纹，阖了双眼，引着神识冲入王城，在其中飞快地逡巡，探查着那里的大致情形。
七年前他以身饲魔，镇压黄泉海，造了功德飞升入上界，因冥火无根，魂魄被困于碧落川的洗尘灵玉中，后来被温辰带下世来，才真正地入了轮回。
如此来算，他的修为早已登临绝顶，不是一般的妖魔可以阻拦，玄都周遭护城的结界根本没有作用，无形的神识像一尾灵活的游鱼，摆动着尾鳍，悄悄潜入了城中任意一个角落。
整个城池的排布很考究，一如夜良巫族崇拜永恒星宿——象征着王权的昭明宫居于正北，作北辰星，以为天中；各名门望族府邸位列周边，作紫微垣，环绕北辰；城民街坊在外，环拱数圈，像浩如烟海的群星。
玄都，乃当时人族最鼎盛的一隅，八荒来朝，四海为臣，与北境凄风苦雨的扶摇城自是判若两样。
这里街衢坊市一应俱全，花楼、酒肆、勾栏、瓦舍，雕铸的木材砖石都不是如今凡尘所有，俱是些有灵之物，即使在魔气喧天的黄泉海中，亦散发着清浅的辉光，最引人注目的是，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从东到西，穿越了整个城区，沿岸连绵的商铺房屋前，停留着无数舟车，从上方俯瞰，真真是星罗棋布，繁华如烟。
可奇怪的是，城中一个人都没有，那鳞次栉比的房屋、舟船、马车，俱是空空如也，寂静无声，神识穿梭在其中，仿佛来到了一尊出自奇巧人之手的雕刻杰作，富丽堂皇，栩栩如生。
原本神出鬼没、最为难缠的巫国不死鸟，一夕之间全都不知所踪，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让人心中升起一丝惴惴不安。
摆一个空城在这里，他们想做什么？是留有后手，诱敌深入，还是将整个王城弃若敝履，另有所图？
明王子夜深谙人心，步步为营，之前数次与其交手，总会遭遇兵不血刃便已惨败的窘境，不得不防。
约莫过了二刻钟，叶长青终于敛回神识，缓缓地睁开了眼，在同道们焦灼而关切的注视下，唇线冰冷如刀锋。
“走，按原定计划，入城。”

*
作者有话要说：
啊，最后一个副本，跟大boss正面交锋了，猜猜他要干啥？



第315章 子夜（三） 屠城
一如神识探查的结果，玄都主街道上，人影寂灭，两旁商铺建筑的门敞开着，露出了其中空荡荡的内景，只见厅堂、柜台、桌椅，无一不是完好无损，纤尘不染，一间小茶楼外支着的木桌上，甚至还放着两碗深红的茶水，腾腾地冒着热气，几根赤色的茶叶悠悠地漂浮在水面。
玄都城民，仿佛前一刻才刚刚离去，整一座空城里，四处都透着诡异。
“他们难道是刚刚撤退？”叶长青困惑地自语。
并肩陪在他身侧的温辰没说话，只默默地走到那茶碗跟前，俯身轻嗅了嗅。
“可能是，这茶叶名叫朱雀胆，万年前只有夜良王都才有。”
叶长青一怔：“你怎么知道？”
温辰笑了笑：“剑灵前辈与我讲过，当年子曦城主镇守北境，穷山恶水，虽然他生平最喜欢这茶的口感，却因路途遥远一叶难求，巫王体谅他，每次去扶摇城探望的时候，都会特意从玄都带好几罐过去。”
“这样。”叶长青点头，内心有些唏嘘的同时，敏锐的五感也模糊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对，他侧耳倾听了片刻，蹙眉，“各位，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声音？”随行同道们都很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没有，叶长老，你听到什么了？”
“人声。”接话的却是温辰，在场数千人中，唯有他飞升圣者的境界跟得上那人的感觉，轻声道，“很多人，正从城门的方向，朝我们这边跑过来。”
“什么？！”修士们一听此言，如临大敌，下一刻拔剑声铿铿有力，灵符法器的光芒照彻了玄都头顶昏暗的夜空。
呼呼呼……
前方空旷的大道上，嘈杂的脚步和呼喊隐约露了端倪，自小而大，起初只是轻微的扰动，像扫帚拂过地面带起尘埃，之后越来越大，逐渐有了覆水难收之态，仿佛不远处正有数不清的敌人，打着呼哨，挥着刀剑凶狠进犯。
叶长青察觉到危险，瞳孔蓦地锐利，身周灵压剑拔弩张，忽然，手掌落入一团温热中间。
“不必紧张，此地没有活气，大抵是幻境罢了。”温辰压低了声音安抚，这般近距离对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经由无情道淬炼的目光冷冽若雪，一瞬间就清凉了此间焦灼火热的气氛。
叶长青垂了垂眸，浑身躁动的杀气缓和了不少。
“咔啦！”
忽然，身畔那张盛着朱雀胆茶水的桌子，莫名其妙地裂了开，木屑纷纷扬扬，陶碗的碎片和温热的茶水同时飞溅起来，看那平整利落的切口，分明就是被什么利器一刀两断！
嘈杂声已近在耳边，三丈外，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蓦然突出了一寸明晃晃的刀锋，染着血，淋漓欲滴，下一瞬，一个鲜红的物什凭空飞了出来，流星似的堕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他们脚下——
那是颗人头，刚被屠刀砍下来，正鲜活着，脖颈处血如泉涌，龇着牙，面部神情恐惧而扭曲，两只铜铃样的眼睛狠瞪着，死不瞑目。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样，所有人骇然之下，脸上刚刚染上了一丝霜色，就见不远处的虚空中，一道万年前的时空屏障轰然碎裂！
一刹那，历史的尘沙滚滚如烟，血腥气扑面而来，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充满了逃难和屠杀，脚步声纷乱，如雨点一般落在黑黝黝的砖石上，男人，女人，孩子都在哭泣着，咒骂着，讨饶着，悲声四野，淹没在一声声刀劈剑砍之中。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们只是普通城民，没有巫师那么充沛的灵气，你杀了我也没有用……”
破败的茶桌旁，中年女子一身褴褛，拖着伤重的身体，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蜷缩起来筛糠似的向来人恳求：“你，你杀了我吧，给我孩子留条活路，看在巫族曾经救你们性命的份上——”
那一身粗布袍服的侵略者充耳不闻，手起剑落，予了她了个身首异处的结局，两步上前，一把扯开她的怀抱，拽出那个嚎啕大哭的男童，利落地抽出一把插着符箓的青铜匕首，在其天灵盖上轻轻一划，见那明黄色的符箓渐渐变得深沉，惊喜道：“好旺盛的灵气！神之子，太好了，这是一个神之子！”
“娘，娘！恶魔你杀了我娘，去死去死去死——”男童也许不明白什么是神之子，但却明白这人心狠手辣，杀了他的母亲，愤怒的尖叫声不绝于耳，细瘦的四肢不停挣动，哭喊得嗓子都哑了。
“小崽子叫什么叫，烦死了。”恶魔在他后颈上一劈，将他打晕，往肩上一甩，就兴冲冲地去寻找下一个猎物了。
那浸满了血气的粗布袍划过身侧，卷起一阵令人作呕的腥臭，来自万年后的旁观者们静立于街市，无不血冷齿寒。
叶长青脸色青白，眼睁睁看着那杀人越货之徒从自己旁边掠过，肩头相擦，像是幻影一样轻易地没了过去。
这是罪证，一场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却在许多年前真实发生过的屠城罪证。
“为什么。”他盯着那掳得一个“神之子”不够，又去祸害下一个的恶魔不放，目光牢牢地粘附在其半青不青，漂洗褪色的衣袍上——
“那是折梅山的青衣吗？他手中拿着的，是测验灵物的符箓吗？”叶长青询问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
温辰握着他手，沉吟片刻，低声肯定：“是，虽然绘制的笔法不太一样，但能看得出来，应该是试灵符箓的雏形。”
“怎么会这样？”叶长青苦涩地低下头，拂手遮住了眉眼，心力交瘁，“元子夜用意何在，给我们看的这些……是真的吗？”
不止他一个人被震撼到，修行入城的数千修士尽皆骇然，一个个面无人色，惊惶的质疑声此起彼伏——
“那剑法好熟悉，那个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们万锋剑派的创派祖师吧？他好厉害，一个人杀了那么多，那些黑袍的巫师都不是他的对手！刚才那招是太阿式对吗？师兄你看看，到底是不是？！”
“……轮椅，你看，那是一副轮椅，传说阵宗的祖师爷，就是因腿脚不便不良于行，才潜下心来研究阵法排布之术，难道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跛子，就是他吗？”
“木牛流马，机关弩/箭，古时的偃术还很粗浅，完全不能与现在相比，但好在人多势众，这种从前从来没有过的器修之法，胜在出奇！那边的巫师空有灵力，却摸不清偃甲的来龙去脉，连连中计！”
“……”
那些曾在宗门族谱中受百代敬仰的祖师前辈，此刻就在玄都的大街小巷中烧杀抢掠，他们不在乎面前的人是不是与自己为敌，有没有抵抗能力，没用的人杀灭，有用的神之子俘虏，绑回去做什么不言而喻。
无论是安分守己的城民，还是灵力惊人的巫师，都一个个变成了刀下鬼，血手印抹在墙头，如同垂死的厉鬼再向苍天伸冤，城中流淌过的那一条河流中，面朝下飘满了死尸，河水被染成深红色，零落的小舟散布着，星星点点，像冥河上摆渡亡魂的鬼船，船篷开了无数破洞，船舷边桨橹歪斜，仿佛刚被一阵腥风席卷过，狼藉遍地。
率众洗劫的数位人族首领，从四面八方回合而来，终于默契地停在了昭明宫前，属下们早已拢好了柴堆，高大的十字刑架上，五花大绑着一个受伤的女子。
为首一手执长剑，白衣翩翩的中年人冷声道：“长公主殿下，交出开启巫族圣地的禁咒，可以饶你不死。”
刑架上，身着一袭染血王服的女子，正是夜良国长公主，元如月，她听到匪首威胁的一瞬间，美艳如画的脸上裂开了狰狞的神色，目光向下扫过那四个曾经臣服于巫族夜良，如今却不约而同拔刀相向的人，哑声道：“做、梦，巫族圣地岂是你们这些肮脏的东西有资格踏入的？有什么手段尽管来吧，你们的那些酷刑，对我没用，永远都不要想，从我这里抠出一星半点的秘密。”
似是对她十分了解，她如此负隅顽抗，人族首领们并不感到意外，白衣人抬起左手，向下一挥，淡淡道：“点火。”
“是！”两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下属精神抖擞，手中擎着的火把同时扔向了那高高的柴堆，蕴含着巨大灵力的三昧真火一触到干燥的木柴，顿时红光大盛！
元如月破碎的袍角被火苗一舔就着，整个人顷刻间就遭火海吞噬。
“呃，啊……”她痛苦至极，双臂大开着，把十几道水火不侵的玄铁链挣得哗哗作响，可再怎么挣扎，也不过是徒劳，身上被人下了药，灵气荡然无存，任邪恶的烈火一遍遍碾压，孤苦无依。
“混蛋，如果没有我夜良国南征北战的那几十年，你们这些渺小的人族怎么可能活得下来？！我们将灵气传承于你们，却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禽兽！过河拆桥，恩将仇报，早晚会遭报应的——呃啊啊啊！！！”
昭明宫的上空愁云黯淡，硝烟弥漫，真火灼烧木柴和肌骨冒出黑雾，一缕缕飘上天空，渐行渐远，一声惨烈过一声的嚎叫，仿佛丧钟一般，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元如月是不死鸟，有着漫长的生命和永恒之身，在恐怖的火焰中一遍遍赴死，又一遍遍重生，惨不忍睹。
人族各部在四周围观，目光狂热如猎手，都在等待着她交出夜良巫族最后的密辛。
然而，一夜过去，她除了咒骂与尖叫，什么都没说。
刽子手们颗粒无收，悻悻地铩羽而归。
偌大的王城玄都，只剩满城断壁颓垣，尸骨遍布，还有宫门前，那个奄奄一息的长公主。
清晨时，紧闭的城门忽然开了，咣啷一声，惊醒了城中死一样的寂静。
温文俊雅的男子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无措，他眼下七颗明丽的朱砂没变，身上却不再是银星点缀的漆夜王服。
元子夜封神登仙近百年，头一次回归下界，入目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状。
从城门，到昭明宫，中间笔直的一条道，十数里距离，他一眼就望到了昔日的故人。
泪如雨下。
此间，是巫国的时空幻境，相隔万年的人在这一刻面对着面，感同身受地承载着幻境主人，一片片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心血。
巫族之王青春依旧，容颜永驻，怎奈何尘满面，鬓如霜，一路走来，清泪渐渐变得浑浊，最终化为了血泪，一滴滴落在衣襟上，玷污了象征着上界文宰的仙灵羽衣。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区区百年，人世间天翻地覆，沧海桑田，他离去时风华正茂的夜良国，为何就成了现在这副疮痍之相？
他们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惩罚。
一片死寂中，元子夜解下刑柱上绑缚着的故人，以神之力为她治疗，喉间有千言万语想要询问，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元如月幽幽转醒，一睁眼，就看到了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陛下……”她气若游丝地唤着。
“是我。”元子夜深吸口气，让清晨凄冷的空气侵入肺腑，好保持住再多一刻的清明，“如月，发生了什么事？”
元如月痛得哆嗦，梦呓一样喃喃道：“反了，他们全都反了，人族各部，打着灭神的旗号，对巫族下了手，他们实际想得到的，其实是圣地中封存的禁术，不死鸟。”
“凡人皆望长生，为求长生什么事都可以做，杀戮，背叛，欺瞒，忘恩负义，丑恶至极……”
元子夜脸埋入手掌，泣不成声：“他们想要就给他们，你何苦硬撑。”
“不行。”元如月笑着摇摇头，抬指揩了楷他下颌小溪流一样的血泪，抚慰似的说，“圣地中不光是巫族最后的禁咒，其实，还有几万名避难的族人，我若给出了钥匙，就全完了。”
她如释重负地叹道：“陛下，一百多年了，你终于肯……回来了，我好开心。”
元子夜：“……”
这一瞬，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自从封神入上界，就兢兢业业效命于天道，竟料不到，离开人世待久，当年亲手撒下的恶之种子，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将头顶上的青天，生生撞破了窟窿。
“参与屠城的人有哪些？”
元如月红唇轻启，蛇信子似的吐出那么一串名字。
“好，我知道了，如月，你累了，先睡一会儿吧。”元子夜擦了擦眼睛，笑了，打横抱起她，一脚踹开残损半掩着的昭明宫大门，孤身走了进去。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6章 子夜（四） 改命
“上界神祇不允许私自干涉下界事宜，阿夜，难道你不知道吗？”
归一殿中，清冷寂静，只有那纤细的银发少年坐在玉榻上，雌雄莫辨的脸庞平淡如水。
可跪于榻前的元子夜，却是形容激动：“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子夜归您麾下这些时日，时刻谨记您的教诲，只是，只是——”
他身子绷起来，跪得笔直，面上被一种名叫愤懑难平的情绪所占据：“天道在上，请您明鉴，我的母族遭受了那样的灾难，几乎灭族！我如何能自己在上界逍遥自在，放着他们受苦不管？！”
银发少年摇了摇头，温吞水似的说：“人族屠夜良玄都，你就去屠人族的城池，这有悖于天理，不成立。”
元子夜轻垂的眼梢微微撑开：“那怎么办？对付忘恩负义之徒，不用武力杀灭，难道要用德行感化？”
看着那少年不置可否，施施然起身走向殿侧的一面巨大水镜，他急切地为自己辩解：“天道，那些人灵脉中流淌着的是我巫族的灵气，我们为了在九州混战中保住他们，不惜透支了本族上古传承的灵气之源，可一百年，人族才将将传承了几代，就开始得鱼忘筌，过河拆桥，他们若还有一丝丝的良心未泯，就定然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天道没理他，停在那面飘荡着流云仙露的水镜前，弹指一点，就见镜面上有幅地图浮现：“阿夜，有一件事我从前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以为，你身为文宰，掌管六界命盘，以你的聪慧，早已参透了此事，看来，还没有。”
元子夜神情渐渐凝住。
天道指着那水镜中山川脉络十分清晰的地图，道：“百年之前，人间灵气复生的时代到来了，异族进犯，民不聊生，灵气之源只存在于巫之一脉的垄断，必须打破，否则就要重新洗牌——”
他点了点那些四海八方间次燃起的灵气：“你做得很好，及时窥到了这一关窍，不再像过往的巫族老腐朽一般，拒不让步，所以，这场空前绝后的大混战，人族赢了。”
“什么意思？”元子夜眉头微蹙。
天道回过身，和蔼地一笑：“阿夜，你博览群书，学贯古今，想必也知道，每一次历史的巨变，必会伴随着无数的牺牲者和新生者，不破不立，不止不行，世界就是在这样循环往复的更替中得以演变，这是天道规律，九九归一。”
“同理，这一次大规模的灵气复生，是人间一道里程碑式的转折点，以一脉为代价，换来整个人族的兴旺繁荣，你改变不了天理，只能改变你自己，你杀了人，屠了城，复了仇，其实，并不能解决巫族存亡的问题……”
天道是万物万象的化身，容貌不分男女，性格不定阴晴，总是今日随和，明日暴躁，后日活泼，就像它口中所说的那无处不在的变化，元子夜在它身侧相伴多时，自以为早已习惯了这些，直到今日，亲耳听着对方如此平和地说出如此残酷的事实，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接受不了。
“所以……九州一役，根本就是我夜良巫国毁灭的前兆？我们注定，要在这一次巨变中走向灭亡？！”他嗓音颤抖，十指攥破了衣角，双眼被泪水所蒙蔽，视野中银发少年的模样逐渐变得模糊。
天道走过来，轻轻抚了抚他头顶，父亲一样劝慰道：“人这个种族，虽然弱小，但很聪明，十分善于趋利避害，当没有赖以生存的爪牙时，他们会像绝对的强者俯首称臣，寻求保护；反之，当一把刀剑被递到手中，自身强大起来之后，他们便不再安于现状，不再愿意被所谓的‘神之子’所统治，这是自然生存之道，你改变不了的。”
元子夜僵如冰雕，一个劲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自然之道，是，是他们狼心狗肺，是他们背叛欺骗……”
“……”天道长叹一声，掌心仙灵微闪，一面小小的镜子和一只玉白色的瓶子浮现——
“阿夜，这一个月的六界命盘掌管事宜，我会交予其他人去做，你先禁足，去清灵台好好思索思索，从山河镜中，可以看到下界的种种人事更迭，你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实，如果是的话，这瓶忘川水，能让你彻底与前尘过往断绝，从此再也不会受其影响。”
元子夜沉默许久，才轻轻地接了过来。
·
上界无日夜，年轻的文宰就坐在仙气缭绕的莲花台上，着了魔似的盯着手中那面风云变幻的镜子，目光一瞬不瞬。
山河镜中言，自他上次下界，以上神之威屠城报复之后，人族各部消停了下来，纷纷表示悔意，向夜良国呈上贡品和战犯，虚假的安定和繁荣持续了大概十几年之久。
然而，巫族到底势单力薄，人丁寥落，灵气之源透支一次，几百年无法充盈，一直处于稀薄浅淡的状态，久而久之，当旁人发觉他们所谓的明王陛下再也没有踪影之后，战火又一次悄悄地掀了起来。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人心聪颖而又复杂，在吃过一次大亏的前提下，绝不会再栽第二次跟头，于是，夜良国败得更加凄惨。
曾经天神眷顾的国度，几近灭族。
元子夜手一抖，那镜子啪嗒掉到了地上，人族修士于玄都中收割战利品，巫族子民哭求他们无上的明白陛下救命的画面，碎成了一片一片，就此定格不动。
他目色呆滞，半晌，眼珠子都没轮上一轮，手指触在那冰冷瘆人的瓶壁上，久久不能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到底对不对，也许，当年在难民营中看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婴儿时，他就已经开始错了。
一步错，步步错。
灵气在九州大地萌芽抽条，处处生发，属于夜良巫族的那个时代，回不去了。
最终，瓶塞被打开，清凉的忘川水泼了出来。
……
数日后，文宰元子夜思过数年，禁足解除，重入上界天机阁掌事，一切平淡有序，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这日清晨，他身着一袭如云羽衣，照例敲响了天机阁内部藏经楼的大门，登登登数声过后，一个眉目清秀的仙君开了门。
“啊，文宰大人，请问，您，您来这有什么事？”仙君眼波微澜，红着脸问。
元子夜温文地一莞尔：“无事，就是来验查一下六界命数书是否都完整，有没有缺页漏页。”
仙君闻言，立刻自告奋勇：“大人，那您想找哪一本，随我来，我可以给您带路。”
元子夜柔和地看着对方，目光中露出一些别样的东西。
他在天机阁掌事这么多年，早就看出来了，这藏经楼的管事仙君，对他有点不一样的感情，每每经意或不经意的碰面时，都会含羞带怯地偷看他，想上前搭讪又不敢，只远远地望着自己的顶头上司，默默发痴。
上界不是不允许男欢女爱，甚至放得更开，没人间那么多伦理限制，师徒龙阳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不坏了六界规矩。
“紫峰，我今晨路过瑶池时，看到其中开了一朵并蒂莲，觉得甚是喜爱，你能不能，为我摘来？”
什么，并蒂莲？
紫峰仙君一听着这个，脸红得更加厉害了，心头撞鹿，不知所谓，抬起眼，大胆地注视倾慕多时的心上人，只见其一双温润隽秀的柳叶眼中，流露着难以言喻的宠爱之情。
霎时，什么看护藏经楼命数书的职责，全都抛诸脑后了。
“好，当然好，我这就去为大人折来，请您稍等。”
目送着那小仙君欣喜若狂地一路飞远，元子夜和悦的神色渐渐消退，化入一潭死水，他推开门，走入那高高的塔楼，沿着阶梯盘旋而上，在第十七层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属于夜良国的命数书。
既然他震慑不住那帮如狼如虎的凡人，那么换个角度，改一改巫族的国运，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私改下界命盘，是抽仙骨、碎神格的死罪，身为掌管此事的天机阁文宰，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元子夜搁置在书脊上的手指只停了一瞬，就义无反顾地拿了下来。
这是命，是他逃不掉的命，从出手救那个凡人孩子的一刻，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他愿意牺牲自己一人，来换母族数百年的安定无虞。

*
作者有话要说：
导师杀疯了，三次元紧箍咒收紧，不得不快马加鞭完结，今天日更三章，更不出来去撞墙。



第317章 子夜（五） 国殇
咔！
又一根透骨钉狠狠凿入了肋下，摇摇欲坠的仙骨再次遭受重创，几欲支离。
元子夜趴伏在归一殿中央，四野林立着被迫杀鸡儆猴的各路仙人，眼看着他鲜血铺满了地面，将千万年来萦绕的仙灵之气都染做了赤色，一个个噤若寒蝉。
抽仙骨碎神格的酷刑，在上界绝无仅有，是顶了天儿的难熬，也不知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机阁文宰怎么想的，宁可这般也要监守自盗。
浑身仙骨被生生钉碎，然后再用极刑一节一节地抽离出去，饶是元子夜从战乱出身，忍耐力异于常人，也被这极端的痛楚折磨得非人非鬼，呜咽连连。
“哈……哈……”他瘫软在地上，苟延残喘着，被汗水血水淹没了的眼睫抖了抖，余光看到一双玉璧般的赤足停在了自己面前。
“天道，天道在上，臣一时糊涂，铸下大错，万死难辞其咎，求，求你……”话说一半，头皮一疼，他被人拎着头发拽了起来。
“求我什么？把你打杀了碎魂处理，然后这事就此翻篇，不再计较？”银发少年今日性子好像很不对头，那双从来清和的眸子里，洋溢着血一样的杀机，像扭曲的施暴者，目光狂热地凝视着到手的猎物。
元子夜被他晾在空中，脆弱的咽喉忍不住一颤。
“用一人换一国，你算盘打得真妙，我今天要是同意了，日后私改命盘一事，是不是就要猖獗不止了？”银发少年冷笑，看着他痛苦惧怕的模样，仿佛心情很好，脚尖一踩地面，一个一丈见方的大洞凭空出现。
那洞很诡异，像天井一般，连通着九霄与下界，呼呼的风声席卷上来，刮起了元子夜浴血的黑发与衣衫。
少年笑道：“你不是非要与我作对，救你的夜良国么，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救不救得了。”
说完，它手上一用力，掼着那伤重的人趴在天井边上，给他千里眼的法术，遥隔云泥，清晰地看到了此刻人间正在发生的事情。
山川易位，沧海横流，才因国运扭转而有了复苏之象的夜良巫族，纷纷染上了恶疾，难以抵御，在短短半天的时间里，死了大半的人口，剩余一些灵力高强的，也不过是苟且偷生，等着被敌人一网打尽。
玄都坐落于昆仑山，背靠黄泉海，地基陷落，国土陆沉，竟然就在这一夜之间，整个陷入那满是阴邪之气的罪恶渊薮，城中数万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惹了人怒，名叫战争的燎原之火还要烧个几十年，可犯了天怒，存亡不过点头间。
元子夜瞪大眼睛，浑身的血都冷了，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做下的错事，要让他们承受痛苦……他们是无辜的。”
“哈哈哈哈哈！”少年畅快地笑了，一把将他扔到天井边上，像丢开一个破烂的布偶，“迟早都要灭亡的人，有什么好挣扎的？长痛不如短痛，我送他们一程罢了！元子夜，你很强，我喜欢你，今日且饶你一命，日后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分内之事，少动别的歪心思！”
说着，它猛地一回头，目光冰刀似的凌着殿上的诸多臣僚，舌尖舔了舔唇角，缓缓道：“如何，众仙家还有敢碰那六界命盘的吗？”
“没有，没有，天道放心。”“我等绝不会像天机阁文宰一般无知，天道圣明。”“不错，下界草民的死活，与我等无关，何必费心。”
众仙立马表忠心，明白今日天道性情大变，怕是遇上了七情中的恶之一面，顺着它来，祸事少。
元子夜失魂了一样，匍匐在空冷的天井边缘，视线直勾勾地瞧着云层下，无动于衷。
一直以来，他倾心追随的东西破灭了，被人踩在地上，像杂碎一样碾得稀烂。
那些所谓的牺牲，大道，悲悯，一瞬之间都像镜花水月一般，变得华而不实。
宁愿天下人负我，不愿我负天下人？
笑话！我若不能有始有终地活着，管他恁多作何！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有史以来最受天道宠信的天机阁文宰，要心灰意冷，折腰悔过之时，突然，一丝猩红的纹路漫上了他的眼尾——
魔纹。
众皆惊骇：“文宰大人，你，你……”
在一片张惶的指摘声中，元子夜冷笑着站起身来，四肢破败的仙骨发出一阵垂死的呻/吟，他指尖点了点心口，亲手将那金光璀璨的上神命格召了出来，然后并指为刀，狠狠劈了下去——
一声清脆的鸣响过后，神格碎去。
“什么？”乖戾的银发少年转过脸来，惊愕极了。
元子夜眯着眼睛，视线像淬了毒一样锋利，任由那魔纹如春风野火，吞噬全身，一双温柔清澈的瞳孔，终于异变为了紫色。
因执念入魔，永世不可转圜。
他左手一挥，狠厉的刀风旋出去，看着那围将上来的各路武神和天兵，张狂地一笑：“天道不仁，却还口口声声地说着什么九九归一，变化有常，待我修成魔神，带着整个夜良国归来，那日，便是伐天之期！”
顿时，魔气疯长，偌大的归一殿内混战作一团，往日斯文儒雅的文宰大人，真正动起手来不逊于任何一位武神，以一己之力削平了大半个归一殿，最终寡不敌众，被从天井打落凡间。
堕天之路漫漫，干涸了他一生苦熬的心血。
碧落，黄泉，一睁眼，空中已经是一片乌泱泱的浑浊，大封璨金色的封印符文在头顶轻缓流动。
元子夜看了一会儿，手背慢慢挪上来，遮住了眼眸：“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封镇黄泉海的四枚烽火令，当初还是他亲手雕刻的，神木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至今犹在指间萦绕。
可现在，它们却被握在仇人的手中，世代流传。
元子夜挣扎着站起来，一回首，无数受了诅咒的族人站在城门口，静静地等待他。
“……”他喉头轻颤，一时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为首的元如月走上前，在巫王三尺外的地方站住，折腰，俯首，右手压于心口，沉声道：“陛下，夜良国全部遗民，三万三千四百七十四人，都在这里了，请求你，为他们伸冤。”
话音一落，身后密密麻麻的城民，都与她一般，向夜良至高无上的王，俯首致敬。
万人立于城下，鸦雀无声。
那一刻，元子夜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就跪了下来。
他从小受到的教导，便是身为王者，头可断，血可流，唯独双膝不可折，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人，但有一样，是值得的——
信仰。
之前数百年，以天下为使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他只为这三万三千四百七十四人活着。
然而，与天争命的巫之一族，因为背负着沉重的天罚咒印，在魔气深重的黄泉海下无法繁衍，难以维持生计，经过一段漫长的苦痛抉择后，决定弃卒保车，断尾求存。
这天，玄都神圣的祭坛上，元子夜沐浴焚香，换上了大巫祝的袍服，静等着为数万名自愿牺牲的族人施法。
禁术不死鸟，攫取一些人的时间，来无限延长另一些人的寿命，放眼天地之间，也只有他操控得了了。
选择一千多名灵力强悍的人活下来，殉去余下数十倍的城民，这是他波澜壮阔的一生中，干过的最痛心的一件事。
元子夜俯下身，扶住一名少女的肩膀，轻声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十七岁的少女笑吟吟地仰起头来，脸上没有一丝惧色，看着他们传说中救世神一般的明王陛下，憧憬道：“若烟，曲若烟，陛下，这就是我的名字。”
“很好听，和你一样，很温柔。”元子夜点点头，浅笑，“若烟，你有什么愿望没有完成，可以告诉我。”
曲若烟想了想，眸中流淌出一分难舍的眷恋：“我与阿云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大我三岁，是城中有名的巫医前辈的弟子，常年远游在外，跟着师父采药，今年上元节，他送我一株东山的凤凰花，说等花开的时候，他就会从远方回来，娶我为妻。”
巫族人，只有玄都的一小部分活下来的，其余大多都身在他乡，死于恶疾。
“距离三月入春，就剩不到一旬的时间了，叶子长得很好，花苞都已经结上了，可是——”曲若烟说着说着就哭了，擦擦眼角的泪水，哽咽道，“陛下，我想看看凤凰花开，是不是真的很漂亮，就如他说的那样，好像日出东方。”
“好，我知道了，有机会，我一定会替你去东边看看，春日里满山遍野的凤凰花，究竟是什么样子。”元子夜摸了摸她的头顶，像一位慈祥的父亲，将她轻轻搂入了怀中，一边抚慰着手掌下颤抖的脊背，一边默念巫咒。
一刻钟后，正值花季的红颜，已腐朽成了一副枯骨。
元子夜将尸体递给身后侍立的巫族，指尖托着那朵珍贵的时间源头，没入了祭坛中央早已备好的灯盏。
“下一个。”
他转过身来，面带微笑，冰冷无情。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我可以！


第318章 子夜（六） 伐天
元子夜博闻强识，记忆力超乎常人的好，三万多献出生命的族人样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同那些来不及实现的愿望，一概印在心底。
不久后，不死禁术告一段落，偌大一个玄都，空荡荡地，如若死城。
因执念成魔的巫王，折下芳华林中桃树的枝干，一刀一刀，没日没夜，刻了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木雕。
他怕自己忘记，忘记那些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忘记黄泉海外血海滔天的深仇。
他答应过族人，要带他们重返人间。
黄泉海下的时光太漫长，玄都中受过不死禁术的巫族们，纷纷选择沉睡长眠，来捱过这暗无天日的数千年。
往日花月正春风的昭明宫中，悄然无声，半月形宫门洞开着，露出了外面的残花败柳，草木凋零。
元子夜一个人靠坐在墙边，手里攥着削薄的刻刀，浮浮地搁在膝上，稍微歪着头，不动声色地望着那一片木雕的海洋。
英灵冢，摆放着每一位牺牲的臣民，伴随他们的名字与夙愿一起，永刻地底。
每个木雕一尺来高，雕工精致，惟妙惟肖，高低错落地列于阶梯上，一眼望去，令人目不暇接。
其实，被那三万多双视线同时注视的感觉，很难受，仿佛踩在刀尖上，一刻不敢懈怠。
元子夜轻叹一声，感觉四肢百骸的疲惫如潮水一般，疯狂地翻涌而来。
他是魔神，除了天道之外，六界最为强大的存在，即使如此，也会有精力不济的时候，连着施展那么多次禁术，又镂刻了那么多只木雕，他已经太累太累了，以至于在这般诡异可怖的凝视下，竟也抵不住困意，渐渐地要睡过去了。
他觉得头越来越沉，手也越来越松散地滑下，终于叮当一声，刻刀落在了地上。
一睡，东海扬尘，陵谷沧桑。
……
多年后，昭明宫寝殿。
“陛下，近日昆仑山真的会有大地动发生？”
身材窈窕美丽的女子侍立在桃花木雕就的书案旁，柔白的双掌捧着一朵幽蓝色的火苗，对那正坐在案前垂首篆刻的巫王轻声发问。
“有。”元子夜左眼依旧是那副明光流转的单片琉璃，手里托着一朵颜色相近，但明显燃烧得热烈许多的幽蓝冥火，一丝不苟地刻着，边刻边说，“上个月天象走势有异，应该是快了。”
黄泉海下，视野受限，根本看不出天上的星宿如何运动，他花了好多年功夫，才成功预测了一次地动。
元如月灼灼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你我是亲姑侄，何必这么见外。”
“……”元如月目色幽幽，落在他手中的冥火上，感情略显晦涩，“陛下，一万年了，我们会有出去的那天吗？”
“会。”元子夜依然轻松，笑了笑，眉眼弯折的弧度令人安心，“我取出了自身一魂一魄，注入冥火化生为黄泉之子，在昆仑山地动那刻，趁着大封薄弱，将其抛出去，骗过天道镇守，之后，我们便在这里等待，总有一天，会有人为我们打开桎梏。”
冥火在他的手中，就像桃树枝一样听话，一张隽秀灵动的容颜渐渐清晰，看模样，像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桃花眼，含情眉，鼻峰高挺，唇若染朱，小小年纪就长得十分好看，日后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而更神奇的是，元如月捧着的那一团火，仿佛双生子似的，他每刻下一刀，其上就会有相应的痕迹浮现。
“他们是黄泉双子，命线交缠，互为羁绊，二人一生中，注定会因邪念入魔，绝无例外。”
元子夜的这双手，刻过三万多尊木雕，雕工早已炉火纯青，再不似当年四不像的丹青手法，画完了都不好意思给人拿去收藏。
他心想，子曦若是活着，如今该是副什么样子？那人作他贴身侍卫八年多，朝夕相伴，不可谓不亲密，可说起来，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相见，竟只有那么一回。
若说元子夜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是轻信人族，那么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为幼弟洗去鬼纹，重见天日。
“……”他多想，把对方正大光明地留在自己身侧，带出去与人介绍时，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巫族夜良国的小王子，元子曦。
沙。指间刻刀的力度就没控制好，一道半寸左右的伤疤横亘在小木雕的左眼眼尾。
元子夜盯着那刻痕，恍若木石。
“怎么了？”见他停手，元如月问。
“没什么。”元子夜摇头，指腹抚过自己失手的痕迹，莞尔道，“我想起子曦了，不知为什么，其他人还好，只是他走的那天，我就觉得从今往后，自己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再也没有伴儿了。”
“陛下……”元如月神色复杂。
元子夜继续道：“他当年劝过我，不要轻易帮助人族，我没有听。”
元如月秀眉轻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这不是你的错，当时的境况，换了谁都会那么做，子曦他不在你的位置，体会不到你的艰辛。”
“是吗，谢谢。”元子夜一笑带过，从旁边瓷瓶中插着的数枝新桃上，信手摘下一瓣桃花，指尖轻拈着，贴在了那道刻错的刀痕上，遮住伤疤。
他上下左右打量了片刻，笑道：“别说，子曦生得风流俊美，这点细腻的桃花妆，倒是衬他。”
“是。”元如月终于舍得展眉了，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那五官已经初具雏形的冥火，那双对于女子来讲，其实有些过于犀利的眼眸，难得地透出了一分爱意。
这张脸，总能让她想起一幅画面——很久很久以前，小女孩坐在昭明宫落满了芳菲的回廊上，转着一只朱红色皮面的拨浪鼓，天真无邪，一直等，一直等，等一个桃花般明艳的人，从花枝深处款款走来。
……
当晚，昆仑山地动，整个黄泉海动荡不休，大封岌岌可危，人族修士们慌成了一窝蜂，飞来飞去忙着修补结界。
他二人一道，趁着封印松动的空隙，把两朵冥火偷偷送了出去。
眺望着天穹中明灭涌动的封魔符文，元如月忍不住感慨：“陛下，说句实话，我是总会怀念过去，站在十里桃树下，一抬头就能看到的满天星光。”
“谁不是呢。”元子夜轻轻一哂，摩挲着十几岁时就带在身边的翠绿竹笛，道，“万年都等过来了，不远了。”
“但愿吧。”元如月淡淡地一回头，不料，却被咫尺外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脸庞惊艳了。
明王子夜长相出众，可俊美中阳刚不足，倒是多了一种独特的优柔，当初族中好些老头曾诟病过他这点，说的都差不多，大抵就是身为王者，攻伐气不够，难以威慑异族，收服人心。
然而有什么用？说来说去，不也还是这个看着文文弱弱的小子，最终成王成圣，做出了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千秋功业。
嘁，让那些老东西闭嘴去吧！
元子夜不知她在想什么，自顾自道：“我曾经以为，这世上最难懂的是人心，可后来发现，其实最好懂的，也是人心。”
“哦？怎么讲？”
元如月宛然一笑，转身一拂衣袖上的点点星辰，不疾不徐地，随他一道往王城的方向走去——
“如月，前些日子我在琢磨禁术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神魂献祭，那是个树灵，自言幼时被凡人抚养长大，感情极深，尽己所能地为东海百姓做事，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灵族，本就是极易招蜂引蝶的种族，他日日在外扶危济困，终于引来了有心人的觊觎，被贪婪的人族修士跟踪，摸到了东海瀛洲岛上的家乡，树灵一族赖以生存的生命树，被毁去了，根须被挖去熔炼法器，整个族群危在旦夕。”
“这个曾经把自己当做凡人一员的树灵族长，悲愤之下愿意献出自己的灵魂，召唤黄泉海下的厉鬼邪神为其复仇，这请愿，就给扔到我这了。”
“……陛下，你何时就成了厉鬼邪神，用词不太妥当吧？”
“哈哈哈，我倒觉得挺好，与其做圣人，不如做邪神，痛快恣肆，何乐不为？我许诺待他日真身破出黄泉海，就以不死之术为他复苏生命树。”
“他答应了。”
“如月，你看到了么，变的只是你我，人这种东西，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失望。”
·
哗！九根天柱撞破层层魔障，以应龙开天之势，朝高邈无上的九霄冲去。
黄泉海正上方，也就是上界最薄弱的一块领地，像层窗户纸似的，一捅就破。
滔滔的仙灵之气从九天倾泻，与下界污浊混为一谈，天裂大开，惊动了此间数不清的修道之人。
“快看，那是什么？！”“不会吧，天裂，是天裂！太可怕了，元子夜他到底在谋划什么！”“不对，天都塌了，这玄都，我们还打吗？”
英灵冢中，巫王不理外界纷扰，低头精心镌刻着属于夜良国的最后一尊木雕，刻刀划在桃木上的沙沙声，如深秋暮雨，洗去天地间的暑热，带来一丝丝凛冬的严寒。
嗒。
元如月美丽的木雕被搁置在一角，正对着窗外洒入的漫天星光，巫王站起身来，一展袖袍，向九龙破天的一隅走去。
他生平杀得灭恶鬼，斩得了邪魔，唯独被苍穹之上那无良无德的天道，肆意践踏。
当日在南明之野，他亲眼目睹鬼族凌迟老弱妇孺，痛极之下，抚着那朱雀幼鸟光秃秃的脑袋，许诺天地之后，便是你我。
后来，玄都城破，那些被凌迟的人，变成了自己。
从那时起，元子夜笃信的就不再是命运，换作了简单的四个字——
人定胜天。

*
作者有话要说：
二次元：boss的排面得有，子夜哥哥冲！揍他丫的！
三次元：累了，毁灭吧……



第319章 决战（一） 天裂
天裂非同小可，上下界之间清气和浊气的失衡，导致秩序大乱，以黄泉海为源头，末日一般的雪崩和地动扩散开来。
古老的土地层层撕裂，群山轰隆摇动，被熔岩烤化的雪水与泼天而落的大雨一起，化身洪流，从高山之巅倒灌下来，冲散了平原上的城镇和村庄，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像沧海一粟，归无定所，在浩大的天灾中浮浮沉沉，毫无自保之力。
不到一炷香时间，整个西域沦陷，昆仑山方圆数百里，危如累卵。
幸而天下诸门修士云集此地，在第一时间展开了救援，一大半的人手被分散出去，打捞保护受灾的凡人，天风海雨之间，御剑御器飞行的影子嗖嗖划过，像一道道仓促的流星，奔向那些淹没在大雨中的哭叫声。
东边好端端一个村子，在睡梦中被冲得只剩下一座浮岛，数百名逃出来的村民聚集在一起，眼睁睁看着洪水猛涨，已经快要淹到脚踝，周遭石块、数枝、牲畜、死尸顺着洪潮奔流而下，时不时能看得见水中扑腾出一条手臂，人还活着，惊恐地想张嘴求救，可声还未发出，瞬间就被一个巨浪拍下去，沉到不知哪里去了。
天灾之下，人显得那么渺小可怜，比草芥蜉蝣还不如。
浮岛上方，正有明雷酝酿，刺眼的辉光照下来，仿佛鬼故事中恶鬼屠村前，手中所提的寻人灯笼，村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三三两两哭喊着抱在一起，浇着瓢泼大雨瑟瑟发抖。
乌泱泱的难民中，一个小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雨，以前从来没见过，我们是不是会死？宝儿好害怕呜呜呜呜呜……”
其母脸色冻得发青，浑身都是洪水中奔命刮擦出来的伤痕，她捂着孩子稚嫩的视线，不让他看到头顶上那即将落下来的天雷，牙关打着战，颤抖道：“天怒，我们中间一定是有人做了错事，惹了天怒，降下刑罚，天要我们死，我们不得不死……宝儿别怕，娘在这呢！”
终于，酝酿多时的天雷解禁了，携着滚滚怒气轰然而下，只见子夜中一片银亮，方圆数里的空间恍如白昼。
忽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凌然剑气从斜刺里突出，打在那天雷势头最猛的一截，两种恐怖的力量在空中进行了极短暂的角力，然后轰隆一声巨响，灵力波散开，掀翻了四野目之所及的一切！
然而，抱头等死的村民们却毫发无伤，早已被一面固若金汤的结界护了起来，他们惊惧又困惑地抬起头，有目力好的，在那掀天的暴雨中捕捉到了一丝痕迹——
“那是，那是……”
极目远眺，只见一白衣人峭立于雪山之巅，袖袍灌风，墨发如流，眼见天怒不止，下一道白光即将劈至头顶，一把幽蓝灵剑穿云裂石，铮然而上，将那降下的天雷生生撞破！
“师兄师姐，你们先带弟子救人！别的不用管，天雷我来应付！”
一剑斩断天劫之人正是温辰，他朝着紧随而至的凌寒峰众人喊过，旋即扬手引剑，召“寒宵”抡出一道清冽弧光，足尖一点，向那落闪的中心地带强攻上去！
当年潜龙院中被两个混混欺负得站不起身的弱小少年，此时已彻底脱胎换骨，登临绝顶，敢只身一人，与天之怒意铿锵相向。
轰鸣，动荡，烂银堆雪似的剑光照彻云霄，他挟着短短三尺青锋，战出了刑天巨斧般的荡气回肠，剑上浩大的武神威压扩散开来，化作一面无形的护盾，封锁住了凡人与黑云之间的狭窄空间。
地面，几十个凌寒峰弟子唰唰地救援被困百姓，不到一刻钟时间，浮岛上数百人就脱离了危险。
远处天雷渐消，伐天的白衣人收了招式，亭亭而立，潇逸的雪袖一拂，先前那杀神一样的幽蓝灵剑，凌空绕了一圈，缓缓停于身侧，顺从得像只绵羊。
无情道尊，风采一览无余。
秦箫放下怀中的最后一个孩子，踏着长/枪追了上去——
“小辰，师尊人呢，你怎么没和他在一起？”
凌寒峰秦长老身上的避水珠，方才让给了落难的百姓，灵符画了也来不及给自己用，都分给了有需要的人，这会儿被雨浇得落汤鸡一样，水珠子哗啦哗啦地往下窜，张口一说话，就吃了满嘴的水。
完全没有个一峰之主的样子。
温辰余光一瞥，弹指布了道避水结界：“师尊去英灵冢摧毁时间源头了，这边天雷肆虐，我走不开。”
时间源头。
秦箫一听这个愣住了，本能地就回头去看极西边的九根天柱，大雨中，眼瞳瞪得犹如明镜，倒映出无数飒然的惊雷电闪，以及那不知何时何地冒出来的一大片巫族不死鸟，正沿着天柱的阶梯，扶摇而上，一往无前。
他们不怕死，上一秒被天罚劈死，下一秒就可以原地转生，那足以毁天灭地的雷劫，在矢志伐天的巫族人面前，如同纸老虎一样色厉内荏。
“……”秦箫一想到那些非人非鬼的强大存在，就觉得背后发凉，忍不住自语道，“你说，师尊他不会有事吧？”
温辰闻言默了一瞬：“没事，他很强，不用担心。”
叶长青是他道侣，安危应该最是挂怀，见他都如此，秦箫便放下了心，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遥遥一指不远处的另一道天裂：“那面好像还有人，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好。”温辰神色不动，利落地一颔首，长风盈袖，随之一同御剑驰去。
其实，说是不用担心，他又怎么可能真的不担心？
叶长青不愿他跟着，一方面是天灾这边真的需要人手，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自己了断与巫族之事。
一忆起临分别时，那人明明苍白无力，却又兀自强撑着的脸色，温辰心里就一阵阵发悸。
叶长青武力上或许是没什么问题，但他的对手是天地间唯一一位魔神，就算二人打得旗鼓相当，甚至略胜一筹，他在感情上，难道真能下得去手？
冥火，万年前从夜良国传承而下，如今要他亲手摧毁巫族，这与同室操戈，骨肉相残有什么区别？
偏偏他又是龙城北境的主人，世上除了元子夜之外，唯一能够摧毁时间之源的人，那么深的渊源纠葛，真到了下杀手的时候，该有多难过。
温辰闭了闭眼，清寒的眉宇间布满忧色，他摸摸手腕上暂时还没什么动静的“桃代李僵”灵环，心里暗暗祈祷：长青，你一定不能出事，千万，千万要平安回来……
·
同一时刻，玄都深处，芳华林潋滟十里，一树树梦境般的春桃，掩映着一座寂寥无声的宫殿。
英灵冢，供奉着巫族数万遗民的圣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敞开大门，静待人来。
叶长青独自伫立于门前，握着“龙城”神弓的五指微微收紧，仅抉择了一瞬的功夫，他就大步走了进去。
宫殿里光线很暗，尤其是夜里，阴森森的有点像地牢，东南西北墙上各嵌着一颗夜明珠，幽微如豆，晦暗不清。
无数一尺来高的小木雕，密密麻麻地摆放在环形阶梯上，好像故意似的，面容都统一地朝向门口，数万道视线，悄无声息地注视着来人。
叶长青头皮一麻，想都没想，唰一道剑光掠过，满屋子的木雕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奇特的是，它们就像被风拂倒了似的，身上一丝伤痕都没有，不是因为有什么保护结界，而是，出剑的人根本没下狠手。
一个时辰前，玄都城中浩荡的溯回幻境，元子夜由神入魔的历程，像钉子一样生生凿进了每一个人的脑海。
背叛，屠城，改命，国殇，一幕幕的撕心裂肺，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是叛贼的后代，却打着伸张正义的旗号，又一次杀入了巫族王城。
叶长青受创犹深。
不知怎么地，他好像又回到了当日扶摇城破的那夜，胸中冥火狂浪不羁，几欲破体而出，情绪炸裂到极点，险些燎成灰烬。
“……”他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平稳地在满地狼藉里挑出了一条小道，往英灵冢尽头走去。
北向的墙壁上，七盏宫灯幽幽地燃着，似金非金，似银非银，点点滴滴，就像看不见捉不住的光阴。
时间源头就在那里了。
叶长青灵台空彻，静如平湖，双手缓缓举起雕弓，五指间凌空凝出一枝银箭，搭在紧绷的弓弦之上，目光顺着箭身，笔直而去。
他擎着箭尾，在可怕的空寂中，将弓弦一点点拉满。
准星，就落在北墙第一盏宫灯。
蓦地，他眸色一冷，那枝由冥火铸就，脱胎于“北境”神武的银箭嗖地飞了出去，身如流星，势如破竹，毫厘不差地扎中了目标！
噗——时间之源仅摇曳挣扎了一下，就倏地熄灭了。
十丈外，叶长青维持着张弓搭箭的姿势不动，背后衣衫，却早已湿透了。
“呃……”
未几，他喉结轻颤了一下，再也隐忍不住痛苦，一个趔趄向旁边摔去，玄铁锻造的硬弓撑在地面，才堪堪有了个着落。
疼……好疼，那银箭扎在时间源头上，就好像插进他自己的心口一般，瞬间疼得死去活来。
这是为什么？
叶长青牙关紧咬，额上冷汗如雨下，一手捞着雕弓，一手掩着胸前，颓唐地站在一片木雕海中，忽然间，一个冰冷而虚幻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响彻耳畔——
“阿青，手刃族人的感觉，好受么？”
什么。一刹那，他眉心骤紧，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睫轻轻颤动着，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来，如意料之中一样，什么都没看见。
无影无踪，无处不在，却如噩梦似的挥之不去，前世真正的“南君迟鸢”，回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三——


第320章 决战（二） 命灯
“你是，”叶长青怔了一瞬，即收拾起了目光中的仓促，冷冷地问，“明王陛下？”
“嗯。”对方也不避讳，坦荡地应了。
“我当年为了稳固大封，跳海自尽一事，也在你的谋划之中？”叶长青问得极其干脆利索。
元子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道：“狡兔三窟，把宝都押在一个地方是很危险的。”
“……”叶长青轻轻皱起了眉。
元子夜也不隐瞒，语声流水一般倾泻出来：“原本，你九岁时因邪念入魔，是最简单不过的一条路，可偏生受人阻拦，横刀夺爱。无法，我只有一个树灵做傀儡，实力低微，斗不过凌寒剑圣，便又辗转寻回了阿宁的尸身，可是他天生体弱，承受不住那么强的魔性，即使有我一魄在身，也养不成毁天灭地的大魔。”
叶长青：“所以魔道东君只能是我？”
“没错，你身上流淌着最得天独厚的黄泉之子血脉，命定成魔，谁料中途竟然横生枝节。”说到这，元子夜竟是笑了，仿佛觉得不可置信，甚至还有点钦佩的意思在里头，“我生平自视甚高，从未认过有能比肩之人，可不得不说，叶岚，算一个。”
叶长青眉宇不展，捱过那一阵戳心之痛，就静静地站起身来。
只听耳畔声音徐徐地说着：“操纵梦蝶，逆天改命，当年我若有这样的能力，又何至于去碰那六界命盘？我在察觉到此事的时候，心里说不震惊，那是不可能的。”
叶长青淡淡道：“陛下，那你到底也是技高一筹，人在黄泉海下，傀儡都能先于我义父一步回到现实，带领银面血手一帮魔修围剿天河山，害死温氏夫妇。”
知他对此事抱有怨怼，元子夜没接茬，温然道：“可你原本就是巫族人，把血脉转移到他人身上，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是吗？”叶长青垂下了眼，低声问，“那为何我死后那么久，你都按兵不动，唯独是在这一年头上，真的是因为看到花兄回来，害怕残害云师兄的事情败露吗？”
对方默了片刻，道：“梦蝶是巫族至高的禁术，甚至比不死鸟都要厉害些许，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几乎能与现实完美契合，除了我颠倒黑白，抹去了南君并不在黄泉海下的事实，其他的基本并无二致。”
任是叶长青心生九窍，冰雪聪慧，也一下猜不透他提这个的意图。
元子夜轻轻一叹，似有些无奈：“阿青，前世你做东君时，是怎么死的？”
叶长青稍一回忆：“是自戕的，集齐了四枚烽火令召出诛邪……”
言尽于此，不必再说了。
“没错，当日天道罚我下黄泉海的时候，将我一半神力封在了诛邪佩刀之中，即使因你以身饲魔，成为了大封的一部分，大封无法再禁锢与你同源的我，但想要拿回全部的力量，必须粉碎四枚烽火令。”
元子夜语气很平和，就像是一位慈父对远游归来的儿子一般：“伐天一举，全族上下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我作为族长，必须谨慎，在连城阵枢中潜藏着的七杀绝阵，本再有一个月，就彻底布置完成，便是天道亲自来了，也无济于事。”
一番话说得叶长青冷汗浸透了衣衫，心想若真让这七杀阵布成了，连城阵枢关不上，那九州各地百姓得死伤多少？这明王陛下为了一统下界，端的是心狠手辣。
他这么想着，先前那对人族叛道贼子的负疚感，又淡了一点点，神色渐渐凉了下来，雕弓抬起，指间再次凝聚了一枝璀璨的银箭。
“阿青，”元子夜忽然叫住了他，问，“这么多年过去，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事吗？”
叶长青眉心一蹙，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就明白了，这大约又要用什么过去的幻境来打感情牌，借机蛊惑于他，可怎奈何，还是慢了一拍——
七盏命灯消失，凌乱的木雕也不复存在，英灵冢不见了，他沿着时光长河回溯了万年之久，最终定格在一片辽阔无边的雪原上。
洁白的角落里，有两簇细碎的幽蓝色火焰，一簇灿烂，一簇黯淡，它们并排安静地躺着，无人问津。
周遭空气不算很清新，干冷中透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长天很远，碧蓝如洗，朵朵闲逸的白云间，一个小小的墨点越飞越近。
灵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簌簌作响，罩着星夜斗篷的人族之王从它背上下来，携着一片氤氲迷蒙的雪霰，大步走来。
他捧起那幼弱的冥火，嗓音微哑：“十年，这场劫火……竟然整整烧了十年。”
冥火尚小，没什么攻击性，也不懂得自保，只觉得在这人灵气充溢的掌心中十分惬意，便轻巧地抖了一下，像猫咪被撸舒服了时来回摇摆的尾巴。
元子夜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拢入怀中，如视珍宝，一个人站在空无一物的大雪原上，举目四望。
十年劫火，早已将扶摇城焚得一干二净，连一丝地基的痕迹都没能留下来，今年的暴风雪一过，就什么都盖住了。
旁边灵鸟喳喳叫了几声，很短促，还没来得及萦绕，就被一阵冷风吞噬掉了。
元子夜站在雪山之巅，南望着迢迢万里河山，轻声说：“我来这，就是想亲口告诉你们，魔族已被打退，异族不敢再犯，你们曾经誓死守护过的人间，终于太平了。”
……
铮一声，银箭离弦，不偏不倚地射落了第二盏命灯。
叶长青心口剧痛，像被剜去了一块肉，握弓的手都不禁有些松了。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看到手中的雕弓雪箭，有些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是折梅山的叶长青，还是夜良国的小火灵？
……
“陛下，封魔大典就要开始了，请您快点过去吧。”巫族侍女在门口毕恭毕敬地道。
“好，我知道了。”一身祭祀盛装的元子夜点了点头，拾起桌上的一串项链，沉静地为自己戴上。
那项链上没有珠玉灵石，只有两朵幽蓝色的火苗，跳动在透明的坠子里，于骄阳下反射出温柔的光。
它们随着主人一起，走出昭明宫的亭台水榭，九曲回廊，穿过那烟海一样熙攘的人群，在万众瞩目之下，一路拾级而上，来到昆仑之巅，大封跟前。
元子夜左手垂于身侧，右手压于心口，俯了俯身，已示敬天，而后接过侍从递上来的四枚刻着咒印的神木令，扬手一抛——
那令牌像是有灵识一般，自顾自地列在了东南西北四座山峰底下，金色的咒文涌现出，一飞冲天，那盛满了魔族冤孽的黄泉海，就此封镇。
“万岁！”“人族万岁！”“明王陛下万岁！”
四周声音山呼海啸，震耳欲聋，元子夜却像听不见似的，注视着脚下灿若晨星的封印，面容冷淡。
兵戈止息，山河永继，薪火不灭，万世太平。
这些曾经只敢奢望的东西，有一日终于变成了现实，可最初与他并肩的人，却只剩寥寥无几。
元子夜转过身，对上了山下投来的灼热目光，很多，数也数不清，可也很陌生，让人心生疲惫。
他抚着胸前微热的冥火，企图在万千人群中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寄望良久，无果。
“小火灵，你知道吗。”在一片众星捧月中，元子夜轻轻地动了动唇，自语道，“他们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
弓弦铮鸣，强大的劲力中，藏着一丝恓惶。
眼看着第三盏命灯熄灭，叶长青脸色已有了灰败之象，唇不再是润润的水红色，反而透出了隐隐的青，仿佛随着那些回忆的翻涌，他的精神都有些支离破碎。
我在做什么？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叶长青眸色霜冷，六亲不认，右手麻木地举起雕弓，凝出利箭，任由灵魂中传来一阵阵痛彻心扉的感觉——
嗖！一声锐响过后，昭明宫的大门被砍成粉碎，一个浸满了血的影子跌进来，摇摇晃晃，扶住了木刺横生的门框。
脚下，躺着一个早已死去多时的巫女，喉管被隔开，血洒满地，凝成了一滩紫黑色的东西，她颓然地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玄都毁了，连一向奉为圣地的昭明宫，都尸骸遍野，死气沉沉，已经位列上神的元子夜从门口一路进来，像醉了酒似的，失魂落魄，他没走多远，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两手捧起胸前沾染了血迹的冥火坠子，压抑掩面。
“我杀了人，杀了很多很多人，不都是修士，还有很多无辜的平民，他们跪在地上求我放过，求我网开一面，日后一定重新做人。”
“可是我没有。”
冥火还小，少不更事，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但过去一百年来的相依相伴，让它轻易就体会到了主人心中的万念俱灰。
只听他声如悲笳，嗫嚅道：“怎么办，我好像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
天柱已经开启，伐天之举迫在眉睫，如若元子夜有一点别的办法，就绝不会让龙城北境的主人靠近时间之源。
只不过，他真的没有想到，元子曦的魂魄还曾留存于世，不光如此，还将唯一能够诛灭巫族的利器，亲手传与了仇人。
人族，玄黄，元子曦。
元子夜捂了捂心口，感受着那里有点撕裂的痛，而后漠然地抬起眼，望着头顶千仞之高、正涌动着雷劫天怒的穹顶，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明显的狠厉。
还记得那夜在天枢峰的小楼上，那个从来不会忤逆的红衣少年，对着他激动地大喊大叫，后来差点被掐死，狼狈地逃了走，再也没有回来。
其实，玄黄是他的契约妖兽，灵魂上被打上过独属于他的烙印，只要印迹一日在，玄黄就一日逃离不了，他能感应得到，七年来被自己安心豢养在瀛洲岛，油尽灯枯到化形都化不了的小朱雀，这几个月就盘桓在昆仑附近，不远不近，既没有狠心离开，也不敢向前一步。
元子夜心里暗叹，自己漫长的一生中，失去的太多，终于，连阿玄都没有了。
种种往事流云般掠过心头，他不由得有些愣神，直到凌空一记明雷砸下来，砸得护体结界晃了几晃，元子夜才恍惚地回过劲，懊恼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自己竟然会分心。
他掐指巡纹，召出一只灵轮，监视着英灵冢中正在发生的情景。
果然，那射落了好几盏命灯的青衣人，面上不再像初时的镇定，已经有了迷乱之态。
英灵冢没有守卫，也不需要守卫，只有无处不在的心魔幻境，让人一旦踏入，就再也出不来。
更何况，这小子的身体里，还真正流淌着夜良国的血脉，如何能不受影响？
元子夜淡淡地笑了笑，明白小火灵只要交出了龙城，就算是彻底落在他的手里。
这些年摸爬滚打，血雨腥风，元子夜早不是当时看到同胞受苦就会心生怜悯的年轻人，他清楚地知道，哪些事不该做，哪些人不该留。
“阿青，对不住了。”他低低地念了一句，掌心中那勾人心魄的力量，猛地涌入了灵轮之中。
·
灰暗的英灵冢，随着第四盏命灯的陨落，那场名叫回忆的雪崩已经不可遏制。
黄泉海底无日月，墙头的悬挂的淬灵沙，却漏马不停蹄地记录着时间，透过那几个熠熠生光的字眼，可以遥想出人间此时，应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二月初，桃花色开始遍染层林，昭明宫檐上的霜也该化了，细腻温暖的阳光洒落进窗，应当非常舒服。
元子夜取出竹笛，用灵流细致地擦拭半晌，待真的一尘不染了，才递送到唇边，吹上一支清婉明悦的曲子，笛音悠扬，散出屋外，驱赶了这里年年如一日的寂静。
王城中的巫族都长眠了，他总是一个人，只有两朵冥火默默地陪伴，就像从前埋头研究新的巫咒时，屋子里守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半鬼少年，还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小鸟朱雀。
这曲子吹了很多年，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顺下来，待一曲奏罢，元子夜伸出手，点了点灯盏里调皮跃动的火苗尖，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小火灵，好不好听？”
渐渐地，六月来了，人世间，想是最热烈的盛夏，山头郁郁葱葱，石榴树红艳如火。
元子夜坐在半月形的宫门下，手边摆着两杯明红色的茶水，他拿起其中一杯，细细地抿了一口，待那甜茶在味蕾上滴溜溜地滚了一圈，才温声道：“朱雀胆，味道甘甜，喝起来有点像百花蜜水，子曦过去最是喜欢，却又碍着面子，装作无谓。”
说着，他指尖一弯，挠了挠小火苗的痒：“谁说甜的东西就一定是小孩子才吃的？大人明明也可以，你说是不是？”
台阶上，冥火不自觉地颤了颤，像小猫蜷成一团讨饶似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冬月末，昆仑山大雪如席，在檐下昏黄风灯的映照里，纷纷扬扬，静谧地飘满天地。
雪花落在大封金色的咒文上，一触即化，连一丝水汽都渗透不下去，玄都结界中，魔物无法染指，寂寥得仿佛末日。
元子夜俯首书案，认真绘制着最新的星图谶书，旁边的灯盏里，冥火幽蓝明净，如若琉璃。
它是天生灵物，万寿无疆，与山川星河无异，只那么静静地看着你，不言不语。
忽然，纸上描画的笔一停，执笔的人抬起眸来，定定地与它对视。
元子夜入魔之后，性子一向是平和的，喜怒不形于色，总也猜不透在想什么，火光莹润，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有些不真实。
他搁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刻刀，意味不明地低声道：“小火灵，星图上说，昆仑山近日将会有大的地动，机不可失，我不能再留着你。”
仿佛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似的，灯盏里的冥火蓦地窜高了一寸多，像是不服管的孩子，在跳着脚抗议。
元子夜微微一笑，目光里的柔和，令人无法苛责：“别任性，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自从暗狱牢底出来，就没有过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其实比这里要精彩许多，亲自去历练历练，挺好的。”
听他这么说，冥火叫嚣的势头才稍弱了些，但还是摇摆着，舍不得。
元子夜再没劝什么，只是轻抚着它，叮嘱：“乖，出去了，记得好好活着。”
……
回忆之外，叶长青眼眶又酸又涩，忍了又忍，才没有失态。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黄泉海底漫长的光阴，是他们一起相依为命渡过来的。
耳畔，“南君”冰凉虚幻的声音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熟悉的温润男声：“阿青，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大家都在等着你。”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空荡荡的北墙前，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人影。
最先走出的，是一袭红衣曳地，额心一点火焰印迹，酆都城中惊艳四方的玄黄公子，正抱着一把桐木古琴，幽幽地立着，眼眸中愁绪氤氲，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他仿佛还被禁锢于阴森可怕的鬼王宫，等着谁来救他出去。
紧随其后的，是北境将军元子曦，身着冰冷玄甲，双手抱臂，慵懒地倚靠着窗棂，月光洒下来，镀了一层银亮的清辉，他扯了扯身旁那匹血红色的魂马，一抬头，目光锐如寒星。
再之后，南明谷，扶摇城，玄都，无数男女老少，认识的不认识的，全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一双双眼睛明亮清晰，如有魔力。
叶长青执弓的手终于软了，脱力似的放了下去，腕上的“桃代李僵”灵环，抖了几抖，倏然散去。
他好像十分激动，嘴唇抑制不住地翕动着，一回头，巫族尊贵的王就站在身侧。
“阿青，手刃族人的感觉很难受吧？”
元子夜抚了抚他的面颊，一只手十分自然地去探他紧握的长弓：“别闹了，你这个样子，我也看不下去。”
如他所想，小火灵灭了那么多盏命灯，现在精神想必已经麻痹，夺弓之事应该很简单才对，可拽了几把，却没有反应。
“阿青？”元子夜怔忪地抬起眸。
对面，叶长青望着他，桃花眼微红，像江南初春刚下了一场烟雨。
只听他似笑非笑地说：“明王陛下，若早知有这么一天，你当初就不该在梦蝶中逼我杀人，那样，会让我养成习惯的。”
什么？元子夜微微睁大了眼。
下一刻，一把霜雪样的刀刃，鬼魅似的摸上了他的咽喉，灭顶的灵力扑面而来，他本就是“幻影咒”缔造出来的幻像，登时就承受不住，灰飞烟灭。
叶长青一点不拖泥带水，杀完他就利落地侧过身，手中凝出三枝银箭搭在弓弦上，千钧一发之间，唰唰唰同时射了出去！
箭风凌厉，狠狠穿透了那些虚假的影子，毫不留情地，灭了巫族最后三盏命灯。
咚一声，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叶长青喉间血气四溢，几欲喷薄，但这点疼，与灵魂反噬上来的疼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长青，你还好吗？！”
殿外，传来温辰焦急万分的声音，仅一个心跳的功夫，他就冲至了眼前。
“你，你受伤了……”
一看见他下巴上的血迹，温辰就心疼得眼眶泛起了红，指尖水木灵流不要命似的涌出来，寻找着他身上可能存在的伤处。
“我没事，别大惊小怪。”叶长青一把拍灭他的愈疗术，想站起来，结果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长青，你别动！”
许是曾经失去过一次，温辰现在一见他受伤就格外地惊心动魄，双臂拦腰抱住他，从头至尾，目光都紧紧黏在他身上，一眼都没看那关系到六界苍生的宝贝命灯。
“……”
对自家道侣这种过分到有些不务正业的关心，叶长青心里温暖的同时，也是极其无语的，挣了挣，提醒：“巫族的时间源头毁了，他们再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逆天而上，雷劫加身，他们一定……会死得很惨。”
说着，他忽然哽了一声，缓和片刻，嘶哑道：“小辰，我们去天柱，快！”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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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大剧情结束，最后一个副本也就完结了。



第321章 决战（三） 同心
轰隆！
惊涛穿云之声阵阵，天道面对那沿着天柱上来，如附骨之疽一般的巫族人，无计可施，眼见着他们越来越近，就要摸着苍穹的边儿了。
忽然，一记与先前无异的雷闪落下去，打在一个巫师身上，惊变陡生！
“嗞——”明火焚灭肉/体，那转瞬间变得焦黑的巫师，竟然定定地站在原地，不能再寸进半步。
他像个木偶，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少倾之后，轻飘飘地化作了一缕青烟。
“什么？！”据其最近的风行水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冲过去查看，可却什么都没看到，天柱山空旷一片，仿佛那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已经没了。
“不可能，时间之源还很丰盈，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不会。”他惶惑地摇着头，转身朝远处的元子夜喊道，“陛下，有人被雷劈死了，怎么回事，时间之源出问题了……吗？”
风行水初时还很惊诧，语气铿锵有力，可在一眼望见巫王苍白绝望的脸时，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该不会，该不会……
仿佛想向他证明似的，一丈外的一个族人，猛地被天雷从头到脚贯穿，那足以撕毁万物的伟力，让那个渺小的生灵连一缕灰都没有留下。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们不会输，我们——”风行水受了惊吓，完全不可置信，掌间灵力翻涌，一抬头，那审判利剑似的明雷，映白了他惊怒的容颜。
他不信邪，一道咒箭凶残地劈出去，可还没与雷劫交上，就被什么东西给隔开了。
“陛下？”风行水一回头，眼中满是诧异。
“天劫我来挡，你们往上冲。”半里之外，元子夜拂袖一挥那清雪似的佩刀，荡出一片精纯魔气，一面横亘在滚滚天雷之下的守护结界，慢慢有了雏形。
“陛下！！！”风行水明白他正以自身为护盾，保护着巫族千百来人平安无虞，耳听着周遭响遏行云的声音，连忙使了个缩地成寸的法子，转瞬间冲了过来。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这么多天劫全扛下来，你是不想活了吗？！”风行水抓住他的胳膊，目眦欲裂。
“回去，唯有去到上界，杀到天机阁改了命书，你们才有转生的机会。”元子夜冷冷地驳了一句，神色八风不动，用力挣开了他，手指间掐诀掐得飞快，透支一己之力，修补受损严重的结界。
他再是位法力空前的魔神，也抵不住一魂一魄早已损毁，此时强撑病体，与刚猛无情的天道相抗衡，如何能行？
风行水贵为夜良十巫之一，曾经也是呼风唤雨威慑四方的人，多少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却无论如何都见不得巫王为了臣民舍命相搏，泪水在眼眶中转了几圈，控制不住就下来了。
“陛下，求求你了，时间之源毁了，你不能再有事了，你若是不在了，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陛下，你听我一句，此战能胜就胜，不能胜，我们也尽了全力，葬在一起便好，若是牺牲了你的性命，换来了我们这些人苟且偷生，我们良心不安，就算去了上界也是——”
“滚！”元子夜厉声喝断他，罕见地动了怒，脸上痛楚和冷酷交叠着，一字一句地咬牙切齿，“告诉你，我早已是万劫不复之人，不会在乎这一生一死的轮回，一直以来最大的执念，就是伐天！你若真还把我当做王，就带着我的遗志，将那无良的天道扯下来！不用担心，那些仙灵们最害怕的就是下界浊气，一旦被玷污，就会迅速衰朽，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呃。”
天道从没遇到过这么反叛的主，正倾尽一切力量阻挠着，明雷盈野，虎啸龙吟，天裂正下方的九根魔柱，白晃晃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这么多的天劫，统统打在元子夜一个人身上，结果可想而知。
他颤巍巍地举着刀，单膝跪下来，已是强弩之末。
风行水惨白着脸，哆嗦着不敢去碰他的身子。
“滚！没听到吗？还要我说多少遍？！”元子夜狰狞地大吼，甫一张口，热血就像利箭的喷了出来，他咳嗽几声，胸腔像被捅烂了的破风箱，四处走风漏气，每说一句话，仿佛就有无限的生气流散出去。
“风行水，我以夜良巫王的身份，给你下最后一道命令，带领族人，一口气攻入上界。”
他抬头望天，恍惚中，忽然极轻极浅地笑了，对着天裂中透出来的一丝微光，道：“你瞧，天上那位急了，怕了，不敢再托大了，它终于意识到，人间的这帮蝼蚁，也是有骨头的，没有那么好欺负。”
“风行水，你们若是真想让我瞑目，就不要停，冲。”
或许是多年来夙愿得偿的喜悦，亦或许是这一刻回光返照的虚无，元子夜说话的声音很柔很低，像夜里轻轻哼唱的歌谣一样，慰人心弦。
风行水沉默良久，决定不再顽抗，含着泪躬身行礼，向他道了声“遵命”，就一转身悍然而上，手中长剑一震，半圣威压霸道地推开，唤醒了天柱上每一个惶然无措的族人。
“夜良国人，都听好，明王陛下有令，万年磨剑，在此一战，我们必须不计一切代价，攻入上界，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要那天上的混蛋好看！”
起初，人们还都懵懂着，不知他此行此举是何意图，可渐渐地，时间之源灭掉的感觉，在身上越来越清晰——
他们明白，破釜沉舟的时刻，已经到了。
九天之上，千百个的黑衣巫族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致抛却顾虑，向上攀登，不屈不挠的足印落在天梯上，像红热的烙铁一样，留下了一个个永不磨灭的痕迹。
轰，轰，轰！
头顶的雷劫越来越密，分明就透着气急败坏的意思，终于，那一直隐匿于背后的天道，发话了。
“元子夜，你心性冥顽，执迷不悟，为了一己之私，带着六界无数生灵陪葬，知不知错！”
呵呵。
元子夜不屑地笑了一下，气息微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天道亦是默然，明白无论与他说什么都是徒劳，索性便不说了，当头几道更加恐怖的大天劫沉下来，打算以雷霆手段将他了结。
六界之主的杀气不是好抗的，元子夜硬撑了片刻，就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身形晃了几晃，薄如蝉翼的诛邪刃上，悄悄绽开了一条裂痕。
他牙龈咬得出了血，死都不肯后退一步。
快了，就快了，在牢底等了一万年的族人们，就要重获新生，恢复自由，只要再坚持一下，再一下！
视野渐渐模糊，四周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浮，那些扶摇而上的身影也看不清了，他好像又回到了英灵冢中，刻完最后一尊木雕的时候，灵台浑浑噩噩，困倦已极，下一刻就要睡去。
……元子夜心想，与天斗了这么久，到底还是要输了。
又一记雷劫落下来，他的魔神之力彻底耗尽，佩刀诛邪咔地断为了几截，那千疮百孔的保护结界，终究是碎了。
元子夜匍匐在地，不能去想失去了自己和不死之身庇护的巫族人，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下场。
曾经，他发誓此生再也不会软弱的，可真正到了失败的一刻，还是痛不欲生。
“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元子夜连跪伏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任由血泪洒落，声嘶力竭地干吼着：“天道，你他妈的瞎了是不是，罚我，罚我啊！凭什么要罚他们！他们做错了什么，啊？！”
夜良明王自幼教养极好，说话从来文雅，可被彻底激怒之后，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城是我屠的，命是我改的，天也是我伐的，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元子夜顶天立地，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他妈识相点就赶快给我放人！！！”
死到临头，他都不愿给那苍天跪上一跪，硬撑着脚下天梯，艰难地站了起来，俊容青白，黑发散乱，犹如自九幽来的厉鬼，面对着兜头而下的天劫，他浑然不惧，长风中，多少猩红的魔纹从衣下蔓延出来，爬上锁骨，脖颈，下颌，侧颊，很快就要到达那深紫色的魔瞳——
堕入杀戮道，意味着就不再是六界众生之一，也不再拥有清醒的意识，完全被心中疯狂的杀意所控制，除了杀，再没有别的出路。
连最下等的魔都不屑相与，人人得而诛之。
所有呼吸都停滞了，眼看曾经高贵清雅的巫族之王，就要沦为六界之中最龌龊肮脏的杀戮道种，忽然——
东方群山中，两股非常强大的力量同时干涉了进来，那企图将人一口吞并的猩红魔纹，被迫半途夭折。
“何人大胆！”元子夜一回头，震怒。
无人应答，只是刹那间空中幽蓝火光盛放，像一片无垠大海从四面八方而来，冥火化作锁链，温柔地将他一层层包裹，元子夜心中惊骇，狠命挣扎，外放着自己最后的魔神之力，与那不速之客垂死角力。
不料，对方也有神格。
“……”杀戮道堕了一半，中道崩殂，元子夜心知大势已去，再也救不回来了。
叶长青落在一旁，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恸道：“陛下，时至今日，放手吧！天道仁不仁慈是一回事，我们不管它，可一旦天地相融，清浊倒置，遭殃的是六界众生！”
元子夜闻言，很沉静，沉静得仿佛刚才发疯叛道的另有其人，他默了半晌，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叶长青一咬牙，颇有点恨铁不成钢。
元子夜掀起眼帘，凄然一笑：“阿青，如今我已落在你的手里，要杀要剐随意，不过，有一件事你却须明白，我一心伐天，却并非为了做六界之主。”
“那是为了什么？”叶长青不由得愣住。
“渡亡魂。”
他简单地答了三个字，整个人像荒川上的幽魂一般，麻木不仁，目无希冀，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夜良巫族，万年前就被打做了天道的罪人，脱出轮回之外，永世不得超生，我是魔，就是再强，也超度不了他们。”
“什……么？”
元子夜淡淡道：“超度一般的地缚灵，寻常修士尚能办得到，但天道罪人，却永无出头之日，我这辈子不信神，更不信人，我只信我自己，攻入上界，从命书上划去黑籍，他们就全都自由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两个老相识站在一起，总算是没有了之前尔虞我诈的欺瞒，互相之间敞开心扉，肝胆相映。
叶长青僵愣地看了他许久，忽然眉一松，道：“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元子夜脸上露出茫然，没懂。
叶长青道：“人定胜天，这不是你教我的么？”
“是……”所以呢？忽然间，元子夜就猜不透这个小火灵的心思了。
“放心吧，这一次不会让你失望了。”叶长青拍了拍缠绕着他的冥火，温暖的力量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维系着这副残弱之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你做什么？”元子夜哑声问。
叶长青没言语，一抬头，朝那清朗绝尘的白衣人扬声道：“温辰，你给我看住天上那老不死的，两个时辰之内让它少来作妖！”
“明白。”温辰点了下头，一挥手，“寒宵”灵剑扬入九天，顷刻间，不带一丝杂质的精纯灵力弥散开来，护住了在天裂附近徘徊的巫族人。
文宰能做到的事，武相必然也可以。
白衣仙尊清冷如月，漠无表情，将灵剑高高悬起，一手掐诀，一手负背，全然一副老子天下独尊，你能奈我如何的架势。
天道：“……”
天柱上，叶长青眸子微眯，声线中灌入浩荡灵流，响彻了昆仑山每一个角落——
“巫族夜良国，上古时平定战乱，收复九州，将灵气传承与人族，创下了开天辟地的伟业，谁知，后来却惨遭人族宵小背叛，举国陷入黄泉海，煎熬万年，直到今日，才有了沉冤昭雪的一天。”
“在场各位，如果熟读《烽火通史》，就该明白，你身上的这条灵根，不是凭空得来，而是源自于古巫族的灵气之源，从这个角度来看，认祖归宗一事，巫族当仁不让。”
“为天下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今日一千多名天道罪人，须得我等齐心协力布下超度法阵，打开轮回之门，将其送去往生，请问诸位道友，都有异议吗？”
方圆十几里，鸦雀无声，唯有一张张坚定沉着的面孔，在夜色中岿然不动。
少倾，叶长青轻轻拊掌，连着道了三声好：“既然如此，就请各派掌门即刻传讯门中弟子，凡是筑基金丹以上，尽快赶来天柱附近，一刻钟后开始布超度法阵！”
说完，他目光往上一横，凌然笑道：“老天爷猖狂得太久，怕是已经忘了人族虽弱，合力极强，也是时候该给它提个醒了，所以今日这天——”
“我、们、非、伐、不、可！”

*
作者有话要说：
天道：我的排面呢？
老叶：被狗吃了。
————————-
完结倒计时，一点五……
我想多了，最后这个剧情一章写不完，所以还得再来一章，哈哈哈



第322章 决战（四） 往生
九霄，雷鸣不息；四野，人潮涌动。
黄泉海上方圆十里，全被超度大阵所覆盖，灵光漫流，曜如星月，不断盘旋着的阴阳两仪阵眼，悬浮在朱雀和玄武位上，叶长青端坐于象征大火的南方，阵宗宗主凌韬则在他的对面，守住了寒水的北地。
一切开始得叛逆而从容。
云层间，天道雄浑的声音铮然洒落：“凡人，你们当真要逆天而为，劫走六界囚徒？”
叶长青十指法决不断，一边操控着偌大的法阵，一边游刃有余地答：“天道在上，长青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从前夜良国因人族叛乱而获罪，今日，就该由人族亲手为他们撤去枷锁，重入轮回。”
天道当即大怒：“不妥！我为六界之主，赏罚须得分明，那日亲自降下的罪责，如何能出尔反尔地收回？这般失了信义，日后怎么让六界众生臣服？”
“呵。”叶长青懒散地勾了勾唇，对答的话语间，颇有些无所畏惧的狂傲，“一族事，一族断，我泱泱人族千秋万代，何必一直仰你鼻息，任你胡来？今日若非我们毁去时间之源，掣肘夜良国复仇计划，恐怕此时你那归一殿，早已被夷为平地了吧？老天爷，我希望你明白一点——”
“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放、肆——”
与天之震怒一道来的，是无数电闪雷鸣，风刀霜剑，那恐怖的自然伟力打在守护结界上，令人惶恐的震颤如水波一般，越散越大。
若说先前巫族伐天，天道只是高高在上的姿态，那如今，就已算得不顾颜面了。
温辰撑起来的那道结界，霎时有了危急之态。
叶长青眉梢一扬，高声道：“万锋剑派花掌门何在？”
话音未落，一袭如雪白衣已踏剑而来，花辞镜神色冷肃，眉宇间像是落满了霜：“叶真人有何吩咐？”
叶长青：“劳驾亲自带三千名弟子，协助小徒温辰，以七星剑阵共御天劫。”
“明白，定不辱使命。”
花辞镜淡一颔首，凌空画了几招御剑诀，灵剑“如一”穿云直上，仿佛一道贯日白虹，与九天中独木而支的“寒宵”神武相对悬立。
他身后，是浩浩汤汤的白衣剑修，千来把上好的灵剑出鞘，映出一片璀璨雪浪。
七星剑阵，转瞬即成，自天裂而降的动荡，肉眼可见地被压制住了。
“干得好！”
叶长青赞了一声，左手食中二指一横，一道明黄色的符箓刀刃似的甩出，灵流呼啸，目标直指大阵中央。
与他同步的，凌韬枯木杖飞旋，亦是祭出一道符箓，二者如双龙交汇一般，在两仪阵眼的中间纠缠萦绕。
不到半盏茶功夫，那个位置上，就有一个淡金色的小小光团隐隐浮现，像长夜将近时遥远东方绽放着的启明星，刹那间照亮了沟通阴阳的道路——
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一扇越扩越大的金色门扉映入眼帘，以其为界，一边是黑沉如墨的夜色，另一边则是阳光灿烂的明昼。
“啊，那真是传说中让灵魂往生的轮回之门？！”
骚动顿起，在场的各门修道者，有多少是见过真正超度大典的？极少，所以他们在看到轮回之门的时候，心中豪情激扬澎湃，蠢动不休，襄助结阵的力道都更加汹涌了起来。
这般就在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的劫狱，天道如何能忍？
轰！
只见星斗摇落，山川震颤，有滚滚的洪流从天裂中倒灌而下，直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
原本坚如磐石的守护结界，又被磕出数条裂缝，不少修为稍差的万锋弟子，已经承受不住巨力，折剑坠落而下了。
“稳住了，不许退！”
花辞镜厉喝一声，极力修补着剑阵残缺之处，可奈何，人力终究不敌天力，守护结界缓慢而又执着地瓦解着。
忽然，温辰插了一句：“花师伯，你若是信得过，可否把剑阵天枢主位让给我？”
什么？花辞镜张了张唇，一惊不浅。
七星剑阵与归一剑法，是万锋剑派赖以扬名的两门绝学，其中归一剑法自是人人可学，学到什么地步因人而异，而这七星剑阵却不同。
以剑结阵，阵中之人多于七自不必赘述，更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则是七星中天枢主位的压阵者，直接决定了此阵威力的大小，按花辞镜化神修为来讲，在人间行走本已是独一号，可谁让今天的对手是天呢？
然而他却犹豫了，并非是因为自负不愿意交出主阵位，而是七星剑阵排布复杂，尤其对天枢主位要求极高，平时几十上百人布的阵都万绪千端，都非得是万锋剑派长老及以上的修士，才能很好地带动整个剑阵，今日三千人的空前规模，又该如何？
花辞镜修习此阵多年，此时依旧十分吃力，便更无法信任外人，道：“温公子，此阵关窍错综，不单是修为深浅能够左右，我知你境界高深，战力强横，可是……”
“花师伯，放心吧，我做得到。”温辰一抬眸，淡淡地打断了他，目光中那份渊渟岳峙的沉着，让人很难不信服。
花辞镜默了一瞬，足下一踏，利落地飞身旋起，温辰与其心有灵犀，同一时刻身影轻掠，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就换了过去。
很快，剑阵收拾残局，重新周转起来，那蕴藏着永恒星宿之力的灵力源流，如春风野火，转眼间就烧遍了整片长空。
万锋镇派绝学本就精妙，一遇上上界武神压阵，直接迸发出了无法想象的威力，群山间，无千无万的剑影绚烂辉煌，腾空而起，耀于九天，直化作一条开天辟地的真命天龙，逆着雷劫平步青云，只听一声亘古未有的巨响，那原本黑云密布的天裂，竟生生被撞烂了一个大洞，洞中长剑如虹，雄赳赳地攻入了上界！
老天！
这一刻，不管是布阵的万锋弟子，还是底下超度的别派修士，都被这蔚为壮观的一幕震惊了，想不到那所谓的伐天，竟真不只是一句空言！
“杀——”
所有人士气大振，万锋的白衣剑修们也顾不得管一个外人，为何精通本门绝学，在这人定胜天的鼓舞下，每个人心头的那一滴英雄血，倏地燃遍了全身。
“就是现在！”叶长青神色一凛，修长的五指勾作爪，撕扯着虚空中浮现的轮回之门，将其越扯越大，半刻钟未到，那里隐隐已能过得一个成年人。
他因功德成神，拼的自然是比凡人更高一筹的神灵之力，可他强大归强大，要为这六界囚徒开门，也决然没有那么简单。
心口处，那淡金色的天神刻印，抖动如一汪春水，摇摇欲碎，看得坐在北方玄武之位的道友心惊肉跳。
“叶长青，你量力而行，别太蛮干！把自己耗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凌韬白着脸，好心出言提点。
结果，人家却不领情。
“凌宗主，叶某没爹没妈，野人一个，比不得你十代单传的独苗苗，没那么金贵，不用怕，你照常带手下弟子结阵，天劫什么的，我来扛。”
那人话音轻浮，语调懒散，不用看都能想象得出脸上欠揍的表情。
“……”凌韬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两边腮帮子都疼麻了，心说脑袋都挂裤腰上了，姓叶的还有功夫消遣他，看来是没什么大事。
“行，算你有种，但是丑话说前头，如果你再上赶着把自个儿作死，害我家小辰儿守活寡，本宗主非削平了你那凌寒峰！”
也算是因祸得福，凌韬脾气刁钻火爆，气性一上来，人就有干劲了，呵斥着一群根正苗红的阵修弟子，不多时就把超度大阵搞出了个七八。
见君如此，徘徊于天际的巫族人焉能不动容？
元子夜心力交瘁，重伤难行，在大巫风行水的搀扶下勉强站住，望着那超度大阵雏形已现，阵中的金色大门也越来越清晰，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宇间喜忧参半。
轮回之门，凡是走入这神奇之处的魂魄，身上的罪孽就会被全部洗去，一如来到这世界的时候，纤尘不染，清净明了。
可通向它的往生桥，却是寸土寸金，必须以超度者的境界修为甚至神魂之力作为交换，银货两讫，一分都不能少。
当年，凌寒剑圣叶岚为了送雪原上那一千多个普通地缚灵入轮回，险些把命搭进去，他拥有飞升仙身尚且如此，那现在结阵的凡人修士们呢？
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元子夜面色苍白，袖子下的左手轻颤着攥了起来。
他不怕天，不怕地，但怕人心，怕那阴晴不定的东西，会不会又在关键的时刻临阵脱逃，反戈一击。
他承受不起更多的背叛了。
数里外，一座高耸玉立的雪峰上，红衣姑娘一动不动地站着，腰间十方棍色泽沉郁，一如她现在的神情。
说实话，最初的最初，陆苒苒并未对巫族一脉抱有同情，因她的父兄师父，还有许多同门道友，全都直接或间接地死在了明王子夜的手中，这样不共戴天的仇人，如何能一笑泯恩仇？
放眼望去，黄泉海上数以几万计的修士，有奔忙的，有观战的，也有犹疑不决的，形形色色，不一而同。
陆苒苒巡了一圈，终于将视线停在了那风烛残年的巫王身上，目光灼热，几能烧出个洞。
记得上一次见他，是在昆仑山以东的一个小镇，元子夜化作她心爱之人的样子，将她的父亲毒倒在地。
当时就是这个人，授意手下魔修，将父亲一刀一刀凌迟，他坐在那血气弥漫的桌子前，一杯接一杯地抿着粗茶。
目无波澜。
陆苒苒从前娇生惯养，不晓得恶魔到底长什么样子，自那一夜，她明白了。
临海之战后，她痛定思痛，与过去引以为傲的一切作别，裁掉三千青丝，脱下锦绣华服，捡起从小被疏漏了的偃术家学，疯了一样钻研修炼，那么多的日日夜夜，支撑她走下来的，除了肩上这份责任，就是心中那份仇恨。
陆苒苒发过誓，今生非手刃梦先生不可，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在所不辞。
可谁知结局竟会是这样。
西域腊月的寒风似刀子，扎得人脸皮生疼，她仅披着一件单薄的枫红衣裳，立在风口，纹丝不动。
身后数千流花谷弟子，都在沉默地等她命令。
诚然，今日若是不出手，就这么看着巫族灰飞烟灭，流花谷大仇得报，她是该欣喜的，可捉摸不透的是，另一丝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她时刻不得心安。
陆苒苒抬头看了看天，看那震古烁今的七星剑阵，将永远不可一世的苍穹，搅和地像个破筛子，她握着十方棍的手一紧，不由自主地呢喃：“人族先辈，就那么被无情的天道欺凌，我们这些后人站在这里，袖手旁观，难道真的不会觉得汗颜……”
不知怎么的，猛然间一种名叫大义的东西，就彻底填满了她的胸臆，执着了七年之久的血仇，一瞬间竟没那么坚硬了。
“众流花谷弟子听令！”
陆苒苒闪电一般转身，右手将象征着机关奇巧的十方棍高举过头顶，神色肃穆：“记不记得临海之战中，我派镇守烽火令不利，为人族带来多大的伤亡？这些年来我们在世上行走，受过的白眼还少吗？哪里都有人戳着脊梁骨指摘，又是那帮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徒，忝列烽火四门之一！”
“今日人族与天争命，处处险阻，若我们还躲在暗地，畏葸不前，那么往后十年百年甚至千年，流花谷都要背着懦夫的罪名苟存于世，这是我们想要看到的吗？！”
清亮的嗓音响彻云霄，如晨钟暮鼓，当头棒喝，震得每一个流花谷弟子狠狠激灵，那一腔被昆仑山风雪冻住的热血，突然就沸腾了。
山巅，陆苒苒凌空将棍子转了个花，咔咔咔几声脆响，那沉淀了偃术大派百代心血的十方棍，已蜕变为了一张神弓，须臾之间，一根凝聚着元婴灵力的破魔矢裂空而上，正正地扎在了巫族人脚下的虚空！
由深渊通向白昼的桥梁，终于搭起了第一寸——
“各位，解救六界囚徒的往生桥，拜托你们了！”
话音一落，无数流花谷修士铮然冲上，如雨后春笋一般，带去了无限的生机和希望。
一时间，空中灵芒大涨！
烽火四门全都上了，其他修真门派也都按捺不住，一阵隐隐的骚动之后，霸刀门的徐铁头一个站出来，挥舞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长刀，仰天道：“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既然咱们祖上亏欠了夜良国，那咱们就得长点良心，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不就是损几年阳寿，跌几阶修为么？怕他娘的！苦练一阵子，出关又是一条好汉！霸刀门的兄弟们，跟我上！”
雪山上哗啦啦又空了一片，一颗颗观望的心再也无法冷静了。
“走走走，不为别的，就为我身上这条灵根！虽然是下品，下品也认了！当回英雄不容易，过了这村没这店……”
“什么，跟巫族人有仇？那你看看，那流花谷，万锋剑派，折梅山，哪个是仇小的？没有这帮关在黄泉海底下的囚徒，现在这世上有没有人都不一定呢，仇又算得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一仗打到现在死了多少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再打下去也不过是个两败俱伤，如果能在这放下，就放下吧！”
“不错，叶真人那句话说得对，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杀了人家多少，今天就得原原本本地还回去，这不是做人做基本的道德么？这事要解决不好，我下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穹顶上，天道之怒只剩下了徒劳，狂风骤雨已歇，惊雷电闪不再，方圆数十里天朗气清，月色如银，一道自九天垂落的往生桥，像莹莹的白虹，分外美丽。
巫族人三两为伴，默默地行走在桥上，旁侧林立着专心超度的人族修士，前头顶着一批，后头候着一批，待道友坚持不下去了，立马换上去，绝不让那往生桥断开一寸。
元子夜碰了碰风行水的胳膊：“去吧，一万年，终于等来了。”
后者却没挪动，看着他灰白如雪的脸色，急切道：“陛下，我扶您过去。”
元子夜摇头，低声道：“我不成了，开启天柱极耗精力，这会儿三魂七魄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轮回不轮回的，我也不在意。”
他说话时，嗓音飘飘忽忽的，像烟囱里散出的一缕炊烟，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行水狠狠地哽咽了一下。
元子夜摆摆手，催促道：“快去，超度六界囚徒不易，你们多耽搁一分，他们就多受苦一分，都是些孩子，别难为了。”
他身为上古始神，寿数漫长，故而看世间一切生灵，都当是孩子，那双微微下垂的柳叶眼里，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温柔。
多少年前，人族之王就是以这样的一种眼神，注视着九州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他想让这里的河流重新丰盈，让这里的土地再生春草，为那些枉死的人们，讨一个公道。
巫族一千多位遗民，全都下到超度大阵中央，卸去了枷锁，等待新生。
他们到了轮回门前，没有一个进去的，而是整整齐齐地站成一片，像极了国土陆沉那日，于玄都城下，三万多城民转过身，朝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君王，献上了至高无上的敬意。
这一刻，属于夜良国的传说，结束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1.25……
————————————————-
是的，这个剧情我又没写完，后头还有一章，害



第323章 决战（五） 人，总是不该认命的。
不久之前，人族史上最宏大的一次超度大典，彻底落下帷幕。
四野聚集着的修士们，也许是对过去无法释怀，也许是给对方留一丝体面，不约而同地互相搀扶着，默默散去了。
昆仑山巅，一时寂寥如雪。
叶长青坐在空无一人的阵枢，精疲力竭，昨夜他以一己之力硬扛着天谴，将那轮回之门洞开了一个时辰，此时灵力透支，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好容易从疲惫昏沉中醒来，想抚抚发疼的额头，结果一抬手，一连串细碎的东西从袖中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他定睛一看，发现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琉璃片，黯淡无光，像瓦缶一样色泽深沉。
这是？叶长青正迷惑着，仔细描摹那碎片的形状，忽然间福至心灵，想起来前些天凌韬与他所说的话——返魂珠，有聚敛神魂的奇效，无论多强的外力，都能无条件地挡下一次。
糟了。
他空白的脑袋里，霎时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原来那天在河洛殿中没与元如月正面交锋，回来后就忙别的，把这事给忘了，珠子一直带在身上，没做他想，谁知道刚才居然给干碎了？
……
叶长青刚好点的头疼又厉害起来了，心说这珠子想来并不是一次性法器，只要不受太大伤害，养养也是能恢复的，要不也成不了天疏宗的镇宗之宝，然而，现在好端端的被自个儿给折腾没了，倘若凌二世祖哪天想起来了，回来讨要，这事他该怎么圆过去？
愁。
一旁，温辰配合着天疏宗和万锋剑派，处理完了修补天裂的后续事宜，终于一身风霜地赶回来了，刚一弯下腰，就见自家道侣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心里不由一跳。
“长青，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叶长青蔫眉耷眼的，像连打了三秋寒霜：“小辰，你跟凌韬很熟吗？”
他莫名其妙问这么一句，温辰虽不理解，但知道他一向思维跳跃，跟不上正常，便也不多想，实话道：“还行。”
“那……”叶长青被他这个“还行”弄得有点尴尬，讪讪地指了指地上，“返魂珠，碎了。”
“返魂珠？”温辰这次倒真是愣了一下，狐疑地盯着那裂成了八瓣儿的宝珠子，忽然就笑起来了。
叶长青在他脸上捏了一把，皱眉：“笑什么笑，赶紧给我出个主意，这珠子天疏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当初一时好意借给我，这会儿被我弄碎了，不得上门来闹事？”
温辰却没当回事，一派轻松地说：“只要你没事就好，珠子之类的，都是死物，不打紧，再说了——”
他蓦地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非常无奈之事，莞尔道：“不用担心，珠子碎了，凌韬高兴着呢。”
“……？”叶长青眨了眨眼，明显就是不信，“他有病？”
“这个嘛，暂时保密。”温辰倒卖了个关子，笑容耐人寻味，在他继续刨根问底之前，故意指了指远处的一隅，“长青，看那。”
“嗯？”叶长青顺着他的指示转过头去，只一眼，就移不开视线了。
岑寂的雪山下，一身狼狈的巫王靠着山壁睡着了，神色平静，淡如秋水，左眼下的七颗朱砂明媚如莲，给他过分苍白的脸庞点上了一抹艳色。
元子夜今日穿着的，是最隆重正式的夜良国王服，宽袍广袖，层叠繁杂，气度高华的玄黑衣料上，用灵力绣缀着一簇簇银色的丝线，像浩瀚的星河一样。
在叶长青的印象里，他好像只有在封镇黄泉海那日，才作过这样的打扮，其他时候，都是能简则简的。
大概，元子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自己漫长生命中最后的一夜了。
不知为何，叶长青心里忽然就很难过。
元子夜将他从遥远的北境找回，与他相伴万载，亲手赋予了生命，这般恩德，与尘世中的父母双亲无异，可也就是这同样一个人，阴谋诡计不断，对他百般陷害，甚至数次将他逼上了绝路……这中间的纠葛太复杂，三言两语根本解释不清。
像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又爱又恨，又亲又疏，互相折磨了大半辈子，再相见时，却是对方弥留之际居于病榻，心里的不舍，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加凶猛。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温辰早已看出了他眼中的眷恋之意，解语花似的轻声劝：“长青，去吧，相识一场，不管好坏，都要有个完整的结局，你现在若不去，往后想起来了，会后悔的。”
叶长青转过头，迷茫地问：“小辰，你这一世身上的魔骨，是源自于他的，你心里真的就……一点都不恨吗？”
“不恨。”温辰摇头，不假思索，倾身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柔声道，“若不是他给我的那根魔骨，我又怎么能与你结缘？都是天意，不必考量那么多。”
“要真说回来，我还得好好感谢明王陛下才是，毕竟，他多多少少，也该算是我的一位岳父大人？”
叶长青：“……”
他一把推开这修了个假无情道的小子，化剑飞身朝那边去了。
夜良国覆亡，巫族人都走尽了，只剩这个入不得轮回的巫王陛下，独自孤苦伶仃地逝去。
叶长青忽然就觉得，他和曾经的自己很像，一个人生，一个人死，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没有哪一个是能真正陪他到永远的。
所幸，那些不愿放手的执念，终于消去了。
叶长青蹲下身，并起双指贴在他眉心处，神灵之力源源不断地注了进去，约莫过了半盏茶，人就有了动静。
元子夜幽幽地睁开眼，看着是他，也不惊讶，哑声问：“救我做什么。”
其实，叶长青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救，只是觉得，他应该救。
见他不语，元子夜疲惫地笑笑：“我不过几个时辰的光景，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叶长青犹豫了一瞬，道：“你在英灵冢中给我看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蛊惑我设下的陷阱。”
元子夜已然没有了点头的力气，轻轻喘了一口，气若飘萍：“阿青，我什么都可能骗你，唯独那一万年，字字真切。”
叶长青没话可说了。
这一瞬间，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原谅了对方，无关祸世罪孽，无关立场如何，只是他与他两个人之间，晦涩而艰辛的和解。
就在此时，天边一抹焰色归来，鸣声嘹亮，炽热翩跹，点亮了这里即将破晓时深青如黛的夜色。
朱雀神鸟掠过纵横的山川，散落的人群，干涸的黄泉海，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安静地落在了主人身旁。
它低下头，用火红色的喙碰了碰他，力道极轻极柔，像害怕戳破了一个经年不醒的美梦，眸子中流淌着水一样的温情。
“陛下，阿玄来殉你了。”
定渊元年春，世上最后一只朱雀幼鸟，在新桃潋滟的芳华林中诞生，与彼时还是少年的巫王结了契约，起誓生生世世，忠诚于他。
后来，万载沉浮，伐天在即，巫王自知死之将近，不想拖累朱鸟，就如许多年前与鬼族决战的前夕，没有再问它的意思，固执地毁去了两人之间的契约烙印，让它最后一丝被禁锢住的神力，得以解脱。
可朱鸟不愿意走，说什么也要兑现当初的承诺——待天下太平之后，载着他一起四海八荒，遍览山河。
元子夜淡淡地笑了，在身边人的搀扶下站起来，脸贴上它温热如火的喙，眼睫落下，低低地说了声：“好。”
……
上一次乘朱雀神鸟，还是十多年前从幽冥界出来的时候，彼时师徒俩还俱是初生牛犊，叶长青不知晓自己冥火灵族的身世，温辰更没有一条可以修炼的灵根，跌跌撞撞互相扶持着从那九层牢底里出来，大难不死。
如今，恍如隔世。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从天地八方聚拢而来，吹散了经年累世的光阴与尘埃，将九州大地洗刷得干净而明澈。
朱鸟乘奔御风，日行万里，他们从极西边的昆仑玉雪起航，飞过南边大片大片的原野，透过水波澹澹，微云层层，望着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喷薄出来，阳光放浪形骸地照亮了整片连绵的山野。
南明谷的一天刚刚开始，钟灵毓秀，鬼斧神工，曾经被幽冥阴气蚕食掉的植被，早已长出来了，正是岁寒时候，新竹们枝叶扶疏，傲雪凌风，一丛丛生长在山间峡谷之中，挨挨挤挤，郁郁葱葱。
成排的小竹楼上，有人推开了第一扇门，踱步出来伸了个懒腰，方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抬眸间，就被上空翩然飞过的赤影惊呆了。
百尺之下，他跳着脚，挥着手，大喊大叫着招呼还在沉睡中的族人们出来，不多时，静悄悄的南明谷里万人空巷。
他们举头张望着自高空掠过的神鸟，崇敬爱戴之情澎湃得像山呼海啸。
这是世存的唯一一支巫族后裔，因先祖血脉浅薄，逃过了当年天道降下的惩罚，在这一方山明水净的小山谷里，繁衍生息了数百代。
他们绝不会想到，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见过朱雀大神，相反，他们的心中充满了希望，站立着信仰，相信不论过去多少年，明天的太阳，依旧会如常升起。
南边的景色很美，北地却是另一番滋味，玄黄飞着飞着，迎面扑来的空气中渐渐带上了雪意，清泠泠地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寒冬腊月时候，雪原镇以北总会有暴风雪降临，带着魔族异域无数珍奇稀罕的玩意儿，来叩响人间边疆的大门。
这里没有南明谷水木清华的样子，色彩单调的建筑散落在山坳间，像一盘错综凌乱的棋局，镇民们裹着厚厚的貂裘，背上挽着铁胎弓，腰中挂着长生剑，携一壶热辣暖身的烧刀子，成群结队，吆喝着策马往雪原深处驱驰。
自古以来，北境的人就不怕魔族，无论平民或是修士，都能跟那些天生强悍的种族搏上一搏，平分秋色，他们骨子里带着一种坚强不屈的热烈，就像很久很久之前的传说中，八千玄甲镇守此地，战无不胜，魔物想要过得北冥海，先得问问北境将军手里的雕弓雪剑，同不同意。
人间百景，洋洋万里，在朱鸟的羽翼下化作了一朝一夕的世界，那一个个通衢大邑，一寸寸阡陌良田，流云般自眼底划过。
江南绿油油的田地里，多少百姓辛勤劳动，日出而作，挑着水担在乡下的小道上颠簸前行，水稻波浪万顷，耕牛拖着铁犁，在主人皮鞭的驱赶下，缓慢走动，小溪边水车唱着吱呀轻快的歌谣，与一旁妇人们洗衣捣浆的邦邦声相映成趣。
自破晓起，朱鸟载着一双同伴，翱翔了大半个天下，待遥遥望见海平线时，傍晚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天色将暗，太阳逐渐西沉，为天边刷上了一抹瑰丽的玫红色。
茫茫东海，在夕阳的映衬下散发着粼粼波光，像细碎的宝石落满了海面，一晃一晃，半江瑟瑟半江红。
出海打渔的渔民回来了，站在船头，舞动着细长的船桨，在水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一叶叶满载着收获的渔船，自遥远的天际围拢过来，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碰上了都会唱一首响亮的渔歌，那调子非竹非丝，悠扬放旷，回荡在辽阔的大海上，久久不能散去。
一晨一昏，六个多时辰，叶长青一刻不停地在给怀里的人渡送仙灵，为其吊着一口气，好看一看这壮美的山河，富饶的土地，勤恳的生灵。
元子夜初时还清醒着，后来就陷入了半昏沉的状态，任他怎么呼唤，那双眼都明亮不起来了。
漏尽钟鸣，叶长青的心情有些沉重。
“阿青。”
“怎么了？”他听到呼唤，连忙收敛精神。
元子夜靠在他肩头，眸子微阖着，轻轻道：“过去，我做昭华散人的那些年，也曾天南地北地奔波，可惜，没有一点心思认真看过，满眼都是仇恨，满心都是执念，看着它们，总为自己和夜良国鸣冤。”
“我眼里有血，看到的，也皆是血色，从来没想过，原来这世界竟是五彩斑斓的。”
“太平。”
“真好。”
仿佛刚从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中醒来，他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易察觉的红晕，不知是对身边人，还是对天下人，极轻极轻地呢喃了句：“对不起，谢谢你。”
“……”叶长青喉结涌动一下，酸涩地不知说什么好。
东海深处，瀛洲仙岛，扶桑神木的影子已若隐若现，玄黄的力量即将耗尽，身上的离火与熄灭没什么区别。
“子曦。”忽然，元子夜朦胧地叫了一声。
叶长青眼角微微撑开，有点不明白他真的认不出人来了，还是故意叫错的。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低下头，温和地应承：“我在，陛下，什么事？”
“……”元子夜沉默半晌，幽幽道，“陛什么下，我是你兄长。”
“好。”叶长青微微一笑，听话地改口道，“我在，兄长，你想说什么？”
似是气力不济，元子夜这一次默了好久，才游丝一样地开口：“其实，天道说的那些，我懂，不破不立，不止不行，时代的更替间，但凡有新生，必然伴随着牺牲，只是……”
叶长青屏息凝神，专注地等着下文，可等了很长时间，都没有等来后续。
他心里一惊，打眼看去，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无一物。
魂销神陨，灰飞烟灭，六界第一的叛道之人，不在了。
叶长青孤零零地坐在朱雀脊背上，眼看着那扶桑神木越来越近，内心里，从来没有哪一刻是如此通透的。
他知道元子夜最终想说什么。
天道着眼于天下大势，为六界众生调停，它不会为了一人一族，心生怜悯。
可是，历史的泱泱洪流之下，蝼蚁一样的众生就该这么逆来顺受，听之任之地泯灭掉吗？
换句话说，命该如此，就一定要听天由命？
神木笼罩在金红的夕阳中，苍翠挺拔的枝头上，开出了一朵淡淡的小花，那清莹的颜色，一下子惊醒了无数沉睡的往事。
玄黄残魂居于牢底，多年来寂寂无名，他等待的人失约了，他却没有放弃，与骄奢淫逸的鬼王周旋，无时无刻不在寻觅着重返人间的契机；
元子曦先天半鬼，万人唾弃，他不信这上天赋予的命运，宁可烧成一把焦骨，也要取得冥火，为一生效忠的人族固土安疆；
叶岚青年时下山历练，遍访名山大川，品尽人间疾苦，立志修成圣者，上去问一问那永恒的天道，如何能使苍生不困顿？谁知，答案竟是那么苍白，苍白得令他心生愤懑，一剑斩断天梯，与天作赌，誓要渡尽人间百万荒魂；
温辰天生剑骨，资质绝伦，被天下第一的宗门收入门下，锻造兵人，可他不愿意，不愿为了那登峰造极的境界冷心冷情，追逐半生，等来的只是一具妖人尸体，他一怒之下，逆天改命，一切后果无所畏惧；
温月明不甘终生被师门雪藏，以付出一条灵根的代价换来真正的自由；喻清轮不信下半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日，离经叛道，堕化成魔；祁铮无悔少年殉剑炉，庸庸碌碌七十载，有朝一日终得兵解证道；白羽无视世人闲言指摘，从生到死，顶天立地……
不屈不挠之人，还有很多很多，他们有的走了正路修成正果，有的误入歧途尸骨无存，但不论善恶与否，成败若何，好歹来这人世走一遭，大闹一场，方不枉此生。
人，总是不该认命的。
“阿青，陛下他……已经走了吗？”玄黄平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走了，大概一盏茶之前吧。”叶长青应了一声，说完又觉得有些冰冷了，便道，“前辈，放心吧，他走得很安宁，没有半点遗憾在世上。”
“那就好。”玄黄轻轻颔首。
日出之地的扶桑神木，远看小小一株，飞近了，便是参天大树，它缓缓落下来，姿态优雅地站于枝头，周身燃烧的烈焰，彻底熄灭。
玄黄放下一只羽翼，让他顺利下来，而后，疲惫地说：“阿青，我真的非常感谢，你为夜良国和陛下做的那些事，若是没有你，我不知道今日该如何收场。”
“前辈客气了，我答应过子曦城主，要在可以的时候，拉他一把。”叶长青摇摇头，接着道，“而且，我不过是个小火星罢了，真正燎原的，是成千上万的人族同道，他们心中感念夜良国恩德，所以才会放下仇怨，平息战火。”
玄黄“嗯”了一声，把头埋到翅膀中间，闷闷地说：“阿青，我要走了，你保重。”
叶长青看得出来，这一次，朱鸟是真要走了，再也没有涅槃的可能，他笑了笑，一撩衣袍，在神木粗壮的枝干上盘膝坐下，温柔道：“玄黄前辈，你放心去吧，我在这陪着你。”
身畔，再无声音传来，失去了神力的朱鸟缩成一团，像凡尘中无数普通鸟雀那样，随着夜色沉沉入眠。
叶长青陪着他一起，凝起打坐，复原灵力，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睁眼，偌大的扶桑神木上，只剩了他一个。
渺远的东方海平线，正有淡淡的金光漫射出来，开天辟地，吐故纳新，早起的渔民已然出海，渔歌互答，野趣无穷。
四周的一切都是新的，叶长青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里面却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好像天大地大，再没人与他相伴，好寂寞。
“长青，早啊。”
正感慨着，树下有人唤他，一低头，风逸翩然的白衣青年，正手里拿着一束花，含笑看着他。
叶长青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你怎么在这？”
“当然是来寻你了，夜不归宿，让我多担心。”温辰轻巧一跃，雪白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星辉，灵鹤般上来了。
“喏，只有东山才有的凤凰花，也叫情人花，好看吧？”
他来得突然，叶长青还是有些懵懂，看着眼前那束渥丹如火的花儿，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温辰握住他的手，拨开乌黑的鬓发，吻了吻那犹带晨露的眼睫，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爱怜地笑道：“长青，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说好了一生一世共白头，现在，我们才刚刚开始。”

*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最后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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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结局章都好长啊，动不动就五六千，明天终章可能会更长……
emmmm，倒数第二章点题了，可能我本人就比较叛逆吧，从一开始，就是想以叶子为代表，写一个一群人不认天命的故事，不知道有没有写出所谓的群像感觉，有当然好，没有，你们也不许打我~
稍稍剧透一下，家人们，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写文其实是个恋爱脑，剧情可以虐，感情不可以！所以，最后一定要灰常灰常浪漫，一切结束之后，给叶子和辰辰办一场世纪婚礼，所有人都知道的那种，hiahiahiahiahia



第324章 终章（一） 发喜帖
一年后，昆仑山万锋剑派。
掌门卧房中，一身利落雪衣的年轻剑修坐于蒲团上，对面，是一间隐秘的灵龛，里头摆着一尊灵牌，前方一只小小的香炉，炉中三根灵香静静燃烧，无风惊扰，烟雾化作笔直的线条，散入空气。
万锋剑派第九十八代掌门人，师兄云逸之灵位。
灵牌上严正端方地刻着一列字，挑明了此间祭奠的是何人。
花辞镜手中攥着一块冷玉，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名字，愁容淡淡。
去岁年终，轰动天下的明王之乱告一段落，各门各派回归属地，休养生息，百废待兴。
战火是过去了，但战火带来的伤痛，却迟迟不能愈合。
花辞镜永远都忘不了，那天走入地牢时，云逸双目赤红、丧心病狂的模样，他被心魔蚕食透了，堕入杀戮道，借着叔父云衍的时间之源一直未死，像个疯子一样，将玄铁铸成的锁链扯得咣啷作响。
花辞镜呼吸一滞，不敢再往前半步。
从小到大，师兄一直是温文尔雅的，浅浅笑意挂在嘴边，说话做事大气得体，让身边每一个人都如沐春风。
他体谅师尊管理门派不易，帮衬着从上至下打理得妥妥帖帖，各种盛会安排主持得有条不紊，更不提逢年过节时，都会给烽火同俦的兄弟门派们送上佳品宝器，礼贤下士，聚拢人心。
他好像是个不会累的陀螺，一直转啊转啊转，把整个修真界勾连得天衣无缝，一派祥和。
这样的仙门首座，即使剑术修为并非天下第一，又有谁能说他的不是？
花辞镜深吸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劈开了玄铁锁链，将那狠命挣扎着的人箍进了怀里。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云逸口中嘶吼不断，血一样的双瞳死死地盯着他，即使修为被尽数压制只是个普通凡人，也要茹毛饮血，肆意杀伐。
他的那点力气，在花辞镜看来微乎其微，只用一只手，就将他按在胸前动弹不得。
“师兄，就快结束了，你再忍最后一刻，就好了。”
花辞镜麻木而苍白地说着劝慰的话，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心中撕裂一样的疼。
陷入空间错乱后发生的事，他都想起来了，知道云逸为了保护自己，行调虎离山之计，孤身去与真身刚刚从黄泉海下破出的明王子夜斡旋，被其纳川之后，做成不死傀儡。
师兄与人为善，光明磊落，言必行行必果，本应是一生顺遂，高寿百龄的命格，中途却被生生打断。
花辞镜自然是恨那巫族妖人的，可相比之下，他其实恨自己更多一些。
若不是过去十几年，自己一意孤行修炼兵人，强提境界，又怎么会心魔积压，在那么关键的时刻走火入魔，否则，以他们二人的实力，逃出生天绰绰有余。
可惜没如果。
半个时辰前，花辞镜与师尊云衍密谈过了，后者承诺，自裁谢罪，为受不死禁术折磨的大弟子搏一个解脱。
“你是谁？！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
怀中愤怒的吼声戛然而止，挣扎也停下来了，花辞镜僵硬着，眼睁睁看到云逸瞪大着双眼，身上的血肉一寸寸萎靡，消散，不到半盏茶功夫，只剩一把白森森的枯骨。
骷髅上两个空空的眼洞，好像不甘心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七年时间，无任何驻颜保鲜的法术，寻常人的尸体确实已烂光了。
花辞镜跪在地上，抱着那副如洗的白骨，哭得不能自已。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前半生他致力追寻的终极剑道，现在看来，就和梦幻泡影一般，空虚而无力。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唤他“阿镜”了。
灵牌前，已是万锋剑派第九十九代掌门的花辞镜，提着一根银签，挑了挑那金兽炉里的香灰，放轻声音，缓缓道：“师兄，明王之乱已了，黄泉海也空了，再也不用担心那些魔物什么时候出来祸世，经过一年的整顿，万锋剑派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在那边，不必挂怀。”
三根灵香烧至末尾，烟雾淡了许多，让那灵牌上的刻字变得清晰坦荡。
花辞镜继续说：“去年论剑大会，都是些小辈们在角逐，曾经我们这些人，都继任掌门、宗主、谷主之类的，不再参与年轻人的盛会了，折梅山凌寒峰主秦箫，折了第一名的桂枝，与同样是一峰之主的舒岑舒姑娘结为连理，不知不觉，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真正挂念一个人时，就会慢慢活成他的样子。
花辞镜像日常闲聊一样说着那些琐碎小事，不厌其烦，絮絮叨叨，根本看不出是曾经修真界难相处排名前三的冰冷剑魔。
屋外，忽有弟子叩响了门扉：“掌门真人，折梅山叶真人送来了喜帖，请您参加他与折梅山温真人的合契大典，日子定在下个月二十三，望您务必赏光前往。”
花辞镜默了一瞬，温声道：“好，我知道了，拿进来放桌上吧，之后我写个回复的拜帖，你帮我送还回去。”
“遵命。”那弟子进屋来，规规矩矩地把喜帖放下，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退出去。
花辞镜望着案上那大红色的信笺，失神了好久，然后将手中一直攥着的、早已失去了灵气的连心玉挂在颈间，小心翼翼地放入衣襟下，让它贴着心口，柔和抚平。
他站起来，过去拿了那张喜帖，一打开，入目的便是良辰好景，人美如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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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笑看星伴月，人间喜见凤求凰。
一行喜气洋洋的墨字映入眼帘，马车上的陆苒苒端着那帖子看了好一阵，几乎入迷。
与凡尘中男女成亲一样，修真界也有着广发喜帖，大宴亲朋的习惯，只不过，这礼尚往来的帖子，却比普通人家的精致多了。
扉页上，一个青衣人伴着白衣人，俱是芝兰玉树的风姿，含情带笑的容颜只是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陆苒苒低下头，左手几根手指，在那青衣人的脸上轻轻拂过，若说内心真的平静似水，那是不可能的。
叶长青。
她这辈子唯一认真喜欢过的一个人，每每想起来，就仿佛回到了那年绍兴府兵荒马乱的学宫中，年轻仙君翩若惊鸿，引着一把玄色灵剑现身，几个心跳的功夫就将她从魔物那里夺了下来，纷乱中，他说给她的第一句话，十几年过去了，依然意犹未尽——
“折梅山叶长青，见过陆少谷主。”
当时，陆苒苒一门心思都挂在遗落的十方棍上，后来很久很久，却再也没从叶仙君身上离开。
起初她以为，凭自己的家世样貌，不会不引起对方的注意，只要稍稍主动一些，好事不会不成。
未曾想，世事就是这么光怪陆离，那个冷静沉着的白衣少年，竟然是个情敌？
不久之前，陆苒苒从好闺蜜阮凌霜的口中，得知了叶、温二人之间的所有事情，谶书梦蝶、前世纠葛、百年面壁、上界盗火……这一桩桩一件件，任她是个见过大世面的名门谷主，也不由得对其叹为观止。
温辰做出的那些牺牲，若换成是她，能办到吗？
虽不愿承认，但陆苒苒心里明白，大抵是不能的。
或许，那两个人原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任何一个第三者都插不进来。
陆苒苒幽幽一叹，对着喜帖上青衣公子笑盈盈望过来的视线，心思微苦。
女子的一生中，全心全意钟爱的人能有几个？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卸下红妆洗手作羹汤的，恐怕再也难寻觅。
十年光阴，终是没有了结果。
啪嗒一声，大红色的喜帖被轻轻合上，她撩开马车的帘幕，正看到临安府街头上几个追逐着玩耍的小孩。
“迟鸢妖女，站住，不许逃！”头上戴着一副硬纸板所绘人像的孩子，跑得虎虎生风，手中挥舞着一根树枝子全做灵剑，高声道，“折梅山叶真人在此，妖女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另一个猜拳输了，不得已扮做南君迟鸢的，头戴一顶丑陋粗糙的红发魔女画像，一边跑一边哭：“呜呜呜，狗娃你欺负人，说好的只扮天疏宗凌真人的，凭什么临到开始就变卦？”
追人的孩子哈哈大笑：“小春花，你当我傻呀，叶真人和凌真人哪个厉害，谁不知道？我爹跟我说，天下再没有个比叶真人更厉害的了，就连烽火令主，见了他都得让着三分！”
“不对！”这时候，旁边又一个“见多识广”的毛豆芽跑过来，急急地插了一嘴，“我爹爹说，叶真人不一定是天下最厉害的，折梅山温真人才是，一年前明王子夜布下的七杀绝阵，就是被温真人破去的，要不是他，当时连城阵枢关不上，估计会死很多很多人。”
“啊，这个……”狗娃一听这个，立时没招儿了，讪讪地摸着后脑，“那，那他俩也没打过，谁知道真打起来了哪个会赢，再说了，温真人是叶真人徒弟，徒弟怎么会比师父更厉害？”
“你不信？那我当温真人，咱俩打一架，看谁赢……”
街头小孩子们还在玩闹，就温真人和叶真人到底哪个厉害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陆苒苒路过时，特意看了看那群小家伙，而后放下马车帘，实在绷不住笑了。
“傻孩子，光知道他是他的徒弟，怎么就不想想人家还是道侣呢？你们纠结的这个问题呀，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定论了。”
·
喜帖发出去的同一天，凌寒峰上就来人了。
天高云淡，梅飘若雪，一车车的珍奇灵宝，功法典籍，从山头排到了山尾，蜿蜒如长龙，看得小地方人一愣一愣，纷纷在不远处聚成一簇一簇，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一阵拜服的惊叹。
温辰从折雪殿一出来，就看着穿着一袭贵气常服的凌大宗主，站在刻山石前头，双手负背，一脸雍容。
“小叔叔？”他惊愕道。
“太好了，你可终于出来了，害我一阵好等！”
凌韬双掌一拍，见着他就跟鸡崽子见了老母鸡似的，亲得不要不要，衣带当风地走上来，拍拍他胳膊，上下打量一番，见没被叶长青给克扣瘦了，才满意道：“辰儿，你的合契喜帖我收到了，连忙从宗门库房里收拾了些礼物，用芥子舟先给你带过来了！”说着，一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神色傲然，“你看，这排面还行吧？”
温辰哭笑不得：“可是，人家都是大典当天送贺礼来，你这提前了快一个月，不合理吧？”
凌韬闻言，大摇其头：“辰儿，这就是你想错了，今天我带的这些，只是定金而已，大典当天自然还有尾款要付，柳掌门为他师弟大操大办，我也不能落于其后，你是我唯一的侄儿，嫁妆必须得多，要不然，不得被有些寒酸之徒给看扁了？日后在山上欺负你怎么办。”
“放心吧，咱们家还是有点底子的，这三瓜俩枣，出得起。”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周遭一群围观有钱人的“寒酸之徒”都听到了，个个瞪起眼睛来，不服的同时，也反思着自己确实过分乡下人的举动。
温辰无奈地笑了，不道是被这“定金尾款论”逗得，还是天疏宗出嫁妆云云，好像全天下都觉得他和那人合契，一定会是他嫁过去似的。
“小叔叔，我自幼在折梅山长大，和这里的人熟悉得很，他们不会欺负我。”
“那也不成。”凌韬一口否决，细长的狐狸眼一挑，那副挑三拣四的刻薄样又来了，“这不是欺负不欺负的问题，这是面子，面子懂吗？我们天疏宗嫁少主，定然是风风光光，比谁的阵仗都要大，辰儿，你不用说了，我意已决，嫁妆的事我全权负责，你就乖乖等着，到时候出个人就行了。”
论胡搅蛮缠，温辰实在不是他对手，只好苦笑着点了点头，由着他折腾。
凌韬挑着眼睛巡视了一圈，好像非常急于找出这个地方的破落之处，好劝自己侄儿回家去住，目光一扫，忽然对上了眼前青年俊雅和煦的脸庞。
温辰五官不浓，除了一双墨染的眉毛，其余眼睛鼻子嘴，都透着股清寒的味道，与他那一眼望见就俊俏得过分的道侣相比，并不算是特别惹眼的长相。
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个美人的事实。
“怎么了？”见对方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温辰怪纳罕的，抬手摸了摸脸，有些莫名，“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没有。”凌韬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不知怎么的，刚才看着侄儿那双黑白通透的眼，就又想起了当年在山阳城外小竹林里，自己与自己对弈的年轻人。
“其实我当年……”他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温辰好奇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凌韬却皱了皱眉，有点后悔自己起了这么个话头——
元安七年年初，当他得知天河山被魔道所毁，雪月夫妇葬身火海之时，曾和父亲凌风陌大吵了一架，说什么也要把二人的尸首带回来，好好地葬在宗祠中，然而凌风陌却觉得，叛徒就是叛徒，死在外面干净。
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亲自到山上去，收敛了温月明和嬴槐雪的焦尸，就近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场所，好好安葬了。
凌韬听闻他们有个十三岁的儿子，天生没有灵根，修道资质极差，经天河山一夜后就失去了踪迹，想找回来抚养，却四处没有寻着，无法只得作罢。
后来，温辰入了折梅山门下的事不胫而走，而且，师父还是那个他最不喜欢的骚包纨绔叶长青，凌韬知道这个消息，心里就很是不得劲。
一年后，叔侄两个头一次在南明谷撞上面了，凌韬初时还没注意到他，听他和叶长青说话，才认出来的，本来不想那么咄咄逼人，可一见师徒俩那亲厚腻歪的样子，火气就蹭蹭往上窜，更不提一扯到这件事，叶长青那一番差点就要吃人的言语。
天知道，凌韬其实就是嫉妒，嫉妒侄儿和姓叶的纨绔关系那么好，对他这个同出一门的小叔叔，却如避虎狼。
于是，三言两语没过，仇就结下了。
至于醉梦楼出的乱子，完全是谢易自作主张，回去就被他打成个筛子，三天没下床。
凌韬有心为自己辩解两句，可看着侄儿那温和的笑颜，又觉得说出来矫情，不说也罢。
“唉算了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我一下想别的又给忘了。”
凌韬欲盖弥彰，尴尬地甩了甩手，又挑鼻子挑眼地指了一堆凌寒峰的破落，最终的目的，就只一个——
“辰儿，就算你以后要入这里的宗谱，也不能忘了本家，离下月二十三还有差不多不少时间，记得多回宗里住住，小弟子们都很崇拜你，天天盼着你下一次凡，再说了，你就不想回去看看，你爹当年长大的地方吗？”
温辰性格偏柔，对他人的热情最难抵抗，尤其是听着自己的父亲，心里就更加向往了，便与凌韬在合契大典之前约了个日子，权当是去天疏宗讲学传道了。
·
一个月后，元安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三。
凌寒峰后山盛放的梅林中，一个明红色的人影若隐若现。
“义父，明王之祸终了了，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四方魔君尽数伏诛，恐怕数百年之内，再不会有大的祸患发生。”
“您当年的遗愿，已经完成了。”
一个时辰后，合契大典就要开始，叶长青此时穿戴着一身新郎官的大红吉服，不在殿前迎接宾客，反而跑到这清静的梅林里，与义父叶岚说话。
他手中提着一杯桂花酒，往那写着墓志铭的衣冠冢前倾洒，香味浓郁，醇中带甜，一没入脚下的土壤，就急不可耐地渗了进去。
“义父，没想到你那么清冷的一个人，竟然也是个酒鬼，如此贪杯。”叶长青笑着打趣一句，行动上却是个孝子贤孙，见老人家爱喝，赶紧再给满上第二杯。
“义父，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和小辰举行合契大典，正式结为道侣了，吉日定在正月二十三，梦蝶开始的那一天。”
“我们俩吧，虽然很早就在一起了，也没遮着掩着，但去年掌门师兄撺掇着，硬要给张罗一出，我说不用了，老夫老妻什么没做过，不差这点，他非不，说是不弄个正经典礼，总是差个名分……”
说起这事儿来，叶长青其实有点无奈，毕竟过去几个月柳明岸那采买喜货事无巨细的忙活样儿，哪像个一派掌门？山下给儿子娶媳妇的大娘还差不多！
叶长青一向不避讳谈自己的家室，甚至还十分骄傲，但只要对象是叶岚，他就忍不住觉得羞赧，脸上泛了丝薄红，悻悻道：“这下好了，搞得不止是修真界，全天下都知道了，都知道我为师不尊，舔着脸勾搭小徒弟。”
“咦，竟然是这样吗？我还一直以为，是我这个做徒弟的死缠烂打着你呢。”
不知何时，温辰悄没声儿地走了过来，调笑完他，端正地在坟前跪下，提壶倒了一杯酒，双手捧好。
群芳掩映下的衣冠冢一尘不染，多年前插上的那根梅枝已然抽条发芽，开出了花，娉娉袅袅，纯白无瑕。
温辰敛了颜色，沉声道：“师祖，我这一生共有三条命，第一条是父母给的，第二条是您给的，第三条是师尊给的。”
“今日这三杯酒，我是无论如何都要敬的。”
“第一杯，敬爹娘，感念二老生身养育之恩，天河山拼死庇护，冥河摆渡相候，舐犊情深，血浓于水，儿子无以为报。”温辰说完，仰头干了一杯。
叶长青在一旁看着，只觉心惊肉跳，想探手去阻止，却又适时地收了回来。
温辰平时一杯就倒，谁料今日竟是能耐，灌了一大口，脸色一点没变，趁着清醒，他又斟满了一杯：“第二杯，敬师祖，感念前世逆天改命，救我于水火，今生数次指点传授，徒孙受益匪浅。”
说着，第二杯也下去了。
叶长青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越瞪越大。
温辰转过身来，端着他最后一杯要敬的酒，绷着神情：“第三杯，敬师尊，感念你为我做的一切，在我失去希望，困顿穷途的时候，一路相守相扶，不离不弃，能得你为良人，徒儿三生有幸。”
许是吉时快到了，他表现得格外温存，饮酒时盈盈一水的眸色，要人几乎醉在其中。
三杯饮尽，温辰镇定自若地站起来。
叶长青巴巴仰头望着他，像见了天方夜谭一样。
“小辰，你真不晕？”
“不晕。”温辰淡然摇头。
“厉害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小辰都会喝酒了。”叶长青笑眯眯地起身来，啧啧称奇。
温辰解释：“长青，是这样的，一会儿喜宴定然会有宾客敬酒，我不防着些不行，从掌门师伯那要了几颗方寸醒神丹，千杯不醉，解酒有奇效。”
他说这话时，脸色白皙若雪，与身上明艳的吉服相衬，恍若天人。
叶长青心旌撩动，喜爱得紧，揽着他往出走了一截，到看不见衣冠冢的地方，推到一株梅花树上，极尽缠绵。
初时，两人还一来一往，迎合得默契，后来不知怎么的，温辰忽然就不动了，探入他衣襟一半的手滑了出来，软软地垂落在身侧。
“唔，再往右边来点，别停。”叶长青习惯了被人伺候，正享受着，懒得动弹，就阖着眼睛，沙哑地问。
没声。
“小辰，你怎么了？”他捺不住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声。
忽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叶长青睁开眼，果不其然看到已经醉得睡过去的道侣，他惊得一个激灵，抱着人的手松开，温辰华丽丽地就倒下去了。
咚！梅花树下死，做鬼也风流。
叶长青一手捂着脸，无语问天——这他娘的就是千杯不醉，逗谁呢？！
以后，可再不能让他在亲热的时候喝酒了，绝对不能！！！

*
作者有话要说：
辰：我就真帅不过三秒。
以及，有一种婚礼，叫家长逼着你办，不办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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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是个废物，说好的今天完结，结果发现越写越多，想把计划好的剧情全写完，恐怕要一万好几千，捂脸，所以，还是拆成两章了，明天再日六一下。



第325章 终章（二） 合契大典，全文完。
喜闻乐见，傍晚申时高朋满座的喜宴上，就只叶长青一个人在应酬，被问及另一半在哪时——
“喝多了，断片儿，床上醒酒着呢。”
就这样，折梅温真人不胜酒力，三杯就倒，自己的合契大典都差点缺席的笑话，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夕传遍大江南北，不仅桂花镇卖酒的小西施家推出了一款名叫仙人醉的新玩意，每日生意好到发指，慕名而来的人数都数不清，只为一尝仙人都会沉醉的好酒。
尝完三杯，大家总得说一句，仙人怎么了？仙人也是人，咱修为不如就不如呗，酒量比他好就行了！
殊不知，就连“三”这个数字，也有一大半是方寸醒神丹的功劳……
是夜，温辰是在吉时将临的前一刻，被陈扬真下了猛药硬从床上薅起来的，本来还迷迷糊糊，脑门上贴了十道清心咒，总算有个人样了。
他着急忙慌，头发都来不及重束，草草挽了一把就冲到喜堂上去了，结果一看到今晚寻梅殿嘉宾如云，几乎不逊于当年论剑大会的热闹时，社死的经历一辈子都忘不了。
叶长青站在喜堂中央，孤零一个拿着条喜绸绣球，也不道是不是生气了，见他出现，俏生生地挑了下眉：“小辰，你还记得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啊？”
“呃，记，记得，实在抱歉，对不住各位亲朋，我来得有点晚，一会儿以茶代酒，自罚三杯。”
温辰掩着唇干咳一下，强作镇定其实内心慌得一匹地往前走去，一路上视线随意一扫，就见宾客竟然不止礼堂中的这些，现场还有很多面小水镜，为没抢到入场券的仙家各门，甚至一些有权势的凡人府邸实况转播了出去。
……柳掌门这几个月不遗余力的社交宣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大家实在太想看看飞升仙人长什么样了，一次见俩，不亏！
温辰虽不是第一回成亲，却是第一回被这么多人看着成亲，栖栖遑遑地入了喜堂，脸上尬得红云漫飞，叶长青心里本来还有点气，可一看他这可爱又可笑的样子，登时全化解了去，将那喜绸的另一头塞到他手里，笑道：“行了，吉时都快过了，别墨迹了。”
“是。”温辰忙不迭地应着。
今晚主持的，不再是阮凌霜那样的外行人，而是柳明岸特意从江城请来的金牌司仪，专程为他俩量身设计了一套有别于男女成婚的特殊礼仪。
一阵繁冗的唱词过后，最重要的拜堂时刻来了。
自折梅山创派以来，主殿寻梅极少这么喜庆，最近几百年来头一遭——
高高的穹顶上挂满了大红喜绸，一条一条数过去，正好是数字十，象征十全十美，百年好合；九九八十一盏琉璃宫灯，按照乾坤八卦的排布垂落，温暖的赤黄光芒照得整个大殿喜气生辉；殿上的一切用品，都是精心置办的，酒杯、盘碗、盆栽等等，尽雕刻着凤凰于飞、天长地久的图案，大红色的地毯铺满青砖，从门口一路延伸到北墙，与一个硕大无比的双喜字前后呼应，堪称珠联璧合。
亭亭的喜烛两旁，双方父母高堂端坐上首，左边是折梅山掌门柳明岸，右边是天疏宗宗主凌韬。
叶长青抬起头，和那双放光的狐狸眼一对上，就是好一阵心绞痛。
千算万算，真是打死他都算不到，这辈子合契时居然要给姓凌的拜高堂？斗了两辈子从来没输过，今天可是血赔了。
哎，罢了罢了，弄坏了人家的宗门至宝，这么拜上一拜，权做补偿，怪不得那日温辰说珠子碎了，凌韬高兴着呢，合着是怕未来某一天办喜事时代温月明出席，他不同意？
这么一想，叶长青又觉得自己值钱了起来，一鞠躬一敬茶，就能当得无价之宝，何不快哉？
只是，二拜过后，当他端着茶盏从容不迫地走过去时，凌韬欢实地挺直腰杆，理了理衣袖，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见了。
“咳，侄婿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是天下仙门中不可多得的好男儿，今日凌某人代我大哥，把辰儿许配给你，也不啻为完成了一件美事。”
叶长青莞尔一笑：“凌宗主过奖了，我一定会好好对小辰，不辜负温伯父的厚爱。”
凌韬拿起他奉上来的茶水，煞有介事地饮了一口，咋舌：“哎呀，这改口茶也喝了，侄婿是不是得随着辰儿一起，改口叫小叔叔了？”
叶长青：“……”
旁边，温辰正弯着腰给柳明岸敬茶，一口一个“掌门师兄”叫得亲热，跟他这边无语凝噎的气氛完全不合。
两人
叶长青憋了半晌，一字一顿地咬牙道：“小、叔、叔。”
“哎，侄婿真乖！”凌韬要高兴死了，一辈子哪有过这么扬眉吐气的时刻？当下也不吝啬，一枚城砖厚的大红包就交到他手里，满脸慈祥地叮嘱，“青儿，我就这么一个宝贝侄子，以后你可得好好待他，若是有一丝差错，让他觉得不舒坦了，别怪我亲自登门削平你的凌寒峰哈。”
叶长青忍无可忍，接了那红包，怨念地给柳掌门说：“师兄，姓凌的是我叔叔，不就也是你叔叔？他变着法地占你便宜，你管不管？”
那边看似其乐融融的两个人，其实早快被他俩逗得笑喷了，只是兀自忍着，不好失态罢了，柳明岸以袖掩唇，闷闷地回：“无妨无妨，小叔叔就小叔叔吧，如此亲上加亲，对折梅天疏日后的关系也是极好的，我作为一派掌门，这点委屈还忍得。”
“……”叶长青佛了，默默咽下了这个要想抱得美人归，就得接受地狱考验的设定。
最终，到底还是温辰最知道疼他，过来牵了牵他的手，宠溺道：“长青，三拜就差一拜了，抓紧礼成，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叶长青霎时就被勾起了兴趣。
温辰不愿明说，眉眼温柔地看着他。
“好吧。”叶长青笑笑，依他的意思，相对站到了喜堂中央。
司仪讲了一连串花团锦簇的开场白之后，高唱一声：“夫妻对拜——”
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堂上的一双璧人行了此生不二，白头偕老的一礼，起身时，叶长青定定望着咫尺外的青年，恍惚中，一种不管天荒地老，只愿得他一人相伴的强烈感情，狠狠撞击着胸口。
前世的万锋温真人，今生的折梅小徒弟，两次，付出万劫难复的代价，将他从泥泞的深渊中拖出。
这样的人，俯仰六界，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叶长青一生桀骜不驯，没服过天道，未惧过神鬼，可这一刻，忽就按捺不住，想要拜拜头顶那诸天神佛，谢谢他们，让自己遇到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他抿着唇，眼眶暗地里悄悄洇了圈红。
此时温辰心中所想，大抵与他相差不多，所以看着了，也没多问，从怀中掏出一方玲珑剔透的锦盒，叩开机簧，一对淡金色的指环静静地躺在中间。
“凤凰石，产于东海之畔，与扶桑神木同源，曾沐浴着九州第一缕阳光，如凤求凰一般，寓意爱人之间海枯石烂的深情。”
“长青，这对指环我其实早就打好了，只是不知什么时候送合适，今日大喜，就当是我送你的合契礼物。”
“只要有你在，我会把眼下的一天当做一百天来过，把眼前的一世当作一百世来活，长青，做我道侣吧，好吗？”
犹记得前世端阳节，他的生辰夜，叶长青搂着他坐在长江之畔，说了这些话，彼时还是两小无猜，如今回首再看，早已巫山沧海。
青年诚挚的目光中不掺一丝杂质，就如过去很多年一般，忘却三千繁华，只装得下一个他。
叶长青点了点头，微笑道：“好。”
顿时，大殿中欢声雷动，沸反盈天，不少好事者一个劲儿地起哄着，要亲一个，亲一个！
叶长青自然是乐意至极，一把揽过爱人的肩膀，就缠绵悱恻地吻了起来。
阮凌霜坐在最靠近的亲友桌上，嗷嗷哭成个泪人儿，扯过旁边秦箫递上来的手帕，狠狠抹了把鼻涕：“太好了，师兄，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啊？看到他俩好好地在一起，怎么比我自己找着道侣还开心呢？”
秦箫啧了一声：“二胖，你才发现啊？知道有病就好，赶紧治，那天我问岑儿了，我们二胖明明挺好一丫头，怎么就天天陷在一些奇怪的东西里？她说，你的这种心理，好像叫什么，什么独身太久导致的感情空缺？对，就是这个，你就是不找道侣太长时间了，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呸！你才感情空缺呢！老娘正常得很！只要一天不找男人，天下所有男人就都是我的！”阮凌霜用力捶了他一拳，又哭又笑，“亏得舒师妹那么文静漂亮一姑娘，能看得上你这种硬帮菜，你自己说说上辈子到底积了多大的德！”
“喂，臭丫头怎么说话呢！凌寒峰峰主配独秀峰峰主，那是金玉良缘的一对，你师兄很优秀的好不好！论剑大会第一名呢！要不是你嫂嫂下个月就要生了，不好大着肚子来出席，今天非秀你一脸不可！”
秦箫一想起家中妻儿，笑得乐不可支，眉飞色舞地戳她：“诶，倒是你，天天也不找道侣，就忙着写那些带颜色的风月本子，最后卖出去多少，有人看吗？”
“……”被戳到痛处，阮凌霜撇了撇嘴，语焉不详，“事情恁多，你管我，就是没人看我也乐意。”
“说起这事。”秦箫贱兮兮地靠过来，压低嗓子，“我敢打包票，以师尊的脾气和手段，要是看过了你编排他和小三的种种段子，绝对连着废你一千次不重样！”
什么？阮凌霜一愣，继而回过神来，凝冰符一扔，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追着他打出了老远：“好你个三只手的偷书贼，竟敢上我房里造次，还不快纳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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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人间百年无出其右的盛大典礼，在无数人的祝福中圆满结束。
当夜，凌寒峰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上到长老掌事，下到扫洒童子，每一个人都领到了一份别致的喜糖红包，梅林间，大道中，虹桥上，随处可见吃着糖谈论今天喜事的高兴身影。
红烛蔼蔼的折雪殿洞房中，叶温二人结发合卺一连串的礼都行过，终于能脱去吉服，好好歇一歇了。
叶长青本人不是个注重繁文缛节的，对这些乱七八糟的礼数能省就省，然而，这一次柳掌门是下了狠心地要大办，民间习俗的那一套，一环都不能少。
可折腾死他了，心累身累的程度，比连杀七天魔族都过分。
叶长青刚沐浴过，躺在锦绣红浪的喜被中，揉了揉酸涩的腰，眉目倦怠。
温辰用灵力擦干了头发，扯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熟络地搂住他，低声问：“长青，想什么呢，大喜的日子，愁眉不展。”
叶长青也不瞒他，实话实说：“小辰，我这辈子绝对就合这一次契，你要是哪天始乱终弃了，我就一个人孤寡到老死，再也不受这劳什子的累了。”
“什么？”温辰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脸埋在他颈窝里，道，“办不办典礼不是你说了算么，你要真不想办，也没人逼你呀。”
叶长青直接把他话曲解为了还能找第二任道侣的意思，没好气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威胁：“我告诉你，说着玩玩还行，你要是真敢始乱终弃，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敢不敢，我哪里敢！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好长青，别生气，我错了，我错了。”温辰口中说着讨饶的话，眼睛里坏兮兮的光分外明亮，借着他累得不想动的空当，翻身做主，开始闹腾。
叶长青嘶了一声，一把扣住他腕子：“昨天不是才做过，你小子又来劲了？”
“嗯哼，看见你就忍不住。”温辰低下头，在他手指上轻轻一咬，感受到对面传来的震颤后，软绵绵道，“长青，洞房花烛夜，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你舍得什么都不做？”
“……”叶长青皱了皱眉，被他闹得没辙，无奈地松开手，揉了揉他散发着皂角清香的头发，看着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几十年如一日的宠爱之心又上头了。
他微微一莞尔，道：“你今天喝醉睡好了，我可是应付完这个应付那个，一直在受累，算了，想做也行，慢点，别太过了，毕竟年纪大了，我这老腰——”
“你一点都不老，不许乱说。”不等他说完，温辰就眉花眼笑地缠上来，抱着他极尽温存，“师尊，在我心里你永远风华正茂。”
“我会乖乖的，今晚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
事实证明，徒儿所言的不会让你失望，不是这方面的，而是那方面的。
当墙头淬灵沙漏，走过子时，丑时，正在马不卸鞍地往寅时赶赴时，叶长青真想一把掀了这精力旺盛索求无度的混小子，奈何自己也觉得舒服，内心里十分舍不得离开，迷迷瞪瞪地也就随他去了。
破晓时，终于歇下来的床帐内，温辰依依不舍地搂着他，小声私语：“长青，有个秘密，我想告诉你。”
“……说。”叶长青一字千金，阖着眼，实在没精力回应他了。
温辰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六年后，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长天高远，像泼了染料一样蔚蓝，七八个垂髫小童，正在城外的原野上相互追逐着放纸鸢。
当先的一个孩子，跑得很快，手里牵着一条长长的线绳，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看顾。
忽然，脚下有块石头没注意，孩子一下子绊倒在地，膝盖连着裤子，都被磕破了层皮。
“呜……”他坐在地上，看了看渐渐染上血的衣服，委屈的泪水登时就盈满了眼眶。
“长宁你还好吗？叫你不要跑得太快，摔着了吧！”同伴一股脑围上来，看见血色，纷纷不知所措。
“怎么办，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们回城去找你爹娘，背你回去？”
“呜呜呜不要，我爹娘知道了，又要训我了。”男孩又疼又害怕，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正为难间，一个青衣人拨开孩子圈，很有些着急地问：“怎么样，伤得重吗，很疼是不是？”
男孩并不认识他，但看着，却总有点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兼之此人也确实长得好看，让人很难对其生防备之心。
“嗯，疼。”他收住泪水，轻轻点了点头。
那青衣人蹙了蹙眉，像是十分心疼似的，蹲下身，指间灵流闪动，不多时，那混杂着泥灰的伤口就完好如初。
“哇，好厉害！大哥哥，你就是传说中的修道仙君吗？”旁边一群看着的小孩，接连发出赞叹，纯真的眼睛里闪烁的全是星星。
“嗯，是。”青衣人微一颔首，桃花眸温柔随和，又一弹指的功夫，小男孩破损的裤子也补好了。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仙家法术，在这些凡人孩子眼中，就要神仙一样神奇，围着他问东问西，天马行空什么都不放过。
青衣人脾气也是极好，耐心地解答着他们好些根本不能算是问题的问题，只是那目光，却一直黏在摔倒的男孩身上，不曾离开。
他问：“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家在哪里？”
那双眸子太过明润，男孩不大好意思与他对视，只腼腆地说：“我叫李长宁，今年七岁了，家就在姑苏城里。”
“这样啊。”青衣人似乎特别喜欢他，不依不饶地问，“谁给你起的这个名字？你爹吗？”
“不是。”李长宁轻轻地摇头，投桃报李似的，也对他表现出了格外的信任，“我一出生时，就有个道士来我家算过命，说我上一世命途多舛，死得不安宁，这辈子，得起个吉祥的名字镇一镇。”
青衣人闻言，怜爱地笑了，伸手在他头上抚了抚，连赞了几遍“好名字”。
李长宁巴眨着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这人，总感觉对方其实有什么话想说，却忍着没有说。
又待了一阵，好看的青衣人终于要走了，给孩子们每人发了一把有意思的灵石小玩意，说自己就住在左近，有什么事可以到哪哪哪去找他。
转过一树柳暗花明，神采俊逸的白衣青年正在等候。
“长青，你真不打算收他入门？长宁这孩子灵根挺好的，是个可塑之才。”
“……”叶长青默了一瞬，神色微黯，“前世阿宁最后的愿望，就是想做个干干净净的人，若是拜师修道，必然要与妖魔恶人交手，十指染血，是免不了的，我不想勉强他。”
“好吧。”见他依然坚定，温辰也不好说什么了。
七年前，阿宁跳剑炉殉剑时，他留了一点私心，在其命魂上绑了一段红线，入幽冥，问判官，沿着这条线索，顺利找到了阿宁的转世。
洞房花烛夜，温辰把这个秘密说了出来，随后的几年中，他两个就总是来姑苏城，以各种方式接济李家，实则暗中探望孩子，原以为试出上品灵根后，叶长青会毫不犹豫地把其收入门下，结果却是如此。
“长青，万一他是自己愿意的呢？”
“嗯？”叶长青懵了一下。
仿佛心有灵犀，下一刻，忐忑不安的稚嫩童音就追了上来——
“仙君哥哥，你真的好厉害，平时我擦伤了养半个月才好的疤，你一下子就治好了。”
李长宁羞赧地挠了挠头，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该怎么出口，回头看看那群躲在大树后，挥手撺掇他的小伙伴们，一鼓作气，仰头道：“仙君哥哥，你的法术我也想学，教教我可以吗？”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的家人们，麻烦动动小手，给打个完结分哈！比心心～
因为下个月初有个重要汇报，中间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码字，所以番外暂时不更了，后续有时间了会在番外合集里写，想看的亲们可以去我专栏收藏一下，全免费，想看什么梗，也可以在评论区留（是的我就是在骗评论，划掉，bushi）
以下全是我个人的碎碎念，很冗长，跟文内容没有太大关系，不感兴趣的亲们就不用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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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之前没完结的时候，总想着完结了要在作话写点什么感言，结果现在真正完结了，却又好像没啥想说的，这可能就是，成功做完一件事的喜悦，掩盖了做事过程中努力的痛苦吧。
不行，我还是得说点啥，好容易完结一次，要知道，这可是人生中第一篇完结文呐！夺舍大佬后期写崩了，遇上毕业乱七八糟的事，就不想写，坑了，这本又这么长，一直处于连载状态，以至于我从19年4月签约，写了两年多文，其实一篇完整的都没有，捂脸……
师尊这篇吧，说实话也是我年轻时候脑子进的水，要搁现在，绝对不会搞这么复杂的大纲，写这么长的体量，三四十万它不香吗？当时太理想化，一腔热情扑上来，坚信自己一定能完成这个大工程，兴致满满地开始存稿，前四十万还行，天天写得特别快乐，字里行间都洋溢着热爱，后来慢慢就发现，不能这么拖啊，这节奏拖着，啥时候能完事儿？于是，进度就加快了，大概就是从八十万往后，扶摇城的剧情开始，就没有一章是水的了，节奏极其紧凑，当然，楚岚那个支线，写得冗长了一点，其实是有我当时一些个人因素在的，二三次元都不顺利，有点被他人和自己同时PUA的感觉，于是写到楚怀玉的时候，感同身受……
然后，不得不提的一点是，这文从一发出来就遭遇滑铁卢，那段时间固氮的第一个榜单编推线，一直没超过一百，经常就五六十这样，我也就没在意，随便选了个日子发了，结果，就我发文的那周，鞭腿末尾200+……我当时233，记得好清楚，最后一名235，就差两个收，跟决定生死的第一个榜单失之交臂，直接上了红字，后来就一路毒榜，轮空，毒榜，轮空，苟了两个月，二十多万字，才将将苟到入V，其实吧，从那会儿开始，这文半死不活的未来就已经定了，无论我写多长，都很难有转机了，除非天天日万，我又没时间没水平做不到。
再者，就是我自己的问题，因为是新人，从前没写过完整作品，笔力不行，手速也慢，一开始连裸更都做不到，手里没个十来八万的存稿，就不敢往出发，于是第一卷结束的时候，干脆请了半个月假，存稿，这次长假回来后，读者就少了一大半，但也还有，不算很惨，但是我当时心态不好，老卡文，加上三次元导师又特别push，渐渐地就开始焦虑，失眠，身体一落千丈，活了二十来年，从来没那么长时间的亚健康过……导致，今年三月份寒假回来，就彻底崩了，各种去医院，看病吃药，折腾了两个多月，才姗姗回归，不得不说，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身体调整不过来了，每天都过得很压抑，一想到还有这么个半长不短的坑放在那，就焦虑得不行不行，经常脑子里盘桓的一件事，就是到底何时才能写完它？基友好几次劝我砍纲，没必要在这么一篇扑街文上浪费时间，偏偏我自己固执，怎么也舍不得把写好的大纲付之一炬，咳，自然也有我不太会砍纲的原因在里头。
于是，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更下来了，六月份身体好了些，刚回来的时候，数据已经死透了，24小时末点连3都没有，那个3里，估计也是我自己和jj审核的点击，评论这种稀缺玩意儿当然更不能奢求了，当时就慢吞吞地写，慢吞吞地更，反正也没人理我，因祸得福倒是治好了之前的数据焦虑症，心境真就平静下来了，找到病根之后，一直困扰的失眠渐渐也好了，到今年9月开学，一切好像都重回正轨，也习惯了连着二三十章0评论，收不到一点反馈的事实，虽然接受是接受了，但有一点麻烦就是，没有共鸣，我就慢慢失去了信心，感觉自己写出来的就是一坨shit，根本没有人会愿意读，这样接踵而来的麻烦，就是对文失去热情，对写作失去兴趣，如果不是我真的还是打心眼里爱叶子和辰辰的，真说不准会不会像上篇那样默默无闻地坑掉……
所幸，单机了二十万之后，又有了一两个小可爱一直追文，夸我写得还不错，感觉大受鼓舞，最终算是有始有终，没有烂尾地给它完结了。
其实写到第四卷的时候，我很迷茫过一阵，以后到底该走什么样的文风，写什么样的内容，我觉得我写不好正剧，一些自己觉得很不错的剧情，并触动不到读者，也不会写轻松愉快的，每章都让读者哈哈哈哈，那会儿真想过，写完这本就封笔吧，不是干这行的料，省下那时间刷刷剧打打游戏不好吗，非自己为难自己……
不过，我基友说得对，完结的喜悦和成就感可以胜过一切，此时大概就是吧，我又可以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才哪到哪，以后路还长着呢！下本美人徒弟短时间内不会开，只是有个梗，没想好具体怎么写，打算看文学习，存稿三十万，V后日六发了，毕竟凉到北极圈的感觉，真是再也不想体验了hhhhhh
最后，再感谢一下从开始，到结束支持过我的读者们，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叉腰，从今天起，我也是有正经作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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